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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迁影 当前章节:1484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1

“原来是你。”对于暝珀的突然出现,魇灵非但不感到吃惊,反而饶有兴趣,“怎么,想杀我?哼,别忘了,你所效忠的火陵王的性命握在我手里,想要杀我,除非先杀了他!”

一语出,周身紧缚的定身咒倏然碎裂。暝珀不及防备,一个踉跄倒退数步。

“哼,你太小看我了!区区定身咒,又能奈我何?”魇灵的口吻愈加轻蔑,丝毫不觉横起的剑身后,暝珀的双唇正微微蠕动。

就在魇灵疏于防范之际,暝珀突然足尖点地一跃而起,挥剑冲空中猛力一劈,剑尖虽只于数尺开外划过,然魇灵的尖笑却随之戛然而止。

俯首查看伤势的瞬间,魇灵的瞳孔竟因惊诧而徒然放大——火陵的躯体并无半点伤痕,但自己潜伏其内的胸口已深深烙上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也太小看我了。”暝珀抬手抹去唇角残余的血迹,奋力将力量迅速聚集于身。

望着眼前视死如归的白衫少年,魇灵的神情迅速如寒冰般冻结。

纵使自己已傲视世人数百余年,但却从未见过甚至听过此类剑法:既能保全被操纵的躯体,又能使潜伏其中的魔物于瞬间受到重创。

“我原以为对付你这样的小毛孩易如反掌,没想到,你竟能逼我使出分躯大法。哼,既然你想死得惨烈,那我就成全你!”一语出,魇灵的双眼登时涨满怖人的血色,银灰的长发亦转瞬如枯枝般狂乱而舞。

暝珀立即蹙眉将剑横于胸前,然细密的汗珠却在极力压制的喘吁声中缓缓渗出额角。

适才那一招咒神暗授的散佚百年的羽族剑法,已然耗去他大半功力与体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继续强撑苦战的结局,但他却从不曾有过退缩的念头。

自始至终,他都只为赴死而来。

“暝珀,你曾是一条听话的狗,不过,你的使用价值只到这里为止了!”

语音才落,魇灵的身体便倏然幻化为无数有首无身的尖齿兽头,模样森然恐怖。在目光触到眼前整装待战的白衫少年时,兽头们便嘶啸着如同争夺美味的猎物般争相汹涌而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年仅十七的暝珀并没有流露丝毫惊慌失措,而是大脑冷静地稍稍倾身,暗暗等待回击的最佳时机。

就在险境距离自己仅差一毫时,暝珀终于大喝而出,奋力出剑挥向那群簇拥而至的尖齿兽头。

凄厉的嘶吼之声震耳而鸣,转瞬消失。首批涌来的怪状兽头就这样叫嚣着,顷刻于少年剑下殒为四散的尘末。

然不及暝珀缓冲受创气力,又一批尖齿兽头再度争先恐后着汹涌而来。

莫名扬起的笑意中,少年亦再度横眉提剑胸前,屏息大喝着决绝投入无视性命的肉搏之中。

连续抗击着尖齿兽头的轮番围剿,反复接受着既定死亡的血腥洗礼,少年用以支撑的满腔热血终至耗尽边缘,一鼓作气的主动攻击亦在逐渐不支的体力下徐徐转向被动防御。相继袭来的尖齿兽头虽被一一击碎,然不远处,操纵之主魇灵对其输入的邪恶力量却是源源不断。

许久之后,眼前浴血奋战的白衫少年竟是仍无丝毫败阵之意。

仿佛对这场恶战失去了继续的耐心,魇灵稍稍收住了些许进攻去势。然在眼角无意瞥见一旁动弹不得的忧离时,原本凝重的面色却蓦然亮起一丝恐怖的森然笑意。

剑光石火间,几道白光在迫近少年前倏然转变了方向,径直划过他的耳畔迅即扑向距此仅几步之遥的红装少女!

笔直的甬道上,动弹不得的躯体无疑是最容易命中的靶子。

“忧离!”暝珀神情惊恐着低呼而出,一时竟不知从何得来了力量,仅在转瞬便愤喝着击碎了跟前纠缠许久的尖齿兽头。

周身仿若凝结的空气里,忧离只觉眼前白衣一闪,紧接着的强烈光束便猛烈覆上她脂粉尽施的眼皮。待到强光减弱后再度睁眼时,暝珀已于瞳中挥剑将凶猛而来的尖齿兽头牢牢阻挡在了数尺开外。

火苗突窜,正邪对峙,刀光剑影。纵使颊边粉黛丝毫未落,亦无法遮挡忧离此刻面色的苍白无血。

逐渐放大的瞳孔内,遍地化为尘末的尖齿兽头突然纷纷于空中竞相聚拢,仅在一瞬,叫嚣着的巨齿兽头便在瞬间刺目的白光之中翻涌而生。

“暝珀!——”

