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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迁影 当前章节:1486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1

转过曲折的石廊,堇色的身影迅即消失于窗内湿潮的瞳眸之中。

又一次毫无留恋地远离、消失。

七年来,他始终无法阻止心上人渐行渐远的毅然与决绝。

然而,在迂回的石廊完全阻隔他遥望的视线后,那抹已然离去的堇色身影却突然止住了前行的脚步。

瑾尘离开之后,图楠依旧长久保持着临窗而立的站姿,仿若这般素面朝天的静止,便能将这止战的黑夜无限拉长。

暗淡的天幕,寥无星光。一如此刻他惨白的面庞,血色难寻。

破空的闪电收住去势之时,雨雾浸湿的光洁石栏倏然反射出亮若白昼的耀眼光芒。图楠心下一惊,料想后的恍悟与恐惧顿时席卷而来。

“瑾尘!”

他突然发疯一般横空跃出破损的窗框,鲜黄的锦袍上立时晕开些许斜飞溅落的深浅雨渍。他就这样带着凝重的面色,不顾一切地冲入瓢泼的雨帘中,潮漉的足尖迅即飞点于廊上迂回的石栏处,顷刻便将两人曲折的距离直线缩短。

湿冷的风雨中,退下墨色雨服的堇衣女子高举双手,向着骤起漩涡的光源缓慢而吃力地拨开一条近似虚无的微小细缝。嘴角隐渗的斑斑血迹被紧贴的唇齿适时噙住,直逼心室的幻压也在不住递增的强烈意念下逐渐却步。

“瑾尘,停下!我求你快停下!”图楠嘶吼着号呼于她的身侧,早已落稳的脚跟却没有勇气再向前迈出一丝一毫。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一旦以外力强行中断施术者的进程,无异于间接葬送她的性命。

“喊!……快喊!”瑾尘细秀的双眉霎时锁出一道隆起的褶皱,倔强的目光中第一次有了不容反抗的坚定与决然。

“瑾尘!你……”

“如果你不想我死,就喊!”耳畔,少女的声音已近乎歇斯底里,“让陛下立刻归来,挽救整个王朝!”

檐外,滂沱的雨势依旧不减,但渐渐闭合的漩涡弧中,却隐隐传出凄桑往复的回音:

“贼臣篡权,城池受困,粮草即尽,大哥速回!速回!”

移音漩涡消失的瞬间,眼前的堇色身影忽然失魂一般向后重重跌落。

“瑾尘!”他迅即抢身上前,适时扶住了她欲坠的身形,“你没事吧?”

“我……属下无碍。”她迅速挣脱他坚实的怀抱,回身义无反顾地奔离他雨雾蒸腾的视线。

“瑾尘!”他急急唤住了步履踉跄的她,阻止她继续参战的强烈意念顿时涨满他的心房。

“明日之战,属下定当全力以赴,不负二皇子之期!”仿佛知道他即将出口的话语,堇衣女子匆匆止住了前行的脚步,坚定驱寇的决心,雷打不动。

未及他再度开口,眼前那袭堇衣已义无反顾地消失于漫天垂扬的雨幕之中,再亦无处可寻。

凝滞原地的面庞似冰封般将眸中的哀伤冻结,下颔鲜明的轮廓苍毅而俊朗。密集的雨珠顺颊滑落,触地汇合起两人一生的距离。

在转出古胤二皇子忧心的目光时,堇衣女子一直强撑着的力量终于霎时崩溃。唇角沁出的血渍缓缓滴落至湿滑的石阶上,晕出的圈痕此起彼伏,接连不息。

铁索般沉重的忠,若得若真。游丝般细密的爱,若失若幻。

作者有话要说:  

☆、(三)甲光

彻夜风雨过后,硝烟暂止的天空终于云收雨霁。巍然的点将台下,甲光遍地鳞鳞,连天的战鼓声中,浩荡的军队迅即有序地各归己位,疲惫的倦容亦无法掩饰搏出生死的毅然与决绝。

手握虎符的古胤二皇子身披金甲,提剑登上早已进入待战状态的高耸城楼,蹙眉观望着敌营方位的分毫动向。

高高的城垛上,一袭堇衣飞扬着遮蔽住半边天日。他缓缓回身,仰望着面色凝重的她,目光瞬间涨满无尽的疼惜。

日下的恍惚中,一阵突如其来的目眩猛然冲入脑穴。堇色的身影忽然失魂一般向后重重跌落,浮如秋风扫过的纷纷落叶,虚若马蹄扬起的翩翩飘尘。

“瑾尘!”

