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我是小凤啊,兴旺他媳妇。你还是第一回见到我吧?”.34
朱妈妈心一沉,正欲开口相问,不想一抬头,却也是怔在了那。
江边,一抹撑了把描海棠花的油纸伞的身影,正目送着官船前行。
“这个贱人!”
叶老夫人恨恨的咒骂了一声,霍然抬头朝官船上的叶羽看去,好似只要叶羽有个什么表示,她就是泅水她都要过去阻止!
“凤翀,你看那是谁?”
睿王爷忽的轻声对叶羽说道。
叶羽原本正与睿王爷说着这漕帮事,听到睿王爷的话,想也不想的便顺着睿王爷示意的方向看了过去,这一看,脸上便绽起了一抹笑,点漆似的眸中华光溢彩。如同宝珠出匣,一束夺目的光便照尽了所有人的眸中!
这样的叶羽即便是是睿王爷也刹那怔了一怔。
稍倾!
“你不过去道个别?”
叶羽摇头,轻声说道:“不必了,千里送君终须一别,就这样挺好!”
话落,似是感受到他的意思般,岸边的青果对身边的凤梨说道:“我们回去吧。”
“啊!”凤梨怔了怔,不解的道:“姑娘,您都还没看到九爷呢!”
青果淡淡一笑,轻声道:“看没看到有什么要紧呢?反正他知道我送过他就好了!”
“噢!”
凤梨跟在青果身后,一步三回头的往回走。
也不知道九爷有没有看到姑娘!
万一,九爷没看到姑娘,那姑娘岂不是白白在这站了一早上!
回头又一想,姑娘也是够矫情的,之前劝她去城里送送九爷,她非不肯,今天眼巴巴的站在这,又算什么?
且不说凤梨小丫头满腹的牢骚,船上的叶老夫人更是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
“贱人,这个小贱人!早知道当初趁她还小,就该弄死她,省得现在来祸害我的阿九!”
“不行,我得去问问阿九,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去,去,让船靠上去,我要见阿九!”
说着便要往外走。
朱妈妈连忙一把按住了叶老夫人。
“老夫人,您消消气吧,您去问九爷,怎么问?九爷令人停船上前了?还是九爷派了小船接她前来道别?”
叶老夫人燥热的心被朱妈妈这般一问,顿时便静了静。
“您再想想,九爷可是跟王爷在一起,您这样不管不顾的过去,您让王爷怎么看?老太爷常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让睿王爷知道这事,九爷的前程可就算是全完了!到时,您跟九爷,可真就断了这母子情了!”
叶老夫人扶着朱妈妈的手僵了僵,轻声说道:“阿媛你说得有道理,我不能这样过去。”
朱妈妈连连点头,生怕叶老夫人看到再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劝道:“外面风大,老奴失您去船签舱里歇着吧。”
叶老夫人想了想,点头道:“嗯,我们进去吧,眼不见为净,等到了京都,我给阿九重新相看一门婚事,掐断他们之间的往来,这事慢慢的也就过去了。”
“正是这个理!”
朱妈妈扶了叶老夫人走下船舷。
必竟是坐船,叶老夫人又畏水,进了船舱后,这一天也就是太阳下山的时候,出来站了一会儿,也没呆多久,回头又进了船舱。
叶羽得了下人禀报消息后,淡淡的点了点头,对红笺说道:“稍后你送些新鲜的水果过去,陪老夫人说说话,顺便再告诉朱妈妈一声,她今天做得很好。”
“是,九爷。”
红笺退了下去。
叶羽则是转身去了船舷,抬头看了头顶那一轮比往常都要明亮的月亮,渐渐的,唇角绽起一抹浅浅的笑。
放心吧,肯定不会让你等十年那么久的!
……
船行了约一旬便到了京都境内。
岸边早有皇上遣来迎接的朝庭大员夹道欢迎,睿王爷被众官前呼后拥的迎进城内。
叶府派来接人的下人,这才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小的见过夫人,见过九爷。”
叶府的总管司陡福走上前向叶老夫人和叶羽行礼。
“福叔,怎么是你亲自来接呢?这么大年纪了,使个小厮来就行了!”叶羽说道。
司陡福是老太爷还在世时,叶府的管家,老太爷过逝后,大老爷叶明德依旧留用了他。叶府上下,便是连大老爷叶明德也要给他三分面子!
“九爷言重了,二夫人千里迢迢而来,大夫人原本还说要亲自来接,只是满府上下都得她打点,实在抽不出这个时间,还请二夫人海涵!”
