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曳抿了抿唇,脑中欲要将他撕裂的疼痛感更加强烈,金眸黯然下去,忍着痛意,朝何尤繁道:“跟我走。”
何尤繁又是一愣,随后想到什么,苦笑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意味。
顷刻,何尤繁两手伸出——环上晨曳的脖子,晨曳狠狠一怔,瞬间没入鼻尖的不是曾经熟悉的干净的药香,而是浓郁得让他觉得罪孽深重的血腥味。
腥腻的、浓重的。
“晨曳……你晓不晓得,痛是什么?”何尤繁和晨曳贴得极近,晨曳着了一件暗蓝色的便衣,同殷红的何尤繁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若近、若离。下一秒,落在晨曳身后的那把匕首,被何尤繁握在手里,垂了眸,暗了眸色,将匕首没入晨曳的身后。
晨曳的瞳孔骤小,支撑着何尤繁的手却陡然收紧,甚至将匕首推入更靠近心脏的地方。
何尤繁怔了怔,放开握住匕首的手,复杂的看着晨曳,似是有什么要说。可最终她还是没了言语,自嘲的笑了一声,想要推开晨曳,却反被他用更大的力气抱在怀中。
末了,何尤繁的手攀上晨曳的脖子,渐渐,紧收。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一点一点的加大了力度,晨曳处于生死之间,有一瞬大意了,手上竟失了力,何尤繁放开他,趁此站起来,垂着眸,长发将她的面容遮在阴影中,“……莫过心死。”抬了眸,直视晨曳,眼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绪,“晨曳……何谓心死?”
晨曳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起来,意识渐渐涣散,似是蒙上了一层雾的眼睛望着何尤繁,就那么深深望着,两人却如隔了天涯。
别走……
何尤繁俯下身去,轻松的掰开已经昏迷的晨曳紧拽住她裙摆的手,没有一丝留念的走出了密室。
晨曳脸色苍白的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暗红缓缓流淌,似是一张无形的网,妖冶得将人禁锢。
这间密室并不在烨鸢内,而是处于烨鸢外附近一片树林中,很少有人出没,也就无人得知何尤繁的下落,包括谷玉在内,认识何尤繁的,不是死了,就是认为何尤繁已经死了。
凋雪和芷迹琰离密室的洞口没有多远,当那一抹红刚从密室出来的那一瞬,就落入了凋雪和芷迹琰的眼帘。
饶是平常淡定冷漠的凋雪,此时都不禁睁大了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芷迹琰也明显被震到了,眼睛眨了又眨,直到他和何尤繁没有情绪的视线在空中相汇,才确定了这就是何尤繁!
“怎么可能?”凋雪先回过神来,“难不成是上个月的美人妆……”
美人妆一毒极为复杂,除了要何尤繁的血液作为媒介之外,还要各种珍奇的药材。说来也怪,明明是这样毒的药,却需要各类珍稀的补药制成。为了研究出美人妆,凋雪和芷迹琰花了九年的时间一一探索,终于在上月,制出了“美人妆”。
不敢说和何尤繁的美人妆一模一样,但也有**成相似了。
难不成是因为美人妆和何尤繁体内的尸毒产生相抵,又因何尤繁的血液,发生了变异?
欠我一个正常的身体
来不及多想,凋雪想到这一可能性的一瞬间,随即想到了主上!
若是……若是何尤繁完完整整的站在这里,那主上呢?
凋雪的杀手天性让她在一时间作出最明确的决定,她让芷迹琰看着何尤繁,自己闪入密室内。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151+看书网舒悫鹉琻和何尤繁擦身而过的时候,何尤繁的目光没有在凋雪身上停留一秒。
芷迹琰暗暗冷汗,看着何尤繁?他要怎么看着?
何尤繁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一分,冷冷的看着芷迹琰。
芷迹琰左思右想,最后硬着头皮喊了一声:“何尤繁。”
何尤繁似才回过神,将目光移到一边,脚下也迈开步伐,看样子像是要往东走。
芷迹琰看势不好,立刻闪到何尤繁身前,表情有些为难,“别走了。”顿了顿,补上一句,“阿曳……他不是有心的。”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芷迹琰的直觉告诉他,何尤繁之所以能站在这里,一定是晨曳想通了什么!
