去程尚算愉悦，归途却意兴阑珊。自打裴九没心没肺的说出那番言论之后，柳离整个人都不好了，整张脸几乎埋在书册中，再不愿将半点目光分给裴九。
在这略有些尴尬的气氛中，马车平稳的停在了柳府门口。裴九刚要起身下车，隐约听见车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男男女女，间或掺杂着凌乱的脚步声。
柳府高门贵地，门前鲜少有行人。自她住进来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热闹的景象。忍不住顿住身体，轻轻掀开车帘往外张望。
出门时还冷清宽阔的府门口，这会却停了四五辆马车，为首一辆马车车盖高悬，车厢外罩着天青色的缎子帘。裴九方才听见的那阵说话声，正是围着马车的五六个仆婢发出的。这些人均是十几岁的年纪，个个唇红齿白比着赛的水灵。裴九望过去这会，那两个仆子正慌手慌脚的提着箱子往门里搬，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些的婢子见状连忙回首叫住人：“站着，那箱子里都是顶贵重的瓷器，叫你们这么冒张无识的搬进去，咱们娘子见了那可是要骂人地。”
“快快，找个平地将箱子轻轻放下。里面东西一个一个抱着送进院里去，要记着脚步轻些，莫着急磕了跟头，摔坏一两个可就好了。”红衣奴婢有条不紊的指挥着。
裴九入柳府这么久，头一回见这这么大的阵仗，这会俨然也忘记对面那对还在生气了，胳膊肘捅了捅柳离，一边看热闹一边问：“这是哪位夫人？好大的阵仗……我看就是你们家老太太出门，怕也是摆不出这么大的排面吧？”
柳离叫裴九捅咕的没辙，只得无奈将捧着书的手放下。目光顺着车窗往外瞟了几眼，眉宇沉沉，屈尊降贵的开口道：“莫胡说，这是大伯父的马车。”
“你大伯父？”裴九脸色茫然的望着柳离。
“嗯，他常年戍守关外，听父亲说，上个月朝廷忽然下了调令，想来这一回京，大伯父又要擢升了。”柳离率先下车，回身连忙将裴九搀扶下来，免得她大庭广众的再施展轻功，吓坏了新回府的丫头们：“一会见了大伯母，记得要稳重些。她可不比母亲，为人要严厉很多。”
裴九听了这话，有些奇怪的看了柳离一眼。实则在她看来，再没有人比柳家那位老太太更加严厉的了。若是比柳老夫人还要严厉……裴九打了个寒颤，想都不敢再想。
二人绕过柳家大伯的马车，相携入府。后日便是新年，这会儿府里正是急忙的时候，加上柳家大伯回府，这府里两拨人撞到一起，不说人仰马翻也差不多少。
四指惯常爱打听，见那院里有几个眼熟的婢子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忍不住凑了过去。自从柳离与裴九两个住在了一起，整个紫竹居都等同于鸡犬升天，外院的人再也不敢轻视之。见了四指，那几个说悄悄话的婢子慌忙行礼，四指拉住了其中一个，几个人重新围成了一个圈。
见那群人说的起劲，裴九也忍不住好奇，探着头往四指那边抻。柳离目不斜视，一把将裴九的长脖子给推了回去，语气不悦的道：“祖母惯不喜欢嚼舌头的人。”
裴九唯恐他过去训斥婢女，连忙伸手抱住柳离的胳膊，哄劝道：“年节时下的，你也得让下人放松放松不是。往日这府里惯常死气沉沉的，也就是今儿，总算是有了点人气。你千万不准出手！让四指跟她们唠一会，指不定能打听出点什么好玩的来。”
柳离眉头一皱，显然更加不悦了：“容我提醒一句，你可也是这府里的主母……”
“主母也是人，也喜欢听热闹。”以防柳离吓到那群婢子，裴九刻意又将他拉远了一些。未过一会，只见四指蹦蹦跶跶的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双目放光的奔向裴九。
裴九兴奋的直搓手：“打听到什么好玩的没？”
“有有有！”四指狠狠的点头，随即说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来：“听说圣上在宫里设宴招待了咱们郎君，还赏赐了不少的金银财宝。”
柳家大伯戍守边关十几年，立功无数，此番回京，皇帝自然要设宴款待。至于赏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裴九对四指的消息有些失望，摇摇头正打算走，却听见四指又道：“并且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那赏赐的物品中，还有两名宫人。”
赏赐财宝就算了，赏赐宫人算什么？裴九脑瓜一转，立时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有些幸灾乐祸的望着柳离：“陛下这意思，是要给你大伯再娶两房妾啊……这可真贴心！”岂知是贴心，简直就是操心。也不知道柳离那位严厉的大伯母会怎么想！裴九头一次遇见强行给人被窝塞人的新鲜事，心中忍不住好奇的想。
柳离方才还对那群交头接耳的婢子生气，这会听见了四指的八卦，心情简直糟糕。沉着脸问四指：“你这消息可当真？”
“听说是咱们大老爷身边的管事传回来的话，这会消息应该已经传到老夫人那里了。”四指说道。
