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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若空(修正版含番外)
作者:迁影
文案
身世隐秘、手脚俱残的孤女,在隐族度过七年的安稳生活后,却再次面临灭族的残忍别离。
遇见她,于他而言是幸运,于她又何尝不是?
然而,他们的情感与命运,却介入了太多的纠葛,她最爱的姐姐,他效忠的帝王,上古时期水火不容的魇灵与咒神……
一切缘由皆因恨,一切结果皆因爱。
她是一叶无处归根的浮萍,或许只有死亡,才能真正带她回家。
忧离,离忧伤最远的美好愿望,终究只是一场彼岸迷梦。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虐恋情深 因缘邂逅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忧离,暝珀,修灵,火陵 ┃ 配角:魇灵,咒神 ┃ 其它:救赎,牺牲
☆、序
上古时代,腥云布集。北漠之域,群雄纷争。北氏部落,屠戮连年。分久既合,权归晋臧。大势皆附,小族亦属。自此天下,千载太平。
——《晋臧通志》
晋臧二世,君暴民怨。役卒拓疆,献女于魇。难咎劫数,暴猝西宫。顺天承命,古胤沿权。袭前益政,统摄有方。国昌民盛,万代春秋。
——《古胤史语》
作者有话要说:
☆、天堂的凌迟
鸦噪声过,才知已是黄昏。难忍的饥饿早已蔓延于干瘪的腹中。她吃力地支起疲软的身骨,伸手撷下墙缝间生长的血灵芝。
三年前,她需要通过不断的磕碰才能寻到墙缝间供以充饥的血灵芝。而如今,摸索却成为多余的动作。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没有睁眼与闭眼的区别。黑暗日复一日,胜过任何繁琐的桎梏。
这口燹族地牢内隐蔽的干枯深井,是燹族重级要犯的拘禁场所。由于其挖掘时间尚不长久,因此,她便成了第一个被囚入井底的外族俘虏。枯井周围在封顶的那日便被牢牢密布下幽囚避光双重结界——永世的孤独与黑暗,无疑是对所谓重级要犯的最佳惩罚。
握紧手中果腹的慢性毒草,她再度踱回阴窄的墙角。颈间半指大小的海澜之心在俯身曲腿的瞬间滑出领口,摇晃着发出幽幽的蓝光。
姐姐,你好吗?
她仰头缓缓砸向身后坚硬的石壁,抬手用力将海澜之心并入握有血灵芝的掌中。
十五年前,隐族人世代居住的若空谷上方,一阵啼哭声划破了竹林的寂静。落叶铺就的地面上,赫然横放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弃婴。为了使这个一出生就被挑断手脚筋脉的可怜女婴重获健全,若空谷隐族长老雷冥亲自从琉璃宫密室中首次取出术器“海澜之心”。
这条名为“海澜之心”的坠链为蓝宝石所制,状呈水滴,能够夺去任何人的感官与手足。蓝宝石下方连坠着三颗沿弧度而列的银色冥石,表示使用机会仅以三次为限。一旦以之夺取他人感官或手足,冥石纯银的色泽便会迅即褪为冰冷的暗黑,直至这一稀世神器越过三次之限,最终蜕变为少女饰颈的普通坠链。
在海澜之心的帮助下,尚未省事的她成功摆脱了人为的肢体残疾。然而,懂事后的她却没有注意到,自从自己挂上海澜之心后,雷冥就长时间地进行一轮又一轮的闭关修炼,不肯轻易与任何人见面。就算是在修炼结束,她踮起脚在他的石屋窗下不住娇憨地呼喊“爹爹”时,他也只是慈爱地展露微笑,依旧保持着临窗的坐姿,探出手将粗糙的掌心轻轻覆盖在她仰起的小圆脑袋上。然而纵使这样,雷冥还是将毕生的爱都倾注到了她的身上。在他的眼中,她甚至比自己的亲生女儿修灵更为重要。
他给她取名为“忧离”,意在希望所有的忧伤都能离她而去,唯有快乐与她长久相伴。
隐族部落里,处处都是善良仁爱的温暖面孔。在若空谷生活的七年间,被遗弃的她宛若置身于遮风避雨的室内花房中。就算是被夺去大半父爱的姐姐,对她的关怀也是无微不至。虽然出生仅隔两载,但姐姐的身上总有一种强烈的母性感召力,使年幼纯稚的她为此深深沉沦。
滋生幸福的净土,离忧伤最远。
如果没有燹族人的入侵,或许这个名字的含义会一直诠释下去。
昔日的与世无争却招致残酷的血腥之战。在贪婪面前,谁也无能为力。
静谧的竹林,暗伏的杀机一触即发。燹族长老祭夜长袖一挥,疯狂的燹族人便争先恐后地攻入毫无警械的若空谷内。面对突如其来的大举侵略,素来宁和的隐族部落顷然六神无主。她在无故挑起的血腥里第一次因惧怕而不知所措,最终被迫随众人一齐冲入雷冥闭关修炼的石屋之中。
密集的脚步争相涌入,霎时搅起漫天纷扬的尘埃。然而,众人的呼救还未脱出唇齿,讶然的惊呼声已取而代之。
那位隐族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老雷冥,此刻正仰着苍白的面颊,龙钟的躯体无力瘫坐在石屋中央的木轮椅上,俨然是个手足俱残的废人!而隐于人群中的她,却随即将目光落到了一旁。
那里,同样苍白着面色的,还有始终默立父亲身侧的姐姐修灵。
原来,这就是姐姐一次又一次替他谎称闭关修炼的真正原因;原来,这就是他每每抚摸她的力道都极轻极缓的真正原因;原来,这就是他们爱她的方式——无私无求却也残酷至极!
