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自己,姐姐已然冲破了喉音的极限。
“姐姐,太好了!你的声音……你的声音恢复了!”她喘吁着仰首紧攥姐姐的袖口,语声轻似游丝。
“傻丫头,你怎么能孤身一人入此险地?若是未发现那本掉落的翻页古书,要我上哪儿找你啊!”修灵眼角噙泪地拥住眼前纤幼的妹妹,出口之音微微发颤。
然而,此时的忧离正沉浸在姐姐声道恢复的喜悦之中,其余与之无关的一切,丝毫不曾占据她的脑海。
“忧离,你……你受伤了?”修灵在突入瞳孔的遍目腥红中惊呼而出,闻言俯首的忧离这才发觉脚踝处本已暂时愈合的伤口不知何时已再度开裂。下意识地抬手碰触额角的划痕,苍白的指间亦顷刻附满黏稠的血块。
不及她晃神掩饰眸中惧色,姐姐已小心翼翼地将扯下的薄纱袖口层层绕于自己的血口之上。月辉斜镀,慈母般的错觉若失若幻。
“没事了,忧离。”修灵将单薄的妹妹背上自己亦是单薄的身体,侧首浅笑轻语,“姐姐在这儿。我们回家。”
重云之后,光华皎洁如水,铺洒大地,照亮归去之途。
无论是九年前的循音指引,还是数月前的借音洗魔,抑或是如今的源音致灾,姐姐喉间的海澜之音,终究无法撇清干系。
颈间,冰凉的海澜之心依旧莹泽不减。然闪光的蓝宝石下方,三颗沿弧度而列的银色冥石却仅余一次利用价值。
表示使用机会仅有三次的银色冥石,早于入谷那日暗下两颗。——第一颗冥石,因雷冥献出的手筋而黑;第二颗冥石,因雷冥献出脚筋而黑。而今日之后,尚是银泽的第三颗冥石,也会变为冷度的暗黑吧。
从此,这一稀世神器将失去世人垂涎的功效,真正蜕变成为少女饰颈的普通坠链。
源于轮回墙的幽幽蓝光似生似灭。微肿的瞳孔内,姐姐侧卧的身影深深刺痛了她刚刚平稳的心跳。
自火陵王离开后,密室的轮回墙便成了姐姐最好的思念寄托。尘封的过往就这样在轮回墙上机械延续,日复一日,不抵尽头。
“姐姐。”忧离俯身轻轻推醒未睡熟的修灵,双颊极力堆起如孩童一般的灿烂笑容,“你没有看错人,火陵王来接你了。”
面临意料之外的突至情况,修灵的神情尚是木然,仿若新生婴儿般不解人世。待到妹妹语声愉悦地再次重复相同的话语后,修灵才缓缓自昏沉中渐渐清醒。
“他……他在哪儿?”震惊之下,修灵的声音微微发颤,久违的笑容亦于瞬间漾起无边的涟漪。
“他在琉璃宫外等候。”忧离小心翼翼地扶起面色苍白的修灵,眼神溢满关切,“因为我答应他,要把全天下最美丽的新娘交给他。”
朝霞泛起暖黄的光晕,迅即蔓延整个木制小屋。落漆的铜镜前,忧离抬手轻轻拥住即将离别的姐姐。
短暂的余温,是她给予姐姐临行前的最后祝福。而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忧离,你为何不愿与姐姐一同入宫呢?”心中的疑虑被无遗暴露在空气中,缄默不复。
“琉璃宫自古便是世人觊觎的对象,终需有人留守。”忧离轻轻将右颊贴上修灵的左肩,苍白的指骨却悄悄攀上自己的脖颈,“姐姐,你就安心做你的王后吧,我会保护好若空谷的。”
指尖触到海澜之心的一瞬,眼角徘徊的泪液终于顺颊滑落。修灵披挂的发丝上接连绽出破碎的花朵,飞扬而起的瓣片消逝于转瞬之间。
“姐姐……你能送我一样东西吗?”忧离低语轻问,仰首极力撑起下合的眼皮。
“当然,只要我能。”修灵几近脱口而出,甚至没有为自己留下任何考虑的余地。
苍凉的笑靥霎时浮上忧离的脸庞,冰冷的海澜之心随即抵上修灵的咽喉。
“那么……把你的声音给我好吗?”
话语一出,惊散聚栖的信任。只在一瞬,干涸的喉间竟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修灵立即抬手捂住喉咙,在忧离松开的怀抱中缓缓下滑。当愕然的目光触到妹妹亦如海澜之心般冰冷的目光时,意欲寻求答复的念头终于在最后的恍惚中彻底崩溃。修灵无声地合下沉重的眼皮,忧离蓄于眼角的泪水也随之无声滑落。
“对不起,姐姐。欠你的,我一定如数归还。”
一切源自于声音,终需以声终结。
作者有话要说:
☆、洛塔
阴冷的咒神室内,暝珀单臂支起伏地的身体,紧缩的眉宇亦在粗重的喘吁中渐渐舒展。
口中的醒心丸已完全融尽,好在有这颗提神醒心的丸药相助,自己的昏迷时间才得以大大缩短。
池中耸立的咒神像森冷而肃穆,无神的面容中竟隐透一股莫名的熟稔。然而此刻,暝珀的心思却全然无意于此。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仍深深定格在忧离冷酷的容颜上。他始终不愿相信那份陌生的冷漠是忧离的本意,那个曾经对自己绽放世间最美微笑的女孩,到底在心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这里是咒神室,未焚香祭拜而擅自闯入者,必会受到咒神的惩罚。”
“再见了暝珀,这就是我给予你最真心的答复!”
