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婚礼,已被烧得面目全非。
听见欧阳舞意的喃喃,看着她被人带走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然兰冉动了动唇,本意是想说回府,可是泪却先落下来了。
抬头,片片的雪花。
白得压抑。
为什么,为了什么,而哭……她自己都想不透。
只是,这个时候,她异常的想看见孙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此时想不到任何人,即使比孙郝长得好看,即使比孙郝性格好的,她都想不到,只是,想看见孙郝。
仅仅,如此。
这一场戏,如然幽濯所说,落幕。
只是老天啊,你为什么非要等一切物是人非,才要他们明白,明白得那么迟。
***
“王爷……找不到了,先回去吧……”管家抖了抖身上的雪,看向已经湿透了的然幽濯。
他们很幸运,一开始就找对了方向,只是半晌的时间,就找到了山崖边。看到了横竖摆放的尸体,已经变得很硬。其中有一人的尸首有着大小大致相同的伤口,从伤口渗出的血液已经凝固,脸上已面目全非。
然幽濯府上的几个赶来帮忙的下人看到这情景,接受能力差的直接吐了。
然幽濯没看一眼,对管家的话恍若未闻,在四周寻找竹昔琴的身影。
末了,却找不到竹昔琴一点的影子。
咬牙,转身,脸色阴沉的看着暗卫们:“你们确定,是在这里?确定了?”
一个暗卫点点头,肯定:“就是这里。”
然幽濯呼出一口气,眺望山崖边缘,下面,是一条被冻住的河。垂了眸,另一个暗卫有了新发现,喊然幽濯:“王爷,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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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章……
谁是谁非
“这是不是,竹小姐惯用的弓箭?”暗卫刨开厚重的雪,露出来的,是暗红色檀木做成的弓箭,尖锐的箭尖上,还有猩红的血迹。
然幽濯眯了眯眼,“是。”走过去,一把拿过弓箭,冷了眉目。
“那……”暗卫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山崖底。
这是离山崖缘最近的地方……况且,箭上的血迹,还不知是不是竹昔琴的。恐怕,九死一生。如果这里找不到竹昔琴,那么只有两个可能了,一是竹昔琴被人带走了,二是,她掉下了悬崖。
然幽濯几乎是一瞬间的,否定了第二个可能。
“是不是被人带走了?”然幽濯的声音是冰凉的,随着寒风,尽散。轻得像是,没人说过那句话一样。
“不太可能……”一个侍卫走上前来,手上拿着一块木牌,神情复杂,“对方是烨鸢的人。”
江湖上无人不知晓烨鸢的做事风格——他们杀人,务必要确认人死了之后才会罢休。
然而,暗卫勘察了附近的行战痕迹看来,知晓了,是烨鸢的人胜了。
那么、那么……
“住口。”然幽濯握紧了拳,语气却很平稳,眼里是刻意抑制住的冷静,“住口……”
***
十一月六日晨,距胥王大婚的日子已过了四日,而对那场盛大的婚礼,人们依旧津津乐道。
“哎,胥王可还在找?”
茶馆外,两个中年模样的男子,斟着茶,说起四日前那场本该记入史册的婚礼,不免唏嘘。
他对座的男子接话,“还在找呢,都四日了……不眠不休,说是没停过……只找到了一个琉璃瓶,不知哪家小姐,得胥王如此垂涎……听闻是掉落山崖?那还怎么找得到……”
“诶诶,这话可说不得!”邻座的人听见他们在讨论那件婚事,连忙插过来,“你们不知道?听说胥王的管家前日刚说‘找不到了,王爷,放弃吧’,下一秒就被胥王打了一掌。还有人说,胥王当日留下一句‘谁敢再说类似的话,死。’”边说,还边模仿出那样的语气。
一开始说话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摇头:“真是个红颜祸水,原来那样耿直、严谨的胥王爷都……唉。”
不知是谁一声叹:“可怜欧阳小姐了,大婚之日,竟被抛弃了。”
几人正说着是非,不知是谁的是,谁的非。
一辆装潢华贵的马车从几人身旁驶过,其中一人只正巧看到车中一人面容的一角,长得俊俏。只淡淡将刚才说话的三人望了望,收回视线,扶着帘子的纤长的手收回,马车长扬离去。
“这……”孙郝收回了手,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然夕言微阖了双眼,操着双手,神情淡然,“别信。”
“市井上的话……听半分就够了。”说完,然夕言睁开了眼睛,眼里是魄冰的凉意。
“我知道……”孙郝看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唇,没能说上半句话。
孙郝随然夕言回了墨王府。
他没有时间回孙府看一眼,即使,他挺想念家里的那人。
丫鬟将然夕言和孙郝领到婷雪苑,林玄程、炎亦云和方朝都在,三人坐在凉亭中,炎亦云和方朝正执手下棋,林玄程望着亭上正在融化的雪发怔。
房中走出来一个美人,美人手里端了个水盆,递给一边的丫鬟拿去退下,叹了一声,正打算说话,却看到了正走过来的然夕言和孙郝,嘴巴张得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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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偏偏是她
“你们回来了?”然兰冉此时的惊呼更像是叹息,下一秒,她便被孙郝紧紧抱住。本以为要等会才能看到的人,此时就在自己眼前,这能不让孙郝激动吗?而然兰冉在心跳加速的同时,不忘用眼角看向然夕言,有些不自然的说:“你去看看……何尛吧。”
然夕言微微晗了首,“这是自然。”又想到什么,微微皱了眉,看向炎亦云,问,“她醒了?”