忧离歇斯底里着意欲提醒险境的逼近,无奈出口之刻已为时晚矣。在暝珀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怒喝着击碎眼前成群扑向忧离的尖齿兽头后,空中聚拢而成的巨齿兽头徒然嘶啸着俯冲而下,在少年循声仰面的瞬间利刃一般猛烈穿透他不及作出任何防备的血肉之躯。

“不!——”

泪花瞬间跃出忧离的眼角,迷离了往昔所有淡漠的眼神。

“哼,无知的小毛孩!每一个兽头都是我的分躯,你每击碎一个兽头,我的力量就会新增一倍。说到底,我还应该感谢你!”挥舞的长袖垂落的瞬间,不远处的魇灵亦重新恢复至火陵的模样。轻蔑的尖笑声顷刻刺穿整片甬路,胆寒的震慑往复相撞。

暝珀艰难地扯起一丝残笑,在黑暗架起的无边网幅中缓缓下坠。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咒神如千年寒冰般一成不变的脸上,缓缓绽出了满足的笑意。

“什么?火陵受制于魇灵?!”

面对暝珀惊愕的眼神,洛塔微微颔首,“若不告诉你实情,恐怕你死也不愿对火陵王动手。”

“你要我做什么?对火陵动手?”暝珀话音未绝,一撮符灰已递至眼前。

“吃了它。”咒神短促地道明要求,神情淡然。

“这是什么?”暝珀一面询问,一面已伸手捧起了符灰。

“这是迷心粉。服下它之后,你必须用我暗授于你的羽族剑法引诱魇灵使出分躯大法,化为巨齿兽头穿透你的身体。唯有这样,你体内遍布的迷心粉才会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进入魇灵的身体。”咒神残忍地提出亦是残忍的要求,自始至终面不改色,“我无法走出咒神室,这件事,只有你能替我完成。”

“我不明白,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你无需知晓。你只需明白,如果你希望他们活命,就照我说的去做。”咒神的语调冰冷如常,纵使是熔燃而跃的水熔之火,也无法于此刻燃起这位可怜母亲枯竭百年的干涸心灯。

定身咒在暝珀下坠的瞬间轰然碎裂,忧离迅即踉跄出步,跌跪着将暝珀的身体稳稳承接于双膝之上。

汩汩的血液顷刻于白衫之上蔓延开去,一如忧离此刻身着的喜服那般鲜红刺目。怀中垂死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撑起愈渐沉重的眼皮,苍白的唇角在新娘通红的泪眼中艰难缓慢地开合。

“……我……爱……你……”

她俯身反捧着他的脸庞,从他的口型中读出了最后三个字。纵使是足以噬身的水熔之火,亦无法于此刻温暖怀中已是冰凉的僵硬唇齿。

“我好不容易找到想用生命去保护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火陵是我最好的伙伴,我不能让他独自一人身陷险境。”

耳畔,暝珀的话语不住萦绕回响。

所以,即使咒神在易命契约上隐去你的名字,你的选择也只能是死亡。

对你而言,只有死,才能两全。

低委哀戚的嘤嘤之声自长甬深处徐徐传来,碰撞往复,恍然若空。

作者有话要说:  

☆、迷心

夜晚骤起的山风在幽深的谷底久久徘徊,僵冷的指尖握不住一缕清风,只能任清风在带走你的同时,将一切关于你的记忆,一并带走。

魇灵俯身拾起暝珀掉落在地的长剑,缓缓用剑尖抬起忧离紧低的下颔,“快把水熔的秘法咒文交出来,否则你和你姐姐,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忧离在魇灵威胁的话语下猝然止住软弱的低泣之声,扬起的目光几欲喷出熔燃的火光。然而,她心下清楚地知道,此刻的自己绝不能为情所绊,否则此前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将因此前功尽弃。

许久,在迅速理清悬乱的心念后,她镇静地越过魇灵抵住下颔的剑尖,轻轻将暝珀的遗体平放于地,而后徐徐起身,佯装毫不在意地单指抹去眼角残余的泪痕。

“水熔的秘法咒文就藏在琉璃宫密室的熔池之内,可惜那间密室,只有隐族人才能够安全出入,而唯有在密室内的熔池之中,才能真正练成水熔之术……”忧离幽幽的语调渐趋平静,而魇灵喉间的喘吁却渐趋粗重。

“你竟敢耍我?!”极度愤怒间,魇灵咆哮着再度抬手,寒光凛然的剑尖直逼忧离的喉颈。

“除非你愿意离开火陵王的身体,像当初暂栖于他体内一样潜伏在我体内。这是你进入密室的唯一方法。”忧离立起两指精准地夹住锐利的剑尖,无惧的面容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不想,话音才落,火陵王的身体便立即于她的眼前猝然倒下,而短暂的间隔后,自己的身体也顿时不听使唤地疲乏生疼。

