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二叔,我爷让你过去趟。”
青果步子一顿,回头走了出去,对站在院子外的罗富贵说道:“富贵,我爹不在家”
罗富贵没理青果,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二叔。”
青果好笑,难道罗富贵以为她骗人不成?算了,他爱喊就让他喊吧。
“二叔,二……”
“富贵,你在外面干啥?咋不进去呢?”
罗兴祖挑了篮子从外面走进来,对罗富贵说道。
“二叔,我爷找你,让过去一趟。”
罗富贵话说完,转身就跑了。
罗小将没好气的瞪了罗富贵的背影一眼,闷声对罗兴祖说道:“爹,我爷找您肯定是为方子的事,您想好怎么说了没?”
罗兴祖摇头,方子不能给,一旦给了,这个家怕是真就不要他了!可是,罗老爷子那又逼得紧,他要是不给,罗老爷子肯定不能同意!
“唉,先去见了你爷再说吧。”
罗兴祖将装满小白菜的篮子放到屋檐下,去灶间洗了把脸,跟林氏说道了一声,便起身往外走。
“哥,”青果对罗小将招手,“你偷偷跟着去看看,万一我爷把爹逼急了,你想个法子让爹先回家来再说。”
“哎!”
罗小将连裤腿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掸掉,转身就往外跑。
罗家老宅子。
罗兴祖才进门,罗兴旺便迎了上前。
“二哥,咋来的这么慢,爹等你好些时间了。”
“才从地里回来,不知道爹找我。”罗兴祖说道。
罗兴旺指了正房说道:“爹在正屋等你呢,你去吧。”
“哎。”
罗兴祖忐忑着朝正屋走去。
还没进门槛,罗兴祖就愣了愣,屋里正往外张望着的罗老爷子看到了,皱了眉头说道:“咋才来,人这都等你小半天了。”
屋里,罗老爷子身侧坐着的那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眯着眼打量了一番罗兴祖后,回头一脸谄笑的对罗老爷子说道:“叔,这就是您二儿子?”
罗老爷子点了点头。
罗兴祖回过神来,抬脚进了门槛,苦着脸对罗老爷子说道:“爹,这位兄弟是……”
“他就是我昨儿夜里跟你说的,杏林村的张起富。”
张起富起身对罗兴祖抱拳拱手做了个揖,“兴祖兄弟,你可是个能耐人。”又回头对罗老爷子说道:“叔,您可真是福气好,有个这么能干的儿子!”
罗老爷子撇了撇嘴,没吱声。
罗兴祖还了张起富一礼,涨红了脸说道:“张大哥你过奖了,我就是个庄户人,哪有什么能耐……”
“哎,兴祖兄弟,你就别跟我这打马虎眼了,连醉仙楼都跟你做生意了,你就等着大把大把的数银子吧!”
罗兴祖偷偷觑了眼罗老爷子,轻声说道:“张大哥你可能是误会了,那醉仙楼是跟我岳父做生意呢,可不是我。”
张起富,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罗兴祖说的是真是假。
他打听得清清楚楚,这镇上的高家酒楼确实是跟罗家做的生意,至于城里的醉仙楼……张起富想了想,心道:管它跟谁做,自己只要拿了这方子就是,往后说不得就是他跟醉仙楼合作呢?!
“那可能是我听岔了。”张起富打了个马虎眼,热情的对罗兴祖招呼着,“兴祖兄弟,来,坐下说话。”
“哎。”
罗兴祖坐在了下首,却是垂了头看着脚下的地。
张起富不解的朝罗老爷子看去。
罗老爷子忿忿的瞪了眼罗兴祖,习惯性的拿了旱烟,一边装着烟丝,一边对罗兴祖说道:“老二,你把那做酸菜的方子跟你张家兄弟说一说吧。”
罗兴祖费力的咽了口口水,脸皱得像苦瓜。
“爹,那方子是果儿姥姥弄出来的,我哪知道啊!”
罗老爷子当场变了脸色,他目光阴沉的盯了罗兴祖,“老二,你说啥?”
张起富也有些不乐意了,心道:你这爷俩没事耍我玩呢?不卖,你干嘛还让人带信让我来?不过,如果能得到方子,耍就耍吧!
“兴祖兄弟,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张起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对罗兴祖说道:“您看,我又不是说这方子卖给我了,你们往后就不能用,你们还是能用的啊,叔,您说是不是?”
罗老爷子点头,看了罗兴祖说道:“老二,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都白说了?”