一边的叶老夫人冷冷哼了一声,抬头对叶羽说道:“有什么话不能回到家里再说?非得站在这岸边,让人围着看?”
福总管连忙说道:“是,是,二夫人说得是,都是老奴一看到九爷就高兴坏了!走,走,我们这就回去。”
叶羽小时候因为养在太夫人跟前,而福总管又是叶老太爷的人,福总管打小没少抱他!
眼见叶老夫人上前便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给了一个没脸,叶羽不由便拧了拧眉头。不说福总管待他的情份,便说福总管是侍候过老太爷和太夫人的人,叶老夫人也不该这般冷淡!
朱妈妈见着了,连忙轻声道:“九爷,老夫人许是乘了这许多天的船,累得实在不行,不如还是早些回府吧!”
叶羽点了点头。
魏紫和朱妈妈侍候着叶老夫人上了叶府候在一侧的马车,一行人往叶府赶去。
马车跑了,约有小半个时辰,便停在了东市长兴坊的宝瓶胡同。
大夫人魏氏早先领着家中女眷小辈并几个儿媳妇亲自候在了垂花门外,一见着被朱妈妈和魏紫扶着前来的叶老夫人,不待魏氏反应过来,一道声音已经是抢了出来。
“祖母,祖母!”
叶天麟在人群里挣脱他母亲芮氏的手,飞快的跑了上前,一上前就抱住了叶老夫人的胳膊。
笑容顿时从叶老夫人的眉梢眼角绽开,她一把搂住已经快有她下颌的叶天麟,一迭声的问道:“天麟,想祖母了没?”
“想。”
叶天麟大声说道,说完,还不忘紧了紧抱着的叶老夫人的胳膊。
“乖孙,祖母没白疼你!”叶老夫人轻轻拍着叶天麟的手,满脸的笑容。
大夫人魏氏这才领着众纷纷上前给叶老夫人见礼,叶老夫人因着当年跟董姨娘和叶明霖的恩怨,秉着爱屋及乌,恶其余胥,便把这满府上下的人都给厌恶上了!是故,魏氏带着合府女眷上前见礼时,神色一直冷冷淡淡,也就是对上自己的大儿媳芮氏时,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不少!
“天麟你扶着祖母慢慢走,别让祖母磕着碰着了。”芮氏轻声叮嘱叶天麟。
叶老夫人不乐意的说道:“我还没那么老吧?”
魏氏笑了上前,说道:“弟妹啊,你看,一眨眼天麟都到说亲的年纪了,我们不服老也不行了!”
话落上前与叶老夫人并肩往进了正院。
养着睡莲的石头缸,郁郁葱葱正开得荼靡的蔷薇,高过屋檐的大树,还有贴着大红剪纸的窗花……一切跟她当年离去时没有什么两样,明明已是物是人非,她却觉得似乎只不过是才出了一趟门。
叶老夫人站在那,怔怔的打量着这熟悉却又陌生的院子。
稍倾,她扯了抹笑,才要回头与魏氏说话,却是目光霍然一凝,对上了蔷薇花架上一道正复杂难言朝她看来的眸子。
眸子的主人穿了件靛蓝色团花束腰直裰,垂手立在层层叠叠的的蔷薇花下。
他头发乌黑,皮肤白皙,目光明亮,身材挺拔,气宇轩昂,俊朗不凡!
见叶老夫人怔在那,他翘了唇角,微微点头,笑着打了招呼,“君英,你回来了!”
君英是叶老夫人的闺名!
声音在耳边响起,叶老夫人却是身子一颤,脸上的笑好似被敲似的玉瓷一般,慢慢的龟裂开,最后碎成一片。
叶老夫人目光一凝,下一瞬,她猛的转身朝后走去,这一转身,才发现适才还挤得满院无处落脚的人群,不知道何时便都散了,就连守门的婆子也不见了身影。
“阿媛,阿媛……”
叶老夫人发出惊惧的喊声,她转身急急的便往外走。
这里她不能呆,她一刻也不能多呆。
叶明霖怎么会在这呢?
她肯定是做梦了,出现幻觉了!
是的,一定是的。
门外,朱妈妈目光哀求的朝身侧的叶羽看去,颤了声道:“九爷,老夫人她身子不好,她不能受刺激,老奴求您了,您让老奴进去吧。”
叶羽默了一默,轻声道:“再等等吧。”
朱妈妈无法,只得急得如同锅边的蚂蚁一样,不时的侧耳细听院内的动静。
叶天麟站在叶羽身边,轻声问道:“九叔,为什么祖母不喜欢祖父?”