耳畔,忧离临行时的话语依稀萦绕。他失神地自地面站起,指间颤抖着奋力握紧斗篷一角。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知觉,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周身宁寂的空气中,突然传出一阵带笑的女子之声。
“谁!”暝珀迅即握住腰间剑柄,警惕着冲空旷的四周怒喝了一声。
然许久之后,除却自身渐渐消散的回音,再无其他声响自周遭传出。
“但是,呵……没有用的。除了我和忧离,谁也无法助你走出这里。”
就在他的指骨即将脱离剑柄之时,神秘女子的声音再度蓦然响起。
此番,尘粒般漂浮四周的声音终于于耳侧聚拢,缓缓回归至森冷的咒神像上。循着声音的最终复位,眼前熟稔的面容再也无法被人为掩藏。
“你是……咒神?……”暝珀依旧蹙眉横剑胸前,毕竟现处的境地“敌”暗我明,“哼!操纵诅咒祸及无辜的无上神灵,你不必故弄玄虚!有本事就现身出来!”
暝珀虽口吻讽刺,然不知为何,眼前的年轻塑像总会使自己频频产生强烈的熟悉之感。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操纵诅咒的无上神灵,我只是一位痛失女儿的可怜母亲!”或许是眼底少年的话语深深触及了她的痛处,女子的语气不再冰凉得令人胆寒,而于瞬间疾转凄凉。
“……痛失女儿?”少年敏锐地捕捉住女子话语中的寻味成分,下意识地脱口出相同的重复。
“珈岚……珈岚!”不想,只在一瞬,神秘女子的情绪便猛得陷入崩溃边缘。她声嘶地朝着虚空竭力呐喊,仿若意欲挽回那早已无法变更的残酷事实。
“珈岚?……珈岚……珈岚公主!”在外物的催助下,熟悉的称谓立时涌上暝珀心间,“难道……难道你是……洛塔王妃!”
白衫少年失声惊喊,握剑的右手猝然失去力道般不自主地垂直落下。
上古时代,晋臧王朝的第二任君主曾在月圆之夜将自己唯一的女儿珈岚公主作为祭品召唤魇灵,以求吞并南部疆域事半功倍。相传公主死后不久,其母洛塔王妃便紧随其后。一夜之间,莫名的瘟疫迅即蔓延全城,满城半数的女子突然染疾而亡。而成功召唤出魇灵的君王,也于数月后暴病而亡。据说他的身体如遭凌迟般四处溃烂,死状惨不忍睹。
自此,死亡阴霾便世代笼罩于新兴的古胤王朝上空。痛失骨肉至亲的悲剧日复一日,终致人心惶惶。因此,当“洛塔王妃以疫复仇”的猜测不胫而走时,古胤全城的百姓都在第一时间选择了敬畏与相信。为躲避灾祸,百姓纷纷于家中贡起洛塔王妃的玉像,每日虔诚祈求王妃的“宽恕”。而在古胤王朝世代象征权力中心的华丽宫殿内,洛塔王妃的玉像同样占有一席重要之地——历任登基新王都须偕同满朝文武日日虔诚跪地祷告,为先代北域之王犯下的错误反复做着深深的忏悔。
原来,心中莫名的熟稔来自于日日与火陵跪拜的洛妃之像。只是金与玉的质地,巧掩了二者一致的本真。
“我原以为,我死之后便能与我的女儿重得团聚。可当我徘徊于北域辽阔的疆土时,却久久寻不出珈岚的所在。就在万念俱灰时,我听到了咒神对我的遥远召唤。
“为了终结孤寂到心竭的不死之途,她对怨死之魂的召唤已于北域之境游荡了千载。于是,我毫不迟疑地与她签订契约,以永生的自我禁锢换取了施布诅咒的能力。而存在成为多余的她,也由此灰飞烟灭。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解脱,而我亦得到了我想要的降咒能力。从此,我便成了咒神。”
狂风暴雨地激烈愤泄后,洛塔的眼神重归空洞,轻声低诉般喃喃自语。
这是数百年来,她第一次将沉埋于心的往事倾吐于人。
“你成了咒神,可以任意操纵人世间的一切诅咒,那么,晋臧先王的死也是你……?”回忆起前人关于晋臧君主暴毙惨状的描述,暝珀不禁暗暗打了个寒噤。
“哼!那个禽畜不如的东西,我让他多活了一些时日,就是要让他身败名裂,饱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洛塔狞笑着将压抑百年的仇恨与快感一同宣泄而出,周遭凝滞的空气也仿佛转瞬轮回至百年前的血腥之中。
“那么,古胤王朝内世代延传的夺命瘟疫,果真都是你施布的?!”暝珀忿然提高声调冲她怒喝,眼底尽是愤懑与不解。