罗兴祖急得就差跟罗老爷子跪下了,您老就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掉吧!只,罗老爷子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的,叭哒叭哒吸了几口烟,沉声说道。
“老二,咱先不说你小妹的事,你就说,你还欠着你小姨子家的银子吧?你这把方子卖了,把她家钱还上,难道不是件好事?”
罗兴祖之所以曾经动心,也就是因为记着这点。但,青果几个已经完全给出了态度,他完全可以相信,今天他把方子说了,娘几个肯定会将他扫地出门!
“爹,我真不知道啊!”
罗老爷子将手里旱烟袋“啪”一声扔到桌上,瞪了罗兴祖,“你不知道,你家那些酸菜谁做的?”
“是果儿做的。”罗兴祖连忙说道。
“她一个六岁的娃能干啥!”
罗老爷子几乎是一口便断定,罗兴祖这是在糊弄他,完全就是因为老宅子这边几次在青果身上没讨着好,所以就将事情推到了青果身上!这么一想,罗老爷子牙都酸了!
“爹,真的是果儿做的。”罗兴祖急切的对罗老爷子说道:“果儿她娘和青萍都只是管前道,最后一道工序是果儿在做,而且她不让人在边上看着。”
罗兴祖还真没撒谎,做酸芋头杆子最后一道是放烧开放凉的冷水,果儿故意弄得神神秘秘的,就是为了让人心里生疑,以为她在那水里放了什么!
“那要不把小侄女给喊来?”张起富看着罗老爷子说道。
罗老爷子拿着烟袋的手便僵了僵。
张起富以为罗老爷子是另有想法,便拍了拍身侧放着的布褡裢说道:“叔,您放心,我银子都带过来了,回头小侄女一来,这银子放您手里。”
罗老爷子不用想,也知道青果来了会是什么结果!这事情,只能在罗兴祖身上突破。
“老二……”罗老爷子目光锐利的盯着罗兴祖,一字一句说道:“你真要叫你爹我往后出不了这门?”
“是啊,兴祖兄弟。”张起富是个精明人,几句言语间便隐约弄懂了这事情脉络,虽然心里骂罗老爷子不是个东西,但嘴里却是完全偏着罗老爷子,劝说着罗兴祖,“您看,我银子也带了,叔是十里八方的实诚人,您这要是让我白跑一趟,往后叔出门还咋做人啊?”
罗兴祖那个憋气啊!
他怎么会知道罗老爷子就会把人给喊来,昨儿夜里他明明什么也没答应啊!
青果是没在,青果在的话,就得说这一家人都有病!
上回罗香菊要拐了青萍去做丫鬟也是先斩后奏,这回,罗老爷子为着这酸菜方子,又来这招,这罗家的人是从根子上传下来的毛病啊!
“爹,我娘饭做好了,让我来喊你回去吃饭。”
罗小将外面一股风似的跑了进来,胡乱的喊了声“爷”,扯了罗兴祖就往外跑。
“哎,叔,您看这……”
张起富想要追出去,可是又顾忌着罗老爷子。
而罗老爷子一张脸早就红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紫了!
罗兴祖被罗小将扯着走了老远的路,罗小将才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说道:“亏得被果儿料着了,不然,爹您真要被我爷给逼死了!”
罗兴祖正暗自奇怪罗小将来的怎么就这么是时候,一听是青果喊他来的,不由便狐疑的道:“小将,你说是果儿让你来的?”
“嗯,果儿说让我跟着您,要是见情况不对,就找个借口把您拐带出来。”罗小将挠了头说道。
罗兴祖脸上绽起一抹涩笑,心道:这是自己的女儿,要是别人的,真就要怀疑是不是只妖怪了。六岁的人,咋能想得那么全那么远呢!
“嗯,你妹妹是个有主意的,往后我们都听她的。”罗兴祖说道。
罗小将嘿嘿笑了道:“爹,我们不是早就听她的了吗?”
罗兴祖一怔,稍后扯了嘴角憨憨笑起来。
父子俩回到家时,果然林氏已经做好了饭菜,罗兴祖一边洗手,一边将发生在老宅子的事说给她们听。
“爹也是的,这都没影的事,咋就能把人喊来呢?”
“我爷许是想着,当着外人的面,您不能驳他面子吧!”青果说道。
罗兴祖听着,脸上不由便有了一抹黯然。
不驳也驳了,怕是往后自己更不被待见了吧?
“果儿爹,你咋了?”