紧要关头,内心唯一信仰的倚仗却如颓圮的墙体般轰然倒塌,这使得这个本就毫无战斗力的部族显得更加不堪一击。最终,她和姐姐被野蛮地押至人群的最前方,被迫眼睁睁地目睹祭夜狞笑着一剑洞穿雷冥遍布青筋的咽喉。
唾液与泪液濡湿了口中紧塞的布团,麻绳捆缚下的两双小手同时暗暗蜷起。指甲深深嵌入光洁的掌心,痛至切肤。
一夜嗜狂,血红的长河染尽半边天幕。当隐族仅存的两个漂亮女童紧紧相拥于尸横遍野的谷底,茫然得不知所措时,燹族人洪亮的笑声却覆盖了整个苍穹。
席卷过后,若空成空。离开之前,祭夜当即留下一部分族人暂守这一方新夺来的人间天堂。昔日宁和的若空谷,此刻已插满了标识燹族附属的旗帜。夜间大风骤过,猛烈扬起一面面张牙舞爪的罪恶,仿佛在向天地猎猎宣告:北氏部落,唯我独尊!
祭夜将气绝的雷冥弃于荒野之上,任野兽食尽他的尸骨。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对隐族姐妹竟完好地被残暴脾性的长老带回了燹族寨巢,细心安顿。不仅如此,自从掳来了雷冥之女修灵,祭夜长老的脸上竟时常浮现出平素少有的容光。对其的百般宠溺,一如当初雷冥对忧离的宠爱,虽然这个冰冷的娃娃自始至终没有领情。
八年来,在祭夜的坚持下,身为异族人的修灵在燹族的地位不断得到提升,最后,这个名字竟被列入燹族中地位仅居长老之下的巫师候选名单内。然而,当这个不会笑的冰山娃娃一次次站在象征权力地位的高台之上时,却始终只有一副木然的表情,在祭夜的册立诵读中,傀儡一般接受着燹族众人半不情愿然不失恭敬的跪拜。
姐姐头顶的光环愈加耀眼,忧离的处境便愈加不起眼。即使她拥有与生俱来的极强预言能力,但她终究还是无法避免沦为奴隶的厄运。
三年前,修灵一意孤行,为身份低贱的妹妹册立了在燹族部落的立足地位。她甚至将燹族历届传下的“星术师”称号擅自改为“花卜师”,因为她知道,妹妹的每一个预言,都需要若空谷底的预言之花幽蓝来验证。
然而,她不曾料想到,在自己奋力将妹妹拉离苦海的同时,也在无形中将她推入了更加无底的深渊。
圆月当空而悬,朦胧似幻。忧离应诏登上了高高的露天卜坛,回身俯视四下团围而立的燹族人群,缓缓屈膝跪坐。只是对坛下众人作了简单的环顾,她的眼神就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所有的燹族人,包括祭夜在内,原本应是心室的方位居然全都是空洞的!
一个没有心的部族赫然展现在她的面前,往日因抑郁而僵硬的嘴角也忽然于此刻勾起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在验证预言的过程中,当祭夜长老随身佩戴的宝剑瞬间断裂在怒放的幽蓝花枝之下时,这个十二岁的女童突然自卜坛上一跃而起,举着残存的半截剑身狂笑着扫视四周的每一个燹族人,出口的话语凛冽如冰:
“报应!你们的报应终于来了!燹族就要灭亡了,而你们每一个人的骨骸,都将被山间野兽啃食得干干净净!”
这是她在燹族部落里的第一次预言,也是最后一次预言。隐忍多年的愤怒终于在那一夜得到了如愿的发泄,然而,她却全然忘记了自己将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被推入了不见天日的干枯深井,从此与冰冷的囚牢为伴。在饥饿难忍的摸索中,她惊奇地发现墙缝间竟然生长着一种藤蔓般蜿蜒的植物。只是通过简单的触摸,她便获悉了这种植物的形状和质感,并由此推断出这株植物的名称和用途——这是上百年前七大长老用以封印魔物魇灵的毒草血灵芝,一旦服用,无异于慢性自杀。
然而,她不甘心就此饿死在地牢内。为了日后重见光明,为了日后傲笑于燹族人的尸骨之上,她博出了生死。
为了延长存活期限,她长期服食潜伏毒性的血灵芝。然而这足以致命的毒性并没有殒灭她的生命,而是在她的体内缓慢聚集成日益强大的魇灵。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时间成为模糊的概念,唯有邪恶的魇灵与孤寂无助的她一同生长。
上天给予的慰籍,总是如此苍白。
咽下甘美的血灵芝后,她摇了摇昏沉的脑袋,试图借此挥开不悦的记忆。
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自脊背冲入她流动的血液中,体内被压制已久的魇灵此刻也开始蠢蠢欲动。手指颤抖着攀上眼前冰冷的墙体,脱落的砖屑深嵌指甲。强大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魇灵体内,四周密布的幽囚避光双重结界也于瞬间支离破碎!
