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复一轮的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后,期待中的出口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
缓缓沿着藤蔓覆盖下的阶梯拾级而上,他内心的无措感终于渐渐消亡殆尽。然而望着眼前女童纤瘦清丽的背影,他释然的心间毫无来由地徒然又是一紧。
这般片尘不染的瞳眸与心灵,他此生恐怕是再难遇见第二个了。
在即将走出山谷的瞬间,他突然犹豫地止住了前行的脚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霎时消失,她亦滞住了身形,回首看向石阶上面色复杂的他。
“你放心,只要你不主动攻击它们,它们就不会群起攻击你。”
他霍然抬起头来,震惊于自己的心思再一次被眼前这个陌生女孩看穿。而她只是莞尔一笑,随即示意他走出山谷。
“你不信?”见他仍旧原地不动,女童于是微微倾下圆圆的小脑袋,黑亮的眼睛明若星辰,“我证明给你看。”
她突然提起纯白的及地裙腿,一路小跑着奔向竹林丛中。空灵澄净的天籁之音瞬间绕上翠绿的竹节,捂暖了林间一切冰冷的温度。
海澜之音虽为洗魔利器,但幼年时的她也时常用以亲近竹林中的各种生物。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瞬间,他只觉得寂静的竹林突然生机一片——觅食的飞鸟纷纷归巢,含苞的花朵竞相怒放。远处,大批平日里躲避猎杀的动物此时均争相自四面八方踏涌而来,亲密地将竹林中央舒臂放歌的女童团团围绕其间。
在它们有序的环绕中,她不由自主地挥袖旋起圈来,和着它们雀跃的脚步节拍,轻盈舞蹈。
那个瞬间,所有的外物仿佛都被无形隔开。他空白的瞳孔中,只有她,只有歌舞着的她,只有超凡脱俗、世外飞仙般的她。
许久,她终于停歇下来,回身迈向谷顶神情痴痴的男童,不减微笑。
刹那间,他也被那些尾随女童而至的动物团团围于中心,其中甚至包括之前追赶过自己的凶猛鹿群。
“我没骗你吧?”女童的笑靥清晰地摇曳在眼前,宛若一个使人甘心为之沉溺不醒的迷梦。
夕阳渐渐西下,翠绿的竹林缓缓镀上了一层灿目的金黄。男孩浅笑着蹲下身来,任凭险些丧于他箭下的幼小斑鹿不住舔湿他的手背。
彼时,尚是幼童的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此之后,终老之时。他们俩,是谁也无法走出谁的世界了。
他终于知道了那座仙境一般的山谷的名字,那个上天为他安排的机缘降生之地——若空。
他也终于知道了那个仙子一般的女童的名字,那个上天赐予他终其一生必须守护的珍宝——修灵。
手中握着的刻刀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佩剑逍寒的坚硬,使他持刀的右手再也无法继续加力。
“你在做什么?”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冷不丁地自身后传来,带着好奇的疑问与不解。
“没什么!”他慌乱地扔下手中的刻刀,回身迅即将出鞘的逍寒剑藏于身后。
“你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知道。”她略显狡黠地扬起带笑的嘴角,之后便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轻快地迈开奔跑的步伐。
在能够回望前事的轮回墙前,这点小秘密根本无处可藏:
落霞的余晖下,火陵正俯首在逍寒剑上专注地进行钻刻,剑的一面,理所当然地刻着剑主之名——火陵。
在看到剑的另一面在他的微笑下被刻上自己的名字——修灵时,两抹绯红立时飞上她笑盈的脸颊。
原来,那种称之为“喜欢”的情愫,并非只存在于她萌动的心间。
然而,沉浸在羞涩与甜蜜中的她不曾察觉,一道寒凛之光正笔直地自门外向她射来!
那是猎鹰一般的、来自妹妹的、犀利的眼神。
八年来,她一心只念着如何能与忧离一同脱离祭夜的魔窟。于是,她将一切与他相关的记忆都托付给了时间,然后,任凭无情的光阴渐渐模糊昔日刻骨铭心的容颜。
对不起。
她缓缓俯身将右颊靠入他温热的掌心之中,而后满足地合上了带笑的双眸。
作者有话要说:
☆、不速之客
铅灰的云层逐渐在天边聚拢,微弱的阳光时隐时现。窸窣作响的竹林内,少有王宫中四处暗伏的杀气。
澄澈的湖水涟漪层层,破碎地倒映出白衫少年清俊的模样。在喂饱劳顿多时的饥渴棕马后,少年摇首甩去了洗面的水渍,回身牵起一旁的棕马继续前行。
火陵王彻夜未归,身为贴身侍卫的他也彻夜难眠。清晨,当他推开朱色的房门时,却惊讶地发现火陵所乘的棕马正独自带伤朝自己的方位飞奔而来!
不好!火陵定然遇上危险了!