“让开。”何尤繁淡淡扫他一眼,不顾他说的什么。
何尤繁现在的样子当真称不上美人,或者,“人”字,她都当不得。眼睛黯然无神,甚至朝眼眶,脸颊旁的两块骨头明显凸出,散发着恶臭的头发像是水草一样贴在她头上,只像是一具骷髅披了一张已经扭曲的人皮。
芷迹琰的第一想法就是,若能对现在的何尤繁说出什么情话,无论内容是什么,都该是真爱吧。
“不让。”芷迹琰淡定了,狭长的眸若。
说实话,何尤繁现在这样,除了长相恐怖点,对芷迹琰来说却是没有一点的威胁。何尤繁服用尸药,十年期间,偶有凋雪、饮瞳帮她清理身子,才不让她比现在更难堪。重点是,十年以来她从来没有进过食,即使现在还残留在她体内的尸药能供她维持体力,但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罢了。
再者,何尤繁的武功可没他高。
何况才刚苏醒的她。
只是,芷迹琰这话说出,恐怕要自打嘴巴了。就在他回想才刚结束的一瞬,本离他十步之遥的何尤繁突然出现在他身前,步伐快得他这个轻功第一的人都看不见。
形同……鬼魅!
更让芷迹琰吃惊的,不是何尤繁在接近他的一瞬,刀子刺入他的胸口,而是——她拿的刀。是他时常备在身上,为人治病的医用刀。
芷迹琰痛到至极,难受的唔嘤了一声,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何尤繁何时达到那么快的速度?才刚接近他,他还没来的及躲开,那刀就已经没入他的胸口。这一切他都没反应过来,更别提,何尤繁什么时候得到了他备在身上的刀。
“你……”芷迹琰震惊无比,只吐出一个你字,何尤繁微微皱眉,用一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声色嘶哑,“我不欠你们什么。从来都没有。而你们,缺欠我一个正常的身体,永远!”
语毕,另一边手才轻轻触上芷迹琰的肩膀,芷迹琰就被一股强大的内力震开,飞出一米远。
还是因为有一棵树为他挡着,才不至于飞出更远!
芷迹琰嗓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再艰难抬头,只看到何尤繁长发末梢,眼前开始模糊起来……
芷迹琰昏倒前,唯一还记得的景象,是何尤繁曳地的长发,在夜色而在她转身的瞬间,他看到那长发间,掺了一簇银白。
红衣女人
十二月,宜都一场晚了一月的雪开始悠悠落下。
在热情好客的宜都人民为这场雪感到兴奋不已的时候,一个骇人听闻的传言,也随大雪渐渐传开。
“哟,听唐家那小子说,可恐怖了。”一位已经中年,身材有些臃肿的妇人坐在榕树下,和身旁其他的妇人作惊恐状,将近用恐吓的语气道,“就在几天前,唐家那家不是病得厉害?唐家最小的小子去山上给自家爹采药……你们猜看到了什么?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泡在温泉里啊,有几缕白发的头发将近五尺(近两米)长!长相……尖瘦无比,唐家那小子都吓疯了,现在口中一直念叨‘红衣女人、红衣女人’咧……不知造了个什么孽哟,唐家现在一病一疯的……”
“可不是……”另一个夫人也跟着附和,“不知唐家是倒了几辈子霉……十五年前,老夫人难产才生下个娃,隔天就不见了……如今二房好不容易添个子,还疯了。”
于是乎,很自然的,一群女人从森林闹鬼事件转移到一个家的宅斗史,聊得不亦乐乎。
远处,站了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男人和男孩的对话如下:
男孩:“你觉得是何尤繁么?”
男人:“八成。”
男孩:“那我们要不要去找?”
男人:“能找早找到了。我们每次都慢她一步。”
男孩:“……那回去?”
男人:“= =找死?”
林玄程很惆怅。
炎亦云更惆怅。
事情是这样,自那天那面超神的镜子裂开之后,任凭炎亦云怎么修补都没法再显出什么图像了,炎亦云眼巴巴望着然夕言,望这厮出手相助,帮忙看看也是好的。结果然夕言眉梢一挑,将美人何尛怀中一抱,说得理直气壮:“看我做什么?你家的东西,我怎么知道修?”
好家伙,敢情他投了一次胎就不认祖宗了。
然后何尛说不行,必须得找回何尤繁!