炎亦云悠悠执棋,落子,摇头:“没有。”顿了顿,偏头看向然夕言,灿烂一笑,“不过,快了。”
何尛渐渐转醒的时候,先让她反应过来的是一阵熟悉的香味,和有些冷清的怀抱,令人心安。她知道是然夕言抱着自己,不由得朝他更靠近了些,才缓缓睁开眼睛。
不睁开不知道,一睁开吓一跳。
一群人一字队形排开,围着床边,大眼小眼,全望着她,让她不由得头皮发麻。
“人呢……”何尛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几天以来的昏迷,让她的嗓音十分沙哑,混着悲哀。
众人都知道她指的是竹昔琴,然兰冉最不会掩饰,虽被孙郝抱在怀里,但还是不由得一颤,眼神黯了下去。
见没有一个人回复,何尛的手抓紧了然夕言的衣袖,从牙缝里挤出完整的话语:“我徒弟呢?竹昔琴呢?”
“他们不知道。”
一贯清冷的声音,这次放缓了语气,像长辈哄着无理取闹的小孩那样,无比耐心的语调。
何尛无心顾及然夕言,视线集中在炎亦云身上,漂亮的金瞳里,微微发红,“炎亦云,你告诉我?你不是会算命吗,你不是会巫术吗,你不是无所不能吗?”
炎亦云依旧一身红衣,此时看起来极为刺眼。他挑了挑眉梢,眼里不见悲喜,“你要我告诉你我算出来的结果?”说完,自己都不由得冷笑了一下,“然幽濯那小子可是一听就恨不得杀了我。”
听了这话,一旁的方朝抿了抿唇,平日里的微笑此时都化作了沉重。
然幽濯在找了两天还找不到竹昔琴之后,和方朝一起来找过炎亦云,让炎亦云算算竹昔琴的位置。结果得到的是——四处。意思很明显,竹昔琴的尸体已经分散开来,不见踪影了。
然幽濯当时只是愣了愣,面色依故平静,人都将近半死了,还能将配剑举起,剑尖平稳的抵着炎亦云咽喉处,只一寸,便是致命。炎亦云不慌不忙,操着手,冷笑的看着然幽濯,断定了他不会下手。
最后然幽濯的确是将剑收了回来,但出人意料的是,只是收剑如此简单的动作,他也能割到自己的手臂。方朝当时吓了一跳,急忙让人宣大夫,然幽濯却只是怔怔的望着自己的伤口,没有反应。
大夫才刚包扎好伤口,然幽濯又一意孤行的带人去山崖底下找,这次又找了两天,只找到一个挂在山间树丫上的琉璃瓶,还不知是不是竹昔琴的。
这些都是何尛不知道的,只是何尛听完炎亦云的话,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脸色一白,推开然夕言,手紧紧攥着床沿,呕出了一滩酸水。
然兰冉都不忍心再看,带着怀孕的身子,闻到这味道,不免有些反胃,被孙郝带出了房门。
然夕言静静的立在一旁,看着何尛这摸样,半晌,让所有人都出去。
“为什么偏偏是她……”何尛望着地板上的污秽物,口中喃喃,“她是个好孩子……受的罪也够多的了……为什么还是她?”