看到棕马的一瞬,他的脑中突然掠过无数可怕的猜想。
然而,当棕马不顾伤痛一路将他带至这片幽深的竹林时,重伤的火陵早已消失不见。在整整寻找了两个时辰仍旧无果后,少年终于怀疑地蹙起双眉。
“火陵真的在这里吗?”他轻声自语道,不想身边的棕马竟顿时嘶喊了起来,显然,少年对它的不信任使它感到极度不满。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当我没说行不行?”面对棕马的忽然“反抗”,少年只得无奈地抛出口是心非的歉意。
就在一人一马“周旋”之际,一束突如其来的闪电飞速自眼前划过,砸下的惊雷震耳欲聋。少年立即放弃无谓的“苦斗”,重新跨上亦放弃“苦斗”的棕马,扬鞭朝声源处飞疾而去。
偌大的山谷前,少年适时勒住了马头。
原来是这儿。
少年恍悟的神情浮现在马蹄扬起的尘埃中,有种难以企及的朦胧之美。
跳下马背的一瞬,一个坚硬的物质忽然抵住他的脚尖。
他俯身拾起竹叶上血迹斑斑的障碍物,目光却久久不愿离去。
那……那是火陵的半块虎符令牌!若与护城将军身上的另一半虎符拼凑为整,则此物一出,三军皆须听从号令。
这么重要的物品,火陵绝不可能轻易丢弃!除非……
不自禁间,手指被下意识地扣紧,“喀拉拉”的响声不断。
少顷,他才终于缓过神来,快速跃入山谷,足尖点地径直飞往幽深的谷底。
若空谷底,一片死寂。终年盛放的预言之花幽蓝顷刻殒于火陵的逍寒剑下,瓣片无规律地零散在血泊之中,往昔的芬芳荡然无存。
验证后的预言仍旧残酷地指向同一结局:花殒人亡,大劫。
忧离木楞地立于原地,面若槁灰,丝毫不觉身后一位不速之客的悄然来到。待佩剑出鞘的声响划破周遭的沉寂时,她才在瞬间清醒的意识中猛然回身。明晃的剑尖直逼眉心,忧离迅速侧身退步,寒光于一瞬掠于额前,几缕乌油发丝随风落地。重新站定的忧离疾速回身射出掌中暗藏的十字镖,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白衫少年在迅即而来的寒风中抬手划过一条弧线,五指稳当地夹住四支十字镖,最后一支十字镖也在唇齿的衔力下止住了前进的趋势。
是她?……
短暂的对视后,少年终于认出了眼前面若冰霜的少女。然而在目光触及脚边火陵血痕遍布的逍寒剑时,他的神情再度恢复冷肃。
是他。……
她镇静地看着他掷开十字镖,俯身拾起逍寒剑,一言不发。
关于他的记忆,依旧始于九年前。
暮色下,当她又一次隐于石后,蹙眉远凝着与姐姐谈笑自如的古胤小储君时,脊后竟突然袭来一阵强烈的被注视感。
事事敏锐的她猛然执镖回身,果然,目力所及处,火陵的随行侍从暝珀正将目光投向自己所在的方位。
呵,原来黄雀在后啊。
面对暝珀警惕的目光,她非但没有心虚地怯怯躲开,反而勇敢地回身正视他的眼睛。冰凛瞳眸□□出的寒光,仿佛在反复淡漠地质问着眼前之人:“看什么?”
晚霞随落日的下坠渐渐镀上宁寂的山谷,照耀得石后两个固定身形熠熠生辉。最终,她的转身离去率先打破了这番眼神较量的缄默。然而,那抹与自己相同的戒备眼神,却一时间充斥她的整个脑海,挥之不去。
或许,这就是九年后她仍能够迅速认出他的唯一解释。
只是不曾料想,他们的再度相遇,会是刀剑相逼。
“火陵在哪儿?你们究竟对他做了什么?!”暝珀再次将剑尖指向立于原地的少女,厉声质问。
“他在这里,而我们对他做了两件事。一是无心伤了他,二是有心救了他。”忧离平静地作出回答,目光勇敢而镇定。
“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等他的伤势痊愈后,请你立刻带他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这里!”忧离抬起两指缓缓别开逍寒的剑尖,随后转身迈向面前汩汩潺流的甘泉之瀑。
听了少女的话语,暝珀终于垂下紧握逍寒的右手,但却仍旧面色凝重地立于原地。察觉身后并没有紧随的脚步声,忧离重新回身,再次与他怀疑的目光对视。
许久,她再度抬起两指,缓缓提起脖颈上状呈水滴的海澜之心,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随时拽下这条坠链。一旦离开它,我将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
一语出,惊皱一泉清池。忧离在暝珀惊愕的目光中用力扯下蓝莹的海澜之心,被挑断的筋脉和手足也于瞬间恢复原状。
望着眼前瘫软在地、毫无抵抗能力的少女,暝珀的内心莫名涌起一丝强烈的保护欲。他立即丢下手中的逍寒奔至忧离身旁,毫不犹豫地单膝触地,轻轻将海澜之心重新戴回她的脖颈。
“对不起。”
寂静的谷底,低低回旋着白衫少年轻柔的声音,如同自泉眼滑下的一滴清泉,霎时在少女封闭的心中漾起层层涟漪。
月光射进窗棂,铺散一地皎洁。床沿边,修灵正俯首细细为仍旧昏迷的火陵换去伤口上的纱布。