林氏跟罗兴祖必竟夫妻多年,对他的了解最深,一看罗兴祖的神色,就知道他心里八成又在为自己得不到罗老爷子的欢喜而难过了!
“没什么,就是想着,往后爹怕是对我们这一房更不喜了!”罗兴祖实话实说。
青果在一旁撇了撇嘴,她们家所有的人哪怕把身上的肉刮下来,送过去,怕是那老俩口还得嫌他们的肉臊呢!不过,这样的话她肯定不会说。
谁的亲人谁心疼,她不能说罗兴祖不对,必竟是生养了自己的爹娘不是?再说了,人都是有劣根性的,越得不到的越想要。打小,罗老爷子对罗兴祖便不亲厚,罗兴祖为了讨老两口的欢心,事事顺从他们,只是他却忘了,对于不喜欢你的人来说,不论你怎么做,都是错!
“爷和奶本来就不喜欢我们。”
一侧的罗小将选择了实话实说。
青果暗暗的对罗小将竖了竖大拇指,罗小将羞涩一笑,对罗兴祖说道:“爹,其实只要往后我们有出息,赚大银子,给我爷和奶吃好的穿好的,到时,他们肯定得喜欢我们!”
“你爷和奶不是讲究吃穿的人。”罗兴祖闷声道。
青果哼了哼,罗兴祖这是不高兴罗小将说那俩老的是个嫌贫爱富的呢!不过,她到也不赞成罗小将的话,那老俩口自然不会因为他们给的银子多就喜欢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心生偏,这是老天爷都没法的事!
“嗯,我爷和奶就是想大家都过好日子。”青果说道:“最好是我大伯、我小叔他们都能过上好日子,这样他们就开心了。”
罗兴祖点了点头。
青果在罗兴祖看不到的地方啐了一口,引来林氏好笑的一瞥。
罗兴祖没听出来,林氏可是听出来了。
青果这不还是说罗家老两口偏心吗?他们的眼里只有老大和老小,老二可是狗屎都不如!
“吃饭吧。”林氏笑着捏了青果一把,对罗兴祖说道:“有些事急不来,往后的日子还长,爹和娘总有一天晓得你的好的!”
罗兴祖感激的看了眼林氏,林氏笑笑,将盛好的饭递了过去。
吃饭的时候,青果把她要做腌白菜的事给说了一遍。
“嗯,我看行。”林氏点头说道:“这白菜往年也就是喂猪,等天气一变暖,一开花连猪都不吃了。”
“咱家地里那么多白菜,这要是做成功成了,这钱……”罗兴祖有一瞬间的怔愣,他算了几个来回,也没算出那十几亩地的萝卜、白菜能赚多少钱!
“这钱当然是越多越好。”青果接了他的话说道:“我哥要上私倌念书,我家要买牛车,还要盖房子……爹,我就愁子这银子怎么赚才够,您不会是觉得这银子多得没法花了吧?”
罗兴祖连连摇头,“不是,不是,爹就是想着我们能赚那么多的钱,高兴坏了!”
“你高兴早了。”青果泼罗兴祖的冷水,“爹,您忘了,那地可有外公家一半,那萝卜、白菜也有外公家的一半!”
罗兴祖讪讪一笑,轻声说道:“爹还真忘了!”
“没事,我替爹记着了。”
林氏嗔怪的瞪了青果一眼,夹了筷子菜到她到碗里,“吃你的饭,咋话就那么多呢!”
青果吃吃的笑了起来,林氏这是替罗兴祖找台阶下呢!
要说,这夫妻两人感情还真是不错,再苦再难,林氏也没跟罗兴祖吵过闹过,而罗兴祖虽然又穷又懦弱,可凡事却是与林氏有商有量,完全不像这个年代的大多数男人一样!
嗯,青果暗自叹了口气,总算见着点正能量了!不然,她真要被老宅子那帮极品给郁闷死!
“爹,您说我老姑她会在我姑家住多久?”
“少说也得十天半月吧!”罗兴祖不确定的说道:“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老姑这伤主要还靠养!”
“那我大伯他呆得住?”青果咂舌道。
罗兴祖笑了道:“你大姑新嫁的那时候,你大伯在城里住了小半年才回呢!”
呃,青果想了想,还真有这部分记忆!
当时,好像说是罗兴财打算在城里开铺子做生意,铺子到是开起来了,可惜赔得连老本都没拿回来!