然夕言叹了一口气,将眼神已经空洞的何尛揽进自己怀里,手穿过何尛柔顺的长发,温柔的抚摸,眼里看不出一丝情绪,口中却是很轻柔的感情:“是,她是个好孩子,我们都知道。”
抱着何尛的手,却隐隐用力,攥紧。
何尛说了很多,都是近乎呢喃的音量,然夕言一边应着,哄着她。
说到最后,她终于受不住,埋在然夕言怀中,细声抽涕。
而她才醒来没多久,体力本就不支,哭完一场后,又沉沉睡去。
安插眼线
听完手下的人带来的情报,晨玥微微笑了,一旁的然止暄却露出沉思的表情。
晨玥没太注意然止暄的表情,自顾的说:“瞧瞧,这不正是我们要的效果?一个小丫头的死,让何尛和然夕言之间有了间隙,就连然幽濯都开始被然夕言嫌弃了。”言语中不知带着多少欢快。
然止暄听她说完,挑了挑眉,唇角边抿出一丝笑意来:“是吗?”
听然止暄这话,似乎对晨玥的办事效率表示怀疑。于是晨玥皱了皱眉,露出了不悦的表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我怕我们不了解他。”然止暄勾了勾唇角,想到什么,靠在晨玥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而晨玥听着他所说的话,脸上的表情渐渐从冷笑,变得莫测。
如晨玥所说,竹昔琴的死的确给大家带来一定的影响。
像是一种默契一般,墨王府再无人来探寻。
然兰冉和孙郝过自己的日子,然兰冉一边愁,孙郝一边安慰,这来去,惹得然兰冉近日见到孙郝,心律开始不齐。
方朝似乎没什么立场随大众忧愁的,于是该忙啥忙啥。更可喜可贺的是,他终于俘获得了一个眉目温婉的女小二^_^。
至于何尛和然夕言……期间有一次,何尛嚷着要见遗约,说让遗约找竹昔琴。但遗约还未出关,这时候谁去找都是死路一条,然夕言态度强硬,如何都不许。最后何尛冷了眉目,继续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任何人。而然夕言继续保持上朝目中无人,下朝批改奏折的生活节奏,规律得很。那日大吵之后,两人似乎没了交集。
连游颢丰都不再是时时跟着然夕言的了,大婚那日的时候,他还守在何尛身边,可大婚之后,他就人间蒸发了似的,想必除了然夕言,没人再知道他的去处了。
然幽濯如大家闺秀,死不出府门一步,连朝都不上,颇有当年然夕言的风范。虽然他该做的工作,还是做得完美无缺,但是,他从那日被然夕言强行带回来之后,便不再提竹昔琴,仿佛从来没这个人的存在。
这一系列数下来,就炎亦云和林玄程过得几分姿色。炎亦云脸上仍是挂着邪邪的笑意,穿着红衣,在墨王府晃来荡去,时常还去逛逛市集,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且炎亦云似乎看上了林玄程的天赋,对这孩子喜爱不已,去哪都拧着,林玄程想去见何尛都没机会,跟着炎亦云,也勉强算得上过得不错。
哦,还得提提,晨曳一行人有些怪异= =。怪异就在于,然夕言没有任何他们离开了捻都的消息,说明他们还在捻都。但是,对他们行踪的了解,也仅限于他们在捻都,却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他们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日子如此,过了两个星期。
晨玥慎重考虑之后,在墨王府的婷雪苑里安插了一个眼线。
这眼线叫做徐路,是她和她娘——谷玉,哀求了好久才得到的。
徐路和谷玉一样,曾经是雾的人。他的性命是谷玉还没遇到晨曳时救来的,为了报答谷玉,才一直守在谷玉身边保护她,甚至为了谷玉,甘愿待在雾那个非人的组织里。
甚至在谷玉遇到晨曳,和晨曳在一起了的时候,他仍守在谷玉身边。晨曳对此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感觉,只是派过很多人看着徐路,生怕他有歹心。然而日子相处下来,徐路的嫌疑就渐渐洗清了,如今算半个烨鸢的人,一直在谷玉身边保护她。
听世人说,然夕言是个不会武功的王爷。
晨玥是没见过然夕言使用武功,但不会蠢得认为然夕言真的没有武功。虽然不知道然夕言的武功到达了何种地步,但她笃定的是,然夕言不会比徐路更厉害。
况且,徐路不仅武艺非凡,而且易容术能运用得炉火纯青,是作为眼线的不二人选。
正是如此,晨玥才敢肆无忌惮的,将眼线安插在墨王府之中。
绝不可能
况且,然夕言和何尛最近的关系僵硬得很,然夕言已经很少来看何尛,即使他再聪明,又怎么会看到不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的东西?