叶羽摇了摇头,轻声道:“你还小,等你大了就懂了。”
叶天麟撇了撇嘴,一脸不满的说道:“我还小,我还小,有事的时候就是我还小,读书做学问的时候,怎么不说我还小,让我少看点少读点!”
他的嘟囔引来叶羽的失笑,他探手揉了揉叶天麟的头,轻声道:“因为祖父年轻的时候伤了祖母的心,所以祖母不喜欢祖父!”
“啊!”叶天麟瞪大了眼,一脸不解的说道:“难怪圣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祖母这气性也太大了吧?这都多少年了?还这样不依不饶的,不行,回头我得跟姵雯说一声,她以后不可以气性这么大!”
叶羽失笑,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咐咐道:“送五少爷回他自己的院子去。”
“是,九爷。”
小丫鬟上前。
叶天麟不肯,“九叔,祖母才来,我想再陪陪她。”
“祖母累了,要歇歇,等祖母休息好了,你再来!”叶羽说道。
叶天麟虽然不大乐意,但却没有坚持,由着小丫鬟送了他回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叶老夫人在喊了几声也没人回答后,惊惧的心慢慢的便安静了下来,她回头,目光阴凉的看着仍旧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的叶明霖。
“君英!”
叶明霖见叶老夫人不再惊惶失措,脸上一喜,便要上前不想,耳边却响起叶老夫人的一声历喝。
“站住,你别过来!”
叶明霖步子一顿,脸上的喜色便僵在了那,眸中生起一抹痛色。
“君英,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
“不能,永远都不可能!”叶老夫人朱氏指着叶明霖一字一句道:“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这一辈子,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你当我死了,我也当你死了,我们各过各的,叶明霖,你为什么不遵守承诺!”
叶明霖眼见得朱氏脸上血色渐渐变成青紫之色,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你才回来,一路劳累,早些歇了吧,有什么话,过两天我再与你说。”
话落,转身便要出去。
不想,身后却响起朱氏的一声清喝,“站住。”
叶明霖转身朝朱氏看去,问道:“怎么了?”
“叶明霖,叶钰那个贱种呢?我听说他丢官了,是不是?”
叶明霖在听到朱氏那声“贱种”时,眉头不由自主的便拧了起来,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轻声道:“钰儿也要喊你一声嫡母,也是我的亲生骨肉,明珠死了这么多年,再大的仇恨也该散了吧?你又何必一口一个贱种呢?”
“你闭嘴!”朱氏历声打断叶明霖的话,冷笑道:“叶明霖,我这才一回来,你便串通了这满府上下的人,眼巴巴的在这候着,怎么着,是不是又想求了我爹,替你那贱种安排一条出路?我告诉你,你别痴心妄想了!但凡我朱君英还能喘一口气,我都不会答应!”
“你……”
叶明霖急怒交加的看着朱氏,好半响,一甩袖转身走了出去。
他才一出去,朱妈妈连忙跑了进去,对犹自气得脸色青白,正扶了花架站在那气喘吁吁的朱氏,急声说道:“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朱氏回头看了眼急得就快哭了的朱妈妈,深吸一口气,摇头道:“阿媛,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回来的!”
“夫人……”
朱妈妈眼里的泪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
朱氏伸手扶了朱妈妈的胳膊,轻声说道:“别难过了,来也来了,龙潭也好虎穴也罢,我们主仆二人就一齐闯一闯吧,我到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夫人,您别这样说,您不是还有三爷和九爷吗?”朱妈妈撇头眨落眼里的泪,对朱氏劝道:“夫人且想想,您来京都的目的,别的暂且就放一边去吧!”
朱氏点了点头,对朱妈妈问道:“阿九呢?他刚才是不是就在院门外呆着?”
朱妈妈点头,连忙劝道:“您别怪九爷,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父亲,他也为难的很!”
“我知道,我不怪他!”朱氏惨笑一声,说道:“我怎么能怪他呢?都是我自己前世做了孽!”
一袭话,说得朱妈妈再次红了眼眶。
这边厢,叶明霖大步出了院门,抬头便对上站在院门外,目光清清冷冷朝他看来的叶羽,他神色一僵,没来由的,便心虚了一把,但下一刻,却是拧了眉头,没好气的说道。
“你看到了?不是我不肯向你母亲低头认错,是你母亲得理不饶人,这都……”
“你前几日去求见外祖父和舅舅了?”