“过几天要送高掌柜家的货,我想去趟我三姨家。”青果说道。
听到青果乍然提起林小桃,饭桌上的人都呆了呆。
良久,林氏放了手里的碗,沉声道:“娘跟你一起去。”
青果点了点头,离林善文和刘氏的半年之约没多少天了,小雪一过,过年就是眨眼的事!而,林小桃那迟迟没传来什么好消息,不管黄保忠纳不纳妾,做为娘家这边的林氏,确实也该去走动走动了!
从前青果不吱声,那是因为自家欠着黄家的银子,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林氏还没开口就矮了人半截!
“嗯,也行,到时让外公也去趟吧。”青果说道。
林氏有点不明白青果的意思,她们去,难道不是安慰下林小桃吗?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在里面?
青果看着一头雾水的林氏,一字一句说道:“纳妾可以,但条件得先讲好!”
“条件?什么条件?”
青果叹了口气,“刘婆婆给三姨夫相中的那家人家,是她娘家那边的人。”
林氏点头,“知根知底的放心。”
青果差点便喷了林氏一脸的饭粒。
娘喂,亲娘喂,你就想着知根知底放心,咋就不想想,人家背靠大树好乘凉,万一那女的借着刘婆婆的势,来为难林小桃怎么办?
这话,青果不能明说,必竟林氏这种愿意将人往好处想是一个优美的品德,她没必要一再的告诉她,人性有多丑陋,人心有多难测。
“知根知底是挺好的,不过,我就是担心,往后那进门的姨娘生下个一男半女,仗着是刘婆婆的娘家人,不把我三姨放在眼里,到时我三姨怎么办?”
“不会吧?”林氏犹疑的说道:“不是还有你刘婆婆吗?你刘婆婆可说拿你三姨当亲闺女疼的!”
当亲闺女疼?真当亲闺女疼能强着儿子纳妾?
青果扯了扯嘴角,淡淡笑道:“刘婆婆年纪大了嘛,到时抱着大胖孙子,哪里还能理会我三姨过得是好是坏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氏问道。
“让外公跟刘婆婆说,纳妾可以,不过得另外找个,不能纳她娘家的那个。”
“果儿,怕是你三姨的婆婆不能意呢!”罗兴祖看了眼林氏,轻声说道:“万一闹得急了,刘婆婆让你三姨夫把你三姨休了,怎么办?”
“我三姨要是肯回来,我巴不得。”
“果儿!”林氏一脸惊色的看着青果,“你怎么会这样想?”
青果挠了挠鼻子,讪讪笑道:“娘,我没的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着,我三姨跟三姨夫那么好的感情,这突的中间就插了个人进来,她心里肯定不乐意!您也知道的,我三姨有事总放在心里,我怕这时日久了,把我三姨闷出个好歹来。”
林氏叹了口气,无力的说道:“可若是你三姨真被休回家,她又不能生养,她往后的日子可咋过?”
“有舅舅养她啊!舅舅们不养,我来养,我像养您一样养三姨,给她养老送终。”
林氏到没想到,青果会这样说,好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
罗兴祖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都是亲戚,青果待罗家的叔伯姑,跟仇人似的,可待她舅和姨要有多亲就有多亲!说不吃味是不可能的,但想到老宅子那边人的所作所为,罗兴祖只得强压了这滋味。
“看你三姨的意思吧。”林氏回神后,轻声说道:“只要你三姨过得好,怎样都行。”
青果点了点头,她只是作最坏的打算罢了,万一下个月,林小桃那就传出好消息呢?
只是,青果没有想到的是,她没等来林小桃的好消息,到是等来她姥姥家天塌了的消息!
62钟氏出事,青果进城
更新时间:2014-8-20 9:02:01 本章字数:38816
这天青果正和林氏等人正在工棚里查看新做的腌白菜,门外忽的便响起一道暗哑气急的喊声。
“桂花,桂花啊,你娘出事了,你快回去看看。”
林氏先是僵了僵,等回过神来后,扑扑倒倒的往门外跑了出去,青果连忙跟了上前。
“德宝叔,我娘她咋的了?”
林氏哆着唇问来报信喊人的林德宝。
林德宝,青果是认识的,他家的屋子在林善文的正下方,平时两家常走动。
“你别问了,你快回去吧,迟了……”
林德宝没往下说,但那话里的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
林氏吓得脚一软,整个人就往青果身上倒去。
“娘,娘,你挺住!”
