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火陵王的伤势均已无恙,可以兑现承诺了吧。”忧离的眼神一如往日冰冷无度。看见暝珀疑惑的神情,她再度开口:“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出现。”
那般冷漠的眼神,那般决绝的话语,令他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巨石后的目光交汇。
“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等他的伤势痊愈之后,请你立刻带他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重逢时的初见,她的确曾抛出这样单方面的承诺。只是,数月的相处,他原以为自己能够在她的生命中幸获一席之地。不想,她的心却依旧如磐石般坚不可摧。
“我需要一个能够说服自己永远不再出现的理由,否则,我无法阻止自己成为昔日的火陵。”思绪飘忽少顷,暝珀重新睁开因沮丧而短暂闭合的双眼,适才欣喜的目光瞬间便被同样的漠然所取代。
“我明白你对我的心意,也很感谢你对我的付出。但对你而言,我已算完成了报答。既然互不相欠,就请立刻离开!”忧离再度握紧剑柄,唇边不舍的颤音亦被不易察觉地生生咽回喉间。
少年强装的冷漠神情终于在少女交易般的话语下瞬间崩溃。
他自然知道眼前的白衣少女所指何事——就在碎石铺天盖地砸向他的脊背时,他的唇瓣曾在巨大的压力下猛烈触上她微颤的双唇。
如此刚烈坚强的幽谷少女,本该视此为辱。然而此时,她却以之作为答谢清晰划清与自己的界线,足见她希望自己离去的意愿有多么强烈。
“我真的……这么令你感到厌恶吗?”暝珀第一次在忧离面前表现得如此脆弱,宛若一个被期许极高却最终惨烈挫败的无邪幼童。
然而,无论他的注视多么令她心绞,忧离眸中的冰冷却是愈加冻结。
许久,她终于垂下提剑的右手,转身背对暝珀。
她清楚地知道,仅是来自他的一个哀伤眼神,就足以令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产生动摇。
因此,她必须选择在后悔前迅速消失于他的瞳眸,甚至,连背影也没有勇气继续逗留。
踏离木屋的一瞬,眉间强自堆积的阴云顷刻散去,未出口的话语亦在清冷的夜风中化作无言的叹息:
傻瓜,每个人都只是世上的一叶孤舟,互不相涉,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闪电倏然划过天际,轰鸣的炸雷此起彼伏。瓢泼的雨帘迅速挂下窗架,重新割离两个对岸。
北氏洛塔,羽族奇女。性温艺绝,惊为天人。虑庇弱族,奉诏入宫。始居卑次,二十有二。后幸遇宠,赐封洛妃。
翌年初春,榴花盛放。西宫诞女,名唤珈岚。容承其母,姣若飞仙。自此洛妃,笑不离颜。
福岁如梭,十七载至。无孕奸妃,因妒献策。为图南域,王遂受惑。月圆之夜,献女于魇。
公主既没,洛妃念灭。相随离世,恨遗北域。死亡阴霾,代代拢聚。咒神传言,不胫而走。
恐遭咒灾,塑铸玉雕。北氏之民,日日奉仪。温雅洛妃,百年远去。残狠咒神,世世永伫。
——《晋臧通志洛妃传》
又一次将《晋臧通志》中关于咒神的全部记载从头至尾细细阅读之后,原本动摇过的决心终于在她年仅六岁的幼小心底深深扎根。
无论如何,她也要制止姐姐烈火噬身的预言出现。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她也要解除姐姐周身附施的夺命枷锁!
此后,忧离便潜心投入琉璃宫咒神室石门符码的破解之中。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仅隔数月时光,封闭的石门竟果真如愿洞开。
毕恭毕敬地焚香跪拜后,忧离内心平静着只身踏入百年来第一次被开启的阴冷咒神室。但只是简单的一瞥,白衣女童波澜不惊的瞳孔内便立时涨起无尽惊愕。
偌大的石室中,居然找不到一尊塑像。
不可能!这里分明就是咒神室!