寂静的石室中,洛塔以长久的缄默回应了他。
“你的仇人是晋臧先王,为什么要降灾于古胤城中的无辜百姓?!”在猜测得到亲耳证实后,暝珀的口吻愈加怒不可遏。多年来,他曾多次亲眼目睹城中女子惨死于自体内焚发的大火之中,直至化为灰烬,随风消散。他始终不能理解,是什么样的蒙心仇恨,致使善良的洛塔王妃降下如此狠毒的夺命诅咒。
“民间的女子都能幸福终老,我的女儿贵为公主,却要被当作祭品献给魇灵,你不觉得这不公平吗?!”面对暝珀的逼问,洛塔依旧坦然地理直气壮。
“那……那是注定的宿命,谁也无法逃脱。”暝珀极力稳下自己的情绪,意欲使愤怒的洛塔亦能重归平静。
“哼!注定的宿命?”洛塔轻蔑着勾起一丝讥讽之笑,眼神再度冰凉得令人望之生寒。
“那么,就让古胤王朝全城的女子都注定死在我的诅咒之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交易
阴霾的天空猛烈炸下轰鸣的响雷,洛塔的凄笑亦于转瞬充斥整个阴冷的密室。
“你!……”面对已是咒神的洛塔,暝珀终究无言以对。他明白,在这个心灵枯竭了百年的母亲面前,任何多余的言语皆是徒劳。
就像是划破了手指,虽然伤口早已痊愈,但每一次的触碰,都是心痛。
“我没有时间跟你争辩,快让我出去!我要见忧离!”暝珀终于自先前的愤怒中清醒过来。而洛塔也似乎摆脱了哀伤的束缚,嘴角浮上一丝诡秘的笑意。
“即使在这样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你也还是想着她……她还真没有看错人。”洛塔轻声自语,眸中竟隐隐透出淡淡的羡慕。
如若当初那个人能似眼前的少年般重情,女儿和自己的命运,就不会沦落至此。
“如果她的选择不是火陵,我就必须亲耳听见她对我的答复;如果她的选择真的是火陵,我就必须立即赶回王朝,在迎亲队伍到来之前替她辨明这个火陵的真伪。”心念忧离的暝珀并没有听清洛塔的低语,只是俯首锁眉,漆黑的瞳孔内溢满挥之不去的失落。
“那你就等着索要希望得到的答复吧。”
暝珀神情疑惑着仰起视线,竟惊讶地发现神像的唇边正漾出不符咒神身份的柔和微笑。
“因为她的选择一定不是火陵王。”
石室徒然陷入一片沉寂,暝珀凝固的姿态也仿若于此刻铸作石雕。唯有砰然似鼓槌的心跳之声,才能令人相信他的真实存在。
眼底的少年半晌仍未恍神,洞察缘由的咒神终于轻笑起来,“傻小子,你还不明白吗?忧离真正在意的人,是你。”
洛塔语毕,四周再度陷入无边的寂静之中。而暝珀意念繁杂的世界,也于瞬间跌下了安静之渊。
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般缓缓抬头,目光虔诚地正视着神像森冷的面庞。
“洛塔王妃,请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请你告诉我,忧离内心的真实想法。”
面对少年冀求的瞳眸,孤耸的洛塔没有答复。
她,选择了默许。
“自我成为咒神之日起,就注定永生无法踏出咒神室。在这尊金像中存活得越久,我内心的恨意就越为浓厚。所以,我才时时以诅咒制造杀戮,一次次填充自己空虚的内心。听着她们死前的痛苦呐喊,望着她们的至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生不如死,你不知我心里有多快活!
言及于此,洛塔再度仰首,肆意狞笑而出。
面对洛塔描述的丧心病狂的泄恨历程,白衫少年只得暗暗攥拳,咬牙强忍。他清楚地知道,此刻一旦打断咒神的话语,追索真相的丝线便极有可能就此中断。
“然而,数百年的时间太过长久,久到古胤城中女子的性命已不能满足我杀戮的欲望和快感。于是,我开始在邻近的部族中寻找新的下手目标,最终,我选择了修灵。”
“为什么?”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暝珀终于按捺不住急急打断洛塔的话语。
“理由很简单。”孤傲的咒神并没有厌恶地就此中断通往真相的丝线,而是言语清冷地继续追述,“她的世途太过顺利,而这,正是我最痛恨的!”