皎洁的月光水银一般铺泻而入,猛烈刺痛她久居黑暗的双眼。她的神志在两股力量的冲击下逐渐涣散,失去知觉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魇灵尖锐的笑声。
作者有话要说:
☆、血恨
夕阳漏下最后一抹血色,四周立刻安静下来。修灵跪倒在灯火通明的册封台上,嘴角扬起一丝满意的笑。
狂风扫过尸横遍野的甬路,灌满她猎猎作响的锦袍。为了在瞬间结束所有燹族人的生命,她耗尽了毕生的武力。
远处,黄昏的帷幕在苍辽的荒野上逐渐压低。她用力扯下锦袍外的暗红披风,面朝当年雷冥被弃尸的荒野,缓缓曲起膝盖,俯首深深将头磕于地面。
残酷的侵略之争,使她的人生被过早地切割成两个极端。本应无邪的九载年华成为转折的中轴,硬生生地横亘在她本应平坦的命运之途上。
初生的四年间,她的世界是纯澈而无忧的。善良的她不会妒恨将大半父爱瓜分的妹妹,也无法对同自己如出一腹的幼小玩伴产生任何憎恶之情。每每面对年幼的妹妹,她的内心总会涌起无尽的怜爱。为了使这个身世可怜的女孩不再拥有忧伤,在隐族部落里,忧离的身世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禁忌。
然而,再多的欢乐与平静,也终有终止的一天。
五岁那年,已闭关三年的父亲突然以心语术秘密将她召入了修炼的石屋之内。
昏暗的烛光淡淡映射出墙上朦胧隐现的人影,她冲光源处轻甜地唤了一声“爹爹”,而后便雀跃着飞快奔向那个久违而熟悉的身影。然而在父亲的面容与身形清晰出现于瞳眸的一瞬,她唇边的笑容却顷然凝滞。
素来英雄般令她心生敬畏的父亲,此刻却无力地倚靠在临窗的木轮椅上。斑白的鬓发一路沿耳弧垂至肩畔,难掩的病容亦被无情地刻上苍老的印记。
再度见到隔绝了三年的女儿,雷冥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缓缓抬起断筋的右手,微笑着示意她上前。
而早已停止奔跑的她,却紧紧捂住啜泣的口鼻,渐渐泣不成声。
原来,这样近似凝固的姿势,父亲已经保持了整整三年。这就意味着,自忧离来到若空谷,素来不喜术法的父亲突然闭关修炼的那日起,这一无期的折磨便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而所有的一切,自始至终都只有他独自一人默默忍受。
三年来,雷冥的身体无法作出半分移动,每日只是靠张口汲取探窗而入的仙草获得支撑的能量。窗隙外透进的光线,是他获知时间的唯一方式。从天明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休无止,无垠无尽。
距离新任长老的继位时间仍很长久,雷冥清楚地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瞒过全族人的眼睛。他不希望自己的模样惊扰了族人平静的生活,更不希望忧离因此产生任何心理负担。因此,在预估女儿真正懂事之时,他才终于将这个秘密和盘托出。
她将头伏在父亲的双膝上,痛哭不止。但在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后,尚是女童的她毅然决定替父亲瞒下自废手足的真相。此后,她姊代母责,女代父责,担起了照顾妹妹、安抚全族人的艰巨重任。
九岁以前,修灵对“仇恨”一词的含义尚是一知半解。但当她亲眼目睹父亲被祭夜抛于荒野之上,未寒的尸骨被山间野兽争相啃食时,当她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忧离被推入密布结界的牢狱,自己对此却无能为力时,足以震碎五脏六腑的恨意终于在胸中熊熊燃起。
自忧离入狱后,她的处境也是如履薄冰。猜忌多疑的燹族人曾多次向祭夜请求罢黜修灵的一切职位,将其囚入地牢以绝后患。然而祭夜并没有对她施行任何惩罚,而是将罪责全数推至忧离身上。因此,三年来,为了保护自己,她只字未敢提及释放忧离一事。她只有将切齿的悲愤化作无穷的力量,咬牙等待雪耻那一天的到来。