漆寂的甬道上,忧离支撑不住地侧身靠倒于墙,俯首劫后余生般地大口呼吸着周遭生存的气息。

毕竟,一个十五岁的单薄躯体难以在短时间内承受这般强大的斥力——同时负荷两个正邪对立的灵魂的强大斥力。

呵。迷心粉奏效了。

忧离喘吁着奋力按压堵闷的胸口,唇角迅即漾开一抹澄净的微笑。

暝珀,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厚重的咒神室石门在忧离指扣的摧动下轰然洞开,恭敬地焚香祭拜毕,忧离手执火把踏入石室,渐次燃起石壁上“一”字排列的鲜红烛盏。

通明的烛光,是对今夜死亡盛宴的见证,亦是对今夜已故亡灵的祭奠。

当将暝珀囚入咒神室时,她已决定于此时以水熔结界将其安全地阻挡在危险之外。可如今,这一周全的打算已然多余。

地表澄澈的熔池跃入视线的一瞬,一阵晕眩徒然直冲她的脑部。忧离意识恍惚着抬手架住额角,淡然的表情瞬间凝结如冰。

体内潜伏的魇灵此刻正蠢蠢欲动,亦如当初疯狂汲取燹族人的力量一般难以控制。

“如果你想获取水熔之术,就不要妨碍我的行动!”忧离冷冷滞住脚步,愤愤怒斥而出。而体内的魇灵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听话地迅速停止了自身的不安跳窜。

如此轻易地听信于我,究竟是迷心粉的功效之强,还是你对于水熔之术的渴求之深呢?

忧离朦胧地想着,随即决绝地迈出了脚步。

开启熔池之侧的铜制蛇口后,魇灵梦寐已久的水熔秘法咒文终于完整地呈现于视线之内。忧离平静地目睹熔池的熔燃与归复,凝重的面色早已被此时的魇灵忽略在外。

今夜,她将兑现易命契约上与咒神的易命承诺;今夜,她将与体内的嗜血狂魔一同消失,并且,永远消失。

“快!——快啊!——”魇灵无法按捺内心的欣喜,不住用简短的话语催促着久久立于池畔的忧离。忧离冷笑着赤脚迈入冰凉的池水中,在魇灵尖锐刺耳的笑声之下徐徐朝熔池深处决然走去。

划开的水纹透过薄衣轻轻拂过遍体愈合的怖人伤口,顷刻唤醒了体内由“残血”之法修习而成的水熔之术。汩汩涌流的泉水间,忧离缓缓举起双臂,单薄的白纱袖口在空中无规律地上下舞动。氤氲的水雾迅速蒸腾而起,乌黑的发丝上立即坠满荡起的水珠。

随着少女翩然而起的动人舞姿,一阵惊叫徒然自魇灵的口中发出。

“……束魂舞!你……你是燹族的后裔?!”

“呵。现在知道,也不迟啊。”忧离轻笑着奋力出掌猛击池底,腾跃而起的巨大水帘屏障转眼便将她团团包围其中。

魇灵这才自知形势于己十分不利,正欲施力逃出忧离的身体时,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魂魄早已被牢牢地束于她的体内。

“臭丫头!你竟敢骗我!……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适才言听计从的魇灵顷然如暴怒的野狮般狂啸不止,然任凭自己如何剧烈挣扎,终究只是无谓的徒劳。

指扣相结的一瞬,忧离周身围绕的水帘屏障就已熔为熊熊烈火,照耀得四周宛若白昼。纵然噬身的烈焰正顺循蒸腾的水雾渐渐朝自己逼近,她却依旧不改面色,平静地迈向既定的死亡之途。

束魂舞,水熔,如此高深的两大异族术法竟同时被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完好地融合驾驭,纵使是力量强大的魇灵,也不得不于呆愣的错愕中为之深深折服。

冲天的火光里,忧离第一次舞出了自小就融存于血液中的束魂舞,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距离真正所属的族人是这般的近在咫尺。

寂静的长甬隐约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夜之间的长距往返,已然耗尽了修灵的全部体力。待到她精疲力竭地跌靠在咒神室冰冷的石门上时,凶猛的火势已然蔓延至整个池畔。

忧离?……忧离!

修灵喘吁着矍然而起,不顾眼前冲天的烈焰径直奔向火光中独舞的忧离。恍惚间,她只觉自己与一股强大的力量产生猛烈相撞,当模糊的意识重新归复之时,她已重重滚落在距熔池一尺开外的空地之上。

忧离在愈燃愈烈的熔焰中缓缓回身,目力所及处,修灵被阻隔在密布的水熔结界之外,干裂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徒劳的开合。妹妹渐被熔蚀的笑靥在泪眼之中朦胧又清晰,宛若终年盛放的预言之花,初绽如焰火,零落如飞灰。

冰寒噬骨的海澜之心在内心的强大意念下徐徐自胸前升起,轻盈之姿仿若是被无形的水波轻轻托于浪尖之上。然而,仅是短暂的一瞬,这一稀世神器便如灿烂的礼花般倏然碎裂。空灵纯澈的海澜之音随四散的碎体浮沉飘扬,好似尘封千载的天籁终至破冰而来。

