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我是小凤啊,兴旺他媳妇。你还是第一回见到我吧?”.23
她这是在说他吗?
“罗姑娘……”
低醇如小提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青果忽的便翘起唇角嘻嘻一笑。
“罗姑娘是谁?”
呃!
这真的是喝醉了!
叶羽抬手轻轻的捏了把青果的脸,手指滑过那粒胭脂痣,微微挑了唇角,轻声说道:“醉成这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吗?”
“你说罗姑娘是我吗?”青果往前凑了凑,鼻子撞上叶羽的鼻子,嘻嘻轻笑,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跟你说个密秘哦,你不要跟别人说,我才不是什么罗姑娘呢,我是苏贞。”
“淑贞?是你的字吗?”
叶羽惊讶的问道。
青果摇头,“不是,是我的名字,苏贞,你记住了,没有别人知道的啊,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叶羽笑了笑,忖道:小丫头片子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竟然学会给自己取小字了!
可是,怎么看,你这丫头也跟温柔文静贞娴淑雅沾不上边啊!
“嗯,我告诉你,我还会弹琴哦,弹得不比玉莲差呢!”
呃!
这到是一件稀奇事!
要是叶羽不知道青果的从前,或许他仅会觉得这是很平常的事,可是偏偏他知道青果的从前,知道他只是一个农女,一个农女会弹琴,自诩不比专事此行的玉莲差?!
“你确定?罗姑娘。”
青果摆手,不高兴的说道:“都跟你说了,我叫苏贞,怎么,你不相信?”不待叶羽出声,青果哼哼道:“门缝里看人,告诉你,我不但会弹,我还会唱。”
话落,便对外面大声喊道:“来人,来人。”
远远侍候着的凤梨连忙小跑着上前,等一进亭子,看到青果的样子,吓得瞪大眼,人好似傻掉了一样,讷讷的喊了一声“姑娘”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去,去取琴,我要弹琴!”
凤梨撩了眼一侧的叶羽,屈膝应了一声是,逃也似的飞快的跑了出去。
只是她没有跑去青果的屋里搬琴,而是一溜眼的跑去了厨房。
“庄婶,不好了。”
“死丫头!”庄婶笑着从厨房走了出来,对气喘吁吁跑到跟前的凤梨说道:“庄婶我好好的,哪里就不好了!”
凤梨一边摆手,一边叉了腰,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不是,不是庄婶,是姑娘……”
“姑娘怎么了?”庄婶当即变了脸色,一步上前,历声道:“姑娘,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话落,不等凤梨回答,转身便急急的往外走。
“庄婶,姑娘喝醉了,吵着要弹琴呢!”
庄婶正走着的身子一个踉跄,人差点就倒在地上,幸亏她眼疾手快的扶了身侧的墙,这才没摔下去。
“你说什么?姑娘喝醉了?”庄婶问道。
凤梨点头,“醉了,吵着叫着要弹琴呢!”
“不能吧?”
庄婶摇头,可再没有比她家姑娘老成的人了!
这样少年老成的姑娘能喝醉?
“婶,我没骗你,你快去看看吧。我得去给姑娘搬琴,回头姑娘万一发起酒疯来,我可挡不住。”
凤梨说着一个转身,继续往后院跑去。
庄婶啐了一声“死丫头,你才发酒疯”呢!脚下却是急急的赶去了荷塘。
等庄婶赶到荷塘时,这才发现,距着荷塘有些远的廊檐下金莲和红莲、彩莲正挤在一张,探头探脑的朝亭子里看,只可惜亭子围了芦席,她们什么也没看不到。
“都挤在这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庄婶对几人说道。
金莲嘻嘻笑着上前挽了庄婶的胳膊,“庄婶,说是东家醉了,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事,这不,我们姐仨来凑个热闹!”
庄婶重重的拍了金莲挽着她的手一记,没好气的说道:“姑娘醉了,你们来看热闹,你可真敢说!”
金莲摸着被庄婶拍红的手,不甘心的说道:“庄婶,你看别家跟我们东家一般大的姑娘,哪个不是高兴了笑,伤心了哭,可你看我们东家,她还像个孩子吗?你看到过她尽情的笑,肆意的哭吗?”