家里没人,青萍和小将都跟罗兴祖去地里了,青果一边使了吃奶的力扶着林氏,一边对急得手脚无措的林德宝说道。
“德宝爷爷,你帮我去喊喊周婶子过来,我扶不住我娘。”
“哎!”
林德宝转身便要往外走,不想在家听到动静的周氏已经急急的赶了过来,一见林氏惨白了脸瘫在青果身上,连忙抢了上前,抬手便掐着林氏的人中,一边问青果。
“果儿,你娘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德宝爷爷说我姥姥出事了,我娘一听就晕过去了。”
这个时候显然不是问缘原的时候,周氏手里用劲掐着林氏的人中,回头对青果说道:“果儿,去,给婶倒碗冷水来。”
“哎!”
青果转身跑进厨房,直接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便跑了出来。周氏接过青果递来的水,喝下一大口,对着林氏的脸便喷了过去。
“唔!”
林氏眼睛睁开,懵然的看着一脸焦急的周氏。
“桂花,桂花,你快打起精神来,叔还在等着你呢!”
“是啊,桂花,你快把孩子喊上,跟我回去一趟吧。”林德宝对林氏说道。
林氏听到林德宝的声音,这才砌底的清醒过来,“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那么大年纪的人,一句名的喊着“娘”,让人不禁潸然泪下。
周氏红了眼眶劝林氏道:“桂花,你先别哭,你听我说,让人去寻了果儿他爹回来,带着孩子赶紧回去,别让你娘有遗憾。”
林氏爬了起来,却是手脚软的不成样,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原地转着圈圈,根本就不知道要干什么。
“果儿,你看好你娘,我去地里喊你爹他们回来。”周氏说完,便急急朝外跑了出去。
青果扶了林氏椅子里坐下,她想了想,对急得不停朝外张望的林德宝问道:“德宝爷爷,我姥姥她到底怎么了?”
“你姥姥从田畔上摔下去了,孩子下不来,怕是……”
青果心里咯噔一声,钟氏已有近八个月的生孕,摔了一跤不说,孩子还下不来……她几乎是想也不想,转身就进了屋,哧溜一声钻到床底,挪开一个破掉的坛子,掏出里面她藏的钱,铜板她没动,拿了所有的银子塞在那个栓着小金鱼的荷包里,爬出床底。
“桂花,桂花……”
耳边响起她爹罗兴祖的声音,青果从屋里抢了出去,对罗兴祖说道:“爹,我们赶紧去吧,我姥姥她……”
罗兴祖点头,对身后跑得下气不接下气的周氏说道:“大强他娘,我这屋子你帮我守守,我先带桂花和孩子们去看她姥姥。”
“哎,去吧,家里别担心,我回头让大强爹夜里住着,保准给你看好了。”
也不怪罗兴祖要托周氏看家,必竟后屋的棚里可是他们一家的指望。
罗兴祖半换半抱的将林氏扶上了牛车,青果三姐弟不待他吩咐,便一个个的自己爬了上去。
林德宝甩了鞭子便要驾着牛车往村外走,不想,罗老爷子却是从路上走了出来,拦住了他们。
“老二,你们这急慌慌的要干啥?”
“爹,果儿她姥姥出事了,我带桂花和孩子们去看看。”罗兴祖说道。
罗老爷子拧了眉头,“出啥事,要全家子都去,家里不用管了?”
青果觉得这罗老爷子真心是个讨人嫌的,这要不是出大事情了,能全家都出动?
“老哥,桂花她娘从田畔上摔下去了,肚里孩子下不来,怕是撑不过去了,我来接桂花和孩子们去让她看看,别走了还有牵挂。”林德宝在一边说道。
罗老爷子脸上的颜色豁然便变了一变,连连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快去吧。”
说着,便让到了一边。
青果松了一口气,总算是罗老爷子还懂点道理。
只是,她显然放心的太早了!
“老二,家里事你别担心,晚上我让兴旺来你家睡着,替你看着。”
“爷,我们喊了福兴叔替我们看家,不劳烦三叔了。”青果在牛车上回头对罗老爷子喊道。
隔着不远的距离,青果看到罗老爷子眉宇紧紧的蹙在一起,看着她们的目光阴沉不定!她没心思去猜测罗老爷子会怎么想,眼下只想着,她姥姥千万别有事!