话音落下的瞬间,图楠紧套护腕的双手已牢牢接住眼前后坠的身形,“你没事吧?”

“我……属下无碍。”她迅速挣脱他金甲护身的怀抱,回身义无反顾地奔离他潮雾氤氲的视线。

同样的逃避,同样的话语,一夜之隔,却如出一辙。

她始终铭记自己的身份,并且总在适当的时机将之提起。

浮伪的等级之差,虚华的贵贱之分,阻隔在他与瑾尘之间的障碍,始终是如此可笑。

倚上冰冷的御敌墙面,古胤巫师强迫紧绷的神情终于缓缓柔和下来。她抬手没进堇衣深袖,掌心内探得的醒心丸被迅即捂入口中。

无论如何,她也要坚持!为了整座古胤城池,也为了……

她微微探身而出,目光久久注视着背对而立的他,眼波流转间,疼惜亦万千。

也为了自小就暗慕、却始终没有勇气直面的他。

黑压的城池下,叛乱之军廷冉部族已纷纷营集完毕。这个曾靠不断贡献女子获取短暂生存的弱小部落,如今已然今非昔比。

成排横列的弓弩手后,为首一将狰盔罩面,战甲金鳞,提刀猛烈勒住膝下嘶啸的马头,凛然的霸气竟能使遥遥相望的城上之人都为之不寒而栗。

那便是数月前一人一马驰骋敌阵、在廷冉长老为燹族长老祭夜击杀后护得长老妻女只身突出燹族围剿的廷冉主帅——蒙欧。

“蒙欧!古胤待你不薄,何故心生异念!我劝你速速退兵,勿自取灭亡!若逆抗天军,定让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古胤城垛之上,堇衣巫师手握灵电不住滑过的深色冰杖,挥袖直指城下来势汹汹的百万之师,目光迅即跃出孤注一掷的毅然与决绝。

城下密麻的军队突然让出一条长道,阵势齐整而有序。数十名将卒簇拥间,一袭乌衣的中年女子缓缓策马行至队伍最前方,目光有着睥睨一切的傲然与盛气。

“哼!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也敢口出狂言?天意使然,古胤气数已竭!快快出城投降,免遭五马分尸之苦!”乌衣装束的廷冉巫师亦提杖指向高高的城垛,唇角漾起的嘲讽之意瞬间激怒了每一位整装待战的古胤兵士。

“说得好!甘娅,给她点厉害尝尝!”马背上狰盔罩面的蒙欧竟突然兴奋地大声呼喊而出,全然不见统帅三军的沉稳之范。

乌衣束装的中年巫师闻言倏然回望声源,目光霎时冷锐如冰。蒙欧即刻胆寒地咽下喉间之沫,驱马后退着再不敢出声。

“阿翎,娘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作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甘娅俯首轻拍身前女童瘦弱的纤肩,自信的语调溢满狂傲与不屑。

马背上,白翎束辫的棕葛女童手执麻索,蹙眉安静地端坐于甘娅怀中。虽然只有垂髫光景,但那个被唤作“阿翎”的女童仰起的目光中,却隐隐含现出不符年龄的凛冽与残狠。

或许,谁也不曾料想到,数百年之后,在浩瀚的史册里,这个手执麻索的棕葛女童会扮演如何显赫的角色。

甘娅轮番蔑视的挑衅,终于成功燃起了此次战火的引线。只在众人眨眼之间,相隔数尺的二族巫师已同时消失于马背与城垛之上。

灰霾的半空,乌紫瞬间交汇。迸射出的耀眼光芒,动人心魄!

作者有话要说:  

☆、(四)希曙

高耸的古胤城头,号角连天响彻,而黑压的城下,激志的战鼓亦震地而擂。

在这注定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也唯有这二者,才能完成如此和谐的融合。

巨大的漩涡圈层渐渐将激战的两人团团围入结界之中,铿锵的击杖声无止般轰鸣在半空,刺目的光束几欲夺人眼球。而头顶现出的烈烈日晖,亦于此刻显得暗淡无光。

短短数十回合间,二族高深的术法绝学均已发挥到了极致。众人能够做的,唯有屏气凝神,仰面见证北氏江山最终的归属。

隐蔽的城垛一角,瑾尘退下的墨黑斗篷正弯曲着蜷缩在一角,其间隆起的部分似乎有什么秘密暗藏其下。然而此时,图楠的心思却全然不在于此——一夜的劳力伤神,瑾尘必定身心俱竭。如今,她却又再度陷入与大她一轮的甘娅的苦斗之中。如若继续强撑弱体,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漩涡结界碎裂的一瞬,二族巫师也被巨大的冲击力猛烈推往相反的方向。乌衣的廷冉巫师神情惊诧着退回城下齐整的兵阵前方,落稳的双脚竟深深陷入了足下的土地之中。