火陵的神情十分平静,丝毫不含任何痛苦的成分。暝珀这才放心地踱至门边,以背抵柱耐心等待。
“谢谢你们照顾火陵。”见两姐妹端着药酒和卸下的纱布往门边走来,暝珀连忙直起身,口吻充满感激。
然而,唯有修灵颔首回应他同样的微笑。
“暝珀,你去休息吧,我会照顾好他的。”修灵回首望了一眼熟睡中的火陵,语气溢满柔和。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在此守卫。”暝珀将目光重新自火陵身上移至修灵的面庞,话音中的恳请之切令人无法相拒。
“你不信任我吗?”修灵轻笑着将手中的托盘放在门旁的木桌上,清澈的瞳孔里却是丝毫没有不满之意。
“不,火陵是我最好的伙伴,我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尽到夜护他的职责。况且……”暝珀犹豫地顿了顿,突然凑上前去坏笑着补充道:“我只守在屋外,不会打扰你们的。”
他玩笑着转身踏出了房门,在修灵的脸颊度过反应完全羞红之前,适时逃出了她的视线。
月光忽略的角落,忧离缓缓侧过右颊,凝重的目光久久落在火陵身上,紧锁的双眉始终不愿舒展半分。
预言之花的结果不会错,可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温暖
轻声合上陈旧的木门后,暝珀便执剑在屋外的白石椅上坐定。亦踱出木屋的忧离背对着他微微蠕动双唇,欲言又止。
然而,待到暝珀好奇地抬眼望向她的所立之处时,她的身影已消失于浓浓的月色之中。
夜色渐深,屋内的烛光迟迟不愿熄灭,而屋外守卫的暝珀,同样不曾离去。
脑海中,九年前那抹远去的背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一切仿若昨日。
那一段时日,古胤王朝素来痴迷于剑术的太子殿下突然疯狂地恋上了竹林狩猎,而且出宫的次数有增无减。整座古胤城都对小皇储毫无征兆的转变感到奇怪,只有火陵亦是年幼的玩伴暝珀看穿了他的心思。
火陵,已经喜欢上那个若空谷里名为修灵的小女孩了吧。
然而,若空谷内的另一名白衣女童,却似乎并不欢迎火陵的频繁到来。
暮色下,当他警戒的目光与她的眼神猛烈相撞时,眼前的白衣女童却并没有因此羞涩地逃开,而是勇敢地回身直视他陌生的眼瞳,骇人的理直气壮反倒令他萌生出一丝偷窥他人的愧意。
那,该是自己人生中最短暂而又最漫长的一次沉默吧。
或许是耐心的消磨殆尽,她终于在他戒备渐失的眼眸中转身离去。可那抹印记般深刻的眼神,却仍旧无法于他的脑中轻易挥去。
“看什么?”记忆中,她的瞳眸正反复质问。
是错觉么?
“看什么?”然而,当耳旁再度响起这三个熟悉的字眼时,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适才的声音,并不是错觉。
火陵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饶有兴味地轻拍着他的左肩。
“没什么。”为掩饰双颊上突起的莫名红晕,暝珀连忙朝前大步行进。
“她叫忧离,是小修灵的妹妹。”带着狡黠的笑意,火陵在他的身后大声喊道。
暝珀的忽然止步,令火陵脸上的笑意更浓。然而,在原地滞愣了良久之后。他却迅即回转身躯,面无表情地重新踱回至火陵跟前。
“我必须走了……现在。”凝重的面色下,暝珀出口的语音也异常沉重。
“啊?”面对同伴突兀的告别,火陵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适才,瑾尘巫师自城中以移音术告知我,燹族于边陲起事,父亲唤我速回随其出征。”
一语毕,两人便陷入了长久的缄默之中。火陵深知,此时暝珀这般罕有的严肃,既包含着对昔日同伴的不舍,又包含了对此行生死的堪忧。
将暝珀送至竹林期间,火陵尽力使自己不显露丝毫留恋。这是多年以来,两兄弟间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
即将走上战场的将士,是绝不容许被任何情感所牵绊的。
跨上马背的后,暝珀亦不曾留恋地向后回望,因此,他不曾看见,当尘埃飞扬在自己所乘之马的蹄下时,那名已然离去的白衣女子竟隐隐显现在了茂密的竹丛之后。
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如往常一般紧锁于火陵身上,而是越过火陵的肩头,径直投向远处策马奔腾的自己。
随父亲出征后,暝珀便被营中高涨的士气深深鼓舞。他渐渐将一切私念统统抛于脑后,决心与父亲一同平定此番燹族挑衅意味甚浓的边陲起事。
然而,他不曾料想,这竟是父亲戎马生涯中的最后一战。
就在屡屡攻克燹族设防,大军即将取得全胜之际,敌阵前方突然被押出一名泪痕满面的弱小少女。而在少女莫名而起的动人舞姿中,父亲居然顷刻落马于军阵之中!