牛车走了约有一刻钟,青果她们便赶到了林家。
远远的便看到屋子外围满了一圈人,林氏一待下了马车,尖历的喊了声“娘”便往人群里扑去。
“是桂花回来了。”
围着的人散开一条路,一脸同情的看着眼睛哭得红肿的林氏。
罗兴祖赶上前扶着踉踉跄跄的林氏,一迭声的说道:“桂花,你轻点,你别吓着岳母了。”
林氏一怔,下一刻,便死死的咬住了唇,很快唇间便一圈血色。
罗青萍和罗小将惨白了脸,她们到现在也没从这巨大的噩耗中醒过神来。
“姐,哥。”青果扯了二人一把。
“果儿,姥姥她……”
罗青萍的眼眶红了,她们已经走到了正屋,隔着几步的距离,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只是她们都被这沉重的悲伤给压住了,完全忽略这让人恐惧的气息。
“姐,我把我们私藏的银子都带了。”青果看着青萍和小将,轻声说道:“我要拿这银子救姥姥的命,你们同不同意?”
“同意的,我们当然同意的!”青萍和小将连忙说道。
青果吁了口气,她就怕青萍和小将不舍得花这银子,必竟眼前的人是她们的姥姥而不是她们的娘!虽是亲人却是亲疏有别!
“我们进去看看。”
青果话落,抢先别挤进了东边的正屋。
本来这个时候,作为孩子来说,她们是不能进屋的,只是一群人都在忙乱,无暇顾及他们。
“雪珍,你醒醒,桂花来了。”
林善文坐在床头,对怀里脸如白纸,汗水将头发湿透的钟氏说道。
“娘,娘,你这是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别吓我……”林氏扑倒在床前,抓着双目紧闭的钟氏一迭声的哭喊着。
屋子里的人无不侧脸落泪,这情形实在是太悲惨了!
青果从人群里偷偷张望,她的目光落在钟氏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真是作孽啊,这是要一尸两命啊!”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婶,婶,你救救我娘,我求你了。”林氏一把抓住身边一名头发麻灰的妇人,扑倒在她脚下,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婶,你救救我娘吧,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话落,当真便“咚咚咚”的用力磕着头。
“哎呀,大侄女,你这是干什么啊!”妇人用劲的扯着林氏,想要将她从地上扯起来,旁边人的也七手八脚的帮着扶,“大侄女,你们姐弟都是我接生的,我要是能救你娘,我至于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吗?”
林氏软倒在地,绝望的哭了起来。
“哎,兴祖啊,劝劝你媳妇吧,这都是命!”
什么命?青果吸了鼻子,她不相信,这就是命。
她要救姥姥,救那个喜欢抱着跟她轻言细语说话的温和妇人!她的舅舅们还小,不能没有母亲!
“娘、娘啊……”
一声凄历的呼喊声,在门外响起。
青果听出那是她二姨,林巧巧的声音,果然,下一刻,一道瘦弱的身影从门外抢了进来。
林巧巧扑倒在床前,同林氏一样,眼睛已经红肿不堪,声音嘶哑的喊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钟氏。她的身后,青果的二姨夫卢永东一脸痛心的走了进来,上前扶起几欲昏厥的林巧巧。
“巧巧,你别这样……”
林巧巧哀哀的倒在卢永东的身前,目光凄凉的看看床榻上出气没有进气多的钟氏。
“长亭爹,我求你,救救我娘,救救我娘啊……”
卢永东将林巧巧交到赶上来的村人手里,转头对神色木然的林善文说道:“岳父,请大夫来了吗?”
“请了,大夫说要是孩子能下来,大人就保得住。”
人群里有人出声。
“那……”
卢永东是个男人,这女人生孩子的事,他哪里说得上来!
“外公,送我姥姥去镇上,去找仁善堂的大夫。”青果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大声说道。
林善文已经僵硬的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眼珠子蓦的动了动,缓缓的朝青果看过来。
“果儿,你姥姥她……”
“镇上的大夫不能看,我们就去城里。”青果大声说道:“总之,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姥姥就这样没了!”
林善文脸上神色一动。
是啊,说不定镇上就有能救雪珍的大夫呢?
人群里却是响起几道不赞同的声音。
“善文兄弟,你可得想清楚了,照说雪珍出这事,已经是不能葬在祖坟了,这要是死在外面,就更……”
这个时代有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夭折和不是善终的女人是不能埋进祖坟的!风俗习惯认为夭折、没有善终的人埋进祖坟,会对这个家族以后的运势不吉利。
林善文不由便犹豫了。
青果急得不行,她大声对林氏喊道:“娘,快送我姥姥去看大夫吧,不然,我姥姥真就只能等死了!”