何尛向来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只是还没准备好,她的肚子又开始有了反应,遗约一把将她按到床上勒令她好好养胎,其名义是万一她出了什么意外,他的命也要不保。
这一出可精彩,遗约和然夕言之间,一场无形的硝烟弥漫开来,以至于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能让炎亦云和林玄程遐想出火药味来。炎亦云对何尛自然没什么兴趣,林玄程也自然认栽放弃了,于是开始闲情的赌起遗约和然夕言谁会是人生赢家。
林玄程一票压在然夕言上,理由是他觉得然夕言从来扮猪吃老虎,没什么他做不成的。
炎亦云自然将票压遗约上,理由是一个人类和一个魔兽相比,魔兽……无敌嘛。
两人的意见不同使得他们之间发生了强烈的争执,于是想去问同在炎家住着的然幽濯。结果两人得到了两个字——“无聊。”
炎亦云开始想念方朝,开始想念孙郝……
最后聊到这里,我们再次偏题。
重点在,遗约和然夕言之间的赌局还没下定数,两人就被指令去找何尤繁,然后毫不留情的被扔出炎家宫殿。
最后还附带何尛一句——找不到人提头来见。
炎亦云打住回想,幽幽的看着身旁比他矮半截的林玄程,“我们人还没找到,你现在回去,纯属找死明白吗?”
林玄程哽了一哽,想说我好好的干嘛和你们这群人摊上事了!遇人不淑啊!
烟雾弹
谈完何尛一行人,我们再来谈谈墨王府这边。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151+看书网舒悫鹉琻
此时的地牢内,游颢丰反手一转,自己的刀和饮瞳的弯刀缠在一起,被他用力一甩,双双脱离了主人的控制,转而插进一边的木桩内。
饮瞳很快反应过来,使出一拳朝游颢丰锤去,游颢丰自然以一手接住,力道之大,导致于这一拳砸在游颢丰手掌心内,泛起了一圈的尘雾。
游颢丰握住饮瞳的手,另一边手快速将饮瞳还没出招的手拽住,再一掰,饮瞳两手被他锢在手里,饮瞳的身子被他一掰,两手放到了身后,背对着游颢丰。
该死!饮瞳暗骂,试图用力动了动双手,双手被游颢丰稳稳的握着,没有半分要被放开的迹象。
饮瞳干脆抬腿,往身后一踢,谁料游颢丰闪得极快,不知怎么就闪到了她的面前,被松开的手还没来得及享受自由,就又被游颢丰握在手她压到牢门前,“咚”的一声,饮瞳的背狠狠撞到木柱上,两手被游颢丰一手握着举在头顶,游颢丰的表情阴冷,另一手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飞镖,抵在饮瞳下巴下。
两人激烈的斗争这才平静下来,分出了胜负。
说真的,两人已经打了半个时辰,游颢丰原则里没什么不打女人,不过每次都避开了饮瞳的脸,只是饮瞳其他地方,该乌该青的地方可不少。
游颢丰也没好到哪去,饮瞳刀刀朝他致命的地方刺去,胸口、喉咙、脸上,都有一道浅浅的刀痕。那是他侥幸避开的痕迹。
因为耗费了很多体力,游颢丰不得不有些气喘,两人靠得很近,游颢丰温热的气息倾洒在饮瞳耳畔,没有多少感情的声色,“是你主上令你来的?”
两人的姿势像极了游颢丰霸王硬上弓,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子,一个面容英俊的男子,两人靠得极近,又是游颢丰这样强势拽住饮瞳两手的姿势,如果有他人在场,都忍不住要说一句太激烈……
而当事人饮瞳和游颢丰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自觉,看对方,自动除去了性别,只看到一条明晃晃的命,是取了对方性命,就代表胜利的意义。
游颢丰连面对何尛这样看似纤弱的女子都没有一分心软,也可见那套“不对女人下手”的男人信条在他这里多么一况,他从来没把饮瞳当女人……
饮瞳冷笑了一声,完全不畏惧游颢丰抵在自个脖子上的飞镖,“我家少主呢?”
游颢丰顿了顿,阴霾起来,“无可奉告。”
“哦,那我也一样。”饮瞳面无表情道。那飞镖在游颢丰手却没下去手。
饮瞳试图动了动手,反而被抓得更紧。
恼火之下,饮瞳想到什么,身子微微前倾,唇落到游颢丰的唇角处,游颢丰愣住了!
饮瞳冷眉一挑,心道果然。
凋雪曾说当她处于危难之时,不如考虑使用美人计,说不定还能得到解脱的时机。饮瞳当时只说凋雪荒唐,但没想到这居然真的有用。
于是趁着游颢丰这一愣,手上用了力甩开游颢丰,一步跳到木桩前,将自己的弯刀拔了出来,朝游颢丰的脑袋划去,目标是要让他人头落地!所幸游颢丰也快速反应过来,将飞镖射出去,飞镖打在饮瞳弯刀上,对饮瞳的速度产生了影响,也就趁这点影响,游颢丰往后退了一步,躲过了攻击。
这一切,不过一秒钟的时间。
游颢丰刚摆脱这一击,饮瞳来不及看他,转身往地牢深处跑去。
到了地牢深处,却是空无一人。
烟雾弹!