庄婶被金莲的问话得一顿。
而这当口,凤梨已经喊了小厮帮她抱了琴往这边走来。
“死丫头,你家姑娘这才学几天,你就真让她去九爷面前献丑啊!”庄婶便要上前拦了凤梨。
不想,身子一紧,金莲已经一把扯住了她。
“婶,别的不敢说,我们东家学琴那绝对是有天才,不信你就等着看吧。”
庄婶不同意,她深知在青果心里,叶羽是个怎样的存在,等青果酒醒,只怕要臊得几年都不敢见人了!
金莲眼见拉不住庄婶,连忙对一边的红莲和彩莲喊道:“还不快上来帮忙。”
红莲和彩莲犹豫的看了眼金莲又看了看急得直骂人的庄婶,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哎呀,放心,东家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金莲对两个胆小鬼说道。
她这一说,红莲和彩莲一咬牙,真就上前把庄婶给按住了。
这功夫,凤梨已经让小厮抱着琴进了亭子。
“姑娘,琴摆哪?”
青果懒懒的赖坐椅子里,目光一撩,指着身侧摆空盘子的茶几说道:“放这。”
“是。”
凤梨连忙上前收拾了。
不多时,凤梨低眉垂眼的退了下去。
青果眨了眨眼,抬头看着笑盈盈坐在那的叶羽,问道:“你,想听什么?”
“你会什么?”
“我会什么?”青果拧了眉头,想了一会儿道:“我会很多啊,可是我不知道你喜欢听什么?”
“那你就捡你最喜欢的弹吧!”
话落,叶羽抱拳,身子往后微微靠了靠,要笑不笑的盯了青果看。
青果抬眸回以一笑,叶羽眉梢微动。
下一瞬间,几个清脆的音符呈波纹形式飘荡开来,一种灵动、清安的感觉随之入耳。叶羽脸上的笑一僵,但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串激昂慷烈的歌声自青果嘴里唱出。
沧海/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衣襟晚照/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啦……
急促的琴声伴随着青果略显稚嫩但却豪气千云的歌声,一遍遍的响起。
叶羽手里的酒盏“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瞬间,他心底忽然就泛起一波又一波的豪迈寂寥之情,脑海中似是看到海潮奔腾流转,苍天清风飘逸寂寥。
天地辽阔,江海滔滔,人间一瞬,多少英豪!无前无后,无边寂寥。无愁无忧,何妨一笑!且待你我,举杯畅对任逍遥!
但当青果指尖之下,那急促肃杀的重音横空响起时,心攸的一紧,他却又有一种想要归隐山林,获得一段宁静,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这种宁静却是是短暂的,“倚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的那份安逸终不可得,不得不再次卷入刀光剑影的江湖之中
时间仿似在这一刻静止。
叶羽忘记了手中被碎瓷扎破,他目光灼灼的看着眼前娇小的身影。
亭子外。
所有人的都怔在了那。
连呼呼刮着的西北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
世间只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青果指下的琴音以及她一遍遍唱着的歌曲。
“金莲姐姐,真的是我们东家吗?”
红莲和彩莲怔怔的看着如同木雕的金莲。
“是她,没错,确实是她!”
“天啊!”
红莲和彩莲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抿了嘴,将那呼之欲出的“妖孽”两字咽了下去。
随着一串颤音的收尾,歌声和琴音最后嘎然而止。
静谥的世界慢慢的被掀起了一个角。
不多时亭子里走出一个身影。
众人再次齐齐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那。
她们的东家,罗青果,竟然睡着了!
睡着了也就算了,可是……她竟然睡在叶羽的怀里。
庄婶只一怔,立刻醒了过来,一把推开围着她如同石化的三莲,几步跑到叶羽跟前,伸手接过他怀里睡得香甜的青果。
“九爷,我来吧。”
叶羽点头,将睡熟的青果交到庄婶手里,不忘叮嘱道:“让灶上给罗姑娘做一碗醒酒汤备着吧,等她醒来好喝。”
“是,老奴记下了。”
庄婶抱着青果正要离开,不想,身后叶羽又叫住了她。
“这两天给她灶上煨点小粥,醉酒的人没什么胃口,尽量让她吃得清淡点。”
庄婶点头,看着叶羽,似是想要等他交待完再走。
叶羽不由一笑,目光温和的看了眼庄婶怀里正嘟了嘴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人一眼,轻声说道:“罗姑娘醒来了,你跟她说,我们是朋友,是朋友就要坦诚相待,我很高兴她没把我当外人!”
庄婶这会子是真真正正露出了一个大笑脸。
她担心什么来着?
不就是担心自家姑娘酒后失态,让叶羽轻视了去吗?