叶明霖霍然抬头朝叶羽看去。
叶羽抬头撩了眼已经静下来的院子,冷声道:“大夫说母亲的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指不定哪天气得狠了,便再救不回来了!”
叶明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院子,又抬头看了看叶羽。
待明白叶羽话中的意思后,脸色陡然一变,没好气的说道:“你既知你母亲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那我写信给你,让你在睿王爷面前替你七哥说说情,你为何不应?”
“我为什么要应?”叶羽抬头,目光落在面色不善的叶明霖脸上,“父亲怕是弄错了,他是您的儿子,可不是我的儿子!”
话落,不去看叶明霖青红紫白的脸,转身便往院里走。
叶明霖站在怔了怔后,回过神来,顿时气得直跺脚,怒声道:“逆子,你这个逆子!”
……
叶府另一处朝东的主院。
魏氏正由几个媳妇陪着心神不定的坐在东窗下喝茶。
她出身不如朱氏,父亲原是国子临司业,与死去的叶老太爷是同僚,叶老太爷病故后,她父亲因为年纪大了也致仕回了幽州老宅。
今天的事,魏氏原不肯答应,妯娌多年,叶明霖年轻时的荒唐,她也是看在眼里的,心里多多少少是同情朱氏多些的。但大老爷叶明德有吩咐,她却不能违背。
可是,以她对朱氏的了解,别说和解,只怕她们这一房又要再次被记恨上了!
魏氏长长的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盏,对身边侍候的丫鬟说道:“去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是,夫人。”
丫鬟急急的退了下去。
魏氏的大儿媳楼氏,便笑了轻声劝道:“娘,您这一会会已经叹了几十声不止了,二婶年纪也大了,再大的气这么些年多多少少总能消了些,您就别再担心了!”
“是啊,娘。”二儿媳古氏接了话劝道:“您也是好心,二婶就算是还气着二叔,难不成还能连您都怨上?”
魏氏摇头苦笑道:“你们不知道你二婶她这个人,换成是我,怕是我也要像她一样!”
作为继室进门,对上一代恩怨并不是很明白的三儿媳,席氏张了张嘴,但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只是起身端了桌上的茶盏递到魏氏手里,轻声道:“娘,您喝口茶吧!”
魏氏拍了拍三儿媳席氏的手,示意她在身边坐下。
席氏便腼腆的坐了下来,楼氏和古氏撇了撇嘴,心里齐齐说了句“马屁精”!
一盏茶没喝到一半,小丫鬟就急急的跑了来。
“夫人,二夫人把二老爷赶了出去,这会子九爷正在屋里劝二夫人呢!”
魏氏放了手里的茶盏,摇头道:“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
话落起身便要往外走,眼见三个儿媳也跟了上来,她摆手道:“你们去忙你们的吧,晚上的接风宴不能马虎。”
“是,娘。”
三人屈膝福了福,眼见得魏氏走了出去。
楼氏对古氏招手道:“二弟妹,走,我们去厨房房看看。”
“是,大嫂。”
古氏笑了上前,挽着楼氏的手,两人有说有笑的往外走,一句客气的话都没给席氏。
席氏身边侍候的丫鬟不由便气得鼓了脸,上前对席氏说道:“奶奶,她们……”
席氏摇头,打断丫鬟的话,轻声说道:“我们去花厅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手吧的。”
这边厢。
魏氏去了朱氏的院子,守门的丫鬟见了,连忙向里禀报。
不多时,叶羽便匆匆的迎了出来。
“大伯母,您怎么过来了?”
魏氏笑道:“我来看看你母亲,陪她说说话。”
叶羽连忙亲手打了帘子,请魏氏进去。
魏氏才进屋,便看到朱氏头一撇,看也不看她一眼,侧头朝了床里侧。
朱妈妈讪讪的站了起来,行礼,“老奴见过大夫人。”
“快别客气了,这些年弟妹跟前亏得有你照料着,你可是我们叶府的大功臣!”魏氏笑了上前说道。
床上的朱氏冷冷说了句,“她可不是你们叶府的人,她是我朱家的人!”
“夫人!”
朱妈妈小声的喊了句朱氏,然后一脸难为情的看向魏氏。
魏氏摇了摇头,示意朱妈妈,她没放在心上。
“大伯母来了正好,我还有事,要去处理,母亲这里就有劳大伯母了!”叶羽说道。
魏氏点头,“你去吧,你娘这里,我会照看的。”
叶羽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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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过渡章节,平淡了点。还有,中秋节到了,要陪娃,更得少点,亲们勿怪!