数百年前,北氏部落间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战争。最终,强大的晋臧部落夺走了北氏部落的统治权,在北域建立起雄霸一方的晋臧王朝。为了巩固新兴王朝的地位,开国君主一方面耗尽钱财,千方百计地笼络各大部族的上层人物。另一方面,对于愿意俯首称臣的部落进行抚慰,对于刀剑相逼的顽固部落进行残酷屠戮。短短几年时间,北氏部落里残存的所有大部落均被其收为己用。而余下的些许散点分布的小部落,自然变得不足为虑。
自此天下,千载太平。
——《晋臧通志》
不想,古史上美好的千载愿望转瞬便成了遗恨的幻影。未至十载光阴,继位不久的第二任国君便莫名暴猝身亡。晋臧王朝由此消失于浩瀚的史海中,取而代之的,是新兴崛起的古胤王朝。
之后的几百年间,古胤王朝总共更替了二十二位君主,而每一任国君都曾效仿晋臧王朝开国君主的这一做法。因此,数百年以来,分散于王朝附近的小部落中,再无任何部落有能力与古胤王朝敌对。直至百年之后,燹族部落的突然崛起。
燹族人的势力在修灵被掳去的八年间达到扩张的顶峰,北部逐渐没落的古胤王朝岌岌可危。为了丰己羽翼,祭夜制定了“由小入大,并弱抗强”的战略计划。在他的带领下,如狼似虎的燹族之师在短短八年间相继灭亡了隐、羽、倪、戎、榭等数十个弱小部族。不久前,祭夜又挥师远征地处偏僻的廷冉部落,击杀了廷冉长老,击溃了最后一个被视为扩张障碍的北氏小部落。
八年的弹指光阴,昔日小小的燹族部落已然成为了一支能够直接与古胤王朝相抗衡的强大部族。
八年来,祭夜每日都忙于制定北扩的计划,而修灵也借此良机暗自苦练能于顷刻击碎万人心脏的隐族魔功——“碎心演”。虽然时常因为急于求成而险些走火入魔,但她依然没有作出些微退缩。
多年的经历使她明白,只有练成魔功,才能一举毁灭这个嗜血成性的部族。
于是,在燹族巫师的册立仪式上,她登上册封台的最高处,在众人共行跪拜礼时,奋力将“碎心演”击向那群毫无防备的仇人,以武力尽失的代价换回了等待八年的自由。
微搐的嘴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液,她却一刻也不愿意停下近乎踉跄的脚步。
她在祭夜的操控下整整挣扎了八年,而忧离则在无尽的黑暗中整整孤独了三年。如今她们终于挣脱了长久的束缚,终于能够重新回归故土。
牢狱外密布的结界此刻已残破不全,稀疏的碎石间,飞扬的尘埃氤氲着忧离苍白的面容。
“忧离!”她跃入幽暗的井底,尚未落稳双足就急急奔至忧离身侧,蹲下身意欲推醒昏迷状态的妹妹。
几乎在同一时刻,忧离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她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数千条发丝已将她的身体牢牢捆住。狞笑在忧离的脸上逐渐膨胀,那样邪恶的眼神,绝不属于忧离。
“到此为止了,修灵。”忧离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更加用力地束紧她。
“你是谁?”她一面挣扎,一面怒声呵问。
“哼。”忧离冷笑了一声,随后幽幽地说道:“我的名字,叫魇灵。”
作者有话要说:
☆、洗魔
相传上古时代,晋臧王朝的第二任君主为了吞并南部辽阔的疆土,曾在月圆之夜将自己唯一的女儿珈岚公主作为祭品,召唤出力量强大的邪魔魇灵。此后,魇灵却并没有如他所愿直驱南下,而是暗地散布施有魇咒却味道甘美的慢性毒草血灵芝。北域部分游牧民族由于长期服食血灵芝而心志受制,魇灵也因此逐步攫取了王朝以外北部疆域的统治权。
面对力量日益强大的魇灵,隐、燹二族巫师也曾联手融合二族术法之精华——水熔与束魂舞,在魇灵出现后的第二个月圆之夜与之拼死对抗。但当朝阳缓慢升起于象征权势所在的东方时,两位巫师的人头却也随之没入地表。
自此之后,魇灵的力量引起了众族的恐慌。为了保全自己的种族,终于,隐、燹、羽、倪、戎、榭、古胤等北氏七个部族的长老首次结成同盟,在魇灵出现后的第三个月圆之夜,趁着魇灵的力量处于最微弱的状态时,七位长老共同联手,终于在黎明之前将魇灵封印于血灵芝中。
然而仅是将其封印,他们就已耗尽了半生的功力。
为了防止魇灵复苏,他们将血灵芝投入黑暗干燥的密室枯井内,抑制其生长繁殖。
随着时间的推移,魇灵的存在渐渐被北域部族淡忘,直到密室枯井成为燹族人新掘出的关押处所,直到忧离的无意使魇灵在她的体内重新复苏。
修灵终于逐渐回忆起上古关于魇灵的传说,也就是说,这个可怕的怪物竟然在这个黑暗的密室内存活了数百年!