“……”脚步不自主地前冲一毫,而后却又迅即滞住。内心的激烈权衡下,暝珀最终还是克制下了自己意欲爆发的情感。
短暂的停顿后,洛塔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我没有料到,尚是幼童的忧离已凭借自身极强的预言能力预测到了这一结果。她真是我百年来见过的最有天分的女子。”
咒神勾勾唇角,言语流露难掩的赞许,“她仅花费了数月时间就成功破解了咒神室的石门符码,重新开启这间尘封已久的密室。之后,她便与我订立易命契约,用她及所有与之有关联的至亲至爱的性命换取修灵命运中诅咒的转移。那时的她尚不知自己是燹族的后裔,只是单纯地想报复从小就抛弃她的亲人。于是,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毁灭了燹族这个强大的部族。她很在意你,她宁愿独自吞下所有的苦果,也不愿让她所爱的人受伤。她千方百计地与你划清界线,只是为了防止你被列入契约。因为,除了覆灭的隐族部落,你是她除修灵之外心中唯一的至爱。”
在洛塔娓娓的诉说中,暝珀瞠目着仰起讶然的面庞,瞳孔中的复杂情愫千变万化。
“除修灵之外心中唯一的……至爱?”他轻轻重复着洛塔意味深长的尾句,内心压抑许久的恋慕也终于如山洪爆发般顷刻倾泻而出——
忧离……忧离。傻瓜!你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苦难都独自扛下?
暝珀蹙眉凝重地喘吁着,仿若劫后余生般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周遭凝闭的空气。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让你孤身涉险。
毫不迟疑地,他暗暗于心间扎下了坚定的决心,一如当初的忧离,决绝而无悔。
见少年的眉宇转瞬由舒展再度转为紧缩,洛塔不禁长叹一口气,神情略显惋惜,“她们都是世间绝好的女子,如果可以……我宁愿收回当初对修灵的诅咒。”
暝珀在洛塔软化的话语中徒然振奋,他欣喜着俯首躬身下跪,瞳光冀求,“洛塔王妃,我求你救救她们!只有你能解救她们!”
洛塔沉重地扬起嘴角,微微扯出一丝苍白的笑意,“可悲的是,诅咒一旦施出就无法收回。如今,忧离已将诅咒转嫁自身,不日就……”
她仿佛已无力继续其后的话语,只得低眉叹息着,久久缄默。
咒神的无奈,或许终难为世人理解。
“我……能和你作一笔交易吗?”暝珀试探性地脱口,语音毫无犹豫之意。
“呵。当然,只要你愿意付出我满意的代价。”洛塔望着眼底的白衫少年,如愿轻笑。她不会不知道少年此刻提此询问的原因,她早已洞察出他暗下的决心。之所以将一切缘由毫无保留地统统对其告知,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下一刻,为了保全心爱之人,他的一切,都将握于她的手中。
而身为咒神的她,除却施布诅咒,与人订立契约,无疑是她最大的乐趣。
“请允许我用生命换取火陵与忧离生命的保全。”结局果在意料之内,暝珀的语气仍旧不带丝毫犹豫。
“火陵王?呵。他是北域之王,能有什么危险,你竟愿意用生命作交换?”洛塔漠然摇首,嘴角噙着些许嘲讽。
“离开古胤时,朝中的星术师曾暗地提醒我,自我和火陵归来之后,夜间星象突变。他断定,王朝内部定然潜藏着强大的魔物。这样一来,火陵和忧离就都有危险。”为得到与咒神订契的准许,暝珀只得耐心作出扼要的解释。
然而此话一出,咒神室内却蓦然失去了一切声响。洛塔睡去一般久久保持着合眸之姿,静静追索着内心猜想的真相。
而当她于良久之后再度睁眼时,原本平静的脸颊却立即显露出狰狞怖人的笑意。
她已看到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看来,数百年的等待终究没有白费。今日,她便要借助眼前少年之手,完成压制百年的复仇心愿!
“你的忠与情很令我感动,可这不符合规定。你的一条命,无论如何也抵不了他们两条命。别忘了,忧离可是用整个燹族部落的性命,才换得修灵的性命。”
只在一瞬,易命的心愿便被毫无余地地粉碎。洛塔悠悠摇首,口吻冷淡得事不关己。
然而,在希冀之光渐渐退下暝珀的瞳孔时,诡秘的笑意却瞬间浮上洛塔深邃的眼眸。
“除非……你愿意为我办一件事……”
隐秘的琉璃宫中,素来森冷的咒神室内徒然光芒刺目。
少年仰起的目光中,咒神正神情期待着冲他颔首示意。暝珀迅即双眉一锁,随后猛力挥出手中的长剑。
电光石火间,新一纸易命契约转瞬生成。
待到佩剑再度合入鞘中之时,他的脸上也终于露出释然的微笑。
忧离,火陵,请原谅,我最后能给你们的,只有这些了。
暝珀缓缓握紧肩上的墨黑斗篷,唇线微颤着涩涩扬起。
小丫头,我……爱你。
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亲口对你说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拨云见天
夕阳西沉,几抹晚霞随意浮游于天际。山间萦绕的云雾缓缓烧出最终的模样,结局支离而丝连。
偌大的若空谷内,火陵王的迎亲队伍此刻正恭敬地于谷底列队等候。落日的斜晖斑驳地打在光滑的石壁上,看似波澜不惊的表象下,隐隐潜伏着无硝烟的暗战,蠢蠢欲动,一触即发。
支开所有侍妆婢女,忧离反手合上身后陈腐的木门,缓缓踱至房屋中央.铜镜中,珠光宝气的自己苍白而美艳。呆愣许久后,她侧首徐徐翻下右领,脖颈处的易容符此刻正完好地掩盖着原本相异的容颜。
今夜,她将以修灵的身份奔赴一场本不属于她的死亡盛宴;今夜,她也将以忧离的身份最终兑现幼年曾与咒神订下的易命承诺。
姐姐,不要多久,你就会没事了。
一切,就当从未发生过。好吗?