内心顿起的无措之感漫天袭来,顷刻击中她已然坚定的决心。然而,紧攥双拳的她却并未就此放弃数月之苦换来的成果。在强制冷静下思绪混乱的大脑后,她锐利的眼神终于开始横扫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既然塑像不愿轻易现出,那么眼前的陈设里,就一定有潜藏的秘密机关。
不想,在室内所有陈设都留有她反复搓磨的手温后,竟然依旧毫无结果。为防止遗漏,她甚至将墙体的每一块石转都轮番敲打。
一夜的苦苦寻索,迎来的却是渐至的白昼。
必须在众人苏醒前尽早回归卧房,否则族人生疑,就大大不妙了。
当她蹙眉微怒地重新踱回门侧,几乎做出离开石室的决定时,眼角的余光内,一道希曙突然出现。
跨入咒神室后,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扑入眼帘的陈设之内,竟是一刻也没有察觉到门侧刻字石碑的存在。
这,的确是最危险又最安全的所在。
试探性地将双手覆于刻有“咒神室”的石碑两侧,看似紧附地面的石座果然在她的施力下缓缓产生了旋转。空荡的石室中央,一汪翻涌的池水渐渐自地表浮现而出。池水中央,镶金的咒神塑像美丽不可方物。
“呵。”就在她险些望得出神时,一声轻笑竟在静寂中突兀响起。
“看来,我并没有来错。”四下张望了许久,女童终于确信地喃喃自语,颊边的笑容毫无畏惧之意。
“你不害怕?”适才的声音再度于耳畔响起,带着些许惊奇与诧异。
“我找到了该找到的,为什么要害怕?”她勇敢地仰起脑袋,目光直视神像空洞的瞳孔。
“呵。既然如此,有什么交易条件,你说吧。”少顷,咒神的声音又一次自塑像之口传来。
“你知道我此来的目的?”忧离迈开步伐徐徐朝池水边沿走去,适才的惊诧神情瞬间调换了角色。
“幼女单纯的童心,我自然无法看透。不过你费时数月破解石门符码,不会只是为了寻出塑像的所在吧。”已开了四次口的咒神,唇齿却依然保持紧闭。
“虽然,你是令我姐姐遭受诅咒的罪魁祸首,但我今天,是来请求与你订立契约的。”待到“请求”的字眼切入正题时,她的语调终于显出略微的恳切。
“那你该知道应付出的代价吧。”咒神的口气一如初始——事不关己的漠然与决定生死的威严。
“我的命……”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
鼻腔哼出的冷笑虽然轻极,但还是被她敏锐的耳根及时捕获。
“以及与我有关联的所有至亲至爱的命。”她面无表情地作出足以使咒神即刻应允的关键补充,仿佛这一桩血淋淋的交易与自己毫无关系。
凄冷的咒神室内一片沉寂,静默的双方都在心底细细衡量着彼此提供条件的价值。
“呵。你的做法的确高明,既能如愿保住修灵的性命,又可以对当年遗弃你的亲人实施报复。与其说这纸契约是为了救你姐姐,倒不如说是为了你自己。”咒神表面虽轻易将忧离的用意一语道破,内心却是暗自佩服眼前六岁幼童的心机之深沉。
“同意与否,我只要你一句话。”她的意志并未因咒神嘲讽的责难而出现任何退缩。冰冷,便是她鼓舞勇气的最佳武器。
熟悉的轻笑,此刻,已然是咒神给予她的最好的答复。
凄森阴冷的咒神室外,白衣素服的忧离恭敬地焚香跪拜。在踏入石室、渐次燃起石壁上“一”字排列的烛盏后,忧离再度于池中镶金咒神像前双手合十,虔诚跪拜。
距离上次的相见,已是九年之隔。
“咒神,我已和暝珀划清了界限,从此,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关系,请不要将他纳入我幼时与你订立的契约之内。”
忧离永远不知道,那一刻,一声轻微的叹息曾自神像微启的双唇内悄悄溢出。
傻孩子,你为什么总是义无反顾地把痛苦与死亡留给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暂离
夜间突降的雷雨,将一切萌芽中的憧憬统统冲刷殆尽。随之流去的,除却暝珀渐失的希望,还有修灵与火陵结伴游谷的美好心愿。
窗外瓢泼的大雨并未使愿望落空的两人为之失望扫兴,反为他们此刻的对弈制造了异常奇特的氛围。
如今,他们不再轻易埋怨世事不公。数月的朝夕相处,仿若已足够填补那八年的空白。
如今的他们只是深信,这一次,他们不会使任何一方再度错过彼此。
一个炸雷猛然自天空砸下,修灵手中徘徊许久的棋子也最终落下。在交换了释然的笑容之后,相同的动作便立时转到火陵的身上。
然而,他握棋思虑的神情却只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因为那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彻耳畔,猛烈撞击着他毫无防备的鼓膜。
位于桌沿的火陵迅即循声侧过脸颊,窗外,修灵望不见的虚空中,令人瞠目的一幕正在上演。
眼前密集的雨帘里骤然旋起一个发亮的漩涡,而那个突起的熟悉声音,正是自其上的微小细缝内反复传入他原本宁静的耳廓——
“贼臣篡权,城池受困,粮草即尽,大哥速回!速回!”
图楠!
火陵心下一震,手中未落的棋子瞬间断碎成片!