所以徐路杀掉近日给何尛送饭菜、守在何尛房门前的侍卫,成功顶替了他的位置,这一切做得滴水不漏,无人知晓。
晨玥刚做出安插眼线这个决定的时候,然止暄微微皱眉,说:“即使他武功再高,易容术再厉害,那也不能低估了然夕言的能力……毕竟,他可是带着一百人,成功篡了位的人。”
而晨玥却轻轻笑了,天使般的面容,仿佛她一直都是刚开始围在然夕言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她长得并不随晨曳,也不似谷玉,有自己漂亮的面容,虽不如晨曳精致,不如谷玉我见犹怜的气质,但她的样子,令人看了都会产生她很善良的错觉,不由得让然止暄一愣。
但下一秒,晨玥脸上的笑容变成冷笑,自信而狂妄:“你以为,我苦苦跟我娘求来的人,只有这点用处?”
徐路还会一些催眠术。
只要是有人看了他的眼睛,被他迷惑,就会老老实实的听他的话。
若不是如此,他怎么会那么轻松的杀了一个守着何尛的侍卫?
这天无雪,天亮得很,中午时分,徐路顶着侍卫的人*皮*面*具,端着饭菜,学着前几日他观察的样子,轻轻用手在门上扣了几下,然后推门而入。
早听闻墨王妃是一个气质非凡、样貌倾城的女子,徐路一直不以为然,再好看,也不至于使人倾心的地步。而如今一见,才晓得,真的有人能长得如此绝色。何尛的摸样只让徐路怔了一怔,而更让人吃惊的,是她那双,和晨曳苟同的眼睛!
此时何尛坐在窗边的桌子上,漂亮的眼里没有一丝光彩,黯然无神。已经点燃了的蜡烛被她放在自己身前,纤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火光前晃弄,肚子大过一般的孕妇,却没能夺走她一分的妖娆姿色。
见徐路进来,何尛淡淡扫他一眼,没有多留意,又将注意力停留在火烛上。
徐路和那平常送饭菜的侍卫一般,没有什么话语,将饭菜从饭盒中拿出来,轻放在桌子上。而他的视线,却是偷偷的观察何尛那双眼睛。
——实在没道理。
难不成,这只是巧合?世上并不只有晨曳有那般金色的眼睛?而她正巧,姓何?
徐路想了很多可能性,似乎只有这一巧合得不可思议的猜想是正确的。
因为她不可能是晨曳十年前的那个叫荷杳的女儿!绝不可能!
想到什么,徐路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很快又恢复平静。将饭菜摆好,对何尛行了一礼,退出房门。
半个时辰后,徐路又一次进入何尛的房间,饭菜只被她动了一点,几乎没吃几口。
徐路想,必须要和这个墨王妃攀上几句话才行。于是在收饭菜的同时,带着担忧的语气,对何尛说:“王妃,您就吃这一点……恐怕对身子……”
谁料没说完,何尛转头看向他,眼里一片寒意,手上停了对火烛的玩弄,托着下巴,没有情绪的望着他,“我不记得……”皱了皱眉,像是在思索什么,末了,舒了眉头,唇角勾起冷漠的弧度,“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一个侍卫也有管王妃的权利了?”
徐路张了张嘴,最后想好了措辞,懦懦开口:“我、我只是关心您……”
“哦?”何尛轻轻笑了笑,眼里有了厌恶,“滚。在本王妃还没有想取了你舌头之前。”即使是这样恶毒的表情,这样冷酷的语气,由她做出来,还是不自觉有种魅惑的意思,倾城故我,让人恨不起来,只觉得心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说不上来的馨味,让徐路怔了怔,他竟才意识到这房间一直有的清香味。
好好使用
何尛音落的同时,徐路做出害怕的表情,低头收拾饭菜,余光却捕捉到了,挂在何尛床头的小香炉。
想来,这香味就是从那里衍生的了。
这香大抵是起到安神的作用,但看看何尛,这香绝不可能是现在的她挂上去的。而现在除了自己,能来何尛房间的就只有然夕言。看来然夕言还是默默关心着何尛的。
徐路从何尛房间退了出来,想起他问少主——既然她那么想何尛死,为何不直接让他在何尛的饭菜里下毒。
晨玥说,时候还没到。
她要看何尛和然夕言的关系一点点破裂,然后再用另一种方式,让何尛痛不欲生。到时候然夕言和何尛没了关系,再让何尛死也不迟。
而徐路目前首要的任务,除了对晨玥报告何尛每天的情况之外,还有一点便是,让何尛和然夕言的关系一点一点的,走远。
徐路本想着,如今何尛和然夕言的关系也不如从前,静观其变更好。但看见了那小香炉,他觉得,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将饭菜放回膳房,徐路朝做菜的丫鬟微微一笑,那丫鬟便脸红心跳的低下了头,顺带告诉他,今夜王爷打算去看看王妃。还有一点,王妃爱吃红枣糕。
装作不留心的样子,徐路点了点头,夸赞几句丫鬟的装扮,便离开了膳房。
上一秒还满是笑意的摸样,下一秒却变作了面无表情。
他带的人*皮*面*具——也就是原来的侍卫,长相并称不上帅气,普普通通,连清秀都算不上。而能让丫鬟脸红心跳的,不过是他的眼睛。
傍晚,徐路端着红枣糕进了何尛的房间。