一定是然夕言设计的,饮瞳简直要抓狂了,为了一个空无一人的牢房,她打了半个时辰。
若只初见
自饮瞳自知上当,游颢丰就没过多纠缠,就比如刚才两人打了半个时辰,他都没有叫人一样,直到饮瞳离开墨王府,他也没让人阻拦,她走得顺顺利利。特么对于151+看书网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n倍,广告少舒悫鹉琻
相比欧阳舞意,就没有晨玥那么幸运,还有人救。
就当饮瞳和游颢丰一次又一次针锋相对的时候,欧阳舞意抱着一个绣花枕头喊:“宝宝……宝宝……”也不知道喊谁的宝宝呢。
偶尔,她会回神,望着牢房外守着她的侍卫,笑得阴冷。
***
“何尤繁……”晨曳不知在梦,挣扎几下,猛地睁开眼睛。
想要坐起,却因他动作过大,扯到伤口,痛至心扉,不由得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门外的凋雪听到声响,推开门进来,两眼无神,眼下有了一圈深深的乌青,喊了一声主上。
晨曳皱了皱眉,“何尤繁呢?”才刚出声,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凋雪眉头比晨曳皱得还深,缓缓摇了摇头。
“那芷迹琰呢?”晨曳觉得不对劲,按理来说,他受了伤,应该是芷迹琰照看。可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凋雪。他的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凋雪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沉重:“内脏被震出血,身上骨头有几处错了位……距心脏几处的地方现在还在昏迷。”
晨曳错愕的看着凋雪,“怎么……”
“主上,”凋雪眼里很复杂,“我们要付出代价了。”
何尤繁如今已经变异,不仅内力增强了几倍,速度也已经快得异于常人,力气也增强了十几倍。
凋雪和晨曳简单说明如今宜都那条红衣女人的传闻,晨曳听完,抿了抿唇。
“尸药的副作用可能开始反噬了。”凋雪咳了几声,气色也不是很好,“她或许有一年,一个月,或者一个星期的时间,恐怕不久就要变老了。”
语毕不久,晨曳从床上坐起,头还有些吃痛,皱了皱眉,一手扶着太阳穴,望向凋雪:“这是哪?”
凋雪答:“城边。回烨鸢的话,谷玉可能会……”
晨曳开口打断了她的发言:“我知道了。”眼里却冷得让人生畏。
他暂时不想提谷玉,在他弄清楚一切之前。
凋雪受了晨曳吩咐照顾芷迹琰的任务,直至晨曳离开,她才回到有芷迹琰的房间。芷迹琰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那张常挂着笑容的妖孽脸庞,如今面无表情的紧闭着眼睛,没有一点要笑的迹象。
其实无论他笑不笑,都是很好看的面容。
但是这样子,她实在看不习惯。
平常他一直无赖的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她会觉得生厌、生烦,可是现在安静了,又会心慌。
凋雪总觉得,这是人心本性的“贱”吧。
叹了一口气,凋雪握住芷迹琰的手,“你醒过来,我就不生气了。”
他怎么调笑都好,她不会生气了。
窗外的雪不停的飘落,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反而更加大了。
时间,似乎开始进入轮回。
这场雪,让何尤繁想起十七年前,她遇见晨曳的时候。
人生若只如初见……
呵,若只初见……
====
佳佳有话:【心虚】别和佳说“人生若只如初见”这话穿越了……别哈……咱本来就是个架空朝代……【心虚飘走……
我不敢死
何尤繁一直想不通,她和晨曳的初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从十七年前的那场雪?还是三个月后,他推开何家大门?