奄奄一息的烛芯被苍白的指骨捻落,无规律地散落在纵横交错的棋格之上。可惜,胜负已定的棋局内,容不下任何介入的多余棋子。
“风雨有减弱的趋势,我们必须上路了。”火陵放下撩起的暗黄布帘,回身久久凝视床榻上熟睡的修灵。
“火陵,你在茶里放了睡眠散?”暝珀端起桌上碰翻的茶盏,试探性地凑近鼻翼。
火陵缓缓点头,嘴角勾出一丝苦笑:“这原是修灵替你我治伤时特备的,为使我们均能免遭疼痛折磨。不想到头来,它终究还是用在了自己主人的身上。”
火陵迈步走至床沿,轻轻替修灵整好被褥。“如果让她知道,我一定无法离开。”
“离开?你要离开?”同伴的突然转变,令暝珀不禁失声。
“不是我……”火陵顿了顿,随即目光坚定着回身,“是我们。”
“我们?”脑中的疑惑瞬间似乱麻缠绕,暝珀唯一能做的,只有下意识地重复着同伴的话语。
“我听见图楠以移音术发出的求救。”火陵重新踱至窗边,凝重的目光径直射向漩涡消失的方位。
“二皇子?难道……王朝……”种种可怕的猜想一时充溢暝珀的脑海,已至嘴边的话语竟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贼臣篡权,城池受困,粮草即尽,大哥速回!速回!”火陵双拳紧攥,出口的语音愤怒地颤抖,“这就是图楠求救的原话。”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带修灵一块儿走?”虽知目下形势紧迫,然暝珀的追问依旧穷追不舍。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到安定,我不想再让她被卷入任何尘俗纷争之中。待到此事平息,我自会回来接她。”火陵负手立于窗侧,背向暝珀的身影竟觉察不出丝毫留恋之意。
“火陵,在你心中,王朝真的比修灵还重要吗?”面对此夜前后火陵对修灵态度的突然反差,暝珀第一次产生了疑惑。
“那毕竟是我先祖创下的基业。”火陵俯首顿了顿,给予的回复似答非答,“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睡眠散的药效不超过一个时辰。”
不及暝珀再度开口,他已迅即调转了话锋,回身以同样的速度朝门外迈步走去。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修灵身上。
暝珀侧身望向火陵匆匆离去的背影,原本舒展的眉宇渐渐蹙紧。
未至一夜的间隔,忧离与火陵竟忽然提出同样的要求。
为什么?
萧然的预言之花缓缓渗出泪珠般晶莹的水滴,顷刻漾开石甬上聚集的块状水滩。月色下,破碎的涟漪接连映照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落寞倒影。步伐虽一致,心念却各异。
当鞋跟触上谷底最高一级石阶时,沉默的火陵终于止住了前行的脚步。一路游移的目光倏然随身躯旋回,迅速越过甘泉之瀑直穿其后隐蔽极深的琉璃门。暝珀心领神会地俯首不语,紧随的身形亦就此静若定格。
寒鸦适时掠过天际,因发愣而失焦的瞳孔再度清晰。待到暝珀晃过神来抬首向前观望时,火陵跃起的身影已于眸中渐渐远去。而暝珀却似下了巨大决心般迅速回身,三阶并作两阶重新大步奔回谷底。
视线的余光里,白衣一角瞬间隐没于熟悉的巨石之后。索求答案的意念顷刻被压制住,足下匆匆的步伐亦随即止住了冲动。
“忧离,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可以如愿了。贼臣预谋篡位,火陵和我不得不立刻离开。火陵是我最好的伙伴,我不能让他独自一人身陷险境。但这并不代表我已对你放弃。叛乱平息之后,我希望能听见你真心的答复。”
语毕,暝珀义无反顾地一跃而起,转瞬便消失在月色皎洁的深谷之中。
巨大的岩石后,忧离缓缓抬起紧握的右拳,合眼深深咬下了去。
走,走的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脚下的道路朝远处无尽延伸,修灵一路踏着凋残的幽蓝缓步行进,神情如同中蛊一般茫然失魂。未知的前方,空灵的海澜之音缓缓由远及近。她下意识地轻启双唇,然而干涸的喉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汩汩涌流的清泉中央,忧离的身影渐渐在氤氲的水雾中浮现于眸。乌黑的发丝上坠满荡起的水珠,单薄的白纱袖口在空中无规律地上下舞动。
束魂舞!
修灵心下一震,顷然滞住了脚步。
束魂舞是燹族女子世代传承的高深术法,它仅融存于燹族女子的血液之中。异族人一旦强行修习,便会被自血液焚发的大火顷刻吞噬。束魂舞是将自身与相隔数尺内的对方之魂紧系一体,而后在舞姿中封锁自己的活穴,以出其不意的方式杀人于无形之中。但最终,此术的施行者也将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因此,除却万不得已的危急时刻,燹族人不会轻易施行此危险之术。
八年前,修灵之所以选择修习一招毙命的隐族魔功“碎心演”,正是为防这一危险之术——倘若使燹族人有一丝一毫的喘息之机,纵然只有一支束魂舞,也足以使她于瞬间化为灰烬。
八年来,祭夜为取悦终日不展笑颜的她,曾多次威逼手下以束魂舞自残取乐。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含泪在祭夜畸形的快感中相继倒下,顷刻化为无生命的粉尘随风散去。面对眼前这个嗜血成性的可怖狂魔,修灵唯有一味咬牙忍耐。直至她亲手击碎他的心脏,勇敢迎视他如遭晴天霹雳般眦裂逼人的目光时,他企盼八年的笑容才终于在她冰冷的脸颊上久久浮现。
平静的水面突然耸起翻涌的巨大水帘,只在一瞬,忧离周身围绕的水雾就已熔为熊熊烈火。
修灵被阻隔在密布的结界之外,开裂的唇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徒劳的开合。任凭她如何敲打面前无形的墙障,终究无法阻止池中火势的无情蔓延。
冲天的火光中,忧离回身缓缓闭上双眼,残缺的笑容中溢满无悔的欣慰与知足。
“忧离!”修灵猛得撑起沉重的眼皮,噩梦终于自此驱散。
“姐姐。”桌前轻声收拾棋盘的忧离急急放下手中的棋子,快速奔至姐姐身旁。
看见妹妹无恙地出现在眼前,修灵心安地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抬手轻拍依旧昏沉的头部,“我不是……在和火陵下棋吗?怎么会……突然睡着了呢?”