这个时辰,本不是他该进来的时辰。
所以当他刚推开门进入房间的一瞬,何尛将手中拿来把玩的匕首飞了过去,徐路看得分明,却故作躲闪不及,让匕首在他手上划开一个极大极深的口子。他皱了皱眉,装作痛的样子,手上也很配合的,将端着红枣糕的盘子松开,红枣糕散落了一地。
何尛视若未闻,语气淡然,下巴抬了抬,指向地上的匕首:“捡过来。”
徐路应了声是,一手捂着伤口,另一手捡起匕首。
在拿着匕首走向何尛的同时,他还是有些诧异的。早早做好这个墨王妃有武功的心理准备了,却未料想,她的武功竟不一般。如果不是怀了孕的身子,指不定能发挥更大的力。
想到什么,徐路微微勾起唇角。转个眸,脸上却成了恭敬的表情,将匕首放到何尛身旁。
在此同时,抬头,对上何尛澄金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微微笑了,将何尛的手放到匕首上,带着蛊惑的语气,缓缓道:“这把刀,你应刺到该刺的人身上。”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望着何尛,意味深长笑了:“好好使用。”
何尛眼里闪过疑惑的神色,先是愣了,随后双唇抿出一丝笑意来,“是。”眼里有一种名为邪恶的东西在缓缓蔓延。
两人再无其他话语,徐路低身捡起落在地上的红枣糕,出了房门,似乎他从来没来过一般。
是夜。
徐路看着一个个丫鬟端着饭菜进门,又都一一出来。最后一个是今日同徐路说过话的那个丫鬟,见到靠在门边的徐路,露出羞答答的表情来,欲言又止。
徐路心中反感,面上却是带了笑的,同她开玩笑说:“多亏你们,省的我再跑一趟了。”
那丫鬟连连摇头,露出大大的笑容来,“这是我们该做的,而且还能……见到你。”
看着那丫鬟离去的背影,徐路的微笑,渐渐变成了冷笑。
催眠
接到何尛让他进房的命令的时候,徐路是吃了一惊的。
因为按理来说,何尛并不会记得今天中午的那个小插曲。就像是那个膳房中的丫鬟,无缘无故就能爱上他一样,他的催眠术没有失效。可她现在不是最烦看见人吗?怎么会让他去房中守着?她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进到房中,徐路带着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何尛,何尛仍是那副不刻意去打扮的摸样,眼里很空洞,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进来了。
徐路犹豫了会,喊出了声:“王妃?”
“哦,”何尛像是才注意到他的存在,无所谓的笑了声,“来了?”
“嗯……”徐路转了转眼睛,“我一直以为,王妃很讨厌我?怎么……”怎么会让他来侍候她和然夕言用膳?
何尛挑了挑眉,一副很明显这你都不知道的样子,“我对你们都很讨厌。但刚才让我讨厌的人来得够多了,再加你一个也不是不可。”顿了顿,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我想多一个人在这里我应该能控制好自己,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不想伤了他。”
徐路顿时明白了,何尛是担心自己的脾气会伤到然夕言。他眼里闪过阴霾,然夕言和何尛还是相爱的,这是晨玥最不愿看见的情况。
何尛对然夕言的爱是达到一定的程度了,她居然还能觉得隐隐不安,察觉得到他的催眠。
不过很快,徐路就释然笑了,这种局面,或许只能维持在今夜了。
看向依旧摆在桌边的匕首,徐路笑意渐深,朝何尛行了一礼,“是。”
先前,只知晓然夕言是个狠角色。还有少主晨玥对他青睐有加,是个难得的有才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然夕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平易近人,长了一张最为漂亮的脸,没有特地男女的界限,只是单纯的漂亮,精致得不可思议,一举一动都像是画一般。
眼睛是常人所没有的纯蓝色,和何尛金色的眼睛,竟异常搭配。
然夕言是一个人进入房中的,徐路站在房门边上,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个男子。
然夕言从他身前走过,自然的带出一阵清泠的馨香,若有若无,沁人心扉。
而徐路检测到,然夕言只有一点武功!纯属于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如何尛。这么风华卓越的男子,怎么可能只有一点武功?徐路对此有些怀疑,皱了皱眉。
见到徐路,然夕言只淡淡瞥了一眼,轻笑了一声,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何尛在一旁吐了一口气,看向然夕言,冷淡的眼中有了一些纠结。
她在纠结如何和然夕言开口说道歉吗?