魇灵的再度用力使修灵迅速自记忆中清醒过来。三年光景,使得忧离头发的长度足以成为魇灵此刻控制修灵的最好工具。
“若空谷的琉璃宫究竟在什么地方?”魇灵恶狠狠地吐出亦是恶狠狠的问话,修灵的反抗瞬间顿住。
“你怎么知道琉璃宫的存在?”她惊讶的表情映在忧离澄澈的瞳孔中,而回应她的,却是魇灵轻蔑的眼神。
在隐族人世代居住的若空谷内,隐藏着仅有本族人才知道所在的琉璃宫。琉璃宫内的密室是民间罕见术法典籍与术器的收容处,其中包括几近失传的能回望前事的轮回墙,能夺去任何人感官和手足的海澜之心,能洗去一切魔性的海澜之音曲谱,以及能于顷刻击碎万人心脏的魔功“碎心演”秘籍。这个秘密一旦泄露,隐族将遭受灭顶之灾。因此数百年来,隐族人都过着与世无争的平静生活,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个不得见光的秘密。
“琉璃宫到底在哪里?”魇灵再次蹙眉逼问道。
“我是不会说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修灵虽厉声忿喝,但对缚身的反抗却是一刻也不敢停顿,“你这个怪物,快从忧离的身体里滚出来!”
她的语调愈加愤怒,气息却是愈加虚弱。
“哈哈哈哈……”魇灵仰首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瞬间刺痛她脆弱的耳膜。
“我能够如此顺利地操纵这具躯壳,全都拜你所赐。如果你没有击败整个燹族部落,我永远也不可能汲取到他们体内的强大力量。”魇灵将忧离的发丝缓缓绕在指尖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如果你继续固执,那我就只好用你妹妹的双手送你去见你的族人了!”
语毕,魇灵突然竖眉发力,修灵于是再度陷入了缠身的苦痛之中。眼前这个可怕的百年怪物所拥有的力量,或许远不止整个燹族部落那么简单,恐怕她在修习“碎心演”时遁入的魔性,也在施放的同时一并进入了魇灵的体内!
修灵扭曲着痛苦的表情,口中不住冲魇灵呼喊:“忧离!是我!快醒过来!你快醒过来!忧离!”
“姐姐,海澜……之音!快!”魇灵邪恶的眼神忽然回归澄澈,是忧离,那才是忧离!
“该死!”魇灵低吼了一声,再次将忧离的意识压制下去。但下一个被压制住的,却是自己的意识。
在修灵空灵的海澜之音中,魇灵终于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手中牵制修灵的千缕发丝顷刻断开,而自己也在逐渐减少的魔性中被迫缩回忧离体内。
直到忧离的身体如松散的骨架般猝然倒地时,修灵才止住歌声,重重地跌跪在地。当她再度勉强抬眼时,瞳孔内承接到的,终于是属于妹妹的眼神。
这一刻,横亘着三年的隔绝。
这一刻,终于离忧伤最远。
这一刻,生来隔阂的血缘维系起双生的生命。
隐去表层的苍白,是上天最后的馈赠。
入夜时分,朦胧的月色若隐若现,月光被茂密的竹林切割成参差的倒影,散落在凹凸无序的地面上。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魇灵的力量在月光的照射下渐息渐弱。
“忧离,一会儿洗魔时会很痛苦,你千万要忍住。”
已被牢牢捆于竹上的忧离微微点了点头,修灵这才静下心来,抬手熟练地在竹林四周布下防护结界。
如今除了洗魔结界的施布与琉璃宫的开启,她不再拥有任何功力。
“姐姐。”在修灵即将开口时,忧离突然急急唤住她,“如今,魇灵拥有了整个燹族部落的力量。如果洗魔失败,请你一定立刻把我杀了。”
为了不让姐姐担心,忧离始终保持着微笑。
呼与吸的气体在两人之间相互碰撞。长久的缄默后,泪水终于漫上修灵的眼眶。
“相信我。”她握紧双拳,再次将散开的力量集中于身。忧离微笑着闭上双眼,海澜之音随即响起。
然而,魇灵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却依旧能够作出激烈的反抗。在空灵的海澜之音中,忧离一面极力阻止魇灵逃离自己体内,一面咬牙承受着一个十五岁女孩难以负荷的痛苦。坚硬的竹节在接二连三的嘶喊声中陆续断开,失去平衡的忧离也随之重重跌落在惨淡的月影之中。
面对被疼痛苦苦折磨而不断翻滚的妹妹,修灵只能强行压制自己意欲停止的念头,含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停将痛苦输送至妹妹体内的海澜之音。
月光渐渐隐去,长夜即将结束,周围的防护结界开始剧烈抖动。
血液早已渗出修灵的嘴角,可她依旧不愿停下颤抖的歌声。忧离知道,姐姐在硬撑。为了让妹妹得到解脱,她早已孤注一掷。而这个赌注,却是她自己宝贵的生命。
结界破裂的一瞬,魇灵的魔性突然在忧离体内消失,忧离的身体仿佛被吸干一般轻飘。不远处,修灵也在无比的虚弱中合眸昏迷过去。
借助竹节稳住了欲坠的身形,忧离提起遍满划痕的裙角,一路踉跄着奔跑至姐姐身边。姐姐的表情平静且安详,似乎只是一时陷入了美好的梦境之中。
她俯下身来轻轻将姐姐拥住,声音如同梦呓般小心翼翼:
“谢谢你,姐姐。”
微明的晨曦穿透阴霾的云层,斜斜倾泻在落满竹叶的竹林中,熨平过往介入的褶皱。周身交错的光影氤氲起悬浮的尘末,一如生命的沉浮,无处归根。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月份是作死的一个月,为虾米我还能如此淡定……
☆、重逢
夜色褪去,渐亮的光线利箭般刺向修灵倦怠的眼皮,她在逐渐复合的知觉中慢启星眸,直至一如儿时的竹林晨景再次清晰地涨满她的视线。
“忧离,我们……我们成功了?”修灵一把扶住妹妹的肩膀,语气轻且激动。
忧离忍住意欲夺眶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等待了八年的愿望终于在此刻得到实现,修灵兴奋地拉起忧离的手在竹林内四处奔跑,彼时的疲惫顷刻便荡然无存。
稀疏的晨光透过成行竹枝斑驳地过筛于林,重新填充了昔日被迫掏尽的空白。终获新生的欣喜呼喊伴着自由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来,漾出的纯真之澜久久不息。
再没有什么能够打破她们回归的宁静。忧离缓缓握紧姐姐温热的左手,内心暗暗扎下巨大的决心。
忽然,一抹光亮猛然射入两人纯澈的眼眸,雀跃的双脚瞬间敏锐地止住前行的趋势。
那是来自一把利剑的寒光!