修灵使劲晃动微疼的脑袋,试图寻回那段空白的记忆。
忧离闻言回身继续默默收拾棋盘,一言不发。
“忧离,火陵在哪儿?”略感清醒后,修灵随即抬眼环顾四周,然而企盼的身影却迟迟不曾出现。
“他走了。” 忧离的回答轻描淡写,侧身而望的眼神却是意味深长,“他回他的王朝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修灵的寻索猛然凝滞,期待的目光霎时被击成粉碎。失焦的瞳孔中,取而代之的,是木愣的惊愕与随后逐渐的黯伤。
“不可能,他不会离开的,他说过他不会离开的!”修灵不住摇头自语,怎么也不愿相信既定的事实。
忧离将最后一粒棋子放入棋篓中,回身重新踱至修灵身边:“姐姐,别再傻了。在他的心中,王朝永远是第一位。”
修灵怔怔着翻下床榻,机械般挪移着轻飘的脚步。桌上铺开的残布上,只有潦草的两个字:
等我。
甚至连姓名也无暇署上。
修灵缓缓闭上双眼,泪液渐渐晕湿已干的墨迹。
是吗?八年前,我将等待掷给了你,如今,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前事
心上人的不辞而别,致使修灵的意志日渐消沉。无论是吟音于茂密的竹林中,还是面对眼前摆好的棋盘,孤立的身侧,总有一股莫名空落的缺失感久久萦绕。尽管距火陵的离去只有短短三天,然而对她而言,仿佛已过去整整三年。
长达八年的分离,是突如其来的无可奈何。在一次次重逢的美好憧憬中,她依旧能够寻回坚持的支柱。而今日较之不值一提的分别,却是缘于他的主动放弃。因而,纵使数月以来回忆如叠,紧凝眉间的忧郁却始终无法得到消融。
掌心内,曾被火陵紧握一夜的隐符,如今早已失却他的温度。
不知他的心,是否也会在尘俗纷争中,随之渐失温度。
姐姐终日一蹶不振,神色飘忽,仿若又回到了那不展笑颜的八年光阴。而对此无能为力的自己,亦只有如当初对待火陵那般将之远远观望,神情忧愤。不自觉间,她竟也使时光倒退了脚步。
忧离清楚地知道,相较于自己不起作用、甚至略显多余的关心,姐姐更希望得到的,是被给予足够的安静。
又一次轻叹着侧转身躯,忧离眉间的阴云仍旧没有驱散。
虽然自己已与咒神立下易命契约,然而火陵王的突现突去,还是令她对姐姐的安危产生了不小的担忧。
就让时光将这一切介入统统无痕地抹去吧。但愿这一次,她的做法没有错。
“忧离。”
才犹豫着合上双眼,一阵极轻极缓的游丝之声便自身侧幽幽传来。
敏锐地重新睁开双眼,熟悉的面容顷刻映入瞳眸之中。
这还是火陵王离去后,姐姐的第一次主动开口。
“陪我去一个地方,好吗?”修灵强挤一丝微笑,语音弱似患病初愈。
除却九年前欲对无意目睹琉璃宫开启的火陵王大打出手,姐姐的话,她向来无法反对。
何况此番,还是请求。
琉璃宫密室光洁的石门前,修灵倏然静止了前行的脚步。忧离会意地再度自暗处推出那把已使用一回的木轮椅,不料却在半途意外遭到姐姐的阻截。
在妹妹夹杂着诧异与疑惑的目光中,修灵顺势推开已至眼底的木轮椅,随即回身将手中微微发皱的黄符摊平于她的掌心之内。
隐符?