面色苍白的堇衣女子一个旋身重新跃回古胤城垛,挥臂顺势抱起其侧预先备下的黑色斗篷。在原地迅即旋转了一周之后,其下暗藏的金雕利器也终于现出了真面。

“巫铭箭!”

一堵高墙的间隔,图楠与甘娅的惊呼声却是同时冲出喉咙。

巫铭箭系古胤王朝历任君主的世代传承物,因此,纵使箭术超群如他,也永远无权拥有这件自小就渴盼得到的稀世神器。

然而,一母同胞的大哥火陵却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三年前的动乱平息之后,大哥便暗地将巫铭箭赠给了视箭如狂的他。此后,他的箭术更是一日千里,短短数月内,古胤城中,再亦无人能及。

身为古胤二皇子,他深知巫铭箭的威力——此箭虽能降魔镇魇,然若轻易用其对付凡人,便极容易对施行者产生“归袭”现象。换言之,巫铭箭释放出的强大力量,将以一半的余威返创至施行者体内。

先是擅自施用移音之术,后又暗暗盗走巫铭之箭。图楠不曾料想,为了保全整个古胤江山,瑾尘竟能如此不顾生死。

那一瞬,内心顿生的浓浓敬意顷刻化为了愈深的爱恋。

胸腔内的血液剧烈翻涌上冲,喉间充斥的窒腥感也愈渐浓烈。堇衣巫师明白,自己已支撑不了再多的时辰。因此,她暗咬牙关,蹙眉抛出了心中孤注的最后一掷。

当古胤巫师手中的巫铭箭被拉成满弓时,廷冉巫师指间曲起的结扣已催生出漫天袭地而起的风沙。大地顿时龟裂出一道道飞疾射状的闪电痕,而眼前高耸坚固的古胤城池也于瞬间剧烈颤抖起来。

“龙沙阵!”图楠心下一震,视线顷刻被突如其来的狂沙模糊。

远处,莫名急促的马蹄声正渐渐由远及近。然而对峙中的双方统帅竟丝毫不曾察觉。

“主帅,后方突起混乱!”虽有漫天龙沙的护罩,但此刻小卒惊慌的通报仍旧引起了先锋部队的一阵骚动。

一片黄浊之中,巫铭的离弦之声异常清晰。箭尖顺循狂舞的黄沙迅即划开一道破阵的裂痕,而其下突现入目的银光也于瞬间闪入阵中!

胜利渺茫的对决间,一袭白衣似希曙般转瞬晃入众人的眼中。战马的嘶啸震慑鼓膜,长剑的银光暗淡天地。

城上之人不可思议地望着那抹白色身影若入无人之境般纵马驰骋于敌阵之中,刀剑所过之处,鲜血立时铺就了整条道路!

“暝将军!……是暝将军!”

来者熟悉的面容跃入眼帘的一瞬,古胤兵士间蓦然爆发出一声振奋的高呼。金甲护身的二皇子迅即探身而出,始终紧蹙的阴眉霎时舒展开来。

“保护主帅!快保护主帅!”面对眼前渐渐逼近的浴血少年,廷冉将卒们纷纷号呼着迅即于蒙欧之侧密密营集。马背上适才嚣张不已的跋扈将军亦立时慌乱地隐入人潮之中,狰盔之下,惧色尽显。

日下,又一道箭光疾速而来,猛烈震碎外围架起的层层弓弩圈,巫铭的余威散射四周,蜂拥的敌军转瞬殒灭大半。

“瑾尘!”

城垛之上,蹙眉执弓的堇衣少女齿间发颤,额角汗珠细渗。图楠终弃稳重之态失声惊呼,面部强装的镇定再亦无法继续。

一支巫铭反创的余威常人已无法承受,不想仅隔短暂之间,瑾尘竟贸然再度射出了第二支箭!