徐路没有过多注意何尛的心理活动,只看到然夕言走上前去,将何尛有些凌乱的碎发抚好,语气淡淡的,却也能听出一丝责备意味:“听说你最近都不吃饭?”
“没有。”何尛有些不自在的退了退,看起来像是一时接受不了然夕言的亲昵。
然夕言挑了挑眉,“还在闹脾气?”
“不是……”何尛有些心虚,“只是……”顿了顿,语气中有些不可思议:“你不生气?”
上次可是她平白无故的闹脾气,还摔了东西。
然夕言听闻,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用唇在何尛额上轻轻点了一下,伸手将何尛揽进怀里,“想什么呢。我只是在想,你需要多少时间来恢复。生气对孩子不好。”
徐路听得出,何尛言语中有些苦涩,“你就只知道孩子?”
更多的,听起来像是撒娇。
所以然夕言没有多注意,让何尛坐下来和他吃饭。
然夕言转过身去的这一瞬间,何尛望了一眼徐路,将原本放在桌上的匕首抓起来,藏进袖子里。然夕言坐好再看她,她已经神色如常,刚才的一切像是没发生过。
徐路心中冷笑,这就是催眠。让你不知不觉的,陷入对他指令的遵从。
对不起
“然夕言……”何尛轻声呢喃这个名字,柔情满满,像是呼出珍宝的名字。
已经坐好的然夕言微微疑惑,抬头,对上的是何尛微笑的脸庞,眼里不自觉溢出宠溺,“嗯?怎么了?”
而下一秒,一袭白衣扑进然夕言的怀里,动作之大,何尛的袖子卷起,手臂上落着一条细细的镯子,与匕首相碰,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温度,微凉。
温热和殷红,在一时间弥漫开来,何尛闻到她熟悉的味道里,掺杂着浓厚的血腥味。
而这次,不是别人的,是他的血液。
徐路冷笑,看来然夕言真的没有一点武功?刚才他看得清楚,如果然夕言武功高强,在何尛移动步子的一瞬间就能反应过来,即使他想装作没有武功的摸样,也会出于习惯,不自觉的后退一些。可他亲眼看着,然夕言愣在原位,反应不过来,然后被捅的样子。
屋顶上传来一声“咚”的声音,再看,游颢丰已经站在门外,怒视着何尛。
何尛愣了愣,看看手中,是一大片的血液。衣服上,已经染了一片的殷红。像是一朵红莲,在她的衣服上渗开。
令人发指。
何尛第一次觉得,手起刀落,是一件罪孽深重的事情。
游颢丰一把推开何尛,扶起然夕言。
何尛双手垂在身体身边,眼神空洞的望着然夕言。
然夕言皱了皱眉,轻轻推开游颢丰,低声说了句我没事。再抬头,看向何尛,用手将匕首从胸口处抽出来,脸色越发的苍白,胸口处的血用更快的速度弥漫开,血顺着尖锐的匕首的纹路,滑下来,落到然夕言手中,滴到地上。
“为什么?”他似乎只有这一句话能说。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只是疑惑。
何尛愣了愣,要说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若是有原因,她很乐意说出来,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何尛垂了眸,不再看然夕言,双手握紧,低低的说:“对不起。”
游颢丰冷笑,“对不起?你觉得对不起有用?何尛,我早就觉得,你迟早有一天会伤了王爷!”