无论是那场雪,或是他打开大门的那一刻,开始却总是她的开始,只有她一个人从陌生变得喜欢,然后从心死变得深爱。舒悫鹉琻
最后从深爱到心灰意冷,现在是恨。
若她当初能心狠些,对自己、对晨曳死了心,多好……
何尤繁捉了一只雪兔烤了吃,至少是补充了些体力。身上的衣服先前被她一同泡在水中,可以说那摸样不堪入目,简直可和乞丐伦比。即使炎亦云、林玄程和何尤繁擦身而过,都不一定猜得出这就是何尤繁。
雪花落到何尤繁身上,又淡淡化开。
何尤繁的唇畔已经发紫,身上却感受不到任何冰冷的温度。
是的,并不是她不怕冷,而是感受不到。
何尤繁瘦骨如柴的手已然看不出细腻的痕迹,若是衣袖再往下滑些,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还在复原的新伤。她将手抚在虚掩的木门上,轻轻用了力,木门便随一声冗长的“咯吱”声缓缓被推开。
这曾经是一间农舍。屋子外只剩一圈残破不已的篱笆围守,屋子边上的土地也荒废已久,生了顽草。这间房子似乎也很久没被开启过,何尤繁推开的一瞬,便不忍被里面漂浮着的尘埃呛到,猛咳了几声。
这不咳便罢,一咳起来,似乎就没完没了。何尤繁一手扶着木门,稳住自己的身子,另一手难受的攀在咽前,每一声咳都像是扯动了心肺,痛入骨髓。
何尤繁不禁红了眼圈,一缕碎发悠悠落到脸侧,何尤繁亲眼看着那一缕黑发快速退化为同雪一般的颜色。
她扯了扯嘴角,难受的蹲坐在门边,无力的望着苍白的天色。
这里似乎还是曾经的摸样。十七年前,她背着晨曳,走了那么久。他的身形显得瘦小,但体重却是不轻的。反倒是她,她才多大啊……多少次,因为体力透支,她跌坐到雪地里,无心顾及被石块蹭出的血丝,而是发颤的一遍一遍重复:“不许死……你绝对不能死……”
偶尔他会清醒,他会挣扎要从她背上下来,只是挣扎无效,他会将手上的伤口蹭到她唇边,示意让她喝了保存体力。
何尤繁每每无视,等于赤果果打击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
他会说:“你若是敢死……”
何尤繁不等他说完,轻笑了一声,却依然气喘吁吁:“我不敢死,我怎么会死。”
晨曳似乎才放松了些,手却拽住她的衣服,声音虚弱,却有些咬牙切齿:“你说的。”
那时的她会笑笑,点头:“我说的。”
何尤繁将他交给了一户朴实的老年夫妇,他说她会等她三月。可那时谁又知,何尤繁的一走,等于在两人的路上划开一道深长的分界线,渐行渐远。试图磨合,便是遍体鳞伤。
小屋的角落里有几样打猎的工具,经过十七年,也不见有什么改变。
房中有一床够大的床,用砖头堆积成的,上面垫了木板,木板上盖了一床野兽的皮毛。这曾经……是晨曳趟过的地方。这里曾经,是那对夫妇的家。
如今那对老人家已经不在……
何尤繁将手放到那床绒毛上,身子微微颤抖,嗓间一甜,再次咳起来,她甚至没来得及捂住嘴巴,一滩血色已经溅到床上。何尤繁愣了愣,然后笑起来。
这是报应的话……如果是的话,就好很多。她一直是个不祥之身,她的存在害死了娘,她的存在害死了聍雨,她的存在甚至害死了本同她无关的、善良的老人,害死了她自己的孩子。
====
标题无力啊,每每起标题跟闹着玩似的。。。
〖
什么节奏?
何尤繁现在没有可去的地方,这间被荒废、被遗忘的屋子成了她唯一能存在的地方。
何尤繁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蜷缩在床角边的角落上。每到晚上,她的头就阵痛起来,针扎一般的难受。说来奇怪,她现在失去任何知觉,没有嗅觉、没有味觉、更没有触觉,这痛楚却是她唯一感觉得到的。
何尤繁的呼吸沉重,用手抱住双腿,颤抖得厉害,紧咬住下唇,不想泄露一点声音。
最后她眼前变得一片模糊,连呼吸都困难起来。身侧的头发渐渐变白,她无心顾及,这次,是真的陷入了黑暗,没了所有感知……
何尤繁甚至有些安心的感觉。自从那天从密室出来,她知道自己身体发生了变化,却不知那变化是什么变化。
自从那天出来,她就一直在等。
她至少知道自己身子的败况,她一直在等死。
若是死了,似乎也能心安不少。
她能见到娘,能见到聍雨,能见到间接被她害死的那对夫妇,能见到……见到杳儿。在世,是她欠了他们,到了地府,她愿意一一偿还。
至于晨曳……呵,有什么可想的呢?