望着古胤巫师愈渐苍白的面色,金甲二皇子疼惜着反复将她的名字默念心间,蜷于剑柄的右手紧战不止。

尸横遍野的血路之中,只身勇入重围的白衫少年怒喝着一跃而起,目光浓郁着义无反顾的视死如归,然在手中明晃的剑尖对准廷冉主帅的瞬间,身体完全暴露于半空的他也立时成为了城下再度密集而涌的冲天弓弩的众矢之的。

“暝珀!”

“暝将军!”

人人屏息观战的古胤城头一时间骚声一片,而敌阵中刺向蒙欧的长剑竟在群起的呼喊声中徒然收住了去势,年轻的古胤之将莫名地微微扬唇,随即提剑奋力朝相反方向猛烈挥去。迫人的剑气横扫而开,瞬间将蒙欧四周密麻的弓弩兵士击出数尺开外。

墨黑斗篷披挂的马背之下,一抹身影急速跃出。慑目的腥芒一闪而过,待众人恍过神时,廷冉主帅蒙欧的头颅早已飞出数丈之外。

“逍寒剑!……难道……”

图楠神情犹疑着迅即探身而下,与己相同的银灰长发飞扬着转瞬映入眼帘。

“大哥!”在确认城下突现之人正是归来的古胤之王火陵时,释然的笑容终于浮上他久久密布阴云的双颊。

静寂的古胤城头再度爆发出一阵振奋的高呼,未曾出战的古胤兵士们号呼着紧紧相拥。日夜企盼的驱寇之胜终至眼底,而围困数月的古胤城池,也终于得到了最终的解救。

适才暝珀突入敌阵之时,众人皆未在意其紧覆于马背之上的墨黑斗篷。原来,在遥远的移音中得知古胤现今面临的险境之后,火陵与暝珀便于日夜兼程的归途上定下了周密卫城的计划:将火陵暗藏于马背之下,以墨黑斗篷作为遮掩。当暝珀假意刺杀蒙欧引起所有廷冉兵士的防备时,须迅即调转剑锋击散周遭密集的敌军,而火陵亦须于同一时刻急速跃出墨黑斗篷,出其不意出剑挥向身侧无人护卫的廷冉主帅。

而在未曾料及的巫铭箭的相助之下,二人这一危险计划终在彼此毫发无伤的情况下顺利完成。

火陵与暝珀的默契配合,成功斩杀了城下嚣张的叛军头目,群龙无首的庞大队伍顷刻骚动起来。

“大军撤退!不许惊慌!违令者灭九族!”甘娅驱马阵中高举冰杖,语声威严而霸气。

落回阵中的暝珀提剑挡去残余弓弩手射向自己的利箭,随即怒喝一声轮番踏着慌乱逃窜的兵士头颅重新跃起,转瞬于半空一个旋身直刺阵中四处喝令的甘娅巫师!

他清楚地知道,这正是刺杀廷冉又一支撑军柱的绝佳时机。

然而,在长剑即将没入甘娅的脖颈之际,掌内俯冲的剑身却被突现的麻索紧紧绕住,稍稍偏离了原有的方向。眼底,手执麻索的棕葛女童面容冷峻,依然神色镇定地端坐于即刻晃神的甘娅怀中,然身侧,随行侍从的头颅已被深深洞穿!

他甚至来不及惊叫半声,就已成了暝珀剑下的替死惨鬼。

“好厉害的孩子!”对方虽是敌军巫师之女,然抽剑跃回马背的瞬间,白衫少年还是不自主地于心下暗暗赞许而出。

“……撤!”甘娅目光凛冽地剜向阵中渐渐远离的古胤之将,随即调转马头再度猛力呼喊四下奔逃的廷冉之军。

主帅既亡,军心涣散,如若不在古胤兵士蜂拥出城前全数撤离,伤亡将更加惨重。

指间结扣弯曲的瞬间,龙沙阵再度铺天而罩。而古胤城垛上又一次拉弓欲射的堇衣巫师也终于耗尽了醒心丸粒的全部功效,身体猛然如同负铅一般向后重重坠下。

“瑾尘!来人!快来人!”堇衣女子跌入怀中的瞬间,图楠迅即回身高呼,全然忘却此时的城池正处战境。于是,仅在宣唤太医的短暂时段,古胤便猝失了追击廷冉残兵败将的最后时机。

城下,马嘶声至,飞扬的尘土间,两名少年血战的倦容缓缓氤氲而出。

“大哥。”在开城迎接归来的古胤之王时,心念瑾尘的图楠强撑笑颜,面颊带笑着奔向眼前数月未见的大哥。

不想,火陵的语气却冰冷到令人心寒:

“没用的东西!古胤险些丧于你手!”