林氏和林巧巧脸色苍白的看向一言不发的林善文。
她们是出嫁女,就算她们愿意代替钟氏去死,可是也轮不到她们来决定钟氏是等死,还是去镇上或城里看大夫。
青果很快想明白这一层,抓了身边的罗小将说道:“哥,去找舅舅来,快。”
“哎!”
罗小将转身便往外跑。
没多时林正达和林方达被罗小将喊了来。
“果儿……”
两人哭得嗓子都哑了,说话的声音几乎都听不清。
“舅,我要送姥姥去镇上看大夫,你们怎么说。”
林正达和林方达一听,连忙点头。
林正达看了青果说道:“早前树华叔就说了,让我们送娘去镇上看,镇上不行就去城里。”
“我娘嘴里含的参片的也是树华叔让彩霞婶子送来的。”林方达补充道。
林树华是石坑村的大户,因为他媳妇钟彩霞娘家跟钟氏是一个村子里,所以两家来往的要多些,从前林家日子艰难,林树华媳妇没少送些米和菜什么的。
“那为啥不送?”青果咬牙道。
林正达和林方达低了头,泣声道:“爹怕娘在路上没了,往后进不了祖坟。”
“是进祖坟重要还是人命重要!”青果气得对林家两兄弟吼道,“就算是姥姥她不幸……你们还有你们的后人逢年过节记得给姥姥上香烧纸,不进祖坟又能怎么样?”
林家两兄弟垂了头哭得越发的伤心。
“舅,你们是儿子,你们去跟外公说,送我姥姥去镇上看大夫。”青果推了林家两兄弟,“银子的事,你们别担心,我都带来了。”
林家两兄弟因为事出突然又心受打击,才会脑子懵懵的除了哭不知道何去何从,现在青果替告诉了他们怎么做,又解除了这样做的后顾之忧,自然是万分同意。谁也不想没亲娘不是?
“爹,我们送娘去镇上,镇上的大夫不行,我们就去城里。”
林善文看着一脸毅色的林家兄弟俩,犹疑的说道:“正达,方达,万一你们娘她……”
“不进祖坟就不进祖坟,只要我们不忘了娘就行了!”
“爹,送我娘去看大夫吧。”林氏和林巧巧哀哀的求道。
人群里有些心软的女人也跟着劝了起来。
“总不能就这样等死啊,说不定就能救活了!”
“是说,活着的事都管不了,谁还管身后事啊,照我说,就该去撞撞运气,指不定就成了!”
林善文朝卢永东和罗兴祖看去,似乎想在他们这里得到一个主意。
卢永东是精明人,林巧巧是他媳妇,他能做她的主,但却做不了她娘的主,当即便不动声色的撇了脸。
罗兴祖见林善文朝他看来,他本就心软,又心疼林氏哭得就快昏厥了,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道:“岳父,就试试吧,真不行,岳母也不会怪你的。”
林家三女婿,黄保忠因为住在镇上,报信没那么快,这会子怕还在路上往这赶呢!
林善文垂了眸子,看着脸如白纸的钟氏,轻声说道:“雪珍啊,我送你去镇上看,镇上不行,咱就去城里,你要挺住啊!”
一直昏迷不醒的,双目紧闭的眼睛忽的便动了动,虽然还是没有睁开,但却让林善文一瞬间喜出望外,他连忙对罗兴祖说道:“果儿他爹,快,快套牛车,我们送你岳母去镇上。”
罗兴祖转身便大踏步往外走,对站在堂屋的林德宝说道:“德宝叔,我们要送我岳母去镇上,牛车还要再用用。”
“用吧,用吧。”林德宝说道。
罗兴祖又回头对林氏喊道:“果儿她娘,抱几床被子出来垫牛车。”
林氏胡乱的抹了把脸上的泪,起身就去搜刮林家兄弟俩床上的被子和褥子,一阵风似的往外走。
林巧巧紧跟着追了出去,姐妹俩颤手抖脚的将牛车给铺平了,回头对屋里喊道。
“爹,牛车铺好了,快将我娘抱出来。”
林善文起身,罗兴祖和卢永东连忙上前帮忙,也顾不上什么晦气不晦气了,两人将钟氏身下被血染湿的褥子抬着钟氏出来,放上牛车。
林善文紧跟着上了牛车,林氏和林巧巧同时扒着牛车准备往上爬。
“娘,二姨您们别去了,我和舅舅陪着外公去就行了。”青果对林氏说道。
林氏身子一顿,她不去?她怎么能不去呢?