可这前前后后,从叶羽抱了青果出来,再从他细细叮嘱的这几些话,哪一句,不是显示着,叶羽他根本就没嫌弃自家姑娘,相反,他待自家姑娘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亲近!
“九爷,您也喝了不少,我让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您去躺躺吧?”庄婶说道。
叶羽却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摇头道:“不了,我还得赶回家,家母怕是等得着急了!”
“那把灶上热着的解酒汤喝了吧。”庄婶连忙说道:“九爷,您先回前厅坐回喝盏浓茶解解酒,我把姑娘安顿好了,就来侍候。”
叶羽想了想点头道:“你去吧。”
庄婶喊了凤梨抱着青果急急的回了后院,眼见三莲嬉笑着推搡着往前厅那边偷偷走去,不由脚下一顿,对凤梨说道:“去,跟你金莲姐姐说一声,别打扰九爷休息。”
“婶,我这就去。”
凤梨一路小跑往前厅赶去。
庄婶看着怀里睡着了也皱了眉头的青果,又好笑又好气的说道:“这会子知道拧眉头了?难过了吧?该,才多大的人儿就学人喝酒!”
嘴里虽这样说着,但眼里却满满的都是疼惜。
等将青果在床上安置下来,又喂了点茶水,庄婶放了帐子正要离去,可是目光对上床榻上睡得昏沉的青果时,不由自主的便叹了声气。
“姑娘,你可千万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啊!”
“九爷……九爷他是好人,可是……”
“唉!”
沉沉的叹了口气,庄婶放了帐子,轻掩了房门转身退了出去,路上遇到赶回来的凤梨,庄婶又细细的叮嘱了几句,这才去了前厅。
三莲被凤梨赶走,叶羽正端了盏茶,坐在那轻轻啜着,见了庄婶,他抬头淡淡一笑,问道:“罗姑娘睡下了?”
“睡下了。”庄婶说道。
叶羽点了点头,放了手里的茶盏道:“那我也该告辞了。”
恰在这时,厨房送了来醒酒汤,庄婶连道:“九爷,把这醒酒汤喝了吧,我去安排马车。”
叶羽点头,他刚才也喝了不少酒,骑马还真是怕半路一头裁下来。
22叶老夫人
更新时间:2014-8-25 8:59:05 本章字数:19482
叶羽马车进城的时候,已经是申时已过酉时将至,叶家来接人的小厮站在城门外,已然快冻成了个雪人。
等看到马车上微熏面色桃红的叶羽时,连忙急步跑了上前,一迭声的喊着,“九爷回来了,九爷回来了。”又身边与他同来等候的另一个小厮说道:“快,你快回去跟老夫人说声,接到九爷了。”
“哎。”
那名小厮撒了脚丫子便往回跑。
叶羽此时也正抬头朝冲着马车跑来的小厮看去,示意马夫将车停下。
小厮跑到跟前打揖道:“小的瑞福见过九爷。”
叶羽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城门口自家的马车,点了点头,说道:“等了多久了?”
“回九爷的话,未时一刻,小的便奉了老夫人的话来城门处等了。”
“老夫人身子还好吧?”
“嗯,家里一切都好。”
叶羽点头,自荷包里掏了一锭碎银递给了身后的马车夫,“回去吧,替我谢谢你家姑娘的款待。”
“是,九爷。”
马车夫接了碎银,恭敬的行了一礼,这才赶着马车往回走。
瑞福愣了愣,九爷他去了哪个姑娘府上?
叶羽则转身朝自家的马车走去,等他在马车上坐好,瑞福这才一挥马鞭,赶着马车往叶府去。
叶府。
叶羽才进垂花门,便遇上了叶老夫人屋里的管事妈妈正带了丫鬟急急的迎出来,一见着叶羽,管事妈妈朱妈妈便连连说道:“九爷怎的这时候才回来,老夫人急得问了几十遍了。”
叶羽笑了笑,轻声说道:“路上遇见朋友耽搁了一下,妈妈,我们现在就去见母亲吧。”
“哎,哎。”
朱妈妈笑着退了半步,亦步变趋的跟在叶羽身后往荣安堂走。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荣安堂。
远远的便看到叶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姚黄站在廊檐下张望,见了叶羽,匆匆屈膝一福道了声“九爷好。”回头立刻又回头对屋里道:“老夫人,九爷来了!”
