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过年的时候总爱下雪，两人在花园里站着这片刻的功夫，雪花又簌簌飘落下来。柳离见裴九冻得鼻子尖都是红的，便将自己大氅解下来递过去：“这外面实在冷得很，你还是披上点衣服吧。年节时下的，别冻病了。”
裴九揉揉鼻子，瓮声瓮气的对柳离摆手：“不冷，练武之人身体都强装得很。您体质向来弱得很，还是自己注意着点吧。”
“姑娘怎知我体质向来不好？”柳离适时的抓住裴九话里的漏洞，略带试探的问道。
“啊……随便猜的。大人这么瘦，想来身体应该极容易生病的吧。”裴九若无其事的看了柳离一眼，说道。
走过去强行将大氅披在裴九肩上，柳离笑着解释道：“我自幼的确体弱多病，不过近年来已经好了许多。这一切说起来都要托她的福……以前从来不相信姻缘天定，如今倒是有些信了。裴姑娘，你信不信？”
柳离注视着裴九的眼睛，目光灼热。裴九仿佛有些心虚似的垂下眼眸，语气沉静：“我以前是信的，现在倒有些不敢信了。”
“能问一问为什么吗？”
“因为……我就要订亲了。”裴九抬头，平静的望着柳离：“今日府中有访客，就不留大人吃饭了。”
“那可真是不巧了，我原本还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打算带你去看看呢。”柳离苦笑。
“大人今日给的礼物足够了，再多真的不敢收了。您慢走，我让下人送您出府。”裴九抬手唤来下人，嘱咐道：“送柳大人出府吧。”
柳离有些不情愿离开，没走几步又回头看裴九：“那我先走，过几日再来看你。”
“大人公务繁忙，还是不要总是往这里跑了吧。况且你我之间，并没什么太过深厚的交情。”裴九道。
这回柳离没再说什么，转头跟着下人离开了。
裴九心情本来就不大好，让柳离这么一搅合更加雪上加霜。当即也没了赏梅的心思，转而找了处暖阁蒙着被子睡起了大觉。
薛鄂在前厅陪着裴老头夫妇吃了中饭，本打算见一见裴九，令婢子到后院通传了几回，得到的都是在睡觉的回复，便也没再坚持，收拾收拾带着下人走了。
谁也没料到京城会下这么大的雪，一场大雪整整下了半个多月，积雪深至腰间，整个京都城陷入前所未有的寒冷，贫苦人家烧不起炭火，冻死冻伤大有人在。更令人感到绝望的是，整个京都城都被大雪埋没了，普通人根本连门都不出去。
裴家人口众多，倒是比寻常人家好上一些。裴宣和裴玉带着十几个家仆整整忙了五六日，总算将各院清理出一条路来。只是这家大业大人口众多，虽然年前囤积了不少粮食，也经不住几十口人吃。眼见着家里的粮食见了底，六姨急的团团转：“这青菜和肉早五六天就停顿了，如今米面也快光了，这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口粮可怎么办？”
一家人齐聚在暖阁里，企图商量出一个解决口粮的办法。
裴玉出主意道：“实在不行，我和裴宣带几个人挖条地洞，从积雪下面穿出去。”
裴九摇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积雪太厚，一个不慎很容易将你们埋进去。更何况这城里的铺子肯定都封住了，即便是打通了地洞，你们也很难买到东西。”
裴老爷点头附和道：“我看小九说的不错。为今之计咱们只有等着，京都城下这么大的雪，朝廷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只要朝廷派人清除了外面路上的积雪，咱们就有救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京都城这么大，光是清理露面积雪就得耗费不少的时间。等清理到咱们家门口的时候，怕是人都要饿死了。”六姨娘忧心忡忡的道。
屋里一时又陷入了沉默，不可否认的是，六姨娘说的很有道理。这京都城里遍地都是达官显贵，即便是朝廷下令清理，怕是也要先从那些有身份的府邸门前开始。裴家是商贾之家，从身份上来说甚至比普通农户还要不如。若朝廷真的按照门第划分清理路障的片区，裴家这块地方恐怕要排在末位。
这日也没商量出个什么结果，只得按照裴老头所说的那般—等着。转眼又过了三四日，裴家的余粮彻底吃光。此时不光是主子们，下人更是慌张。裴九觉得这样挺下去也不是办法，与两个表哥一合计，最终还是打算带着下人们往外闯一闯。