然夕言雪白的裘衣不再是纯白的,他身子晃了晃,游颢丰连忙上前扶住,然夕言的神智似乎已经不清晰了,眼神涣散,看的,竟是徐路的方向。然夕言弯了弯唇角,尽是自嘲的摸样。
“王爷前几日得了风寒,想好了再来见你,今日才刚好没多久,你又刺他一刀……何尛,你以为,王爷是不会倒下的身子?你没良心!”游颢丰第一次说那么多话,可见真的是气极,也有了要何尛和然夕言不再相见的想法。
何尛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只看得到她紧紧的抿着唇,不语。
游颢丰脸上冷笑越发明显,带着然夕言转身,看到站在门边发愣了的徐路,冷哼了一声,最终带着然夕言离开。
这是很好的结果,徐路轻轻笑了,比他料想的更好。
再抬头,徐路诧异了。他原以为,何尛这人,无论如何是不会……哭的。
何尛此时却望着自己沾着血的手,眼里已经失神,可泪像是水一样,大滴大滴的落在她的手中,将部分血液稀疏,落到地上。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了……”何尛反复呢喃着为什么,再抬头的时候,看向然夕言先前坐着的方向,那里已经没了人,只有一滩血迹,上一分钟前,他在那里问自己为什么。
回过神来,鼻翼间尽是血腥的味道,何尛脸色一白,觉得恶心至极,扶着桌沿,呕了起来。
汤
徐路一惊,上前扶住何尛,假情假意关心道:“王妃,您没事吧……”
何尛冷冷推开他,“滚!别再让我看到你!我不想看到任何人!”
徐路诧异的看着何尛,然后,微微点头了:“既然如此……王妃珍重。”然后转身离去。看似是被抛弃而无怨无悔的摸样,实质上,这让他再高兴不过。
然夕言是个没有武功的人,现在还中了刀,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威胁。然夕言身边,就那个叫游颢丰的有些威胁,但刚才,那人也没发觉自己,况且,论武功,他还不一定输给游颢丰。
所以,然夕言身边,还要顾虑什么?
徐路想,这次他要扮成然夕言身边的人才行。邪恶的念头在心里滋生,这已经不仅仅是完成少主给他的任务了。而是,他真的真的很像试着,把一个宛若神祗的男子,打入地狱。
路过膳房,徐路脚步顿了顿,看到那个喜欢他的丫鬟站在门外,有一下没一下的摘弄着手里的花。走近了,还能听到她说的是:“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
末了,剩下最后一片花瓣,让那丫鬟怔了好久,才将花瓣摘下来,“不喜欢……”抬头,看到的却是心中思念的人的面孔,带着微笑,温和的看着她。
徐路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是不戳破,问到:“做什么呢?”
“呃,你来了……”想到什么,那丫鬟赶紧将手中的花全数扔掉,打着哈哈说,“没什么没什么。”然后,眼里有些疑惑,“你有事吗?”
徐路耸了耸肩,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递给那丫鬟,“王妃今日有些不舒服,她不愿看见我,但我担忧她的身子,希望你在明日多端碗汤给她,放进这个药,能安神。”
丫鬟若有所思,收了药粉,微微苦涩笑道:“你真是有心了。”
徐路不以为然,点了点头,用手握住那丫鬟的手,“麻烦了。”
丫鬟的脸瞬间通红,语无伦次起来:“没、没什么!不麻烦!”
徐路轻笑了一下,放开丫鬟的手,想要转身走人,又想到什么,言语严肃认真的和丫鬟道:“不要和王妃说,是我给的药粉。”
丫鬟觉得不对劲,抬头,疑惑问:“为什么?”
徐路漫不经心笑了,用手点了点丫鬟的额头:“如果那么说了,王妃就不会喝了。”
丫鬟恍悟,脸红得彻底,低低的点头,不说话了。
徐路这才远走。
徐路揭了面具,这次他需要大概两天的时间观察。
翌日,徐路已经不在了的婷雪苑中,不再是徐路送饭菜,而是个小心翼翼、惹人怜爱的小丫鬟。
众多人在婷雪苑的苑门口守着,生怕出什么意外。
丫鬟将饭菜放到桌上,最后拿出那碗清汤,手有些发颤,放到了桌上。
想到什么,丫鬟懦懦开口,“王妃……这碗汤,请您务必要喝下……”
何尛抬了头,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望向丫鬟,微微偏头,无辜的样子:“为什么?”
丫鬟心中一阵惶恐、紧张,想到什么,结巴开口:“这、这是王爷特意吩咐奴婢给您送来的……”见何尛没有任何动静,她呼出勇气,再添上一句:“这、这能安神……”说完,将汤端到何尛面前,手上还在发颤。
何尛皱了皱眉,看向她:“我有那么好怕?”