“快,快请了九爷进来。”屋里响起叶老夫人焦急的声音。
叶羽步子迈得越发的快了,就着魏紫打起的帘子,叶羽几步走了进去,一进屋,便看到叶老夫人朱氏穿一身墨绿绣金花卉纹样镶边淡蓝小团花绸面圆领对襟褂子,正扶了魏紫的手颤颤瑟瑟的站在那,一眼看到了匆匆进来的叶羽,顿时红了眼眶。
“羽儿!”
叶羽几步上前,撩起袍子便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
“儿子给母亲请安。”
“起来,快起来,让娘好好看看。”
叶老夫人伸手一把扶住了膝前的叶羽,跟在叶羽身后的朱妈妈这时也急急走上前帮着扶了一把,叶羽就着二人的手站了起来,自发的走到了朱氏一侧,抬手扶了她,往东边靠窗的软罗汉床走了过去。
待叶老夫人坐下,叶羽又亲自捧了茶盏将茶水递上,轻声说道:“母亲,喝茶。”
叶老夫人接过,示意叶羽在自己身边坐下,接了他递来的茶啜了一口后,放回一侧,这才轻声问道:“不是说晌午就能到吗?怎么到这时候才回来?”
“路上遇见一个朋友,耽搁了一会儿。”叶羽说道。
“朋友?”叶老夫人轻声道:“怎么不请到家里来坐坐呢!”
叶羽笑了笑,淡淡道:“她很快,怕是没什么功夫,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叶老夫人没有多想,轻声问起京都的叶大老爷和几个侄子几句,最后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你大哥怎的没有与你一同回来?”
“噢,大哥是想一起回来的,只是……”
叶老夫人朝叶羽看去,眉宇间多了一抹冷笑,轻声道:“你父亲在京都?”
叶羽摇头,“父亲不在京都,最后一次收到他老人家信的时候,好像说是已经到了南诏。父亲说那边四季如春,可能要在那边多呆些时日,今年过就不回来了。”
叶老夫人轻轻的哼了哼,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冷意。
“不回来也好,省得回来了,我又得担心着他会怎样祸害你!”
“母亲,”叶羽失笑,一脸不赞同的说道,“父亲他也是为孩儿好,您别……”
叶老夫人摆手打断叶羽的话,一脸和慈爱的说道:“好了,我们不说他了,我们说说天麟,天麟怎么样?长高了吧?还有姵雯,我听说皇贵妃很喜欢姵雯时常召她进宫,皇贵妃不会是想把姵雯许给哪位皇子吧?”
“不是,皇贵妃之所以常召姵雯进宫,是因为嘉仪公主很喜欢姵雯,娘你也知道的,嘉仪公主自小受过一场惊吓后,便不爱说话。”
叶老夫人点头,一脸欣慰的说道:“不是就好,娘就怕皇贵妃是看中了姵雯,想把她许给那位皇子,这样,我们天麟怕是得剥了层皮!”
叶羽笑了笑,心道:姵雯要是许给了皇子,天麟哪里是剥层皮那么简单,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既然你父亲不在京都,你大哥为什么不回来呢?”叶老夫人朝叶羽问道。
叶羽轻轻一笑,朝叶老夫人说道:“因为大嫂要给母亲您添孙子了啊!”
“啊!”
叶老夫人当即怔在了那。
稍倾,回过神来,她一脸欢喜的说道:“真的?这是真的?怎么就没写封信来呢?几个月了?身边有得力照顾的人吗?不行,我得选几个人送过去,可不……”
叶羽看着因为高兴,而整个人眉眼舒展,好似年轻了不少的叶老夫人,心里没来由的便觉得酸了酸,母亲,现在的世界便只有她膝下的孩子和孙子了吧?也只有他们才能牵动她的心,让她因着他们的好而高兴,因着他们的不好而难过!
“老夫人,您看九爷这一路辛苦的,是不是先让九爷回屋去歇着,有什么话,等九爷休息好了再说!”朱妈妈在一边轻声说道。
叶老夫人这才好似突然回过神来,连忙对叶羽说道:“看,娘这一高兴,就把你给忘了,去吧,让下人多烧些热水,好好洗洗睡一觉,回头吃晚饭的时候,我让人来喊你。”
“没事,儿子不累,我再陪陪您。”叶羽笑道。
叶老夫人看着他微泛血丝的双眼,哪里还舍得让他再陪,一迭声的催着他下去歇息。叶羽推辞不过,确实也有些乏了,便起身告辞了叶老夫人,回了自己的归燕楼!