“娘!”
卢长亭带着卢芳芳和卢小强走了上前。
林巧巧回头看着站在身后的三个孩子,心便像是刀割一样,一边是母亲生死难测,一边是需要她照顾的自己的孩子,她要怎么办?
“二姨,你回吧。”青果对脸色难看的林巧巧说道:“镇里仁善堂的大夫我和外公都认识,不会有事的。”
林巧巧咬了唇,进退维谷的站在那。
青果是很能理解林巧巧的这份心情的,为了不让她二姨太伤心,她干脆抬头朝卢永东看去。
“二姨夫,你身上有银子吗?”
“有,有,有……”卢永东一边说着,一边去掏身上的银子,零零碎碎有个六、七两,一股脑的都塞到青果手里,“果儿,跟大夫说,我们不怕花银子,只要能把你姥姥救回来就行。”
青果点头,也不推辞,将那些银子一股脑的收拢在一起,对林正达说道:“大舅,快收好,别掉了,这是咱姥姥的救命钱。”
“哎。”
林正达和林方达连忙上前接了青果手里的银子,仔细的收好。
青果便对赶车的林德宝说道:“爹,我们走吧。”
“哎,坐好了啊!”
罗兴祖手里鞭子一甩,牛车便往前走去。
离了石圳村。
青果一直不错眼的盯着钟氏的脸,注意着她鼻子下的呼吸,生怕她一个不留神,钟氏便悄无生息的去了。
“姥姥,您一定要挺住啊!”青果抓着钟氏的手,“您要是没了,我大舅小舅怎么办啊?我外公要是给他们找个后娘,那后娘肯定要对我大舅和小舅不好的!”
林善文本来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钟氏身上,听着青果的话,不由便恼了。
“果儿,你说啥呢!”
青果抬头对一脸不快的对林善文说道:“外公,您敢说我姥姥要是就这样没了,您以后就再不娶了吗?”
“果儿!”赶车的罗兴祖喝斥了青果一声,“怎么跟你外公说话的!”
林善文到是没计青果的没大没小,他怔了一怔,这个问题现在提是不是太早了啊!
“哼!”青果轻哼一声,没好气的说道:“我就知道,您肯定还是会娶的,谁知道您会娶个什么样的女人,到时她住着我姥姥的房子,花着我姥姥的钱,还要打我姥姥的孩子……”
林家兄弟俩顿时一脸苦大仇深的盯着林善文,似乎林善文真就要给他们娶个后娘回来。
“果儿,你姥姥她不会有事的!”林善文吼了一声青果,不再吱声,一脸沉重的盯着怀里拧着眉头的钟氏。
“雪珍,雪珍,你别听果儿瞎说,我……”
青果无奈的叹了口气。
外公喂,我这是为了给我姥姥打气呢!这世上哪个女人能容忍自己的孩子被别人欺负?姥姥只要想着她一死,您就会新娶个女人进门,然后可着戏的虐待她儿子,她就是走进鬼门关,她都能挣回来!
果然,一直昏迷不睡的钟氏,突的便睁开了眼。
“姥姥……”青果扑上前,紧张的看着钟氏,“姥姥,您别怕,您要挺住,我们带您去看大夫,镇里的大夫不行,我们就去城里。”
钟氏想点头,但是因为失血过头,她眼前一阵阵的天眩地转,她狠狠的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强打起精神对同样凑上前的林正达和林方达兄弟俩说道。
“娘……娘,不死……别怕……”
林家兄弟俩眼里的泪顿时如决堤的水一般,涌汹而出。
“娘,娘……”
钟氏想要睁大眼,让林家兄弟俩别怕,可是眼前一阵阵发黑,最终还是沉沉的睡了过去,只手却紧紧的攥住两兄弟的手。
“雪珍,雪珍……”
青果看着再次昏迷过去的钟氏,回头对林家两兄弟说道:“舅,参片还有没有?”
“没了……”
林家兄弟俩哇一声哭了出来。
青果顿时急得满头满脸都是汗,没有参片吊着,钟氏这一口气能不能吊住绝对是个问题。
“爹,爹……我娘她怎么了,娘……”
就在青果几近绝望时,耳边响起林小桃凄历的哭声。
原来是从镇上赶回来的林小桃和黄保忠两人,黄保忠驾着牛车,林小桃坐在牛车上朝她们嘶声哭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