在认出掌中罕见的隐族珍宝时,她的瞳孔瞬间产生了略微的紧缩。
传说中唯一能令外族人安全出入琉璃宫密室的隐符,原来一直都在姐姐的手里。
忧离俯首注视着起皱的隐符一时愣神,全然不知修灵已悄悄举起袖中备下的尖利短匕。当姐姐的手臂被用力划过一道血痕时,她才恍悟着惊呼而出。
“姐姐!你在做什么啊?”忧离立即扯下袖边欲堵住修灵的血口,然而伸出的双手却被修灵缓缓移开。
“别动。”修灵简短地作出回答,神情平静着将血口至于妹妹平覆隐符的掌心之上。
姐姐脸上数日难寻的罕见专注深深映入她的眼帘,故纵使眸中惊愕不减,忧离也只得暂时放弃对其用意的细加追索,怔怔目睹姐姐的鲜血在自己眼底汩汩而下。
只在眼神俯仰间,泛黄的隐符竟在修灵接连滴落的血液中完全融进忧离的掌心。
震惊之下,她蓦地迅速将手抽回,凑近瞳眸细细端详。待到再度惊愕地抬眼时,修灵已扯下袖边草草止住了手臂血流汩汩的趋势。
“隐符已植根在你体内,往后,你便可自由出入琉璃宫密室,不会再受任何族界的阻碍。”修灵的颊边淡淡浮起释然的微笑,其间仍然夹杂着些微苦涩的成分。
原来,身离,终究隔阂不了心的距离。
凹凸的石墙伏起未剥落的斑驳过往,日复一日地封禁积尘的前事。修灵将冰冷的掌心覆上亦是冰冷的墙面,幽暗的轮回墙立即拼凑出渐次清晰的往昔影像:
“你们把修灵藏在什么地方?!”画面中,尚处幼年的火陵将带血的剑尖指向眼前呈“一”字排列的燹族人,目光有几欲喷火的趋势。
“哼,不自量力的小毛孩。她现在可是祭夜长老的掌上明珠,你以为你带的走她吗?”领头者环臂胸前幽幽地吐出几个字,口吻中尽是嘲讽与轻蔑。
被挑衅话语激怒的火陵还未来得及再度开口,周身就已团团围上高大如墙的燹族人。
“哈哈哈哈……好不容易碰上个亲自上门送死的人。兄弟们,前些日子祭夜长老刚发明了一种惩治罪人的新刑罚,今天我就让你们好好开开眼!”领头者兴奋地接过自暗处递来的长矛,饶有兴趣地抬指轻抚矛头处牢系的锋利铁刷。
在周遭燹族人此起彼伏的尖锐哄笑声中,领头者突然一跃而起,闪着银光的长矛亦于瞬间猛烈劈向圈中孤立无援的火陵。
又一道银光迅即闪过,横架的逍寒适时抵御住领头者的迎面直击。然而,仅是一招,火陵的双腿就已在长矛的紧逼下不由自主地连连后滑,周身燹族人的不断趁乱袭击,亦在反复迫使他不住偏转才稳定的空门方向。
当他又一次被迫翻转四面伏危的身向时,领头者瞬间看穿了他计划躲避的方位。待到火陵拼尽全力挥开头顶漫天而至的刀剑后,数道血痕亦随即深深烙在了自己的肩背之上。铁刷上暗浸的盐水顺循开裂的伤口迅速渗入血液之中,前所未有的疼痛之感锥心刺骨。
“小弟弟,现在跪下给哥哥磕一百个认错响头,还能保留全尸噢!”领头者傲然睥睨着眼前以剑支身的幼小孩童,转瞬便将他视之高贵的自尊践踏入土。
“做——梦!”火陵忿恨地咬紧牙关,起身继续顽强抵御着领头者与燹族人的合力围击。
空气中逐渐涨满血腥之味,混杂的鲜红染尽了火陵灰白的衣襟。燹族人在满足的快感中暂时止住这场疯狂的游戏,仰首以响彻山河的笑声向天地展示血泊中血肉模糊的濒死战利品。
无数寒光汇合成一迅即掠过,燹族人的狂笑之声戛然而止。神觉敏锐的领头者奋力挥矛抵挡从天而降的密集箭雨,却仍旧无法阻止自天降下的死亡惩罚。
箭雨停止的瞬间,火陵的身影也随之消失。望着喉间穿箭的遍地横尸,领头者忿恨地咬紧牙关,用力将握紧的拳头砸入身旁坚硬的墙体之内。
黏稠的血块覆满火陵缓慢睁开的沉重眼皮,暝珀躬身小心翼翼地将重伤的伙伴背上马车。布帘垂下的一瞬,数十名随行弓弩手亦齐整地跨上马背,扬鞭快速驱马前行。
轻微的颠簸中,火陵的气息愈显虚弱。
“暝珀,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暝珀将马车上的布帘扯成两半,俯身麻利地裹上火陵触目惊心的伤口。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上,除了修灵,你不会再为第二个人如此不顾性命。”
八年的漫长光景被分割成零散的片段,接连映现在冰冷的墙体上。无尽的血腥中,修灵缓缓俯下身,用力捂紧颤抖的双唇。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志。
八年前那个为拯救自己而奋不顾身的火陵,或许早已不复存在。
幽暗的密室无法洞察外界的明暗,不知过了多久,前事叠涌的画面终于跳转至三日前自己突陷昏迷的一个时辰里。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到安定,我不想再让她被卷入任何尘俗纷争之中。待到此事平息,我自会回来接她。”
熟悉的话语声中,低泣的白衣少女缓缓起身,轻愣的瞳眸中瞬间划出一滴晶莹的泪珠。
这,就是你不辞而别的原因吗?