叶羽这才离开,叶老夫人却是敛了脸上的笑,使了个眼色给朱妈妈。
朱妈妈颌首,示意屋里的丫鬟都退下,她走到叶老夫人跟前,在脚榻上坐了,轻声道:“夫人,有事?”
“你没闻到羽儿身上有酒味吗?”叶老夫人说道。
朱妈妈一怔之后,连忙说道:“闻到了,可是九爷不是说路上遇见朋友了?兴许两人……”
“羽儿是走水路的。”叶老夫人淡淡道:“水路能遇上什么朋友?”
朱妈妈默了一默,稍倾,轻声道:“夫人的意思是?”
“去,把使去接羽儿的小厮悄悄的带了来,我有话问他。”
“是。”
朱妈妈便起身要走,不想身后叶老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别让羽儿发现了!”
“奴婢省得。”
朱妈妈急急的走了下去。
不多时,便将负责去接叶羽的瑞福和另一个叫兴财的小厮给带悄悄的带到荣安堂。
“小的见过老夫人。”
瑞福和兴财上前给叶老夫人见礼。
叶老夫人使了个眼色给站在一侧的朱妈妈。
朱妈妈上前一步对二人说道:“老夫人有话要问你们,你们老老实实的回答,有一句说一句,要是回头发现你们撒谎,乱棍打死!”
瑞福和兴财吓得一个颤颤,连忙大声说道:“老夫人请问,小的一定老实说。”
朱妈妈对着叶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退了下去,在门口站着。
叶老夫人这才轻声问道:“是谁接到九爷的?”
瑞福和兴财互相看了看,稍倾,瑞福上前一步说道:“回老夫人话,是奴才接到九爷的。”
“你留下,兴财你下去吧。”朱妈妈说道。
“是,小的告退!”
兴财吁了口气,急急退了下去,等离了荣安堂,风一吹,忽然就觉得背脊里阴凉凉的一片,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里衣都湿了。
屋子里,叶老夫人撩了眼站在一侧双脚战战的瑞福,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不用害怕,我就是问你几句话。”
“回……回老夫人话,小……小的不害怕。”瑞福哆了嘴唇说道。
见他这样,叶老夫人便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你在哪接到的九爷,当时九爷身边都有些什么人!”
瑞福了松了口气,想了想,才开口说道:“回老夫人的话,小的是在城门口接到的九爷,九爷身边并没有其它人!”
叶老夫人一直微微垂着的眼,突然抬头撩了眼瑞福,淡淡道:“想清楚了再回答。”
“是,是,是。”瑞福连忙应了。
屋子里一静。
稍倾,叶老夫人再次开口道:“想好了没?”
“回,回老夫人话,确实没有旁人,但小的看到九爷是坐罗姑娘的马车回来的!”
站在一侧的朱妈妈神色一紧,不待叶老夫人开口,她往前一步,目光攸的一紧,如刀光般盯了瑞福,“你说什么?九爷坐的哪个罗姑娘的马车?”
“就是……就是青阳镇食为天的小掌柜家的马车。”瑞福说道。
朱妈妈连忙回头朝叶老夫人看去,叶老夫人脸上不见悲喜,对朱妈妈摆手道:“好了,让他下去吧,这事不许说与第二人知道,否则乱棍打死!”
朱妈妈对吓得脸如土色的瑞福说道:“听到没?老夫人问你的话,你要是说给第二个人知晓,一顿棍子打死了,再往乱葬岗扔!”
“小的记住了,小的发誓,小的就是连家里的婆姨跟前都不说!”瑞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赌天发誓的。
“好了,起来下去吧。”
瑞福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退下去。
他一走,朱妈妈才要上前不想,叶老夫人抓起桌上的茶盏便狠狠的朝地上砸了过去,怒声道:“好,好一个罗青果,我可真是打鹰的让鹰给了眼!”
茶盏在地上四分五裂,有两块甚至是弹到了朱妈妈面前,要不是朱妈妈躲得快,脸上立时就能给割道口子出来。
被朱妈妈给支得有些远的魏紫和姚黄听到屋里的动静,齐齐吓得怔了怔,姚黄当即便要拾脚上前偷听,却是被魏紫一把给扯住了。
“你不要命了?”