瞬间失焦的瞳孔内,潮雾隐然浮现,重逢之喜被连根拔起,郁郁展现出与爱无关的所有风情。

作者有话要说:  

☆、(五)替死

夜间,寒温骤至,冷风呼啸着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猛烈灌入兵士们本就冰凉的铠甲之中。漆黑的石径在通明的火把下远远延伸,清晰地照亮僻路上缓缓行进的齐整兵阵。

军队中央的马背上,亡故主帅的尸身随马蹄起落略微颠抖,鲜血凝固的罩面头颅摇晃着悬挂于马脖之上,在呼啸的夜风中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当撤退至道旁一棵枝干粗壮的参天巨树之侧时,前方引路的乌衣巫师徒然抬手示意后军止步。松懈警惕的兵队立时骚动着纷纷竖起手中紧握的兵器,目光顷然膨胀起无边的失措。

“一群废物!”甘娅冷眼扫视着身后惧容犹未离颊的廷冉士卒,语声溢满挑衅古胤之时的不屑与轻蔑。

“巫……巫师大人,我们……我们是头一回上战场的新兵,主……主帅又猝然惨死阵中,我……我们……”仿若下足了开口的决心,为首的一名将卒身形发颤地微微抬首,战战兢兢着吞吞吐吐。

面对眼前之人,谁也不敢有半点马虎。毕竟,除却廷冉巫师之职,甘娅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那就是廷冉长老之妻,整个廷冉部族的尊贵女主人。而如今,廷冉长老已死于燹族长老祭夜之手,族中大权无疑握于甘娅之手。终日栖身这个残暴的嗜血女魔麾下,倘若言语有半分不当,下一刻便极有可能身首异处。

“哼,能杀蒙欧的人,怕是早已灭种了!”话音未绝,甘娅便蔑声挥起袖下冰杖,只在一瞬,为首发话的那名将卒已栽倒至百步开外,再也动弹不得。

当所有士卒纷纷噤声倒吸着周遭浮动的冷气之时,树后猛然突起一阵莫名的连续马嘶。数团黑影瞬间隐现于晃动的叶荫之下,死寂般的兵阵间立时爆发出一片恐慌的骚动声,刀剑纷纷林立而起,迅即于夜色中架起一道明晃的御敌屏障。

立于队伍之首的廷冉巫师依旧镇静地跨于马背之上,素来冷漠的双颊竟不易察觉地漾起一丝罕见之笑。

少顷,树下那团黑影终于缓慢地驱马走出枝叶投下的繁覆阴影中。然而,随着马上的高大身形渐渐于月色下清晰映入充斥惧色的瞳眸后,众人略显决绝的面庞却于瞬间惨白如死。

“蒙……蒙将军?!”

巨树之侧,几个时辰前猝死于敌手的罩面主帅,此刻竟完好地出现在大军面前。

马背上面容冷肃的廷冉主帅不发一言,只是神情淡漠地俯眉微微侧首,树后呈“一”字排列的数团黑影突然涌动而出,剑光随即自黑衣剑客手中凛然闪过,数十名为首的廷冉士卒喉间转瞬便鲜血如瀑。

“今日所亡者,乃蒙将军之替身。尔等煽动大军临阵弃战奔逃,以致三军大挫,下场实属死有余辜!”甘娅于军队中央猛力甩下被剥去狰盔铠甲的替身之尸,随后策马肆意践踏于遍地尸身之上。虽是面对数十名死者喝言,然周遭跪伏于地的幸存兵士却在此杀鸡儆猴的语声下个个心惊肉跳。

主帅与巫师的行为,无疑是个浅显至极的明示——此后的战役中,如若仍旧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恐怕下一个被活活切断咽喉的,便是自己。

“阿翎,很晚了,将他们驱回营中后,你就去歇息吧。”巨树之侧,一直沉默不语的蒙欧忽然开口,神色复杂莫测。端坐于甘娅怀中的九岁女童稍稍颔首从命,随即点足跃上军队中央先时替身所乘之马,猛烈扬起掌中所执麻索驱策牛马般狠狠挞于士卒发颤的脊背之上。