待忧离在侍女的牵引下行至谷底时,等候多时的迎亲队伍早已恭敬地成列参拜于地。身着同样艳红喜袍的火陵执索跨于马背之上,在浩荡的迎亲队伍中倍显耀眼。
“修灵。”望着新娘徐徐而来的倩影,古胤之王迅即带笑着跃下马背上,语气柔和到小心翼翼。
忧离俯首缓缓将手放入他厚实的掌心内,隔着头冠坠下的闪闪珠链,舒展出似修灵般自然的微笑。
“谢谢你回来。我,一直在等你。”修灵的声音似悠扬的笛音般徐徐自喉间发出,看似平常的话语此刻却是意味深长。
“忧离呢?她不随我们一同入宫吗?”火陵虽紧握着新娘的手,然目光却是直勾地盯着潺流的水帘。
而水帘,正是琉璃宫的所在!
“她执意留守若空谷,我不想勉强她。适才,她已和我于木屋内相别,以免此时再度分离不舍。”忧离抬眼深深望进火陵的瞳孔,复杂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既然如此,也罢。修灵,我们走吧。”察觉出新娘投来的略显疑虑的眼光,火陵立刻调转视线,回身轻轻将忧离牵至花轿前方。
颤动的喜帘垂下的一瞬,极力堆砌起的笑颜也随之迅即消失。
透过如血般鲜红的丝质喜袍,少女冰凉的指尖触到了亦是冰凉的海澜之心。微颠的喜轿中,忧离用力闭起双眼,将挂于胸前的海澜之心狠狠握入苍白的拳中。
脚下绵长的大红地毯直抵华丽的大殿,沿途簇拥着满朝文武与通明的喜烛。欢庆的乐音中,古胤之后缓缓踏过殷红如血的地毯,一步步拾级登上象征权力与地位的册封台,眼前晃动的珠链间,火陵王不可一世的面孔隐约可见。渐渐接近的王后暗暗于合拢的袖中攥起双拳,红艳的唇角随即扯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修灵。”在扶起参拜于地的忧离时,火陵竟转瞬露出如孩童般满足的笑容。她款款起身回以同样的微笑,随后与火陵王一齐侧转身躯。台下,适才默立的群臣早已恭敬地跪拜于地,似虔诚的信徒般反复高呼:“愿陛下、娘娘百年好合,千秋万代!”
繁琐的册封仪式结束之后,火陵王一纸诏令大赦天下,普天同庆。而身侧始终一言不发的王后,亦于此刻首开了金口:
“陛下,亲眼看着臣妾穿上红嫁衣幸福地出嫁,是先父生前最大的心愿。如今,他不在了……”语毕,忧离迅即起身跪拜在火陵面前,目光充满渴求,“求陛下屈尊随臣妾一同返回若空谷,在先父的灵位前祭上一柱香,他的在天之灵,也会瞑目了。”
“百善孝为先,身为儿女理应如此。”扶起再度跪拜于前的忧离时,火陵王连连颔首,勾扬的唇角竟瞬间隐透掩饰不住的欣悦。
“来人,备好车马,星夜奔赴若空谷!”
命令既出,王后的神情顷然温和。然谁也未曾觉出,在王后醉人的微笑里,锐利的刀锋正直指眼前威严而立的古胤之王。
寂静的竹林中,寒风往复。然所有跟随火陵王而来的侍从却石雕般地一致立于原地,谁也无法朝前挪移半步。
“你们统统留在此地,不得靠近若空谷顶半步,胆敢违令者,本王定剜其双目,跺其双足,逐出王朝,永生不得回归故土!”