傻瓜。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啊。
“等你。”
微弱的声音,伴着病弱般的唇角微扬,许久之后,笑靥终于再度漾上修灵苍白的双颊。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微笑,真正发自内心。
身后,一道寒凛之光亦再度笔直地向她射来。
依旧是那猎鹰般犀利眼神,与九年前的情景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要说:
☆、归来
火陵的离开,并没有使谷底幽蓝的凋零程度有所减缓。
忧离终于明白,她们早已被紧紧套于宿命的蛛丝之上,无谓的翻转,只会加速周身罗网的收束。
花殒人亡的劫难正逐步逼近,随时可能覆灭鲜活的生命。若空的谷底,忧离抬手托起花枝上摇摇欲坠、最终落下的幽蓝残瓣,神情宛若失魂。
寂静的谷顶蓦然传出悠远空灵的海澜之音,其中强制压抑的悲伤之意,一时竟令她仿佛回到数月前洗魔的那个痛苦夜晚。
当时,姐姐是为了她才会吟出那般悲戚的音调吧。
如今,吟音的对象发生了变化,悲伤,亦随之转换了原有的含义。
如果光阴能够就此停留在那夜,停留在火陵重现的前夜,不知姐姐的宿命,又将何去何从。
等等!自己怎么忘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的……
难道……
脑中突现的可怕猜想最终在轮回墙上得到了确凿的证实,往日丛生的疑虑虽似潮雾般转瞬消散,聚拢阴霾的内心却再次镀上了一层血色斜晖。
既定的结局,承受者已于易命契约上更换了名姓。归宿褪成了若空,深深沉沦在永恒的消失之中。
无月之夜,幕色深沉。恭敬地焚香祭拜后,厚重的咒神室石门便在忧离指扣的摧动下轰然洞开。
为防止行踪泄露,她在姐姐的茶杯中放入了足量的睡眠散。
沿着石壁渐次燃起呈“一”而列的烛盏,四周立即一片灯火通明。忧离扔下手中熄灭的火把,用力旋转立于门侧的刻字石碑。空荡的石室中央,隐藏地底的巨大熔池翻涌着缓缓浮出地表。雍容的镶金咒神像孤傲地屹于池水中央,罩下的圣光熠熠生辉。
开启熔池之侧的铜制蛇口,平静的池水立即如烈焰般熔燃而升。待到再度归复于宁静时,澄澈的池面已浮满复杂的密麻符字。
那便是水熔的秘法咒文,世人梦寐以求的隐族世代最高深术法之一。与束魂舞相同,水熔也可在短期内迅速提升修习者的灵力。千百年来,相生相克的“水”、“火”二行唯有在这一术法中才能得到真正完美的融合。
修习水熔之术,少则十年八载,多则终生未果。如若迫切求成,则须凭借“残血”之法得以实现。然而自上古以来,能够完好驾驭此术的人,始终寥寥无几。
抛开脑中一切杂念,忧离平静着挽起纯白的袖口。利匕铿然出鞘,脚底冰凉的池壁顷刻遍布血痕。
池水之端,忧离正扭曲着痛苦的表情,咬牙奋力划蚀着自己的身体。一刀,两刀,三刀……待到锥心的疼痛令握刀的手指再也无法使出分毫力气时,掌中带血的短匕才终于颓然落地。
身体轻飘着向后重重跌靠,冰凉的石壁霎时闷响一片。口中的缓疼喘吁仍旧无法停止,一如内心深处对其命运不公的强烈抗诉。
许久,白衫渐红的少女终于勉强着挪开步伐,一路略显踉跄地迈入池水之中。双臂的剧烈疼痛虽在肌肤牵扯下此起彼伏,然她面朝熔池深处缓缓而去的背影却是毅然决绝。
澄澈的熔液争先恐后自开裂的伤口涌入体内,仿若一团炙焰瞬间于五脏熔燃。水熔源源不断地融进流动的血液中,疼痛亦有增无减地随之植入肺腑。忧离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无力地将头埋入水中,任凭烈焰般煎熬的熔液顷刻吞没她的身体。
如果救赎是一种偿还,那么在不久的将来,请连同我的一份一起,好好珍惜。
七七四十九日为一轮修习大限,一旦逾期无果,便意味着此轮修习的失败。
四十九日里,忧离每日都须重新割开暂时愈合的伤口,重新饱尝烈焰噬身般的灼热之苦。然而,在想到姐姐临危的生命正紧系于身时,所有萌生一时的退缩念头便转瞬化为乌有。
她不后悔。
对于此生的一切决定,她从来没有一刻感到后悔。
然而,就在水熔即将完成一轮修习时,暝珀竟突然出现在那片静谧的竹林中。
“小心!”身后,熟悉的声音猛得盖过突起的马嘶。还未来得及回身寻望,林间徐徐漫步的青衣少女已随着风一般掠过的少年迅即闪至一边。
寂静的耳畔,马蹄砸下之声倏然而降。如若自己彼时仍处原地,恐怕此刻已近重伤了吧。
“棕马?”忧离轻声自语,抬手下意识地握起领口处蓝莹发亮的海澜之心。