而冲天的火光中,忧离亦回身缓缓闭上双眼,残缺的笑容中溢满无悔的欣慰与知足。

“忧离!——”熔焰彻底吞噬妹妹的瞬间,干涸的喉咙终于发出了响彻辽远的哭声。然此时恢复的声道,却再也唤不回眼前已然成烬的遗忘。

那一日,花殒人亡的劫难终于随若空谷底的幽蓝于一夜凋零殆尽。

失魂的瓣片,撒下满地遗殇,铺设起的,是回家的道路。

作者有话要说:  

☆、忧离

我叫忧离,若空谷隐族人。然而十五年来,我体内涌流的,却是我最痛恨的燹族人的血液。除却自小融存于血液之中的束魂舞,我不知道自己与这个陌生的种族还有何维系的媒介存在。

十五年前,为避免神谕降下的灭顶之灾,他们残忍地毁去了我的四肢。可悲的是,他们兜转了一大圈,终究还是逃不出既定的灾难。或许,直到“碎心演”猛烈击碎数万燹族人的心脏时,他们也仍旧不愿相信,灭亡种族的直接施行者,会是姐姐。或许,他们更不愿相信,灭亡种族的间接施行者,是多年后与咒神立下易命契约的我。

为了救我,姐姐背弃了所有信赖她的燹族人。从那时起,我就坚定了转嫁她所有灾难的决心,包括死亡。

早在总角之龄,我就在瞳中突现的预言影像中预测到了姐姐早夭的悲惨结局——天神降咒,魔物窥觊,恋人背弃,浴火而亡!于是,我反复阅读《晋臧通志》中关于咒神的全部记载,努力破解石门上的复杂符码,终于在数月后重新开启了琉璃宫中尘封已久的咒神室,在石室的熔池中央与纵此诅咒的咒神立下易命契约。

虽然咒神是意欲迫害姐姐的罪魁祸首,但要转嫁无法收回的夺命诅咒,求助于她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只要姐姐活着。

在遇见暝珀之前,姐姐就是我生存的全部意义。

第一次与姐姐在竹林中发现昏迷的火陵王时,我就感到隐约的不详。虽然彼时的他正处于昏迷状态,但我仍能觉察出他的体内潜藏着被刻意压制的强大摄杀力。当我站在幽深的若空谷底,亲眼目睹怒放的预言之花转瞬殒于火陵王的逍寒之下时,我的思绪骤然停滞。火陵王是姐姐的大劫——幽蓝凋谢之刻,便是生命殒灭之时!

数月以来,我从未对此预言产生丝毫怀疑,直至冰冷的轮回墙告诉我掩藏已久的真相,横亘心间许久的疑虑才终于得以解除。

给姐姐带来劫难的并非火陵王,而是潜伏在他体内的魔物魇灵。

然而,当我察觉到这一点时,魇灵的伤势已然痊愈。为彻底除去这个嗜血邪魔,我再度开启了深埋地底的百年熔池。

相传上古时代,燹、隐二族巫师本想于月圆之夜融合束魂舞和水熔之术与魇灵同归于尽,但终因默契薄弱而付出生命的代价。我是自小生长在隐族部落的燹族后裔,或许,我能够消除默契薄弱这一致命障碍。虽然上古不曾遗留任何先例参照,虽然不知这一冒险行为结果成功与否,但我仍然决定孤注一掷,以上古流传的“残血”之法押上了自己的性命。

之后,夺音、易容、入宫、返谷,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内。

然而,暝珀的突然出现,却在我的意料之外。

他使出了不知是何门路的高深剑法,频频击退魇灵幻化而成的尖齿兽头。但最终,为了解救被定身咒牢牢制住的我,他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躯体阻截了魇灵对我的突然袭击。

当我的掌心触到自暝珀的创口缓缓流出的残余迷心粉时,我霎时明白了暝珀此举的深刻用意——他是为了消除魇灵对我的任何怀疑,才以身作饵,引诱魇灵使出分躯大法。唯有这样,遍布其体的迷心粉才能在不知不觉中进入魇灵的体内,也唯有这样,邪恶的魇灵才会毫不犹豫地相信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才会毫不犹豫地跳入我设下的陷阱之中。

但是在此之前,暝珀分明对魇灵之事毫不知情。况且,他又是如何寻到咒神室内暗藏的迷心粉?

咒神室?……咒神?!

是了!能想出如此残忍的手法的,能拥有这般洞察一切的非凡能力的,普天之下,恐怕就只有她了!

难道暝珀也与咒神签订了易命契约?

离开若空谷前,我之所以选择将他囚于咒神室内,本是希望他能在咒神室中安然地沉睡到一切归复平静的天光破晓。没想到,我的一时冲动,反倒害他为我葬送了性命。

暝珀,对不起。不过,我很快就会来陪你了。

得到迷心粉的相助,魇灵果然对我失却了任何防备。当水熔与束魂舞完好地在我的驾驭之下各显神通时,意志受惑的魇灵才最终猛然恍醒。

愈燃愈烈的水熔之焰中,魇灵的嘶叫渐息渐弱,而咒神的尖笑却倏然响彻石室。

“对不起了忧离,我只能替暝珀保全火陵王的性命。只有你死,你体内的魇灵才会彻底消失,只有魇灵消失,我才能让我的珈岚真正瞑目!”