此去营地不到百里,甘娅对女儿自然万分放心。阿翎自小便传承了自己的一切品性,独立、坚忍、刚强,当然,亦包括残狠。

望着棕葛女童挥鞭喝令的远去身影,乌衣巫师仿佛看到了幼时的自己,厉涩的唇角轻缓着上扬,笑意不止。

待到被驱策而行的齐整兵阵完全消失于目力的极限时,甘娅冻结般的神情终于完全舒展开来。

“蒙欧。”她缓缓策马行至他的身侧,话语间的轻屑顷刻荡然无存。

“他果然死了。”对于甘娅突转的温婉态度,蒙欧并未作出任何答复性表示,而是抬手接过甘娅手中的狰盔与铠甲,神情若有所思。

“哼!就算他不死,我也不会再让他活!”在明白了蒙欧口中的“他”为何人后,甘娅的口吻竟再度陷入冷蔑之态,“穿上你的铠甲,他还真当自己是廷冉之将,竟敢肆意直呼我的名讳!面对白衫毛孩时怯懦得如同鼠辈,你于三军中的英勇神武全毁在他手里了!”

身侧,甘娅语音激愤,灼烧的瞳眸仿若欲将马下之尸煅为灰烬泄恨。然而,始终静立原地的蒙欧却依旧面不改色,竟似对此毫不动容。

“此番古胤之王的猝归,果真应验了星术师的占卜。我太大意,居然让军队后方成为古胤趁袭的空门……”瞳孔内的黯淡之色仅存片刻,下一瞬,甘娅扬起的目光竟又徒然转为雪亮,“阿翎之计果然妙绝,通过夜间星象得知古胤之运即将呈现翻转之势,故以新兵为饵故意惨败。数月来的首次大胜,足已让古胤完全放松警惕了吧。哼!我们的精锐部队正在不断加紧训练,不日便可一雪前耻!”

飞扬的乌衣间,冰杖的灵光猛力划过,仅在一瞬,眼前的参天巨树便轰然崩塌。

“不过……这回真是小觑了古胤的那个小毛孩。好在阿翎精明,临行前用替身换下了你,否则……”

甘娅低眉顿住了紧接的话语,抬眼望向身侧并行的蒙欧,目光溢满无尽的柔情。

“阿娅……同样不可小觑的,还有阿翎这孩子。”

话语一出,廷冉巫师迅即讶然地止住前进之趋,目光惶惑着调转马头。月色下,蒙欧的眉宇久久凝聚着浓重的阴云,一对剑瞳深不见底。

作者有话要说:  

☆、(六)手镯少年

暮色拨开云层倾泻射入开敞的木窗之内,屋里活动的一切均被其打上了暖调的印痕。枕褥间双眸闭合的堇衣少女虽仍旧长陷昏迷状态,然其面容上的苍白之色已在逐步退却,适才因痛楚而喘吁急促的呼吸声也渐渐趋于平缓。

“二皇子,臣已参照古胤医书配出疗伤汤药,并亲眼看着她们喂巫师服下。”年迈的孔太医侧身指向病榻前并排而列的侍女,而后再度正身而躬,“此后的数日内只需静心调养,巫师的伤势就可痊愈了。”

“孔太医,辛苦你了。”图楠长松一口气,不自主地走向眼前恭敬而立的年迈太医。不想,在脚步距其仅隔一步之遥时,孔太医与侍女们却倏然不约而同地迅速向侧退开,神情谨慎得仿若面临如虎的暴君。

意欲上前表示感谢的古胤二皇子迅即意外地顿住了脚步,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瑾尘无恙,你们就都下去吧。”犹豫良久,图楠终于出口下了驱遣之命,语气中的淡淡失落隐约而溢。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的他们最希望得到的,便是这一逐客之令。

听得此言,孔太医与侍女们果然内心庆幸着齐齐俯身,随即依旧保持着俯身之姿恭敬地退向门边。朱色木门在图楠身后轻声合上,那般小心翼翼,与适才适时退步之谨慎如出一辙。

而这,亦与瑾尘平日面对他时的谨慎如出一辙。

呵。太医与侍女尊年仅十六的瑾尘为巫师,而瑾尘尊十七岁的自己为皇子。如此无休无止的地位之差,究竟何时才能冲破这一与生俱来的贵贱隔阂?

这一刻,古胤王朝内身份仅居帝王之下的无上二皇子,竟独自涩涩着苦笑起来。

瑾尘,这样的尊贵要来何用?这样的荣耀得来何用?!