一行人行至影壁处，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裴九心中一喜，连忙命人将府门打开，只见府门外不远处站着几个穿着铠甲的士兵。这些人的腰以下全部被积雪埋没，前面三个人用铁锹勉强开出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窄路，后面几个人肩上扛着麻袋，行走的也是十分艰难。
裴宣视力极好，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那个人，跳着脚欢呼：“是柳四！是柳离身边的侍卫柳四！”
裴玉看了裴九一眼，转身吩咐自家的下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帮忙把人接进府里来。再这么泡一会，这些人的腿都得废了。”
众人如梦方醒，连忙从院里往外开路。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众人足足挖了半个时辰。两方人马碰头的时候，柳四等人也累得快要虚脱了。裴宣和裴玉带着人七手八脚的将他们拖进府里，先除下盔甲换上身干松的衣物，待众人体温回暖了些，这才敢搬来火炉，又命人煮了点甜汤送上来。
裴九倚门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哆哆嗦嗦的捧着碗喝汤，心里酸甜苦辣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好半天才问了一句：“是谁让你们来的？”
柳四看了裴九一眼，放下手中的汤碗，态度十分恭顺：“回姑娘的话，是大人吩咐属下先过来给姑娘家里送些口粮。陛下已经派人开始清理外面的积雪了，不过时间可能会久一些，大人担心姑娘家里没粮食，这才命属下等先过来看看。您若是有别的需要的，也可以跟属下说。”
柳四等人抗的麻袋里除了粮食和蔬菜之外，还有两条猪腿、两大块鹿肉、余外还有几张虎皮。这种时候的京都城千金难买一旦粮，柳离送来的食物如此珍贵，显然不是随随便便能从外面买到的。经此一事，裴宣对柳四好感倍增，拉着他的手热乎乎的说道：“感谢柳大人！要不是你们及时送来粮食，我们今晚怕是就得集体饿肚子了。”
柳四苦笑道：“这城里积雪太深，咱们实在不好往这边走。其实大人三天前就吩咐属下给裴姑娘送东西了，我们十多个人轮番挖道，今天才挖到你们家门口……清理这场雪，真是比上战场还累！”
裴宣叫他这说词惊得不轻，看着柳四冻得快烂了的手，霎时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真是辛苦你们了。”
裴九眉头轻蹙，忍不住问柳四：“你家大人在做什么？”
“是啊是啊，柳离怎么没过来看我们小九？”裴宣没心没肺的附和道。
“在城外驻防的兄弟闹了瘟疫，王蛟将军病倒了，大人初八就去军营里代为主持公务了。”柳四说道。
“所以你们是临时从城外赶回来的吗？”裴宣张大嘴，不敢置信的望着柳四。
柳四摇头：“并非。我们几个是提前回来的，那时候京都城雪下的并不算大。之后大雪封了城，我们几个连同王蛟将军都被困在了柳家。三天前收到了大人的飞鸽传信，这才急匆匆的带着粮食往这边赶。所以裴姑娘，大人并非不愿意过来看你，实在是公务在身，容不得空。”
“我省得，多谢柳大人伸出援手。也多谢你们辛苦走这一趟了。”裴九用江湖人的礼节对着柳四等人一抱拳，转而又吩咐裴宣：“今晚先安排他们住下休整，要好好招待。”
“我明白，放心吧。”裴宣领了令，当晚将一行人安排住下，好吃好喝的招待了一番且不提。
转眼又是小半个月，京都城的积雪终于被清理走了大半。主要街道上的积雪全部被朝廷的军队清理到了城外，只剩下一些犄角旮旯的巷子里没人清理，好在也不至于影响到百姓们的生计了。具后来朝廷的统计，这一场大雪直接导致上百人丧命，冻伤冻残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裴九走在大街上，看见街头巷尾多了很多乞讨的花子。堂堂皇城天子脚下，这景象堪比当初遭了战争的雁门关。
裴九转身吩咐随从的奴婢：“你先回府，告诉裴宣裴玉到街上搭棚子施粥。如果有无家可归的流民，就先带回去安置起来。眼下冬天还没过，总不能让这些灾民都饿死。”
“可是这么多人，咱们怎么能管的完？”那奴婢有些不情愿的说道。
“能管多少算多少吧！”裴九挥手打发走下人，转身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去柳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