忧离立即将姐姐拖至身后,暗藏十字镖的右手已聚集了强大的力量。
然而,这仅仅是一场虚惊。寒剑只是孤立地落于竹叶之上,对她们构不成任何威胁。而距离剑身不足三尺的地方,竟侧卧着一名陌生的男子。即使在昏迷状态,他的双眉仍旧保持紧锁,银灰色的及腰长发不时闪动着耀眼的光芒。
“他是被洗魔结界所伤。”修灵蹲下身,迅速作出判断。
“看来,他就是这把剑的主人了。”忧离俯身拾起地上的寒剑补充道,“火……”她缓缓读着剑上已有些微模糊的刻字,可她的声音在视线触到第二个关键字时,便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难道……还是逃不过吗?刚刚脱离魔窟的她们,真的还是无法逃过吗?
“忧离,你怎么了?”身侧的修灵很快便察觉出妹妹神情的异样,内心对那把始终被忧离紧握的寒剑也产生了重重疑惑与好奇。
然而此时,忧离正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对姐姐关切的问话丝毫没有任何反应。当忧虑的修灵终于将寒剑抽离她的掌心时,她才恍然清醒过来。
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忧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澄净的瞳眸在自己的眼前,瞬间失去焦距。
火陵……火陵,火陵!
这个如同印记一般深烙于心的名字,这个曾在脑海里闪现就能令自己面色羞红的名字,这个险些被自己遗忘了的名字,终于在久违的自由迎面扑来之时,又一次与自己扭曲八载的生命线产生了亦是久违的交结。
长久的目滞与呆愣后,内心强制压抑住的汹涌忆潮终于渐渐平息。她在充斥耳膜的心跳声中缓缓翻转明晃的剑身,剑的另一面赫然刻着预期中的两个字:修灵。
晨雾中的竹林风被寒光切割成不同的碎片,往复划蚀着三张神情各异的脸孔。修灵俯首跪倒在男子身旁,下滑的泪水陆续渗入怀里凹陷的字体中。
“修灵,长大以后我要你做我的小王妃,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玩了。”孩童时代的火陵用稚嫩的童音道出了一生的承诺,儿时的梦想时常可以简单到如此。
年幼的修灵在火陵注视的目光中顿时低下通红的小脸,许久才轻声低语道:“我才不要做你的小王妃……”
火陵咯咯地笑出声来,“你逃不掉的。”
他霸道地坏笑着,惹得小修灵的小脸愈加通红。为掩饰害羞的表情,她连忙急急跑开,在火陵望不到的异面,笑听身后离她越来越远的、来自他的喊唤。
然而,燹族对隐族的猝然入侵,却不在火陵的意料范围内。
当他费时一日急速策马赶至已是尸横遍野的竹林时,唯有成河的血流告诉他撕杀之后的结果。修灵的突然失踪就此截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悲痛的火陵曾一度绝望地认为心上之人已化作阴阳相隔的刀下亡魂。直至她动人的歌声偶然回荡在燹族寨巢灰霾的上空时,苦寻其踪迹的火陵才终于等到她的音信。
在日益猖狂的燹族不断北扩的时期里,他曾多次潜入燹族部落寻找修灵的踪迹,但每一次都在九死一生中以失败告终。然而,他从未放弃拯救修灵的心愿。八年来,他在父亲逐步没落的王朝内苦习武艺,研读各式兵书,终于在五年后登上了古胤王朝的最高位置。而就在他平息了朝中叛乱、训练好精锐的古胤之师,准备对燹族发动全面进攻时,一个骇人的消息忽然传来:强大的燹族部落竟在一夜之间全数灭亡!接到士卒的通报后,火陵立即扔下手中已阅大半的奏章,一刻也不愿懈怠地连夜兼程,终于在次日清晨赶至竹林之中。
灵犀的直觉告诉他,修灵一定还活着,而且,就在这儿!