被熔焰吞噬的前一刻,我看见咒神脸上堆砌而起的畸形笑容。

暝珀,你果然也同咒神签订了易命契约。

原来,为所爱之人不顾一切的,并非只有我一人。

既然生前无缘与你好好相处,那么死后,就让我们在黄泉之上一起慢慢补偿所有遗留的缺憾,好吗?

我俯首低笑着暗述心语,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他正颔首着冲我摊开掌心,眼神柔和而温逸。

体内祸害北域的嗜血邪魔,终于在今夜踏上了消失的征程。而眼前这个心灵枯竭百年的可怜母亲,也终于在此刻收割到了久违的快感。

空灵的海澜之音脱离四散的碎体徐徐飘向结界之外的原本主人,我回转身躯,尽力舒展出最后一丝灿烂的微笑,直至视线被熔燃的烈焰渐渐模糊,直至血肉被升腾的火光顷刻噬灭。

姐姐,这一次我们真的要永别了。

但是,忧离……无怨无悔。

但愿你能听见我于此刻立下的誓约:在将来的漫长岁月里,你我即使驻足相隔的两界,也要紧握手中相通的永存。

我把欠你的声音和生命如数归还。今后,请你连同我的一份一起,好好珍惜。

我是一叶无处归根的浮萍,或许只有死亡,才能真正带我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如初

月华隐没,重雾垂空。过筛的晨曦,托起双飞的魂魄。

水熔结界在熔焰燃尽的瞬间轰然碎裂,支撑不住的修灵亦在猝然的失衡下重重跪倒于地。眼角划过的泪痕已被石室中的寒气往复风干,残余的液体在空中冻结成下坠的冰花。

忧离……忧离……

修灵用力捂住颤抖的双唇,合眸缓缓将前额俯近地面。

眼前,残存的海澜之心碎片浅散于成烬的体灰之间,隐隐闪射出晃目的光芒。

海澜之心……海澜之心!

猛然间,修灵神情恍悟般迅即自地面跃起,转身一刻不停地朝着琉璃宫的尽头踉跄奔去。

“忧离不会死的!她不可能死的!这里既然有海澜之心那样神奇的术器,就一定会有起死回生的术法典籍!一定有的……一定会有的!”陈列齐整的密室徒然传出一阵闷响,遍地狼藉中,修灵眼神空洞地疯狂翻寻着各类术法典籍,口中依旧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会有办法的!会有的……忧离,姐姐会有办法的!……有办法!……有办法……有办法……”

反复安慰的自欺欺人终至哽咽无声,内心仅存的希望支柱在未果的残酷事实下终究难逃摧垮的厄运。几欲崩溃的她突然失控地猛烈抛起手边一切所及之物,世人梦寐的术法典籍顷刻漫天而下。

“啊!——”

修灵猛力收紧探入发间的手指,误食毒液一般神情苦痛地仰首跪地冲虚空往复呐喊,直至恢复的声道因喉间嘶哑而再度干涸,直至强撑的气力因丧失信念而再度耗尽。

“……修灵?”待到狼藉一片的密室久久陷于死寂时,熟悉的声音倏然自身后试探性地传来。修灵机械地偏过头去,面无任何多余的表情。乌黑的发丝散乱着垂于额前,疲倦的瞳孔澄净如初。

石门之侧,已恢复己身的火陵双肩微微起伏着。当他找寻的目光触及密室内木然回首的白衣女子时,颊边深蓄的欣喜之意便顷刻如水波一般荡漾开去。

在密室石门洞开的情况下,只要机关时限未到,任何异族人皆可安全进入琉璃宫密室。

“修灵……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啊?”火陵浅笑着急急奔向不远处泪痕满面的心上人,全然不觉修灵面容上徒起的狰狞正随着自己渐渐接近的脚步缓慢膨胀。

“别过来!”在火陵即将踱至自己身侧时,修灵迅即回身自密室的剑架上拔出一柄长剑,愤怒地指向眼前神情惑然的古胤之王。

满心欢喜的火陵随即怔怔着顿住了脚步,瞳中满是不可思议。

“我知道你是魇灵,你不用再装了!”修灵的双眉立时浮为两道阴云,罩下的阴霾往复起伏。

“修灵,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是……”

未及火陵将口中的话语完整说出,修灵已嘶声怒吼着提剑冲他猛力刺去!

“把忧离还给我!……把忧离还给我!!”