那之后,在燹族之师如狼似虎的穷追猛打下,古胤三军连夜一退再退,士气已然大挫。
“束魂舞……是束魂舞……”
染血的床榻上,气若游丝的父亲艰难地吐出口中徘徊良久的话语。
束魂舞?!
年幼的他心下不由猛然一震!
他万万想不到,为除去父亲这名古胤大将,燹族竟不惜逼迫族中的弱小女子施用与之同归于尽的束魂舞。
或许在残暴的燹族人眼中,以一名卑微女子的贱命换取敌方大将的性命,是一桩再值得不过的买卖。
在垂危的父亲身旁,他终于知晓了父亲猝然落马的真正原因,也终于知晓了父亲临行前对自己隐瞒的惊人秘密。
早在出征伐燹前,父亲就已从星术师的占卜中获悉了此行自身的祸福——命星将坠,凶多吉少。然而,为保卫古胤王朝的百年基业,忠心不二的父亲却顾自瞒下了预先得知的凶兆,毫不犹豫地毅然请命出征。
当父亲的身体渐渐于眼前僵硬为冰冷的遗体时,他奋力抹去了眼眶中懦弱无助的泪水。
一夜之间,他终于明白了父亲此番要求他跟随出征的深刻用意——父亲是希望他学会勇敢,学会坚强。
因此,他必须勇敢,必须坚强,必须用自己的双手,代父亲撑起整个军队的希望。
为稳住在措手不及的转变下渐渐涣散的军心,暝珀与父亲麾下几员心腹大将决定悄悄隐瞒其死讯,对外只称将军伤重,需要静养,无法出营,亦无需探视。而后,暝珀便以父亲的名义统领三军,在父亲生前心腹的鼎力协助下,与敌军展开数月苦斗,最终取得了绝地反击的重大胜利。
当他终遂父亲之愿将其已腐烂的遗体运回古胤城池时,举国上下,无不悲痛。古胤之王当即下令良木封棺,以高品大臣之礼厚葬了这名至死依旧忠于王室的国之猛将。
葬礼既毕,此次参战的所有士卒均得到了相应的封赏。古胤之王十分钦佩暝珀临危之时的机智勇猛,故欲令他子承父业,但终因其年龄尚幼,众老将对此异议纷纷而迟迟无法定下主意。为了不使君王左右为难,他毅然婉拒了应得的高位与厚禄。但在古胤之君的坚持下,他还是得到了太子贴身侍从的赐爵。
表面封官虽是如此,然数年来,经历过平燹之役的三军将士私底下仍习惯尊称他为“暝将军”。
当这一切辉煌的曾经都已成为不愿重提的过往时,暝珀才偶然得知一个骇人的秘密。
原来,祭夜当年猝然发起的边陲起事,只是为了观测古胤军队的真正实力,并借此预测燹族将来起兵□□的最佳时机。
每当念及于此,暝珀便深感庆幸。若不是修灵以“碎心演”瞬间灭亡了整个燹族部落,恐怕现今的北氏江山早已落入老奸巨猾的祭夜之手。
自此之后,他的生活再度平静似退去的河潮。直至那一日,他与她在幽深的谷底拔剑相向。
现在想来,他依旧不能明白,为何九年前仅有一面之缘的女童,自己竟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将其认出。
也许,正是那般淡漠倔强的眼神,使他素来波澜不惊的内心瞬间激起千层浪涛。
夜晚的山谷骤然吹起入骨的冷风,不住侵蚀着在回忆中久久伫立的暝珀。远处,轻微的脚步声踏着落碎的寒风逐渐朝小木屋靠近,暝珀立即警觉地握紧剑柄,直至清冷的月光中淡淡浮出忧离亦是清冷的面容。
“姐姐整日守着火陵王,万一你病了,别指望谁会照顾你。”她不由分说地将手中的墨黑斗篷丢给暝珀,转身大踏步地再度隐入夜色之中。
白石椅上,暝珀缓缓握紧斗篷的一角,嘴角暗暗勾勒出浅浅的微笑。
“小丫头,口是心非。”
月色将两人的距离晕染成朦胧的光影,明暗两个世界。
圆月常缺,琉璃易碎。怒放的预言之花,照不见离散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托愿
绕结的树藤缓缓晃过窗棂,月影逐渐被冉冉入谷的日光稀释。
覆满纱布的伤口在肢体轻微的挪移下隐隐牵扯起潜伏的痛感,随之恢复的意识迫使火陵迅速回归至清醒状态。
长期浸没于黑暗中的眼睛被瞬间射入的晨光刺伤,迅速氤氲起层层重合的朦胧光斑,融合其中的模糊五官渐次与之分离,最终在他黯淡的瞳孔中清晰拼凑出修灵熟睡的恬静面容。
嘴角扬起欣慰的弧度,止不住的笑意。
在他缓缓抬起受伤的右手,却完全察觉不出先时那般透骨的疼痛,在替她拂开额前散乱的发丝后,他便轻轻将受伤的掌纹覆于她苍白的右颊之上。
“你放心,只要你不主动攻击它们,它们就不会群起攻击你。”
“你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我没骗你吧?”