但心焦如焚的他还未来得及寻找修灵的踪迹,就已被竹林内密布的强大洗魔结界重伤,陷入了无尽的昏迷。
他不知道,在他长久处于昏迷状态时,他苦苦找寻的心上之人,已为他落尽了眼泪。
修灵背对着忧离抬手捂唇,俯首低泣。而在忧离的眼中,姐姐的身体周围却突然燃起熊熊大火!
然而,忧离置于其中的右手却丝毫没有疼痛之感。因为这场存在于眸的大火,只是出现在她眼中的预言幻象。
但是,已经九年了,这个预言幻象始终没有一丝改变。
望着姐姐逐渐被大火吞噬的背影,忧离蹙起双眉,下意识地握紧双拳。
寂静的若空谷底,唯有潺潺的泉水之声延续着本真的过往。
新派往若空谷驻守的燹族低层兵士,已在燹族巫师册立仪式上修灵猝发的“碎心演”下化作孤鬼。从此以后,若空谷或许能够重新恢复往昔的宁和与平静。
但这,也仅仅只是,或许。
在谷顶反复确认四周并无其他外人后,忧离才安心地返回深谷。自高出落下的甘泉之瀑叮咚而鸣,清可见底,时刻填补着那一段曾经的空白。她轻轻合起微倦的眼眸,屏息收紧双拳,待到瞳孔内再度映射出外界的光亮时,手心里聚集到的强大力量也已随巨大的推力猛烈冲入泉水之中。汩汩涌流的水帘在她分离的手势下渐渐被划开,一扇暗蓝的琉璃门亦缓缓自水帘之后显现出来。
那便是通往隐蔽琉璃宫的唯一途经,千百年来世人梦寐寻求的入口所在。。
重伤的火陵随即便被两名白衣少女一路搀入琉璃宫中,而偌大的琉璃宫内,又一番仙境般的天地却世代不为异族人所知。
隔绝外界的涧谷木屋,恰是火陵疗伤静养的最好去处。修灵顾自在心底暗暗盘算,因而她不曾察觉,在火陵肩头的另一侧,忧离亦是暗暗取下了已被她重新佩回火陵腰间的寒剑。
将伤口细细清洗、包扎完毕后,修灵便在床沿缓缓坐下。
已默默退至门边的忧离明白,姐姐这一坐,将会是此后永远的寸步不离、日夜相守。
看见姐姐幸福的神情,又望向其侧安顿后依旧毫无意识的火陵王,忧离不知姐姐的未来究竟是喜是忧。
床榻上近已陌生的脸孔,九年前曾深深地刻入她的心底。而那,却并非懵懂的暗慕,而是预先的防备。
当每每面对那位尊贵俊雅的古胤小储君时,她始终只是躲在大石后远远观望,细眉紧蹙。这个突然闯入姐姐生活的不速之客,竟令她第一次具体预测到了姐姐的将来——熊熊的噬灾,雀跃的火光,醉人的独舞,坚忍的决绝!
他将是姐姐的灾难,是终结姐姐爱与生命的刽子手!
但或许,九载光阴,能令这一切发生改变。
隔着薄纱般柔软的袖口,她悄悄握紧寒剑剑柄,双眉立即浮为两道黑沉的阴云。
踏出琉璃宫的一瞬,划开的水帘立即自动闭合。泉水仍旧是泉水,仍旧是最显眼却最隐秘的地方。
在姐妹二人被燹族人掳去的十年里,若空谷隐隐蒙上了世俗的尘埃。除却身后汩汩涌流的清泉,唯有眼前自小就栽种的幽蓝盛放依旧。
怀着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忧离沿着微滑的石阶径直踱至盛放幽蓝的篱坛旁。她颤抖着抬手轻轻折下一簇花枝,像当初撷下血灵芝一般小心翼翼。然而,当幽蓝的花枝与横放的寒剑相触时,突如其来的惊雷却猛得自天空砸向谷底,手中的花枝与寒剑猝然落地,纠结的瓣片下缓缓淌出被泪水稀释的血液。
果然……火陵,火陵,最终……还是遇火凋零吗?
血,是对未来的预支。泪,是对绝望的宣泄。
进退皆是错步,她们终究逃不出既定的宿命。
绕开了沿途的岔道,走的却是相同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念童
床榻之侧,修灵俯身小心翼翼地为火陵抚平紧锁的眉宇。九载光阴,转瞬即逝。儿时他的俊朗容颜,已在她接连历经噩梦的脑海中愈渐模糊不清。因而,如今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孔,才会在初见之时令她感到无比陌生。
窗外,水声潺潺,鸟鸣阵阵。窗内,思绪纷纷,记忆源源。
八岁那年,命运之轮将年长二载的古胤太子火陵悄然带入她长期隔世的缘圈之中。从此,她负重的心灵终于寻到了坚实的精神依靠。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引得浣纱归来、俯首逗弄小兔的女童惊得仰起讶然的面庞。清澈的瞳眸中,垂髫之龄的男孩正挥鞭在茂密的竹林间飞奔驰骋。银色的披肩发丝溢彩飞扬,软带的双条额环流光万丈。
就在她怔怔看得出神时,嘶鸣的马头突然被瞬间勒紧,马背上神情兴奋的男童迅速拈弓搭箭,眯眼瞄准前方背对而立的幼小斑鹿。
“不要!不要伤害它!”