提前祝亲们中秋节快乐。
35叶府家事
更新时间:2014-9-7 11:05:13 本章字数:18147
魏氏看着不愿搭理自己的朱氏,叹了口气,在朱氏身侧坐了下来。
“二弟妹在生我的气吧?”
朱氏哼了哼。
正沏了茶上来的朱妈妈便要开口,魏氏摆手制止她,“阿媛你下去吧,我跟二弟妹说说话!”
朱妈妈便朝朱氏看去,见朱氏没有制止,当下向魏氏告礼退下,但也没走远,而是守在了门边,一边看着院里的动静,一边留心屋里的谈话。
魏氏端了桌上的茶,轻啜了一口,这才轻声对朱氏说道:“见着二弟了吧?”
听了魏氏的话,朱氏猛的便翻身坐了起来,瞪了魏氏说道:“魏素珍你是存心来看我笑话的吧?”
“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魏氏怔了怔后,叹了口气道:“这都做祖母的人了,怎么脾气还是这样的急!”
朱氏手一挥打断魏氏的话,没好气的说道:“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到是说说,你不是来看我笑话,你来干什么?”
“我来寻你说说话啊!”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朱氏话声一落,便赶魏氏,“你走吧,我这里不欢迎你。”
门外的朱妈妈听得一头的汗。
有心想进去打个圆场,可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就在朱妈妈干着急,打算硬着头皮往里走时,魏氏却开口了。
“你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不欢迎我!难道你不欢迎我,我就不来了?”
妯娌几十年做下来,就像魏氏了解朱氏是什么人一样,朱氏对魏氏的为人也是有几分解的,她的记忆里,魏氏并不是多事的人,相反,年轻时还有几分自扫门前雪的孤傲。怎么这才几年没见,魏氏却似变了个人一样?
朱氏抬头朝魏氏看去,半响,犹疑的问道:“你脑壳坏了?”
魏氏听得失笑,没好气的说道:“你脑壳都没坏,我怎么就坏掉了!”
可不是么?
大老爷叶明德可比叶明霖靠谱许多,身边除了魏氏这个老妻就是当年屋里侍候他的丫鬟,魏氏过门三年,丫鬟生下一女后,才被提了姨娘。前些年那位庶小姐嫁人后,老姨娘干脆就在屋里供了个小佛龛,天天吃斋念佛了!
反观朱氏这一房,闹得最历害的时候,就差把屋子给拆了,死一户口本!
说朱氏不羡慕魏氏,那是不可能的,同样是兄弟,为什么大老爷叶明德就是君子端方,温良如玉!而叶明霖却是刚愎自用,蛮不讲理?
朱氏那些年没疯,还真是大大出人意料!
叹了口气,朱氏对魏氏说道:“你是不知道,我有时候,其实宁愿自己脑子坏掉了,脑子坏掉了,记不起那些事,这心里也就不用刀扎一样痛!”
“都过去了,现在楠哥儿和羽哥儿都大了出息了,正是能孝顺你的时候,你还想那些事干什么?”魏氏拍了朱氏的手轻声劝道:“人啊,过日子总是要往前看的是不是?”
朱氏笑了笑。
是啊,日子总是要往前看的!
“话是这样说,我也想着往前看,可……”朱氏摇头,想了想,对魏氏说道:“你来,我正好有件事想跟你说一说,你看看可行不可行!”
魏氏一则心里同情朱氏,二则叶明德有交待,这下一代,就看叶楠和叶羽的了,往后他们膝下的三子,怕是还要叶楠和叶羽提点着。
虽然知晓依着朱氏的脾性,怕是这事不那么好办,可她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说吧,可不可行,总要说出来才知道。”
朱氏点头,她轻声说道:“我想带着楠哥儿一家和羽哥儿搬出去住,大嫂你看行不行?”
魏氏脸色顿时变了一变。
朱氏见魏氏变了脸色,心里顿时一紧,连忙解释道:“大嫂,你别误会,我说要搬出去住,不是说对你和大哥有什么不满意,而是……”顿了顿,咬牙道:“我听说叶钰那个贱种要回来了,让我跟他呆在同一个院里,我真怕哪天我一个忍不住,便要了他一家子的命!”
魏氏抚额,好半响,说不出一句话。
她这一辈子,娘家爹洁身自好,后院没什么糟心事,嫁到夫家,公公婆婆也是明理阔达,虽说不能将她当亲女儿一样疼,但却是连句重话也没说过!可谁能想到,一个小叔子,一个妯娌能让她把一辈子没经历没看过的都经历遍看个遍!