终究,无缘,无情罢了。
恍惚中,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将何尤繁拉入怀中,是她这些天来唯一感受到的温度。像是忘了沉浮,令人心安。
渐渐地,脑海中的黑暗被驱逐,变得一片空白……
何尤繁猛地睁开眼睛,脑袋一瞬间还残有疼痛,她轻呼了一声,用一手扶着脑袋,似乎那样就能不痛似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她望了望身周,是个破屋子。她正躺在一张木床上,有人帮她盖了被子。
何尤繁皱了皱眉,脑袋已经不再疼痛了,两手反倒紧紧攥着身上的被子,坐在床上,警惕的看着门外。
终于不负她的等待,十几分钟之后,门外传来脚步声,何尤繁的心随着那只抚在木门上的手紧提起来,随至入目的,是一张难以形容的、好看的容貌。那人的侧颜明朗,轮廓之分明,有一双入琥珀般金色的、纯净的眼睛。
何尤繁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任何话语。
晨曳看到坐起的何尤繁,愣了愣,手上刚打来的猎物一不留神,落到地上。
“你……”何尤繁的眉头蹙起,只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言语,就被这个人紧紧抱住,用力之大,有一瞬间让她呼不过气来。
那男子的声音低沉嘶哑:“我以为你不会醒来……”
那声音顿了顿,重新在何尤繁耳畔响起,带着自嘲:“你说过你不敢死的……可我真的怕……你说过的……”他的思维很混乱,何尤繁难以理解他说的什么意思,那男子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我迟了。我迟了整整十七年……”
何尤繁难受的唔嘤了一声,晨曳才意识到自己太用力,稍稍放开了她,看着她的眼神悲戚。
何尤繁的目光却透过他,看向落到地上的死兔上。
她眨了眨眼睛,再抬头望向晨曳,蓦然笑得灿烂,“你,娘?”
晨曳的眼神从悲戚变得错愕。
何尤繁以为他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手上边划手势,脸上表情认真,“娘,好看。”
晨曳至少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把他当作她娘,原因是……他长得好看,而她娘也很好看,她就把他当她娘了= =。
何尤繁没有理会晨曳的不可思议,只是望着兔子说,“娘,”顿了顿,望着晨曳,“我饿。”
===
觉得这是神发展?其实这是我精心策划的,神发展……【就是个神发展……
穿衣服
自那天何尤繁醒来,一天之内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总会静静的睁着大眼睛,警惕而好奇的看着晨曳从外面打猎回来,又用一系列复杂的做法将食物烤好,送到她身前。舒悫鹉琻
然后何尤繁一般只会有一个反应——她傻傻笑起来,接过食物,吃得乐不可支。
两人在小屋逗留了半月有余,何尤繁无时无刻不在吃,脸上的肉也养回来了些,至少是能见人的程度了。晨曳思量了下,自己到市集上挑了几件素色的衣服,都是她曾经喜欢的款式。
“过来。”晨曳坐在床的一头,朝何尤繁伸出手,手上握着一件崭新的衣服。
何尤繁蜷缩在床的另一头,警惕的看着他手里的衣服,知道不是吃的,看着晨曳的眼睛里充满了不信任,摇了摇头,没有要动的趋势。
晨曳叹了一声,语气放柔了许多,“听话,过来。”
何尤繁捂着心口的手蓦然抓紧,衣服被她抓出褶皱来,眼里蒙上了一层薄雾,声音依旧是沙哑的,却少了凌厉,“娘……坏。”
晨曳愣了愣,朝何尤繁伸出的那只手顿在半空中,缓缓收回。本是温柔望着何尤繁的眼睛渐渐冷了下来,一双好看到冷冽的眼睛,就那么直直的望着何尤繁。何尤繁一怔,写着坚决不服输的眼里多了一层疑惑,随着时间的流逝,多了一分不安。
“娘,”何尤繁最终认输,拖曳着红衣与夹着银丝的发,朝晨曳的方向爬过去,像个孩子,“生气?”
晨曳不语,挑了挑眉看着何尤繁。
何尤繁坐在晨曳身前,仰头望着晨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生气。”
晨曳终于忍不住,手背触着唇,笑了一声,眼里却有不知名的苦涩。
只是这样,他们才能在一起?
只是这样,她忘了所有,他们才能在一起……
晨曳甚至不敢想,如果她恢复了心智,他们会是怎样的光景?
说到底,都是他放了手。
他们本来可以的。
本来。
何尤繁以笨拙的动作将衣服解开,肩头滑下,她脱衣的动作也随之停下,眼里有放大的疑惑,侧了身子看向身后的晨曳,眼神仿佛是在问下一步要怎么做。
晨曳的伤感陡然被打断,难得呆住的望着何尤繁,难不成他要亲自教她穿?