适才火陵王徒然残狠的话语,仿佛还久久萦绕于随风晃动的竹枝之间。随行侍从们个个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惊吓之意无不例外。
“纵使这样,臣妾还是不能放心。”不想,心间的恐惧还未平息,又一个声音幽魂般轻轻响起。
语毕,王后迅即并指而出。随行众人尚未晃神,僵硬的身形已被袭体的指力牢牢定住。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册封仪式上温婉典雅的王后,此刻却如同着了魔一般举止疯狂。侍从们纷纷将目光投向眼前含笑远去的两人,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内刻满了不可思议。
这些无辜的人,本就不应被卷入。待到他们的穴道自动解开之后,一切已经归复平静了吧。
忧离欣慰地暗想着,唇角微扬。
漆黑的甬道在渐次燃起的火把照耀下逐渐亮堂,忧离拖起及地裙摆,一路点燃墙上架着的火把,偕同身后的火陵王一齐朝甬道深处缓缓走去。
女子身形静止的瞬间,火陵紧跟的脚步也被迫随之静止。越过眼前新娘的肩膀,火陵的目光顺势落在了前方雕刻朴素的木门之上。
琉璃宫内遍布林立的石门,唯独这儿,仅以木门相隔。
“先祖安排祠堂以木门为设,是为了后代子孙能够随时与亡故先人沟通交流,不至百年之后隔代生阂。”
仿佛洞察出火陵眼神中暗藏的疑虑,忧离微笑着回转身躯,重归的温婉典雅令人不寒而栗。
偌大的祠堂内,隐族世代长老的牌位皆陈列于此。红装束喜的一对新人各自燃起一柱香,而后恭敬地并肩跪拜于地。
爹,你放心,我一定让姐姐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忧离举香面向雷冥的灵位,俯首深深磕了下去。
祭香完毕,两人便重新踏上了已是亮堂一片的甬路。然而,在远离祠堂的瞬间,王后却再度顿住了前行的脚步。
“陛下如此轻易地只身随臣妾到此,是另有所图吧?”忧离轻笑着徐徐回身,目光紧锁火陵诧异的双眸。
不等眼前的古胤之王开口争辩,红装的王后已奋力扯下华丽的头冠,抬手狠狠砸落至火陵脚边,披散的发丝间隐现蓦然苍白的面容,神情狰狞怖人。
“修灵,你……你这是干什么?”火陵双眉紧蹙伫立原地,出口之调显然已略带愤怒。
忧离冷笑着拂开衣袖,勇敢地仰首迎接眼前火陵的怒目而视。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再装了,魇灵。”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真相
寒鸦成群掠过,空旷的谷底满是回声。修灵缓缓撑起沉重的眼皮,随后吃力地支起倒地的身体。
惨淡的月影下,昏倒前的记忆逐渐于脑海内拼凑完毕。虽然,她始终不愿意相信。
她最信任的妹妹,亲手用海澜之心夺去了她的声音。
月色透进木屋,皎洁遍地而延。修灵跪坐在窗棂映下的轮廓之中,俯首嘤嘤啼哭。
阴暗的密室隐现幽幽的蓝光,冰冷的轮回墙告诉她,在她昏迷的数个时辰里,忧离已凭借易容符的伪装成功取代自己成为了火陵的新娘,成为了古胤王朝万人敬仰的尊贵王后。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华富贵,将享之不尽。
答案虽在自己意料之内,然她却迟迟不愿收起紧覆墙体的右手,只是喉间哽咽着,任眼前无感情的墙体不住将凝固的时光循序倒转。
忧离,我可怜的妹妹。你从小就受尽了苦难,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幸福,我……愿意祝福你。
过往温暖的图像不断于瞳中切换,但念若死灰的她已无心继续观看。当熟悉的海澜之音自冰凉的墙体悠扬地传来时,失去声音的她才渐渐重启泪眸。
那,是自己替忧离洗魔时的场景。画面中,坚硬的竹节在妹妹接二连三的嘶喊声中陆续断开,失去平衡的忧离重重跌落在惨淡的月影之中,不住翻滚的身影此刻依旧深深刺痛修灵的眼眸。
“忧离……没事了,很快就没事了……她含泪喃喃自语,一时竟忘却了眼前之景仅是昔日的往事。
然而,随着画面的延续,她不曾料想,自己竟看到了轮回墙内记载已久的、迟来的真相!
她终于明白忧离此前一系列举动的真正目的!
原来,妹妹从来没有自私之心!
——透过冰冷的轮回墙,修灵清楚地看到,在洗魔结界破裂、忧离与她相继倒下的瞬间,虚弱不堪的魇灵挣扎着使出残存的最后一口气,奋力脱离忧离的身体进入已处于昏迷状态的火陵体内。
数月以来,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火陵竟是魇灵!
而魇灵大费周章地偕同迎亲队伍重返若空谷迎娶自己,极有可能是为了借机消除拥有海澜之音的自己。
那么……代替自己步入魇灵圈套的忧离,岂不是……
忧离!你这个傻瓜!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默默地将危险留给自己?!
夜色逐渐深沉,万籁陆续寂静。待到修灵的双脚处处布满竹林沙砾留下的参差划痕,行进的步伐近乎踉跄时,眼前突然隐约现出一团声势浩大的未知黑影。
警觉意念的本能驱使下,修灵迅即闪入身旁的竹枝丛中,谨慎地向外稍稍探首以断其虚实。
出乎意料的是,许久之后,那团黑影竟依旧不曾移动分毫。
如要抵达古胤城池,必先通过黑影所在的竹林小径。但在暗夜中敌我不明的情况下,对于武力尽失的她来说,任何险境都极有可能变为绝境。
良久的犹豫与权衡之后,修灵最终决定铤而走险。
“娘……娘娘?!”