“你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知道。”
苏醒的脑海中,一时满是她的微笑。白衣女童友好的笑;白衣女童自信的笑;白衣女童清新的笑;白衣女童狡黠的笑。
多年来只能在记忆中追寻的脸庞,此刻终于化为眼前看见的、触摸着的实体。
“修灵。”他轻唤她的名字,眼眸中逐渐泛起久违的水雾。
午后,当艳阳高照于无云的苍穹时,以狩猎为由独自出宫的他再度成了若空谷内的不速之客。
寂静的谷底,汀泉之声潺潺愉心。汩汩涌流的水帘在白衣女童分离的手势下渐渐被划开,一扇暗蓝的琉璃门亦缓缓自水帘后显现出来。
“小修灵!”他微笑着脱口,随即便纵步向前飞奔。
然而,那抹身影在其出口的话音之下却是猛然一震!之后,他还未来得及看清回身之人愤怒的神情,就已被一股强大的掌力重重击倒在地。
就在疯狂接踵的夺命之掌铺天袭来前,耳旁突起一阵意料之外的打斗声。待他再度挣扎着睁眼时,又一抹白色的身影已张开双臂,两脚生根般牢牢挡在了自己跟前。
“忧离,不要!”及时赶到的修灵眉间紧蹙,口气溢满真切的恳求。
“姐姐,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琉璃宫的秘密,决不能让任何外族人知晓。”忧离暂时收住了挥出的掌力,然双手却仍旧久久停留在伺机待击的状态。
“他是不会说出去的!我相信他!也请你相信他!”修灵愈加坚定地撑起双臂,口吻也愈加哀求。
“要让我相信,除非他是个死人。”忧离冰冷地吐出不符年龄的十二个字,随即便翻掌一跃而起,狰狞着朝受伤无备的火陵猛烈冲去!
一道寒光闪过,剑柄的忽然撞臂又一次拦截了她的攻击。偏离的出掌之力迅速将火陵身侧的坚硬巨石击得粉碎!夺命之决绝,令人无比心寒。
突起的外力干涉致使忧离被迫落回原地,长剑亦在空中瞬间回旋至来人的手中。
熟悉的目光;熟悉的身手;熟悉的白衣翩翩;熟悉的寒光逼人。
“暝珀?”讶然同时于三人心中暗响,只是,这一喊唤,驱散了修灵眼中的担忧,却加深了忧离眉间的愁云。
自火陵出宫后,放心不下的暝珀沿路一直悄悄尾随其后,此刻见形势不利,才适时现身。
两人的周身都聚集着强大的力量,谁也不愿率先作出任何退让,对决很快便在预料中上演。
待到彼此再次停止打斗怒目而视时,修灵与火陵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侧,泉水汩涌,长流依旧。
“带我去见火陵!”暝珀将剑架在忧离的脖颈处,命令地止住她意欲离去的脚步。
“就算我带你进去,也是无用。姐姐为他安排的藏身之处,定然是我无法进入的。”忧离将目光自剑身移至他的脸庞,语音平稳而镇静。
与火陵光临若空谷的次数已是无法数清,然而,他却始终看不懂面前女童内心的真实想法。
偌大的琉璃宫中,凄森如夜。修灵拔出火陵腰间的逍寒奋力划破指尖,随即便在墙上熟练地勾出鲜红的复杂符号。在口中咒语的渐渐催动下,密室之门终于轰然洞开。
火陵喘吁着倚在石壁上,目睹修灵匆匆奔入密室,而后又再度匆匆奔出。
“这是隐符,进入密室后,你必须时刻握紧。”修灵将一张崭新的黄符摊平在他的掌心,随即俯首自语:“在这个琉璃宫中,也只有这儿,是忧离无法进入的了。”
顾不上细究这句话的深刻含义,火陵已被修灵搀入密室之中。
“我感觉,忧离……似乎总是不欢迎我。”他撕下衣角草草开始包扎仅停留于皮外的数处伤口,神情流露出些微沮丧。
“……忧离……是太在乎我们的种族了。”犹豫良久,修灵还是重新咽下了徘徊至嘴边的话语。
她,终究还是未将忧离的身世道出。
即使,是面对自己最愿意相信的人。
那一夜,两人就这样面向对方,伏地而眠。
身侧的白衣女童眼睫微颤,双肩随匀稳的呼吸缓缓起伏着。于是,他几近彻夜未眠。
只是单纯地想深深铭记她恬静的睡容,只是忽然有一股莫名的冲动致使自己无法合眼。
仅此而已。
然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竟是十一年分离的最后相见。
数日后,燹族灭亡隐族的消息便似晴天霹雳般传入他的耳膜。
纵使两姐妹武艺不凡,然面对如狼似虎的燹族之师,终究还是无能为力的吧。
因此,当他的瞳孔再度清晰地浮现出她的恬静睡容时,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九年前。
这一刻,自己在心中企盼了多久?