“修灵?……修灵!你怎么了?修灵?!……”面对眼前少女突如其来的莫名转变,火陵一时不知所措,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心上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无谓的闪避。

“修灵!……你到底怎么了?”血红的微光缓缓自修灵的眼窝隐隐涌现,火陵迅即合掌紧紧夹住近逼咫尺的明晃剑身,殷红的血液登时随之渗满指间。

“你为什么不出手?你不是早就想除去我了吗?你出手啊!杀了我啊!!”修灵歇斯底里着意欲抽出剑身,目光充斥毁灭一切的怖人仇恨。

“修灵?……我……我怎么会想杀你?……”火陵愕然地喃喃低语着,合并的掌心因疼痛而微微发颤。除了徒增担忧,他真的不知自己还能为此刻的她做些什么。

修灵切齿地怒视着眼前神情关切的古胤之王,瞳中血光愈渐浓厚。仅在短暂的分神之际,掌中血迹斑驳的剑身已被她猛力抽出。数道血痕瞬时烙上他的掌心,痛至切肤。

恍过神来的火陵急急向后倒退数步,然而毫无防备的左肩,已被修灵狠狠一剑洞穿!

面部徒起的讶然惊诧因疼痛而极力扭曲,粗重的喘吁中,他的后背重重瘫靠在冰冷的轮回墙上,苍白的掌心覆于其上,缓慢撑起如初的记忆。

幽幽的蓝光间,修灵的疯狂倏然静止。过往的影像接连浮出墙体,而间隔一夜的真相也终于随之承接入目: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再装了,魇灵。”

“除非你愿意离开火陵王的身体,像当初暂栖于他体内一样潜伏在我体内。这是你进入密室的唯一方法。”

“臭丫头!你竟敢骗我!……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血红的微光渐渐自修灵的眼窝流水般褪去,手中紧握的长剑亦在不止的颤抖之中应声而落。瞳眶内被刻意匣闭的潮雾瞬间奔涌而出,迷离了所有忿恨的眼神。

在火陵疼惜的目光中,少女徐徐跌跪而下,用力将脸埋入冰凉的掌心中。纵使水熔之焰于此刻复燃,也无法烧尽姐姐对妹妹的深切呼唤。

凄凄之音,碰撞往复,催人断肠,恍然若空。

不顾血液的涌流,火陵毅然垂下紧捂伤口的右手,缓缓移步至修灵身旁。下一刻,修灵不住颤抖的双肩已被轻轻环住。温热的呼吸在耳畔浅浅喷洒,均匀到小心翼翼。

“对不起,忧离因我而亡。但我无法以妹妹的身份给予你任何弥补。那么,就让我以一生为诺,还你如初的幸福。”火陵的呢喃轻似呓语,却字字惜若千金。

或许,不会有人知道,当他脱离魇灵的掌控缓慢苏醒的那一刻,当他看到长甬上暝珀冰冷尸体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有多么惶恐——失去至亲与友人的浮华王朝,他已无心归往。如今除了修灵,他已一无所有。他不愿再次失去仅余的手握幸福的权利,因此适才,当修灵的剑尖频频直逼而来时,他仍旧不曾想过放弃。

“……可你……不属于这儿。”半晌,修灵才轻声嗫嚅。

“暝珀死了,图楠死了,瑾尘死了……那里……已经没有说服我回去的东西了。况且,对我而言,我永远只属于一个地方”

火陵缓缓捧起她冰凉的脸颊,深沉的目光瞬间融入她的眼眸。

“有你的地方。”

他一字一字地说出受阻十年的承诺,而所有介入的起伏,所有隆起的褶皱,也终于在此刻,熨平如初。

作者有话要说:  

☆、永界

往昔渐远若空,

记忆蜕转成风。

我们早有誓约,

即使驻足相隔的两界,

也要紧握手中相通的永存。

云霄之上,守夜精灵悄悄舞过最漫长的黑暗。晨幕之下,随之驱散的是心间横亘的阴凉。

渐入谷底的曦光缓慢移动,修灵微启星眸,随即将面颊自火陵的左肩徐徐移开。她的动作虽轻微至极,然终究还是惊醒了身旁始终保持坐姿的一夜浅眠的火陵。

她在他略带惺忪的眼神中缓缓起身,抬首仰望头顶已是苍然的天穹,转瞬之间,泪流满面。

承载着所有关于忧离记忆与牵念的海澜之心,如今已化作胸口残存的一片冰凉,在剩余的漫长年岁里,以真实的温度时时提醒着,妹妹曾为她无悔付出的一切。

“姐姐,太好了!你的声音……你的声音恢复了!”

“姐姐,海澜……之音!快!”

“姐姐。如今,魇灵拥有了整个燹族部落的力量。如果洗魔失败,请你一定立刻把我杀了。”

“姐姐!你在做什么啊?”

“姐姐。你没有看错人,火陵王来接你了。”

“姐姐……你能送我一样东西吗?