“你听谁说,老七要回来的?他在魏州府的依兰县当他的县令当得好好的,干嘛回京来?”魏氏问道。
朱氏叹了口气,如果可以,她巴不得叶钰那个贱种死在依兰县,可是……
“是羽儿跟我说的。”顿了顿,轻声道:“大嫂,你想想,叶明霖他跟我耍横耍了一辈子,怎么会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前一回,他作低伏下,不就是为了那个贱种想走我爹的门路,替他安排个富庶些的县吗?”
这事魏氏是知道的。
朱氏这么一说,魏氏便想起另一件事来。
三天前的夜里,二老爷叶明霖匆匆的赶了回来,一回来就拉了大老爷叶明德在书房说了一下午的事,她还记得那天大老爷回到屋里,把她出嫁时带来最喜欢的那套粉彩的茶盏给打碎了一个!
当时,她问出什么事了,大老爷只说是手滑给打了,现在想起来,哪里是什么手滑,分明是气的!
“老七在那边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这离三年一考不是还没到吗?”魏氏轻声说道。
宣朝的官员,三年一次考核,分优,良,差,三年要都是优就能往上提提,有优有良平级调换,要是三年都是个差,这七品官也就不用当了!
朱氏先前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她一个内宅妇人哪里打听去,想了想说道:“等安定下来,我回娘家一趟,去问问我爹去。”
魏氏点了点头,心里到是打算着,回头她就去问自家老爷去!
“大嫂,你看我这搬出去的事,你是不是帮我去跟大哥说说?”朱氏一脸期望的看着魏氏。
魏氏其实是巴不得朱氏搬出去的,朱氏搬出去了,她也就能过回自己的太平日子了!当下,点头道:“说,我肯定替你说,只是,你也知道,我们两房并没分家,这没分家却分府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只想带楠哥儿和羽哥儿兄弟俩走,怕是……”
言下之意是,你能不能考虑把叶明霖也带走!
朱氏顿时瞪圆了眼睛,对魏氏说道:“大嫂你不会是想让叶明霖那个老不死的也跟我们一起走吧?”
呃!
魏氏很是无语的看着朱氏,心道:且不说你是大学士府的千金小姐,便说你都是当祖母的人了,你这说话就不能顾忌着点?这进了小辈耳里,像什么话!
“你的意思,我肯定会跟老爷说,行了,你歇着吧,我去准备晚上的接风宴!”魏氏说着站了起来。
朱氏因要魏氏替她递话,这会子便客气了许多,跟着起身,道:“我送送你。”
“不用,你躺着吧,坐了那么多天的船,想来也累得够呛。”魏氏阻止。
但朱氏执意要送,她也只能由着她!
待到了门口,魏氏拦了朱氏,让她回去躺着,朱氏再三请她向大老爷叶明德说另置府邸的事时,魏氏默了一默后,轻声说了句。
“弟妹,其实这话,你让羽哥儿和楠哥儿说比我说要有用的多!”
可不是嘛!
不论是叶楠还是叶羽,他们提出来,那是他们想换个环境孝敬母亲,由魏氏提出来,那意思就不一样了!
到显得是魏氏不容朱氏一般,要赶她们母子出府。
朱氏听了魏氏的话,脸上闪过一抹讪然之色,吱唔着道:“大嫂,你先替我在大伯跟前探个风,回头我再让楠哥儿和羽哥儿去说。”
魏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候在门外的丫鬟婆子见着魏氏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夫人,大奶奶使人来寻了你几回,说是有几道菜色拿不定主意,想请您去看看。”说话的是魏氏屋里的管事妈妈吴妈妈。
魏氏皱了眉头,淡淡道:“这过两年就是要做婆婆的人,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将来怎么教导媳妇。”
底下侍候的丫鬟婆子大气也不敢出。
吴妈妈因着往常没少收楼氏的好处,壮了胆子说道:“夫人,这是大奶奶对您的孝顺哩,你想,左右只是家宴,就算是有几个错处,您还能拿了说事?”
魏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就因为是家宴,她才特意放手让她们去试手,可就是个家宴都得使人来问她,可见,这人也就这么回事了!
魏氏忽的便顿了步子,回头朝吴妈妈问道:“四奶奶呢?”
“四奶奶带着人在花厅里准备桌椅什么的。”有婆子答道。
魏氏皱了眉头,不悦的道:“她怎么不去厨房里帮忙?”