身后冷不丁地冒出一声急切的高呼,年幼的古胤太子下意识地循声而望,极力凝聚心间的专注也于顷刻被惊散了大半。
目力所及处,一名陌生的女童正捧着满怀纯白的丝纱,奋力朝他所处的方位急急奔来。鬓间束扎的丝线隐隐没于漆黑的发间,临空循着无规的弧度随风扬舞。
“小鹿,快逃啊!”见他滞住拉弓的姿势,目不转睛地侧身盯着自己,她借机冲已回身与自己对视的幼小斑鹿高声喊叫。
女童见之忘俗的脸庞使他陷入了短暂的呆愣之中,以致错过了射猎的最佳时机。待她脆亮的稚音猛然震醒神游天外的他时,眼前的幼小斑鹿早已逃离至几丈开外。
“呀!站住!”慌乱中,恍过神来的古胤太子重新抬手将紧扣之箭拉成满弓。然而,那支蓄满了力量的离弦之箭终究还是无法追上消失于视线之中的幼小斑鹿。
“你为什么放走我的猎物?”他略带厌意地将目光瞥向身畔不住喘息的女童,眼神里满是不悦。
“它们就要来了!你快离开这儿,不然就危险了!”不料眼前这个漂亮娃娃的脸上并没有显出一丝愤怒与尴尬,在他的责问之下反而蒙上了一层浓厚的担忧之色。
“哼,什么它们?我才不信呢!今天我非得射中那只该死的斑鹿!”并不理会女童口中的“它们”所指何物,他的语调依旧傲慢,扬起马鞭倔强地维护着自小就无人敢伤害的高贵自尊。
但他的追逐之心,很快就在渐行渐近、席地而来的竹叶尘埃中被彻底粉碎得一干二净。
视力的极限,近似疯狂的鹿群正如巨浪般争先恐后地奔涌而来!
他射出的小小一支箭,居然招来了整个鹿群的群起反击!
逐渐逼近的险境不容许他继续坐以待毙,收回胆魂的他登时调转亦是惊惧的马头,手中紧握的长鞭在提落之间“唰唰”作响。
然而转头之间,他却惊讶地发现,那个看似弱小的女童居然毫不畏惧地横在道路中央,双手举过头顶不住冲疯狂的鹿群交叉挥手。更奇怪的是,在大批鹿群迫近那个不住冲它们摇手示意的女孩时,竟自动从左右两个方位绕道而行!丝毫没有攻击她的意思。
“喂,危险!前面是……”身后,女童出口的尾音迅速被淹没在迭迭不止的鹿蹄声中。他知道,她已经离他越来越远。虽然仍旧忿于她放跑了自己本可手到擒来的猎物,但在此刻,逃命的他内心居然涌动着一丝不舍之意——不知再次见到她,会是在何时。
身下一阵急促的马嘶,再度将他从幻想中拉回。虽然棕色的小马在跃入眼底的山谷前适时顿住了飞奔的脚步,但马背上的他却仍旧因为重心不稳而翻身落下了幽深的谷底。
在绝望顺着下坠的高度逐渐膨胀时,眼前突然掠过数条从天而降的丝纱,在他的身体即将猛烈触地的一瞬,这些救命丝纱已在他身下凭空架起了一道结实的网幅。
惊魂未定的目光中,随后匆匆赶至的女童轻盈地登级跃下幽深的山谷,宛若世外仙子般翩跹动人。
“你受伤了么?”她关切地望向丝纱上面色苍白的他,率先敞开了话匣。
然而眼前的男孩只是略微怔了怔,重新让身体回归至地面,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见他一言不发,女童也不作勉强,只是默不作声地踱至他身后,出手熟练地收起缠绕于粗枝间的纯白丝纱。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再度缓缓开口:“你吓着它们了。”
“……谢谢你。”男童局促地绞着手中的长鞭,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生平第一句道谢的话。虽然这句话在此刻多少显得有些突兀。
“咦?……”女童讶然地抬眼望向片刻前还冲自己大呼小叫的傲慢男孩,不解的神色中渗着些微的受惊。
整好额上歪斜的软带额环,狼狈的古胤太子重新卷起手中策马的长鞭,抬眼环顾置身其中的偌大幽谷,清亮的眼眸里隐隐涨满了少有的无措。
身侧默立的女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俯身放下手中刚收回的纯白丝纱,重新踱至他的面前,只是匆匆回眸一眼,便径自离去。
而他也会意地迈开了脚步,即刻尾随而去。
斜晖之下,两个幼小的身影一前一后缓步行进。毫无刻意,两人步履的频率却是惊人的一致。
或许,天地间,再无他物能够打破他们此刻静谧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