自垂髫之日起?自初见之时起?亦或自登基之刻起?
上天垂怜,幸甚至哉。八年后,她终于再度出现在他的眼前。
窗沿下,暝珀的嘴角扬起同样欣慰的弧度。八年来,他第一次在火陵的脸上找到真正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微笑地看着幼时玩伴吃力地侧身握住熟睡中的心上人的左手,力度极缓极轻却是极其坚定。
暝珀明白,火陵的这一握,将会是此后永远的寸步不离、日夜相守。
那,正是他曾对修灵许下的、一生的承诺。
轻声挪开略显欢快的脚步,暝珀转身走出了泛满朝阳的光圈之中。
久别后的昔日恋人,不被打扰是最佳所需。
“糟了,阿灵还在竹林中!”暝珀猛得一拍顾此遗彼的脑袋,迅速跨出水帘后的琉璃门,足尖点地一路飞出幽深的山谷。
一夜的不予理睬,它恐怕已是饥寒交迫了吧。
不远处的河水皱起浮动的波痕,晃晃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澄净的河面在千缕发丝的浸扰下漾起层层粼光,异常醉目。
视线彼端,忧离安静地跪坐于岸,倾首将乌黑长发归于一侧细细梳洗。而与其发丝一同落入水中的,还有身旁棕马宽大的马嘴。
或许是一夜的备受冷落,饥寒交迫的棕马似乎对水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感。因此,当状呈水滴的海澜之心在少女俯身的一瞬滑出素色领口时,原本疲乏不堪的它竟立时兴奋地扑向毫无防备的忧离,张嘴用力扯下少女颈间蓝莹透亮的“水滴”。
忧离虽然快速作出了防卫,但还是无法阻止海澜之心的脱离。在她瞬间而出的掌力作用下,嘶叫的棕马被迫松口。然而,海澜之心却也由此落入水中,并在河水的推动下顺势被送往下游。
因离开海澜之心而再次瘫倒的忧离猛然抬首,伏地无助地瞪大双眼,怔怔望着海澜之心顷刻覆没于湍急的瀑布之中。
除却八年前燹族的突然入侵,以及三年来被囚的久无天日,她再也没有似此刻这般恐惧无措过。
“不好,下游是瀑布!”暝珀瞪目低吼一声,迅即迈步奔至上游处,顾不得退下鞋子和斗篷便纵身跃起,一路随急流的瀑布坠下河涧,直至炸开的水花在重重漾开的涟漪中重新归于平静。
发梢末端残余的水珠陆续落入忧离干涸的眼窝中,从此,眼泪不再是姐姐的专属。
少顷,暝珀终于将头探出水面,手心内莹透的海澜之心映照着他孩童般满足的微笑。他小心握住失而复得的海澜之心,拖着湿漉漉的身体跃出水面,借助周遭凸起的岩石再度飞回至上游处。
还未完全站稳脚跟,他就已急不可待地奔向伏于河畔的忧离。在少女冰冷渐融的目光中,俯身轻轻将海澜之心重新挂回她的脖颈。
一日之隔,同样的目光,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毫不犹豫。
直到她的手足渐渐恢复了知觉,那一刻,他才终于知道,自己是多么渴望保护她。
“谢谢你,暝珀。”忧离以手撑地支起疲软的身骨,唇角微扬。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唤出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在姐姐之外的第二个人面前展露微笑。
暝珀搓拧衣角的双手霎时顿住,一时竟不知作何回答。
在晒去周身所有的水珠前,唯有长久的静默横亘于两人之间。
直至棕马的突然到来,才终于使两人间奇妙而温馨的静默被适时打破。
“阿灵,你差点闯了大祸!”暝珀扬手拍了拍垂至肩膀的马头,释然的神情立时严肃起来。
“阿灵?”忧离敏锐地捕捉住这个熟悉的字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
“对,修灵的灵。”暝珀浅笑着,起身为冷落一夜的棕马理顺杂乱的鬃毛,“在宫中时,它与火陵形影不离。我想,火陵之所以为它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修灵也能够像它一样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吧。”
“那是不可能的。”忧离缓缓俯首,蹙眉轻声自语。
“什么?”未听清答话的暝珀不经意地出口询问。
“没什么。”忧离合眸顿了顿,继而开始梳理肩头渐干的长发。