姚黄撇了撇嘴,虽然不甘心,但却是站在原地,没再往前。
魏紫的话声一落,便看到朱妈妈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朝她招了招手。
“妈妈。”魏紫连忙走上前。
朱妈妈轻声说道:“老夫人刚才失手把杯子给打了,你进去收拾下。”
“是,妈妈。”
魏紫轻手轻脚的进了屋子,姚黄也跟着要进去,却是被朱妈妈给拦下了。
“姚黄,你去厨房看看,让厨房拣些九爷喜欢的菜做。”
“是,妈妈。”
朱妈妈是叶老夫人最为依重的妈妈,是打叶老夫人当姑娘是便在身边侍候的,可以说在这个家里,就连叶羽都要卖朱发妈三分面子!
姚黄可不敢跟她抗衡,朱妈妈的话声一落,她特别的乖巧的应了转身就走。
朱妈妈看着姚黄出了院子,这才转身进了屋,正巧撞上拿帕子包了碎瓷的魏紫,“夫人累了,想要歇息,你在这门口守着不要让人任何打扰。”
“是,妈妈。”
朱妈妈这才转身进了屋子。
叶老夫人早已进了内室,正躺在东窗下垫着白色狐狸皮子的美人榻上,抬手不住的揉着额头,远远的便看到她太阳穴上的青筋好似小蛇般一鼓一鼓的。
朱妈妈叹了口气,上前坐在榻边的圆墩上,抬手轻轻的按上叶老夫人两侧的太阳穴,一边轻声劝道:“您干嘛生这么大气呢?这事情不是还没弄清楚吗?”
“还要怎么清楚?”叶老夫人翻身坐了起来,瞪眼道:“羽儿都把她引荐给十一皇子,你说羽儿还能为她做什么?”
话落,不待朱妈妈开口,断然道:“不行,我绝不能让羽儿娶这样一个粗俗不堪满心算计的商户之女!”
“夫人!”朱妈妈抬手轻轻的按下朱氏,摇头道:“您想得太多了,九爷是什么样的人?先不说他们年龄差着那么多,就说九爷,他能看上罗姑娘吗?您真的是想太多了!”
叶老夫人被朱妈妈说得怔了怔,稍倾,不确定的说道:“你是说,羽儿他看不上罗姑娘?”
朱妈妈点头,“夫人,您还不了解九爷吗?打小他喜欢的哪样不是最精贵的?”
叶老夫人脸上的怒气慢慢散去,顺着朱妈妈的手缓缓的躺在软榻上,由着朱妈妈的手在她两侧太阳穴轻轻的打着转。
朱妈妈则继续说道:“罗姑娘嘛,摆在兴城县看看还好,可是,我们九爷是什么人?他可是时常出入宫庭的人,什么样的绝世美人没见过?就罗姑娘这样的,怕是连宫里的三等宫人都比不上,九爷能看上她?”
“那羽儿为什么还要帮着她搭上十一皇子,还让借着姵雯的嘴,让皇上出面敲打吕大人!”叶老夫人越说越紧张,说着,便要翻身坐起,却是被朱妈妈给按住了。
“因为九爷惜才啊!”朱妈妈轻声笑道:“九爷帮罗姑娘搭上十一皇子未偿没有他的思量!”
叶老夫人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话是这样说,我也相信羽儿他肯定看不上罗青果,可要是有心算无心呢?羽儿纵然再智计百出,但对于女人,他还是不够了解,不行,这事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朱妈妈想了想,轻声问道:“那夫人是想怎么做?”
叶老夫人推了朱妈妈的手,坐了起来,只这回她不再是气势汹汹,而是紧拧了眉头,顿了一顿,她对朱妈妈轻声说道:“罗青果不是开了个什么人间天上的园子吗?”
朱妈妈点头,“听好几位来家的夫人都说,那园子不错。”
叶老夫人点头,唇角嚼了抹冷冷的笑,轻声说道:“我记得年后初八是释迦牟尼佛出家的日子,城外的慈光寺会有一场盛大的法事,我们到时借口去礼佛,之后再去她那园子逛逛。”
朱妈妈心知,自家夫人即然打算出手了,肯定不只是简单的去逛逛园子,只是,既然夫人不肯说,她也不好问叶老夫人打算怎样做,当下便点头道。
“那老奴去安排下,明儿先让人跑趟慈光寺,把香油钱先添了。”
叶老夫人点头,对朱妈妈说道:“行了,我这没什么事了,你去厨房看看,让他们多做些羽儿爱吃的。”
“老奴已经让姚黄去了,夫人这要是没事,老奴去九爷那看看,九爷院里就红笺一个大丫鬟。”
叶老夫人点了点头,朱氏起身拿了一侧的薄被搭在叶老夫人身上。
就在朱氏打算轻手轻脚退下去时,叶老夫人却忽的喊住了她,“阿媛,你把姚黄拨到羽儿院里去侍候吧。”
朱妈妈怔了怔,稍倾,犹豫的说道:“夫人,可是九爷他不喜欢姚黄啊,您这样愣把姚黄给了九爷,万一九爷他……”
“他还敢拂逆不成?”叶老夫人略提了声音说道:“长者赐,不敢辞。他这么大,身边该也有个人教导他通人事了!”