两人大眼瞪小眼,何尤繁的眼神渐渐变得不耐,望着晨曳的眼神甚至有些生气,肩头上的衣服渐渐下滑,她愣了愣,最后泪目的望着晨曳,可怜兮兮的挤出一个字:“冷。”
晨曳宣告投降。
最后的结果是,何尤繁跪坐在床上,使劲昂着头,目光半寸不移的看着晨曳,而站在床边的晨曳正低头将她还带银色的发丝从衣服里弄出来,无心顾及。
谁能想过,堂堂烨鸢主上,也会有纠结如何系女人衣带的一天。
晨曳试了各类方法,始终系不成何尤繁原来的样式,最后他长叹一口气,简直可称无奈。烨鸢最高领袖,墨王爷的丈人,墨王妃的亲爹,牛逼哄哄的角色,今天输在了女人的衣带上。
抬了头,晨曳和何尤繁的视线对得正好。
若是从前,何尤繁应会装不在意的笑笑,移开视线吧。而如今,何尤繁直直的望着他,半响,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何尤繁噌的一下站起来,因为站在床上的缘故,比晨曳要高出些许。然后在晨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双手抱住晨曳,身子半挂在他身上,像小猫般用脸蹭了蹭晨曳的脸颊,软软的语调:“饿……”
不动则罢,一动不得了,衣服因没绑好衣带的缘故有些松散,何尤繁的大半香肩又露出来。
什么叫差距
晨曳怔了一怔,随后在何尤繁一脸问号的情况下暗沉着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何尤繁的衣服拢好,在何尤繁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退后了一步,表情僵硬:“乖乖在这里等,知道了?”
何尤繁偏头想了想,又重重点头,“嗯!”
晨曳转身离去的时候,瞟见何尤繁的银发又有一丝渐渐变得墨黑。舒悫鹉琻
要说晨曳是如何找到何尤繁的,这简直太容易。
连炎亦云和林玄程都能打听到的消息,晨曳自然也能听到。而炎亦云和林玄程即使知道何尤繁出没在哪片树林,也不会知道她具体的位置。晨曳就不同了,晨曳知道何尤繁出没的树林,瞬间想到的就是这片农舍。
这农舍十分隐秘,曾经何尤繁能找到这里,是幸运,而如今晨曳能在这里找到何尤繁,更是幸运。
只是这间农舍的主人,在十七年前已经死于非命。
这些晨曳根本不知,只是后来想起,若不是这对老夫妇,他早以死在大雪之中,想来探望,才知他们死了已久。
那时谷玉还在晨曳身旁,她同他说不必介怀,老人家兴许年事已高,早早归去了。
晨曳不疑有她,自然没有多做调查。
只是……
晨曳握紧了手中的弓箭,眼里不带隐藏的阴霾,将箭稳稳射进隐于雪间的雪兔身上。
现在的晨曳,不经意想起曾经谷玉的言论,就知道,一切都是她搞的鬼。
晨曳走过去将已死的雪兔拧起来,准备离去,却在原地怔了怔,转身的同时将袖中的银针射出去。
清脆的一声“叮铃”在山间响起,晨曳才看清楚了拿着剑挡住他攻击的凋雪,还有凋雪护着的芷迹琰。
“我的娘诶,是不是你的相好没把我杀死,你准备帮她一帮,准备给我最后一击?”芷迹琰靠在凋雪身上,看得出来伤还没有痊愈,脸上却早有了原本痞痞的笑容,没等晨曳回他,先大大咧开笑来,“阿曳,终于找到你了!”
晨曳听他一口一个阿曳,一脸黑线,满脸不乐意,却也没说出口。
照顾病人嘛……
听芷迹琰嘟囔许久得知,他和凋雪在这里找了将近两个时辰,都没找到晨曳和何尤繁的行踪,若不是听见那声射箭的声音,他们不知还要找多久。
“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你相好太不留情……啊嚏!”猝不及防的一声喷嚏将芷迹琰的话打断,他拢了拢身上的貂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抬头看雪,不知想了什么,笑,“这雪来得……太及时。”
何尤繁在房子里等了很久,晨曳才回来。
跟晨曳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
何尤繁疑惑又警惕的望着他们,芷迹琰饶有兴趣的望着她。
凋雪帮忙处理雪兔,晨曳走到何尤繁身边,何尤繁见是熟人,便扑上去抱住晨曳,躲在晨曳身后,怯怯的望着芷迹琰。
芷迹琰张大了嘴巴,说不出任何话语。
听凋雪、饮瞳说久了,芷迹琰潜意识认为何尤繁是个美人,在地牢里看多了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如今再看这脸上养回不少肉的何尤繁,相比之下,即使何尤繁长得不咋地,也能和原来鬼模鬼样形成完美的对比效果,更何况何尤繁是个切实的美人,所以给芷迹琰带来的效果是略有些惊艳的。
但这并不是让芷迹琰说不出话的缘由,芷迹琰之所以说不出话,是因为何尤繁先前杀气腾腾、冷漠不已的样子和现在小鸟依人、楚楚可怜的样子完全形成对比,让他一时缓不过来。
若不是芷迹琰脚上的骨头还没养好,时刻提醒他这是何尤繁异变的杰作,芷迹琰会认为他那天晚上出现幻觉自个把自个的腿拧了。
====
节日快乐什么的我才不说呢,说了又要附送几章当礼物。
====
叫我机智的佳佳。【喂明明就是偷懒吧!