看来,它对自己颈间“水滴”的兴趣依旧不减。
“你受伤了?”搭于肩臂的双手突然收紧,触碰血口的疼痛瞬间归复她游移的神智。
原为遮掩伤口而换上的墨色青衣,始终逃不过习武之人敏锐的指感。
“海澜之心并未离身,我有能力躲过。”她抽手推开咫尺之近的白衫少年,眼神尽带“不关你事”的冰冷与淡漠。
“……对不起。我也没有想到……保护你的意念,有如此强烈……”暝珀面色尴尬地俯首低语,眸中蓄满不易察觉的黯然神伤。
“它……不是火陵王的……?”为远离他适才的发问,她正极力转移话锋。
“自从为贺驱走廷冉而在马场大设的庆功宴上,阿灵将火陵狠狠掀落在地后,它便不再归火陵所有。我想尽一切办法,才将它自火陵刀下解救至自己身边。”白衫少年目光灼灼,执索的指间苍白入骨。
哼,残狠的家伙,竟连马儿也如此对待吗?
“那么你今日到此,是为违背当日你我的承诺而来吗?”少女望向暝珀,细秀的眉间蓦然挑起一丝嘲讽。
“我从来没有对你许下承诺。”他的语气从容镇定,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难道忧离对他的记忆,就只有数月前那单方面的可笑承诺吗?
彼此深视的眼神就这样在渐临的薄暮中朦胧至晰,而后清至模糊。
“你放心,我今天来不为追问你的答复。我只是来告诉你们,火陵已昭告天下册立修灵为后,明日便至若空谷迎娶。”暝珀徐徐朝前迈出一步,凝重的面容毫无喜色。
忧离心下猛然一震,五指暗于袖中蜷紧。
他还是来了。
暝珀目光径直,因而并未觉察忧离脸色突显的异常。
“自打回到王朝,火陵就完全变了一个人。撇开阿灵的事不提,曾经的他为了保护至亲可以不惜生命,然而就在几日前,我却亲眼目睹他狞笑着一箭洞穿亲弟弟图楠的心脏。图楠皇子素来不慕王位,火陵强加的篡权罪实属子虚乌有!所以,你们还是快逃吧!在迎亲队伍抵达之前,逃得越远越好。这个可怕的火陵,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值得修灵托付一生的火陵了!”
忧离安静地听罢暝珀的讲述,嘴角的神情竟没有丝毫惊异。
她早已料定各自的结局,并早已将决胜的棋子紧握在手。只是,在一切劫难结束之前,她希望自己能够从他的内心深处,彻底消失。
“跟我去见姐姐吧,要想劝动他,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斜阳西下,忧离自嘲着回身背向暝珀,头也不回地踏离夜幕渐临的幽静竹林。
如此骇人的平静,瞬间便将少年对其无疑的信任片片击落。
抬手入袖,指间探得的朱色丸粒顷然暗握掌心。
那是瑾尘巫师生前送给他的醒心丸,而如今,事事已然物是人非!
虽然仍旧踌躇犹豫,但那颗醒心丸最终还是悄悄被他纳入口中。
无论如何,他也要阻止修灵可能面临的险境出现。
漆黑的甬路上渐次燃起光亮的火把,忧离不断开启隐于暗处的重重机关,眼前阻碍的石门轻易便接连洞开。
在最后一道石门洞开后,忧离终于止住了脚步。暝珀在她的眼神示意下缓慢跨入石室,待到不明的视线触及黑暗中隐约浮现的人影时,他的脚步顷刻飞疾而起。
“修……”不想,唇边的话语还未完全脱口,少年就已浑身无力地重重跌跪在地。
壁上的烛芯在少女射出的指力下瞬间燃起跳动的火苗,眼前惑人的表象也随之立即光亮——那根本不是修灵,而是一名年轻女子的镶金塑像。塑像森然屹立于池水中央,雍华的面容上刻满无尽孤寂。
暝珀以剑抵地吃力地撑起疲软的身体,石门外,忧离正直直站在石壁投下的阴影里,瞳孔内涨满了同样的黑暗。
“这里是咒神室,未焚香祭拜而擅自闯入者,必会受到咒神的惩罚。”少顷,忧离的声音终于自身后幽幽传来。一如往日的冰冷无度,此刻却令他的心扉痛彻至极。
“所以,在火陵王的迎亲队伍到来之前,你是绝对不可能走出这间密室的。”她的笑靥渐渐在通明的烛火中隐现,陌路般的神情又一次深深刺痛他的眼眸。
“忧离……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恍惚间,委顿的白衫少年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而出。然青衣少女颊边冻结的冷酷,却始终无法被其冲淡。
“从救下火陵王的那天起,我就一直企盼这一日的到来。虽然他的心里永远只有姐姐,但我不甘心!从小到大,受苦遭难的从来都是我!老天待我如此不公,我为什么要一味忍让?!”忧离怒喝着重新将自己隐入黑暗中,使暝珀只能听见自己昧心的冷漠,而无法窥见自己痛心的眼泪。
“再见了暝珀,这就是我给予你最真心的答复!”