虽然暝珀为棕马之名的由来下了美好的定义,然而在她看来,火陵王为棕马起这个名字,倒像是要如奴役牛马般奴役姐姐一辈子。
“请你,帮我一个忙。”理好凌乱的发丝后,忧离不再理会脑中关于火陵的种种猜想,望向暝珀的目光饱含诚挚的恳切。
“什么忙?”暝珀蹲下身,柔声询问。
“实现一个自儿时起就渴盼实现的愿望。”忧离缓缓低眉,声音如清风般易碎。
作者有话要说:
☆、同生
绕过修灵所在的木屋,便是琉璃宫的尽头。颓简的石墙上隐约残留着未剥落的彩绘浮雕,年代之久远,足可见之。
忧离自角落推来一把带有双轮的木椅,随即坐下。
早在九年前,她就已备下这把双轮木椅。只是时至今日,她才终于找到值得托愿之人。
“这里,便是仅有隐族人才能够安全出入的琉璃宫密室。尽管从小养育我长大的隐族长老雷冥坚持我就是他的女儿,但如果我真的是隐族人,我不可能无法打开密室的石门。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隐族的后代,我一直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被亲人如此厌恶乃至遗弃。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守口如瓶,我终究无从知晓。唯一的希望,便是密室中能够回望前事的轮回墙。”
忧离立起手中紧握的一支香,目光直直盯着眼前厚重的石门,“海澜之心的感应能够开启这扇石门,但时间仅以一柱香为限。”
她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你如果后悔……”
不想,自己的话还未说完,暝珀已毫不犹豫地俯身解下她脖颈上的海澜之心,小心翼翼地放在墙缝间启动开关的岩石上。
“我不会后悔,也不想让自己因此而后悔。”暝珀决然回身,目光坚定。
忧离抬眼望向面前的白衣少年,神情缓缓由起伏归于平静。在他无悔的眼神中,她终于微笑着读出了咒语。
跨入洞开的石门,暝珀便推着木椅缓缓走进阴暗的密室。四周扬起的尘粒在侵入忧离鼻翼前均被其一一挥去,这使忧离的心底再一次萌生出一股奇异的暖意。
屏风后的轮回墙在浓雾般的尘埃中隐隐闪出暗蓝的光芒,暝珀轻轻抬起忧离断筋的右手,覆上冰冷的墙体。朦胧的影块迅即自四周聚拢而来,顷刻汇合成忧离期盼已久的前事影像。
画面中,燹族长老祭夜怀抱一个熟睡的女婴,含笑立于烛火通明的高台之上。一个巫师装扮的妇人恭敬地跪坐在地,瞳眸中的恐惧正在逐渐膨胀。
“卦象大凶!这个女婴不能留……不能留啊!将来……她必定会给燹族带来灭顶之灾!”
巫师通过卦象解出了上天降下的可怕神谕,左右听闻无不惊恐失措。刚刚喜得爱女的祭夜立刻怔在原地,怎么也不愿相信降在女儿身上灾难般的神谕。
在父爱与族人的极力劝说间,祭夜艰难地匍匐向前,进退两难。
他已是年过半百之人,晚年得女,自然欣喜非常。然而,这个承载着他无限希望的女婴,竟会最终成为灭亡整个燹族部落的刽子手!
上天何其不公!
最终,在全族人的眼泪与跪拜之下,祭夜终于含泪作出了残忍的决定:挑断女婴的手脚筋脉,将其弃于豺狼频频出没的荒野之上,是生是死,全凭其自身的造化。
祭夜俯身将女婴搁置于高台上,随后快速迈步离开。
他不敢再多停留一刻,他必须狠下心来。因为他不能保证,下一刻,他不会不顾一切地上前护住他辛苦盼来的骨血。
长老走后,左右随从立时奔上高台,将睡梦中的女婴团团围住。其中四人在互使了眼色之后,出手分别握住女婴的四肢。瞬间的同时发力,顷刻便震断了女婴脆弱的手足筋脉。熟睡中的女婴在突如其来的剧痛之下立即嘶声啼哭,然而与她相伴的,却只有簌簌滚落的泪水与汩汩涌流的鲜血。
暝珀在残酷的血腥中用力闭起双眼别过脸去,蜷紧的双拳“喀拉”响声不断。木椅上的忧离亦木然着神情缓缓低下头去,半晌不语。待到暝珀再度走至她面前时,才惊觉她已泣不成声。
原来,她被祭夜掳去,才是真正地回归家园;原来,亲手将她推入暗无天日的牢狱的人,才是她真正的亲生父亲;原来,被姐姐用碎心演毁灭的燹族,才是她真正的宗族。
只是,他们不曾料想,当初一手铸造、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断筋女婴,最终还是在十五年后间接毁灭了整个燹族。
暝珀柔和着眼神缓缓屈膝跪地,不自禁地抬手轻轻扶住忧离俯下的后脑。
最后一撮香灰在燃尽后翩然落下,仅剩残余的香柱依旧直直挺立在被人遗忘的墙角。