朱妈妈还想再劝,但在看到叶老夫人脸上的坚持,她只得叹了口气,转身退了下去。
这家里的人怎么就都是倔性子呢?
老爷是!
老夫人是!
九爷……
朱妈妈摇头,暗自祈祷,九爷可千万别是,不然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只怕又要鸡飞狗跳了!
听到身后槅扇被带上的声音,美人榻上的叶老夫人缓缓睁开她才闭上的眼,脸上是说不出的疲惫和萧瑟。但很快,她却又是眉梢一挑,目光一历,咬牙轻声说道。
“下贱的东西,竟敢肖想我的羽儿,不给你点颜色看,你怕是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
青阳镇。
青果揉了揉刺痛不堪的太阳穴,感觉嗓子干得好似被火烧过一样,她下意识的张嘴喊了一声。
“凤梨,水。”
这一张嘴便把她朦胧的睡意全吓跑了,她的嗓子怎么变得这么沙哑难听?!
坐在一旁撑了下颌打磕睡的凤梨,听了青果的声音连忙站起身,不想因为一个姿势维护持的太久,一时脚麻了没感觉,她才站起便“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帐子里已然有些清醒,只是头还有些昏沉沉的青果,连忙撩了帐子,探身朝外看。
“凤梨,你怎么?”
“没,没事,奴婢不小心被绊了一跤。”
凤梨一边说着,一边连忙伸手去捏自己好似千万只蚂蚁在咬的脚,有心想要站起来,可是脚却是根本就不听她的使呼。
“姑娘,您是不是要喝水?您等等,奴婢马上就给您端过来。”
“噢,没事,我不急,您慢慢来。”
青果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等那阵刺痛稍微好些,她撇头看了眼帐子外的烛光,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凤梨回头看了看架子上的沙漏,抬头回道:“回姑娘,已经丑时三刻了。”
这么晚了?!
青果掩嘴打了个哈哈,等人再清醒一点,她便掀了被子翻身坐起了来,披了件衣裳下床,趿了鞋,朝坐在地上的凤梨走去。
“是不是坐着睡着了,脚给麻了?”
凤梨憨憨一笑,点了点头。
青果伸手把她扶了起来,然后半拖半抱的将凤梨给扶到屋子圆桌边上,让她坐在凳子上,这才探手取了桌上的用温水热着的茶壶,倒了杯水,一口饮尽。
嗯,这样好过多了!
“姑娘,厨房的灶上给您热着粥,奴婢等会就去替您取。”凤梨讨好的说道。
青果点头,听凤梨这么一说,好似是有那么一点饿了的感觉。似是为了应证这种感觉,她的肚子还“咕噜噜”的叫了一声。
凤梨趴在桌上吃吃笑了起来,“姑娘,您的肚子在叫着要吃饭呢!”
青果伸手弹了凤梨一个脑绷儿,没好气的说道:“反了你,敢这样跟你家姑娘说话,回头我就去跟庄婶说,让她再好好教教你规矩。”
凤梨连忙讨饶,好话说了一箩筐,这才换来了青果的不计较。
“行了,行了,限你五分钟之内,去厨房把粥端来,放到你家姑娘面前,这样,我就不计较你刚才的错误。”
凤梨二话不说,转身便以百料冲刺的速度跑了出去。
青果撑了下颌,正想笑话凤梨一番,不想一阵寒风夹着雪花猛的吹了进来,她的那声笑,半道便成了一个哆嗦。
电光火石间,青果忽的便想起件事。
她记得,她在江边接到了叶羽!
她更记得,她让庄婶在荷塘边的亭子里摆了酒席!
她还记得,她告诉叶羽,什么是火锅!
可是……
青果“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里。
可是,她不记得后面的事了!