石门在暝珀逐渐涣散的意识中缓缓关闭,就此隔开两人一生的距离。忧离拭去眼角残余的泪痕,回身决绝地迈向既定的结局。
傻瓜,逃能解决什么?一切终究需要一个了结。
作者有话要说:
☆、源音
天光破晓,晨曦微明。潮湿的薄雾在枝头盘结成殇,凋残的预言之花已然谢落一地。
忧离抬手折下半截娇艳依旧的花簇,瞳眶内的冰凉泪液随即滴落其上。
“姐姐……”当发颤的呼救又一次冲破已然嘶哑的喉头时,年仅六岁的她终于无法自控地瘫软在地。
脚踝的裂口尚止住血涌,头部的隐痛便再度撞袭意识。
为减缓疼痛而紧蜷于地的她,嘴角竟微微扯起一丝莫名的讥笑。
原来为了姐姐,自己真的可以做到义无反顾。
因突染风寒而无法正常出声的姐姐终日苦展愁眉。为寻找古书上记载模糊的清喉药草,她只身负筐深入涧谷。不想半途失足跌落,以致带伤累累。
自身所处的方位已是无法辨清,干涸的喉间此刻亦充溢难明的苦涩。
或许,她本就不被期待的生命,注定将于今日静止。
有幸得到本不属于自己的六载幸福光阴,打从心底,她已万分感激。
瞳眶外,暮色渐起,死亡预兆铺天盖地。困意中深陷的无尽黑暗,宛若为她备下的离世坟帐。
那么,就这样回归故里吧。
已经无憾了。
就在她放弃生念,知足挂笑着合上眼眸时,缓缓沉寂的世界里,久违的歌声蓦然响起。
姐姐?
恍惚间,朦胧的意识猛然苏醒。忧离挣扎着支起身骨,努力侧耳倾听。
萦竹之声丝缕般悠悠传来,虽沙哑乏力,虽隐约模糊,但她听得出——姐姐……是姐姐的海澜之音!
姐姐来了!姐姐来救她了!
她欢喜着一时竟忘了彼时疼痛,苍白的面色也于刹那间微微漾起一丝红润。然而,许久之后,偌旷的四周却依旧了无救援声迹。
呵,真是个傻瓜。
女童自嘲着耷拉下恍悟的脑袋,披散的发丝迅即循肩垂落。
现处的陌生境地,连自己都无法得知,何况姐姐?
仰起的瞳孔内,遍洒斜射的余晖。暮色愈深,然耳畔回荡的海澜之音竟仍无停止之势。
为什么?……姐姐为什么……?……难道……难道……
姐姐是在为迷途的她指引出路?
所以姐姐才会全然不顾山间寒气久久滞留原地;所以姐姐才会如此强迫受损声道苦苦强撑至此。原来……原来!……
仿佛被此洗魔之音注入了强大的力量,一股莫名的动力顷刻充盈全身。在心底意念的强烈驱使下,她终于勉力撑起了身躯。
而遥远的彼方,姐姐的海澜之音正在逐渐空灵。
姐姐!姐姐的声音……姐姐的声音恢复了,姐姐的声音恢复了!
她于内心嘶声呐喊着,伏地顺循海澜之音的声源方位徐徐攀爬。尽管脚踝负伤,尽管头部昏沉,但由黄昏至深夜,她不曾有过一刻放弃——因为耳畔熟悉的海澜之音,自始至终,从未间断。
——那,正是姐姐给予自己的迷途指引。
当近乎朦胧的视线远远现出姐姐削瘦的身形时,眸中压抑的泪水终于倾闸一般夺眶而出。
自从觉出体内涌流的血液并非隐族传承后,她便精心为自己罩上了坚强的假面。多年来,也只有在母亲一般的姐姐面前,她极力施予自身的刚强粉饰才会转瞬跌碎。
只因那是自己愿意托付所有信任的、最敬爱的姐姐。
就在忧离安全步出涧谷的一瞬,林间倚竹而立的修灵突然俯身剧烈咳嗽起来!口中溅出的血渍喷撒在足下的枯叶之上,殷红之色斑斑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