床榻之上,堇衣少女依旧沉静着陷入昏睡。黄袍少年俯首疼惜着踱至床沿,不自禁地抬手拂开她脖颈处散乱的黑发。颈间深藏的褪色红线在其细碎发丝的牵扯下突现入目,其下连排吊坠的细小饰物亦随之微微滑出她堇色的领口。

床沿之侧,图楠略略一怔,俯身好奇地将目光凑近这一未知之物。

那是一条自制的少女饰颈坠链——玉质的残留碎片连排牢系于扣了死结的红线之上,相较于平日里见惯了的金银之链,其做工显得十分粗糙简陋。

然而,就是这般粗糙简陋的自制坠链,却使古胤二皇子的神情徒然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这不是……?

在看清玉质残片已显模糊的表面饰纹后,少年霎时瞠目而愣,情感尚是复杂的大脑顷刻一片空白。

“这个……送给你。”落雨的宫檐下,十岁的黄袍皇子神情羞涩着将手中紧握的精致玉镯递给身侧亦是躲雨的堇衣女童,目光隐现期待之意。

这是他费时数月偷偷自宫中玉器师处学来的辛勤成果。为了博得心仪女孩的恬然一笑,他克服了身为皇子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种种困难。

“奴婢不敢!”

然而,瑾尘出口的短短四个字,却将他们的界线瞬间划清。

图楠的表情霎时僵硬,望着眼前下跪在地的惊惧女童,神情漾满不可思议。面颊上的红潮退去之时,男孩掌内紧握的玉制手镯已被狠狠摔裂在湿漉的檐外。

渐起暮色的天空,大雨倾盆如注,遍地残片在滂沱中被反复冲刷,如同美好的幻梦在清醒的一刻转瞬破灭。

而随之转瞬破灭的,还有他砰跳而燃的懵懂之情。

第一次鼓起勇气向瑾尘表明心迹,不想得来的,却是这般惶恐的回避!

“谁都可以把我当作身份尊贵的皇子,只有你不能!”图楠蓦然暴躁地冲她怒吼而出,平素温和的面孔顷然狰狞怖人。

许久之后,他终于平息心境,俯身轻轻扶起身形颤抖的女孩,语音轻柔:

“我们是平等的。”

他深深看定她的眼眸,神色宛若上战场般坚定决然。

他恨这冰冷的阶级,恨这生来就阻挡在他和瑾尘之间的森严高墙。

然而,眼前的堇衣女童却似躲避瘟疫一般迅即挣脱他的双手,在距他几步之遥处再度下跪在地。

“瑾尘,你……你怎么了?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面对他不得其解的追索询问,女童依旧发颤着跪伏于地,不敢起身,亦不敢出声。

风自檐外呼啸而来,讥笑一般溅洒于他冰冷的右颊上。下一刻,廊道上久久自嘲默立的古胤二皇子便徒然失去了踪迹。

然而,赌气离去的他永远不知道,就在他背过身去的瞬间,堇衣女童曾疯狂地冲入雨中,俯身小心翼翼地捡拾散落一地的玉镯残片,委屈着泪流满面。

他不曾目睹昨夜她所经历的一切,因此,他不知道她被迫转变先前友好态度的真正原因。当然,他亦不可能知道,在女童垂落的发丝后,印有她极力掩藏的浅淡五指痕。

他只知道,自九岁那年起,瑾尘再也没有直呼过他的名字。

直至昨日雨夜瑾尘的情急脱口,这一长达七年的无名对话才终于走到尽头。

而这,仿佛是老天刻意安排的巧合——七年前既以雨夜起始,七年后便再度以雨夜终结。

原来……原来七年来,瑾尘竟是从未让其离身么?

颈间的红线几乎褪成了白色,如若不是日日贴身佩戴,怎会有如此明显的色泽反差?