找到了
“阿曳你……”芷迹琰后半句的“你不是做了什么不人道的事情吧”没能说出来,就瞥见何尤繁一缕银发逐渐变得深黑,他又张了张嘴,无话可说了。
被何尤繁打得昏迷之前,他还看见何尤繁的黑发变白发,如今她的头发竟从白发变黑发?
“这是怎么回事?”芷迹琰皱了皱眉,神情有些严肃。
他好歹是个神医,不是只会掉链子的人。
晨曳抿了抿唇,清楚了芷迹琰问的是什么,冷不伶仃回他:“不知道。”
“异变。”凋雪将烤好了的兔子肉分了块拿进来,冷漠回答:“兴许是异变。”
芷迹琰愣了愣,“……怎么……可能……”
凋雪靠近晨曳和何尤繁,何尤繁犹豫退了一步,但看着凋雪手上的兔肉,又眼巴巴的望向晨曳。
“可能等她的头发再次恢复原样的时候,她就能恢复神智了。”凋雪边说边把兔肉放到晨曳手中,这次何尤繁毫不犹豫扑向晨曳,坐在晨曳怀里吃得很欢。
晨曳揉了揉她的头发,脸上却没有笑意。
“倘若,消除她的记忆呢?”
一阵寂静过后,晨曳冷漠的话语让芷迹琰和凋雪不由得纷纷抬头,震惊的望着他。
“我大娘的,”作者深信不疑,若不是因为芷迹琰现在一边腿骨折中,他可能会蹦起三米高,“阿曳你是不是人啊!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没了记忆是多恐怖的事情。”
“我知道……”晨曳吻了吻何尤繁的发顶,何尤繁津津有味吃着手中的食物,疑惑抬头望他。
“我只是,终抵不过我自己。”晨曳近似叹息的声音落下,窗外雪花飘飞,偶有落在窗上的,浸湿了窗纸,像是一滴泪。
如果人人都能早知如此,那便没有当初。
芷迹琰深吸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屋中安静不已。
如果能重来一次,仅此一次。
***
“啊嚏!”炎亦云不顾形象的用红衣抹了一把鼻涕,一把被风吹出的泪,又双手紧缩在胸口前,哆哆嗦嗦的说:“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就她娘的在遗约苏醒之前找到何尛这小妮子,把她捡回家虐待,让她叫老子一声爹……啊嚏!”
林玄程面无表情的呵呵一声,一脸你白痴的样子看炎亦云,又疑惑问:“神君也会生病?”
炎亦云的脚步顿了一顿,表情正经起来,“这场雪……”只起了开头,炎亦云的表情就有些黯然摸样,林玄程默默转移视线,啊了一声,问:“半个月没找到姐姐她娘,你觉得是你的问题还是你的毛病?”
“……”炎亦云用目光恶狠狠地在林玄程身上刮了一遍,转过头来,两人却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林玄程自上上个星期起就没有变化过的嘴角此时微微上扬,露出个十分不适合他可爱样貌的邪恶笑容,加上他阴霾的小眼神,“找、到、了。”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毫不含糊。
一间破烂的农舍映入两人的眼帘,农舍门口还有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快要被雪覆盖了。在那缕青烟之上,还放着一只烤好的兔腿。
在小屋中沉静了半晌,芷迹琰突然想起来自个没吃东西,幸好凋雪说还留了一只兔腿,于是当芷迹琰出门拿腿的时候,和炎亦云、林玄程结结实实打了一个照面。
你娘认你爹做娘了
芷迹琰看到两人,先是愣了一愣,记忆力还算好的他,顷刻笑起来:“哟,好巧。舒悫鹉琻”
林玄程的脸简直要扭曲成井字形,小手已经紧握成拳头,那阵势简直就像下一秒就能破口大骂***(和谐为上)。
“哈……”炎亦云也不知是轻松还是无奈的吐出了一口寒气,靠在树上望着芷迹琰,“是你们。”
怪不得他们在这树林里兜兜转转也找不到何尤繁。
除了这里地形复杂之外,还有人故意施了障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