没有人敢回魏氏的话,谁有那个胆说是大奶奶和二奶奶联手起来冷落四***话!
也亏得魏氏是经历过朱氏和董姨娘的后宅硝烟的,一个眉眼间,哪里还能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官司!
想通了,脸上的神色便越发沉的能滴出水。
“一个个就知道窝里横,到了外面个个都成了那软脚虾!”
“吴妈妈你去跟你四奶奶说一声,就说是我说的,让她去厨房里帮着她大嫂和二嫂看看菜单,商量出个章程来,务必将今儿个家宴给我办齐整了!”魏氏说道。
吴妈妈大气不敢出,连忙了应了声“是”急急的去了花厅。
魏氏心里有气,想着三个儿子比不过叶楠和叶羽也就算了,怎么这媳妇也比不过,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看看人家芮氏将个自己的小院打理的那是水泼不进不说,还能让楠哥儿一颗心思全都在她身上,即便是现在有了几个月的身孕了,屋里也没收用个人!
哎!
魏氏想着自己顺风顺水过来的几十年,又想了想朱氏那鸡飞狗跳的几十年,再想想自己的儿子,又想想叶楠兄弟俩,最终除了叹气还是只能叹气。
这真是应了那句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且说,朱氏才送走魏氏,正在屋里思量着,要想个什么办法让叶楠同意搬出去住时,小丫鬟在外面回报,说是三奶奶来了!
朱氏这才想起,芮氏她有了身孕了,适才看了下,那肚子大得好个箩一样,整个人都胖了一圈,她都还没来得问一问。
这么想着,一迭声的道:“快,快请了三奶奶进来。”又回头对朱妈妈道:“你去迎一迎,她是双身子的人,可别磕着哪碰着哪!”
“是,夫人。”
朱妈妈笑盈盈的走了出去。
不多时便扶了大腹便便的芮氏走了进来。
芮氏上前便要跟朱氏福身行礼,朱氏连忙道:“快拦着,快给我把她拦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这些虚礼!”
朱妈妈当即一把给搀住了芮氏,一边扶了她去朱氏下首坐,一边说道:“三奶奶,您不顾惜也顾惜点肚子里的孩子吧,老夫人还盼着您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给她生个乖孙呢!”
芮氏一手抚了肚子,一边腼腆的笑了道:“娘放心,太医说了,孩子很好,很健康!”
朱氏点头,待芮氏在她身侧坐了,她倾身上前看了看,唇角绽了抹笑道:“这胎应该是个闺女了吧?”
芮氏低眉顺目的答道:“这个太医没说,只说孩子挺好的!”
朱氏听了便笑道:“傻瓜,太医又没生透视眼,哪里就能说出是男是女了!”顿了顿,轻声说道:“是娘想你生个闺女,闺女好啊,闺女是娘的贴身小棉袄。”
这话芮氏可不好接。
虽说当年她嫁进叶府的时候,朱氏和董姨娘的恶斗已近尾声,但日子长了,有些事就是你不想知道,也有人说与你知道。
当年朱氏折在董姨娘手里的除了已经出世牙牙学语的五子,还有腹中已然成形的一个女胎,胎儿落下时还有呼吸,只可惜却是回天无力!若不是董明珠出手太狠,老太爷也不会悍然出手,亲自赐了董姨娘三尺白绫!
五爷和那个夭折的小姐,是朱氏心里不能碰触的痛!
芮氏笑着将话题换了一个,轻声问道:“娘一路上都还好吧?天麟一直都念叨着您,还嚷嚷着说要去码头接您,后来知道您是和睿王爷他们同行,这才消停了下来。”
“要不,怎么说是我的乖孙呢!”朱氏听了芮氏的话,脸上的笑是怎样也掩不住。
朱氏就着叶天麟的生活起居问了几句,最后便说起叶天麟的婚事来!
“我打算过两天便去你舅舅家一趟,问问他是个什么意思,要是行的话,就先把两人的婚事定下来!”朱氏说道。
芮氏想了想,轻声说道:“这怕是不合适,九弟他这个做叔叔都还没……”
“羽儿的婚事,今年也要给他定下来!”朱氏打断芮氏的话,说道:“先跟你舅舅他们把天麟和姵雯的事说一说,敲定下来,省得到时被人半路截了胡,伤了我那乖孙的心!”
芮氏点头,叶天麟和朱姵雯本就是表兄妹亲,再说姵雯那孩子是她看着大的,品性什么都没得说,性格也很是活泼,最难得是两人两情相悦!