耳畔,忧离的声音依稀久久萦绕。而眼前升腾的火光中,忧离的笑颜亦幻境一般循序映现。

恍然间,她仿佛再度听到忧离于熔燃的水熔之焰中内心遗留的最后话语:

但愿你能听见我于此刻立下的誓约:在将来的漫长岁月里,你我即使驻足相隔的两界,也要紧握手中相通的永存。

傻忧离,姐姐怎么可能听不见。我们是相通的一体,所以,你不会死去。你将伴我长存,在我身边,在我心间,永永远远,不再分离。

“暝珀,能与忧离同穴而眠,你……是不会怪我们的吧。”望着被烈焰逐渐吞噬的友人遗体,火陵俯首轻语着,笑容欣慰。

朝阳冉冉终越云层之外,暖意普照大地,谷顶静谧的竹林顿时鸟鸣阵阵,生机不止。

手握忧离的一撮体灰,拾级登上微滑的石阶,修灵感觉自己与妹妹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乌黑与银灰的发丝在空中纠结起成殇的过往,周身无处归根的光影浮尘也于此刻寻到了最终的归宿。

一路紧随身后的火陵此时无声地踱至眼前,抬手将握有暝珀体灰的左拳紧紧贴上修灵蜷起的右拳。平展的掌心于瞬间倒转相覆,随即微微朝彼此的相反方向缓慢旋转。掌内轻托之体灰转瞬交相融合,立时偕骤起的晨风散落于幽深的山谷之内。

恍惚间,他们仿佛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翻飞于繁嚣的尘俗之外,戏逐海角,相偎天涯。

“火陵在哪儿?你们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他在这里,而我们对他做了两件事。一是无心伤了他,二是有心救了他。”

“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随时拽下这条坠链。一旦离开它,我将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

“对不起。”

“姐姐整日守着火陵王,万一你病了,别指望谁会照顾你。”

“小丫头,口是心非。”

“不好,下游是瀑布!”

“谢谢你,暝珀。”

“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实现一个自儿时起就渴盼实现的愿望。”

“暝珀,你快走,别再逞强了!”

“我好不容易找到想用生命去保护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你后悔吗?”

“如果就这样死去,我会很开心。”

“我需要一个能够说服自己永远不再出现的理由,否则,我无法阻止自己成为昔日的火陵。”

“我明白你对我的心意,也很感谢你对我的付出。但对你而言,我已算完成了报答。既然互不相欠,就请立刻离开!”

“忧离,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可以如愿了。贼臣预谋篡位,火陵和我不得不立刻离开。火陵是我最好的伙伴,我不能让他独自一人身陷险境。但这并不代表我已对你放弃。叛乱平息之后,我希望能听见你真心的答复。”

“走,走的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忧离……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从救下火陵王的那天起,我就一直企盼这一日的到来。虽然他的心里永远只有姐姐,但我不甘心!从小到大,受苦遭难的从来都是我!老天待我如此不公,我为什么要一味忍让?!”

“再见了暝珀,这就是我给予你最真心的答复!”

“不!——”

“……我……爱……你……”

隐雾蒸腾,争相而起。空灵明澈的海澜之音缓缓自徐启的薄唇下汩汩渗出,萦林不绝,饶竹如缕。

刹那间,觅食的飞鸟纷纷归巢,含苞的花朵竞相怒放。远处,大批平日里躲避猎杀的动物此时均争相自四面八方踏涌而来,亲密地将竹林中央并肩而立的两人团团围绕其间。

一切熟悉的场景,宛若童年徒然倒转。

在鹿群的有序环绕中,火陵柔和着眼神,侧身缓缓将修灵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于自己的胸前。

永界的方向被时轴压碎,在未知的远方勾勒出模糊的残像。

从今往后,重逢不再是虚无的海市蜃楼。用想念织就细密的网幅,捕住你眷慕的心灵,从此,生生不息。

曾使幽蓝怒放的篱坛,此时仅余下一个新翻的小洞。一夜之间全数枯萎的预言之花已然深埋坛底,永生陪伴着一双至死不渝的互恋亡魂。

低矮的篱墙外,火陵俯首拍去沾于指间的尘土,回身望向一旁神情木愣的修灵,眼底满是疼惜。修灵久久注视着空荡的篱坛,许久才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暗色小匣放入坛底新翻的小洞之中。

最后一捧尘土培上的瞬间,装载着忧离与暝珀残存的体灰的暗色小匣也终于随之掩埋坛底。

再没有什么能够使他们分离。

从此,两个相爱的人终于可以永远,长眠地下。

修灵释然着依偎在火陵的臂弯内,抬手探入单薄的领口,缓缓握紧银链牵扯而起的海澜之心残片。

忧离,暝珀。今后,我和火陵会连同你们的一份一起,好好珍惜。

八载浮沉,流年沙化。苍白的垂髫,穿经漫长的子夜,终在风息之前,褪成灰烟,恍然若空。

作者有话要说:  