不对,她依稀,仿佛,好像……青果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她到底做了什么?
“姑娘,粥给您取来了。”
凤梨气喘吁吁的从门外跑了过来,将提在手里的食盒“啪”一声放在桌上,回头问道:“姑娘,您看看,五分钟的时间肯定没用到!”
“凤梨!”青果朝凤梨看去。
“哎,姑娘,奴婢肯定没……姑娘,您脸怎么这么红?”
凤梨看着自家脸红得好似儿个屁股的姑娘,怔怔的问道
青果抬手摸着自己烫手的脸,指着身前的椅子对凤梨说道:“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噢。”凤梨在青果身前坐了下来,没等青果开口,凤梨“嗷”一声喊道:“姑娘,您是不是想起自己的事了,所以脸才这么红的!”
呃!
青果抿了抿干干的嘴,问道:“我……我做什么事了?”
“姑娘,您说什么?”凤梨瞪圆了她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对青果说道:“您都忘了?您弹琴,您唱歌,九爷抱了您,这些事您都忘了?”
呃!
凤梨丫头,其实你家姑娘还叫人家九爷豆腐来着!只可惜,你没看着。不然,这会子提醒下,你家姑娘表情会更丰富!
“我……我弹琴?我唱哥?我……九爷……九爷他抱了我?”
青果的眼睛瞪得比凤梨还大还圆,大有你要是敢说“是”,我就把眼珠子瞪掉下来的意思!
只可惜,庄婶教导凤梨丫头的首条就是,对主子一定要诚实!是故,即使表进校要把眼珠子瞪下来,凤梨还是很干脆的点头,并且怕诚信度不够,还大声说了句。
“是啊,大家都看到了!”
大家都看到了?
青果不管喉咙干得如刀割,她再度咽了咽干干的口水,对凤梨说道:“你说的那个大家,是哪个大家?”
凤梨嘻嘻一笑,板了手指头说道:“嗯,庄婶,金莲姐姐,红莲姐姐,彩莲姐姐,还有园子里的下人,大家都看到了。”
嗷!
青果捧了脑袋发出一声如狼的嘶嚎。
她不用做人了!
她以后怎么见人啊!
“姑娘,你怎么了?”
凤梨想要上前查看青果,门外响起庄婶的声音。
“凤梨,是不是姑娘醒了?”
“是的,庄婶。”
凤梨连忙转身出去,迎了庄婶进来。
庄婶见屋,便看到青果捂了脸,整个人像驼鸟一样,半个脑袋都埋进了膝盖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摇了摇头,回头凤梨说道。
“你去睡吧,姑娘这里有我。”
“是,庄婶。”
凤梨屈膝一福,退了下去。
庄婶起身走到门边,将虚掩的门给关严实了,这才回身坐到青果身边。
“好了,凤梨走了,姑娘,您不用再难为情了,抬起头来吧。”
青果摇头。
庄婶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伸手去扶青果埋在膝盖的脑袋,绅了好些力,才把青果给扳了起来,等见到青果脸上那两陀鲜红的胭脂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会子知道害羞,下午那会子,怎么就跟只猴似的呢?”
“庄婶!”青果跺脚,“我喝醇了,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好了,好了,庄婶知道。”庄婶笑着伸手把青果给按坐下,起身打开桌上的食盒,对青果说道:“肚子饿了吧,把这碗粥喝了。”
青果现在哪里有心思喝粥啊,她迫切的想知道,自己下午到底做了什么!抬手将粥碗推到一边,对庄婶说道:“庄婶,凤梨说我下午又是弹琴又是唱哥的,还……还……”还了几个字,终是说不出那句“他还抱了我”。
庄婶笑了接道:“九爷还抱了你,是不是?”
青果脸一红,总算是没有再把头埋起来做驼鸟!
“庄婶,你告诉我,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庄婶便将青果下午弹的曲子说了遍,末了轻声道:“我问过金莲了,金莲说她也不知道您弹的什么?至于您唱的她更是没听过。”
青果血红的脸刹时一白!
她……她竟然唱了《沧海一声笑》!
庄婶将青果的脸色尽收眼底,默了一默后,轻声说道:“姑娘,老奴知道您天资聪颖,跟很多人都不一样,可是……”
青果朝庄婶看去。
庄婶轻声说道:“三十年前,南阳郡候府上的八小姐三岁能文,五岁能武,琴棋书画无师而自通,姑娘,您知道后来这位八小姐怎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