若是这么说，这消息一准就是真的了。柳离不在多言，扭头往紫竹居走。裴九和四指走在他身后，叽叽咕咕的说着闲话。
“柳家大伯母真可怜，这前脚才刚回府，夫君的被窝就叫人瓜分了……”裴九哀叹，“也不知道她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可不就是，真是可怜的很。”四指附和道。
柳离与裴九一步开外的距离，听见她这番悲天悯人的担忧，忍不住嗤笑一声：“这种时候，该担心的应该是你自己才对。”
“三年前陛下就赐给过大伯父女人，最后纳妾的却是他的两个儿子。这次又赐了两个女人，你猜猜大伯母会把人送给谁？”
柳离这番话信息量太大，裴九翻来覆去寻思了好几遍，才勉强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你是说……你大伯母会将人送给你吗？”
柳离冷笑一声，算是默认。
裴九停住了脚步，半天之后哀嚎了一声。这可真是人在屋中坐，锅从天上来。她辛辛苦苦才将柳离这颗大白菜哄到手里，还没等啃一口呢，又要送来两头猪跟她抢菜了。方才同情柳家大伯母的那颗心早已经荡然无存，这会满心满肺都是荒凉，跟眼下这天气似的，嗖嗖冒着凉风。
“娘子，你没事吧？”见裴九呆呆的站着不动，四指有些担忧。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裴九来龙去脉的人，没人比她更清楚柳离在裴九心中的地位。为了这个男人，她甚至连命都不要了，倘若柳离真的被人分走了，她不敢想象裴九会干出什么事来。
裴九被四指强行唤回心神，搓了搓冻僵的脸，摇头道：“没事，走，先回家。”此时柳离早已经走没影了，裴九和四指一路小跑着回了紫竹居。夜幕降临，寒风夹杂着大片雪花，冰刀似的割着脸颊。
裴九逃难似的窜进了屋里，着急忙慌拍掉肩上的雪花，大声吆喝四喜：“快快，快煮点姜汤来，柳离他……”说话间一抬头，声音戛然而止。
柳离并不在屋里。
两人在一起住了这么些日子，裴九早已经习惯了进屋就能看到人。如今这屋里没人，她心里立时就是一沉。
四喜闻声匆匆走进来，看见裴九，欣喜道：“娘子您回来了？奴婢这就吩咐人去厨房端饭去。”
裴九指着柳离空空荡荡的床铺，结结巴巴的问：“他、小三郎君他人呢？”
“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么，怎么，没一起回来吗？”四喜也有些莫名其妙，见裴九脸色有些难看，恍然明白什么似的连忙安慰：“娘子别急，千万别着急，奴婢这就遣人出去找找。咱们小三郎君身体不好，许是一吹风就走错地儿了呢。”
这话骗骗傻子王五还差不多！裴九沉默了一瞬，摇摇头制止了四喜：“别找了，那么大的人，怎么能说丢就丢呢。指定是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说话间脱去了外衣，裴九霜打的茄子似的，蹲在火炉前烤火去了。
“这是怎么了？”眼见着裴九越来越萎靡，四喜有些着急的问四指。四指则叹了一声，道：“别提了……外面说。”
那俩人拉着袖子去了外屋，叽叽咕咕好一通交流。听闻要给紫竹居里安插主子，四喜也跟着糟心，忍不住走到里屋安慰裴九：“娘子千万别着急，也别伤心，有奴婢在呢，谁也不敢到这紫竹居里来当主子。想当初咱们那么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眼下娘子逐渐的好起来了，还有什么困难是挺不过去的呢。大不了就和离，奴婢带着娘子回家乡去！”
四喜说的义正言辞，岂知非但没有起到安慰人的效果，裴九那张脸变得更愁了。
四指在一旁恨铁不成钢的拉了四喜一把，埋怨道：“别说了，快去外面给娘子弄点吃的去。”
四指拉着四喜出门找吃的，路上又把四喜埋怨了一通。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出主意，到了还是没能想出点办法来。回到紫竹居一瞧，主屋的灯竟然熄了，守门婆子正在挂挡风帘，看见四喜二人，轻声道：“娘子说身体不适，早早的睡下了。二位姑娘千万别去打扰，饭食都放在暖阁里温着，什么时候想吃了再端进去。”
四喜点点头，蹑手蹑脚的端着饭走了。柳离今日不在，下人们也都有些无精打采。往常小三郎君在的时候，大家都有点怕他，就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被训斥。而今这煞神不在，大家却又更加不是心事了，仿佛少了根主心骨似的，做事没着没落的。
索性洒扫庭院关了大门，也都早早的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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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一阶段的考试完了，这几天应该还会有一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