“糟了!”注意到燃尽的那支香,暝珀矍然失声惊喊。他迅速起身拨转木椅,但厚重的石门仅在瞬间就已关闭。地面在剧烈的晃动中猛烈撕出一条长缝,暝珀立时环臂紧护忧离无法动弹的身体,两人在呼啸的风声中陷入了无穷的下坠。
夹带着粗大锯齿的墙体不时划过暝珀的臂膀,擦出的血迹斑斑可怖。忧离在暝珀的双臂中缓慢睁开眼睛,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在咫尺间接连映入眼帘,泪珠终于无法抑制地在风中绽开,转瞬即碎。
那,是自己对于异族男子从未有过的,疼惜之泪。
落地的一瞬,暝珀突然翻转身躯,使自己的脊背重重触地,以保怀中忧离的无恙。然而,无恙仅持续了一瞬,无数碎石已铺天盖地而来,猛烈砸向陷阱中此刻毫无抵抗能力的两个人。
在忧离绝望地闭上双眼之前,暝珀再次翻转将其牢牢护于身下,用已是伤痕累累的后背死死顶住了漫天砸下的碎石。
轰然的声响在外力作用下最终停止,忧离缓缓抬起双眼,漂浮的尘土模糊了暝珀扭曲的面容。
唇齿间,适才那一瞬的温热仿佛依旧未曾离去。
“暝珀,你快走,别再逞强了!”忧离第一次使自己的语气近乎恳求。
暝珀吃力地重新撑直被迫弯曲的手臂,额间因冲破承载极限而渗出的汗水断线般顺着脸颊滑落。
“我好不容易找到想用生命去保护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少女素来冰寒的瞳孔第一次朦胧得仿若失焦。在这句情急脱口的真心话下,她终于亲耳证实了少年此前举动所代表的深刻含义。
遍布锯齿的墙体在许久的静止后突然移动,渐渐逼向两抹白衣朝彼此缓缓靠近。而碎石之下的两个人,却仍旧坦然地久久对视。
“你后悔吗?”忧离低语。
暝珀轻笑,随后微微摇头,“如果就这样死去,我会很开心。”
阳光遍布的木屋内,修灵在巨大的震响声中猛然睁开双眼。粗略估计震声传来的方位后,她的脑中霎时掠过一个念头:
忧离有危险!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几乎顾不得与床榻上久别重逢的恋人说上一句话,便慌忙起身匆匆夺门而出。
偌大的琉璃宫中,能产生如此巨大震声的,就只有那儿了。
粗大的锯齿随着墙体的移动缓缓插入暝珀的臂膀,暝珀轻喘着咬牙强忍,却始终不愿挪动用以支撑身体的双臂半分。身下被保护完好的忧离用力抿紧双唇,泪若铅水涌落。
恍惚间,外界猛然撕开一道光线,墙体顷然止住了移动。忧离涣散的目光越过暝珀的肩膀,在落到裂口处及时赶到的修灵身上时瞬间转为欣喜。
她知道,姐姐已经终止了所有陷阱的继续。他们终于得救了。
用力拧干布巾上的水渍,忧离俯首小心谨慎地替暝珀清洗臂膀上数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拭触每每深入一分,少女眼神里的内疚就会随之加深一分。然而,在少年看来,这些令他饱尝痛苦的伤痕,却是自己必须勇敢面对的、最好的情感见证。
“隐瞒了这么多年,你终究还是知道了。”修灵望向床沿边顾自忙碌的妹妹,细眉微蹙,“对不起。”她轻轻低下头去,言语中满是歉意。
忧离神情木然,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直至替暝珀洗净伤口、裹紧纱布后,她才答复式地缓缓回身,眼帘始终保持低垂,“姐姐,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都不知道真相。”
呼与吸的更替均匀而平缓,双肩的起伏平静到骇人。
徘徊于封闭的渡口,终究与“忧离”无缘。
作者有话要说:
☆、驱逐
数月以来,素来一成不变的预言之花突然产生了惊人的变化——火陵的伤势愈加好转,谷底幽蓝的凋落竟随之愈加迅速。
低矮的篱墙旁,忧离用力揉碎掌心里已枯萎的一簇预言之花,唇齿间隐隐渗出殷红的血液。
燃起半截剩余的白蜡,填充四周罩下的黑暗,暝珀缓缓踱至窗前,抬手支起半掩的窗架。
“暝珀。”无温的声音自暗处幽幽传来。如今的他,即使在不回头的情况下,也能立时准确地判断出来者的身份。
更何况,此番是自己已然在意之人。
“忧离!”他欣喜地迅速回身,咽喉却被冰冷的剑尖瞬间抵住。
“忧离?你……”暝珀惊愕地瞪大瞳眸,眼神中写满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