只是……芮氏默了一默,试探的对朱氏问道:“娘说要给九弟定婚事,可是九弟有中意的姑娘了?”
朱氏哼了哼,冷声道:“他到是有中意的,只可惜我是不会让她进门的!”
这府里,别人不知道叶羽和青果之间的官司,芮氏却是隐约猜到一点的。
她原想着依自家婆婆疼小儿子的心,这事就算是心里不乐意,但肯定也是会成全的,不想,现在一听,却是与自己的想法大相径庭,一时间到是不由的怔了怔。
朱氏看着芮氏怔在那,眉梢一挑,看了芮氏道:“怎么,他和那小贱人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芮氏连忙摇头道:“娘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这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只不过是,之前九弟借着天麟和姵雯的手做了些事,我这心里有些猜想,但也不敢肯定就是!”
朱氏气恨道:“你真是个榆木疙瘩,羽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是那好管闲事的人吗?早不知道跟我通个气,这会子,却是叫我跟他母子反目,亲人成仇人!”
芮氏连忙站了起来,诚惶诚恐的道:“媳妇做错了事,请娘责罚!”
“哎,你这是干什么!”朱氏不高兴的看了芮氏,“我只不过那么随口一说,你至于吓成这样吗?回头万一惊着了这肚子里的孩子,楠哥儿还不得恨死我这个做娘的。”
话落,朱氏摆手,对朱妈妈说道:“还不快扶了三奶奶坐下。”
“是,夫人。”
朱妈妈上前扶了芮氏小心坐下,轻声道:“三奶奶,夫人就是那刀子嘴豆腐心,也就是您跟前,她还能随意的说上几句,这要换了别人,有些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
意思是,拿你当自己人,才这样随意的!
芮氏却是暗暗的叹了口气,心道:您还是别拿我当自己人吧。您这自己人当得太让人心惊胆战了!
朱氏见着芮氏一脸惶惶的样子,顿时觉着没趣。
摆了摆手道:“你回去歇着吧,你这身子没事别到处走了。”
“是,娘,那儿媳先退下了。”芮氏说着便要起身。
朱氏却又忽的出声道:“芮哥儿媳妇,你这如今有了身子,芮哥儿身边是谁服侍?”
芮氏抬起的脚便僵在了那。
好一会儿,芮氏才转了身,轻声说道:“媳妇身边的云珠是个伶俐的,这些日子一直是她侍候着的。”
朱氏点了点头,这才摆手示意芮氏退下。
芮氏一出屋子,朱妈妈便轻声对朱氏说道:“夫人,您这是何苦呢?三爷跟三奶奶好好的蜜里调油一样,生五少爷的时候,三爷为这屋里的事不是还跟您闹过,您这会子怎么又……”
当年芮氏刚有了叶天麟,朱氏便将自己屋里侍候的大丫鬟给了叶楠,叶楠为这事跟朱氏大吵了一架,最后还是芮氏挺着有身孕的身子居中调和,才消停了下来。
为这事,叶楠后来跟朱氏一直就处得淡淡的,看起来不像母子,到是有几分上下级的关系!
用叶楠的话来说,就是,你自己饱受后院妻妾争妾宠之苦,怎么还想把你的生活复制到自己儿子媳妇头上不成?你这是自己过得苦,就想让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啊!
朱氏瞪了眼对朱妈妈说道:“她自己侍候不了芮哥儿,还想霸着不放不成?这天下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芮哥儿到现在膝下就只天麟一个孩子,她也不知道检讨检讨?还敢来挑我的理不成?”
朱妈妈只有长长叹气的份。
夫人喂,这不是三奶奶要挑你的理,而是你在把三少爷往外推!
这话朱妈妈也只能放心里过一遍,却是不能说出口的。
“好了,您这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趁着离晚膳还有点时间,闭一会儿眼吧。”朱妈妈扶了朱氏往里屋走。
朱氏躺在床上,千头万绪一时间觉得心好似架在火上烧,一会儿又觉得寒气从脚底板直往头上冲,就这样昏昏沉沉的却终还是睡着了。
且说,芮氏离了朱氏这,回到自己院子后,今天服侍她去朱氏那的大丫鬟云锦,将屋里的人都退下后,这才轻声开口。
“奶奶,您真让云珠云服侍三爷?”
芮氏揉了额头,皱了眉道:“不然怎么办?话都说出来了。”
“可是……”云锦急得脸一白,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