当她小心翼翼地缓缓接近那团未知的黑影时,那个陌生的称谓竟一致出现在那团黑影的口中。
“求娘娘开恩,解开小人的穴道吧!小人快要冻死了!求娘娘开恩呐!”
徒然间,恳切的请求之声此起彼伏着蔓延开来,借助云层后短暂而现的皎洁月光,修灵终于看清了所谓黑影的真实面目——
原来使自己担忧许久的,只是一支被封住穴道的车仗队罢了。
好在自己点、解穴道的功力并未随着对燹族的复仇而丧失。就算这支身份不明的车仗队在穴道解开之后意欲对她不利,她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令他们恢复无法动弹的原状。
指力弹出的瞬间,眼前的车仗队瞬间骚动一片。修灵警惕着再度抬手,曲起的指扣已然蓄势待发。
“谢娘娘开恩!谢娘娘开恩!”不想,恢复行动能力的侍从们并没有采取任何威胁她的行动,反而纷纷恭敬地跪伏于地,高声磕谢她的所谓“开恩”。
娘娘?什么娘娘?
满心疑虑间,修灵试探的目光触到了侍从中簇拥而立的一面大旗,而其上大书的“古胤”二字,也于狂舞的飞扬间迅即映入她的眼帘。
那是古胤的旗帜,象征皇室尊贵标志旗帜。
原来,这团暗夜中的未知黑影,竟是古胤的车仗队伍。那么,他们口中的娘娘,岂不是……
侍从仰起的目光中,修灵恍悟的神情正如涟漪一般绽漾于颊。
忧离凭借易容符幻化成她的模样,所以这些侍从才会误视自己为受封的古胤王后。
心下揣测至此,修灵倏然抬手劈下一截竹枝,而胆怯的侍从们亦在突起的惊吓中重新归于跪伏之姿,弯曲的背影虔诚至极。待到他们鼓足勇气再度抬首时,足下的土壤上已被刻下一行简短的字体:
“火陵在哪儿?”
“陛……陛下?……陛下不……不是和娘娘一道……一道前往若空谷了吗?”为首的一名侍从虽对王后的猝然失语心生疑惑,然嘴上仍不得不战战兢兢地恭敬答复。
什么?若空谷?!
短暂的分神后,修灵再度执竹俯身。
“带我去见他。”
“小人不敢!娘娘饶命啊!”
不想,仅是短短的五个字,竟使整个车仗队如听到死亡之命般集体叩首求饶。
“娘娘你也知道,陛下临行前曾勒令小人们统统留在此地,不得靠近若空谷顶半步。如有胆敢违令者,将被剜去双目,跺去双足,逐出王朝,永生不得回归故土。求娘娘开恩,放小人们一条生路吧!”
望着眼前怯懦无能的车仗队,修灵愤愤地猛力摔下手中的竹枝,随后转身冲忧离此刻所在的若空谷飞速迈步而去。
忧离……忧离!你不能有事,你千万不能有事!
沉重的喘吁逆着风向逸散开来,极限的奔跑是否能够到达救赎的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险计
圆月当空,普照华光。寂静的长甬低低回旋着忧离清冷的声音,碰撞往复,阴沉诡异。
在火陵受制的眼中,她侧首缓缓撕下脖颈处隐于衣领后的易容符,原本的容貌亦在失效的符术下逐渐恢复。
“……忧离?”显然并未预料到这一结果,火陵的瞳眸顷刻溢满不可思议。然而,短暂的错愕之后,魇灵便重新狞笑起来,一如当初尚附身于她体内时,“你真是我遇到的最强劲的对手。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栖身于此的?”