☆、(一)雨夜

脱穹的闪电似叶面纹路般疾驰而下,雷声炸响,余音缓缓由远及近。密集的雨丝披挂为帘,沥沥洒落,郁郁笼罩着夜色中森冷孤立的古胤城池。

宫檐下,临窗而立的黄袍少年负手曲拳,双目紧闭。银灰的及腰长发松散低扎于颈后,风度翩然,气宇不凡。虽然只有十七光景,却俨然一代王者之范。

远处,铅灰的云层迅即自天边翻涌而来,少年眉间潜伏的阴云也随之骤然集聚。

大哥离朝已是数月,身为二皇子的他被迫代兄掌权。然而随着王朝内无君状态的不断持续,起兵篡权的贼势也日趋浩大。目今,古胤城已被围困数月,城中供战的粮草也已所剩无几。如若真待到弹尽粮绝的那日,年仅十七、毫无指挥经验的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应付。

手中伪造的虎符令牌冰冷无度,尖锐的棱角深深磕疼了平滑的掌心。

若不是镇守城外的统帅大将一一或亡或降,他也不至出此下策。虽已于护城将军收回的遗体内获得了半块虎符,然缺少大哥手中的另一半虎符令牌拼凑为整,他亦无权号令三军。

大哥的贴身侍从暝珀至今仍旧不知所踪,这使得原本心焦的他更加手足无措。毕竟,暝珀是为大哥巩固下整个古胤江山的头等功臣,虽然与自己同龄,但凭借平燹之役的胜利,他已在全城将士之中享有了足以指挥三军的一致口碑。

三年前,戎马半生的父王旧时战伤复发,立嘱后便含恨于寝宫内驾崩。一时间,朝中俯首称臣已久的大部落首领争相群起,气势汹汹逼宫□□。

彼时,年仅十六的大哥火陵才刚继位。于是,这个自幼就熟读兵书的古胤太子便成了整座城池得以生存的希望。

不想,之后的数日里,古胤城中派出的御敌兵士却依旧屡屡战败,这使得本就大挫的军心愈加涣散。而敌军营寨里却是夜夜笙歌,欢庆不日便将得手的胜利。

然而,就在第九日的入夜时分,两名消失多日的劲装少年突然神鬼不觉地潜入庆功宴后酒气熏天的敌军营寨。手起刀落处,数十名醉卧在塌的叛军头目已身首异处。而古胤城中潜藏多日的精锐兵士在城头看到火陵王发出的进攻信号后,也纷纷呐喊着涌出城池,转瞬便将醉梦初醒的叛军士卒团团包围于垓心之中。

一夜之间,此次逼宫□□的叛军被全数歼灭。而百年来代代传承的古胤江山,也终于得以全数保全。

不想,仅仅相隔三载光阴,同样的戏码却再度于古胤王朝内上演。

大哥,你究竟在哪?

回想昔日大哥的辉煌功绩,他不禁再度攥紧了拳头。

紧闭的朱色木门突然被推开,墨色的身影一闪而入。衣上夹带的雨水擦过门缝迅即飞溅入内,触地绽成一朵朵破碎的无名花。

“瑾尘!”黄袍少年猛一回身,黯淡的眼神瞬间雪亮。

作者有话要说:  临时决定把这篇已经不忍直视的番外发上来,多凑点字数吧~

☆、(二)移音

檐外,雨势渐强,倾盆如注。孤耸的古胤城池,夜阑万寂。

“如何?”昏黄的宫灯下,心焦如焚的二皇子立时奔向门旁突然闯入的墨色身影,目光充满期盼。

身着墨色雨服的苍颜女子反手合上厚重的朱色木门,不易察觉地轻叹了一声,随即恭敬地俯首低语:“属下无能,寻不到陛下所在。”

少年的神情刹那间滞于僵硬,许久,他终于机械地重新踱回原地,抬手奋力扒上精致的窗棂。木制的框架上立时烙下五道狰狞的划痕,深可透底。

“大哥,你在哪?我……我快撑不下去了!”他无助地俯首对着虚空呐喊,指间扯下的木屑叫嚣着随风狂舞。

“二皇子……”退下湿淋的墨色雨服,堇衣女子忧声轻唤,眼波流转间,疼惜万千。

短暂的缄默后,她终于再度开口,语气中透着坚定的决绝:

“二皇子,现下只有施用移音术,方能……”

“不行!”黄袍少年猛一挥袖,粗暴地打断了堇衣女子未完的话语,“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他神色担忧地回望身后纤瘦弱小的她,抬手不自主地触向眼前苍白的面容。

“我是古胤巫师,我有义务保卫古胤王朝!”堇衣女子迅即后退一步,适时避开了他修长的手指,却依旧低压着头,未曾直视他的眼眸,“贱臣的性命与整个王朝的存亡,孰轻孰重,望二皇子三思!”

“可我失不了你!”

多年来,彼此心照不宣的感情终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吐纳出来。黄袍少年目光坚定,语调威慑而任性。

“图楠!”一个不自禁,莫大的禁忌已脱口而出。瑾尘慌忙抬手捂住惹祸的苍唇,目光不知所措地四下游移。

然而,身旁侧立的古胤二皇子只是略微怔了怔,随即却俯首展出一丝苦涩的笑颜。

“七年了……瑾尘,你终于愿意直呼我的名字了。”

幽冗的缄默深深横筑于彼此心间,要怎样才能砸碎这命运森然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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