再看向那碗汤,眼中有种比哀伤更悲痛的情绪,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而何尛只是接过那碗汤,苦笑:“谢谢。”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而何尛才刚喝了两口,那丫鬟就失声尖叫起来。苑门外的侍卫、丫鬟们全数冲进来,看到何尛,脸色全部变得惨白、可怕。
是时候了
民间皆说,这十一月是个不太平的日子。
前有胥王爷大婚破裂,有个胥王爷深爱的女子不在了。后有胥王爷和墨王爷决裂,两人关系已不如从前,这朝政内外,只剩墨王爷一人掌管,不知是墨王爷有意,还是无心。若是有意借着那个落崖女子,和胥王爷恩断义绝,只为得到一人掌管朝政的权利,不免让人唏嘘。
后有墨王妃和墨王爷关系僵硬,墨王妃竟在墨王爷和她用膳的时候,刺了墨王爷一刀。
这还是后话,这故事,本不该被人们所知晓的。
让人们知晓那段事情的,还是件更骇人听闻的事。在刺刀事件之后,墨王爷给墨王妃送去一碗清汤,名义是安神,结果在那之后,墨王府的婷雪苑内,来去了许多御医。御医们进去又出来,全都摇摇头,说没办法了。
只有墨王府府上住着的炎亦云炎君还有当日几个墨王爷心腹,和当日送汤的丫鬟、那些御医们进去看过,炎亦云脸上的神情严肃、惨淡,而墨王爷的心腹们自然不会多说什么,那送汤的丫鬟也被监禁。而给墨王妃看病的御医们,大多摇着头,说不可说。
只有一个好事的,说起,墨王妃服了滑胎药,孩子都没了。墨王妃的精神非常不好,嘴里一直问着为什么,样子十分可怕。
众人才都晓得,墨王妃的孩子已经没了。而墨王妃孩子没了的原因,归结于墨王爷给墨王妃的一碗滑胎药。再追溯起来,都怪墨王妃刺了墨王爷一刀。人们这才知道故事的来龙去脉。
墨王爷对此事报以不管不问的态度。最主要,是他被刺了一刀,如今还在休养。连朝都不上了。近日是秦腔、孙郝两人打理朝政,官员们已经颇有微词,不满起来。
晨玥收到徐路的密信,里面说的内容和市井上的都一二分相同,只是市井上说的,要简单得多。这一切,都是徐路弄出来的,谁又知道?
那个送汤的丫鬟是爱上了徐路,即使在何尛流产之后,也一口咬定是王爷让她送的汤药,打死不肯供出徐路。不过若是她供出来,倒也无妨。徐路已经换了皮面,她再也认不出谁是徐路。只是意外的,她着一口咬定是然夕言送的汤药,效果好得出奇。
晨玥看着那封信,脸上的笑容渐渐狰狞,转了身,对然止暄道:“是时候了。”
然止暄点了点头,笑得愈发难看。
十一月末,墨王爷还在休养,墨王妃的房中了无生气,只有然兰冉长公主,偶尔去一次探望,出来,尽是叹息。
十一月末,一场从鄢都发来的战乱,蔓延至捻都。
本是管辖着鄢都的欧阳家,不知存了什么心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传闻说,欧阳家是怕战乱祸及自家财产,才不管不顾。而有另一传闻,不知谁传出来的,说是因为胥王爷将自己最宠爱的五女弄疯,还囚禁了起来,这是报复呢。
后者的可信程度较高。因为孙郝孙将军在那些反贼中,找到了欧阳家家传的密宝。有此密宝,如见欧阳维本人。正是如此,反贼们才能嚣张不已,一路进军捻都。
然夕言的身子不仅中了严重的刀伤,而且还染了严重的风寒,简直就是雪上加霜。据徐路这半月多下来的观察,然夕言奄奄一息,简直动弹不得。城外的消息,他也只是听了,无力做任何决定。
然夕言如今这摸样,和徐路的关系,恐怕更大。
是谁,在然夕言每日的药中,下了别的东西?
徐路微微一笑,不作任何话语。
不会叫人致命,只是,半身不遂。少主不会乐意看到,然夕言的尸体的。
游颢丰时常不在然夕言身边,恐是和孙将军一同,处理战乱去了。
谈判
十一月,民不聊生。
更恐的是,官员们对此次战乱的态度,冷漠得很。
不似上次然夕言挑动的战乱,心急如焚。上次然夕言根本没对民间造成什么过多的伤害,但这次,战乱的人们是一路杀到捻都的。路间,有的人为了活命,就投靠那些反叛者,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捻都,人数也越来越多,这个组织也越来越壮大。
而官员们不管不顾的态度,让民众们更加心灰意冷,不自觉的,对朝野上下,对皇家威严,开始质疑,开始谩骂,开始不信任。
而民众们内心深处,呐喊的都是,希望然夕言快点回来。
上次的动乱,是然夕言一手抚平,这次,他们还需要他!
开始有一堆又一堆的人们,跪坐在然夕言的府邸门口,求着然夕言快些康复。更多的,是谩骂何尛的忘恩负义,说她的孩子掉得好之类。
所幸,何尛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