忧离挥手甩开扯下的失效易容符,喉间冷哼,“别忘了,我曾与你在同一个躯壳里共存了三年。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戏演得很成功,你在火陵王的伤势痊愈之后才控制住他的心志,这使我几乎要怀疑预言之花的判断了。不过,你的破绽终究还是露了出来。”
“不错,我是在听到那个无能的古胤二皇子图楠发出的求救时,才控制住火陵的心智。不过,这一点,你又是如何得知的?”魇灵似乎并不急于立即与忧离展开对决,而是饶有兴趣地寻根究底,意欲在对方死于自己手中前,将自己内心的所有疑虑统统消除。
忧离勇敢地朝前迈出一步,瞬间便缩短了自己与魇灵之间的距离,也瞬间便缩短了自己与危险之间的距离。
“自然是通过回望前事的轮回墙。下棋前后,你的态度反差过于巨大。‘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到安定,我不想再让她被卷入任何尘俗纷争之中。待到此事平息,我自会回来接她。’哼,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想也只有深爱火陵的姐姐,才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你之所以马不停蹄地赶回古胤城池,是为了保住将来攫取北域统治权的根基吧?虽然被封印了数百年,但你的志向似乎仍热衷于此。”
“哈哈哈哈!……真是精彩的推断!”魇灵蓦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随后赞许般地连连鼓掌,“可惜啊……你的命今日便将休矣,否则,我倒是很有兴趣和你成为知己。”
忧离讥讽地勾扯着如血般殷红的唇角,面不改色。
“不过,在送你上黄泉路之前,我更有兴趣知道,你通过所谓的轮回墙究竟看出了我什么破绽?”魇灵微微俯眉,颊边的诡笑愈渐浓厚。
“我通过轮回墙得知,当初火陵王是出于救我姐姐的目的才极力登上古胤王朝的最高宝座,所以,当他好不容易找到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后,就绝对不可能为了保住王位而离开她。之后,我又从暝珀口中听说了一件对你不利的事——火陵王的棕马曾在一次马场庆功宴上将你狠狠掀落在地。连区区马儿都能于短期内觉察出你这冒牌主人的异样,那么我对你产生怀疑,也是迟早的事。另外,暝珀是火陵王的贴身侍从,也是他最信赖的朋友,但从迎亲队伍踏入若空谷之后,你却只字未提暝珀的失踪。哼,你太不了解火陵王了!”仿佛意识到形势即将直转而下,忧离松开了身后相握的双手,暗暗将四散的力量渐渐聚于周身。
“哼,我了不了解他已经不重要了!”魇灵徐徐开口,口吻满是轻蔑,“你的遗言,已经足够了。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修灵不迟!”
果如忧离所料,在“杀”字冲出喉间的一瞬,浓郁的杀气便顷然充斥她的耳畔。然未待魇灵出手攻击,海澜之心内盗来的海澜之音已充斥整条深长的甬路。
“哈哈哈哈!……你以为我还会怕它么?”魇灵蔑然着仰面朝天,狂笑不止。
“我知道,数个月的养精蓄锐,你的魔功早已登峰造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灭亡燹族之时,我姐姐就已经武力尽失,如今她的海澜之音又在我体内,她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请你放过她。”忧离的语气徒然饱含恳求,红袖下的双手却在暗暗紧握。
“哼,你们两姐妹曾险些置我于死地!你以为我会就此罢休么?!”魇灵的双眉蹙成两道黑沉的阴云,骇人的力量顷刻遍布全身。
仿佛再度洞察出魇灵的下一步举动,忧离转身镇静地自暗处取出一小碗事先备下的泉水,光洁的面容仍旧不带丝毫惧色。
“既然,你不肯放过我们,那我就只好带着这个……一同奔赴黄泉了。”
只在一瞬,原本澄净的泉水便在魇灵愕然的目光中瞬间熔为突窜的火焰!火光雀跃地欢跳于两人的呼吸之间,霎时照亮忧离漆森阴冷的笑容。
“……不可能!你小小年纪,怎会驾驭水熔这般高深的术法?!”魇灵不可思议地往复摇首,周身集聚的力量转瞬被惊散了大半。然而许久之后,轻蔑的神情却再度攀上魇灵的眉目,自信非常。
“哼,就算你能够驾驭水熔,那又怎样?你终究只有死!”魇灵狞笑着降低音调,幽幽的回声足以使听者为之毛骨悚然。
“不好意思的很,我并无心与你决战。”忧离的神情并无半分改变,这使得力量强大的魇灵也不由心生惊憾,“我大费周章地争取和你独处的机会,只是想和你完成一笔互利的交易。”
“胆子不小啊。”半晌的思量后,魇灵才缓缓吐出一句话,“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敢和我谈条件的人。”
“现在的你随时可以结束我的生命,何必急于此刻?”忧离的轻笑再度使邪恶的魇灵徒增一瞬敬佩之感。长久的沉默后,魇灵给予了忧离陈述的权利。
“水熔乃隐族世代最高深的术法之一,想必争强好胜的你也觊觎已久。”
见魇灵的眼中隐隐泛现罕见的金光,忧离明白,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半。
“只要你放过我姐姐和火陵王,我愿将我的躯体交予你任意操纵,而它……也将永远属于你。”忧离缓缓举起手中的小碗,跳跃的火焰仍旧熔燃不熄。
“……给我……”魇灵快速蠕动嘴唇,伸手欲夺取这一世人梦寐的高深术法。
然而,仅在一瞬,冗长的甬道上便徒然失去了一切声响。
无形的定身咒下,两人的动作同时于瞬间陷入凝固。
“谁?!出来!”魇灵忿然冲烛光外的黑暗处嘶声喊叫,往复碰撞的回音却于静寂中渐行渐远。
“该结束了。”在回音即将消失之前,冰冷的剑尖缓缓自黑暗走出,直指魇灵的眉心。
“暝珀!”忧离矍然失声,清醒的大脑瞬间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
☆、劫殒
令人窒息的死寂,血腥的阴云铺天盖地。暝珀提剑直逼魇灵的眉心,目光从容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