图楠瞳孔失焦着呆愣原地,一时竟寻不到适合此刻之境的正确唇形。

瑾尘……瑾尘,原来,原来……

多年来,他始终戏谑地称自己为“手镯少年”,一个被拒绝的“手镯少年”。然而今日,他终于知晓,原来,自己从未遭到心上人的拒绝。

瑾尘……快醒来吧,亲口告诉我……告诉我你对我的真实心意。瑾尘……瑾尘……

于是,黄袍少年就这样内心反复暗念着相同的话语,神情期盼地守在心仪女孩的身畔,直至天明。

子时,夜黑沉沉。古胤之王就寝的屋外,一抹白衫正轻声地往复踱着步伐,发下目光极为警惕。

今夜,火陵莫名撤去了身侧所有侍宫守卫,其驱遣名单中自然包含了自己。然而身为火陵十余载的贴身侍从,他终究还是无法安心入眠。

何况此夜,还是驱走廷冉后的第一个深夜。

空旷的甬路上,寒风猎猎驱走不住侵袭的睡意,白衫少年微微合了合眼,袖下指骨依然始终紧扣腰间剑柄。

不知是不是由于日间之战导致的敏感过度,自窗纸映射的烛光熄灭的那一刻起,他总觉得屋内有刻意放低的动响隐隐传出。然心下虽频频生疑,但中途悄悄折返的他却仍旧不敢轻举妄动。

少顷,屋内忽然传出数阵瓶罐摔落的清脆声响,于暗夜的静寂中显得分外突兀!

门外,始终默默守卫的暝珀终于抛开一切犹疑之念,顺势拔出鞘中长剑迅即破门而入。

漆黑的屋内了无烛光,月色微撒的床角,火陵正敞露着右臂警觉地望向门侧突入的不速之客。面前的床榻上齐齐摆放着被拧去瓶盖的大小药罐,其中数瓶翻倒容器内的浊液,已被全数覆在了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

“暝珀?……我不是让你回去了吗?”在望清来者的面容后,火陵顷刻蹙起双眉,口吻隐含斥责之意。

“火陵,怎么……你受伤了?”仿佛没有听见火陵的疑问,白衫少年飞速合剑入鞘,语声关切着箭步奔至古胤之王的龙床之侧。

“今日于敌阵中疏忽所受,不碍事。”火陵迅即将臂膀探入袖中,低俯的神色竟似极力掩饰右臂上的数处伤口般慌乱失措。

然而,适才短暂的一瞥,已足以使暝珀的双颊尽失血色。

那是多么令人惨不忍睹的画面!恍惚间,暝珀竟徒然忆起了史书中关于晋臧先王如遭凌迟的伤口描述,心下不由猛然一颤。

只是,那样怖人的溃口,绝非普通兵刃所能伤及。

难道……难道是巫铭箭?!

难道火陵所受的肩臂之伤,是日间于敌阵中为瑾尘射出的巫铭箭所伤?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身为古胤一族的他尚未受伤,何况是血统纯正、本就应当顺命传承巫铭的火陵呢?

不过,火陵今日对图楠的冷淡态度的确令人生疑。十七年来,他第一次看见火陵那般漠然地愤斥自己的一母胞弟。而图楠皇子又是素来敬畏其兄之人,此番遭其斥责,想必也只会自愧地将委屈默咽入腹吧。

“暝珀,你走吧,我自己可以处理。”就在少年愣神之际,床榻上的威严之王再度开口下达了明确的逐客之令。

——才将身体的重伤全力逼至宿主之躯,此刻虚弱至极的他,绝不允许任何身携利刃之人近在身侧。

望着暝珀背向的身影渐渐由迟疑转为决然,古胤之王紧绷的心弦亦随之缓缓松弛而收。暗夜中,银灰发下的一双眼眸徒然闪现出诡异的亮光,狰狞而怖人。

奉命合上眼前的朱色木门,适才胁迫于身的压力终于顷然消失。暝珀面色凝重着收紧覆于门环上的五指,眉宇深深紧锁嵌骨。

那股胁迫之力,竟是杀气!

自他冲入木屋的那一瞬起,火陵的周身便骤然集聚起浓厚的杀气!即使是在看清了自己熟悉的面庞后,那股令人近之胆寒的杀气却依旧不曾退减分毫!

竟是对自幼就贴身护从的他,也不愿相信吗?

绕过曲折的廊角,面容沮丧的他最终还是顿住了脚步。惨淡的月影下,少年不自主地再度探身回望廊道尽头的黑漆木屋,冰凉的脊背顺势倚上了身后落漆的朱色廊柱。

究竟是何缘故,使得往昔火陵对他的信任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要说:  

☆、(七)轻误

清晨,当第一缕曦光遍洒整间木制小屋时,床榻上的负伤少女终于缓慢蹙眉苏醒。习惯性地侧头偏转些许角度,不想,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微布血丝的倦瞳。

“图……图楠?”瑾尘神情惶惑着脱口而出,语音轻似游丝。

难道……难道为了照顾自己,他……竟是一夜未合眼吗?

“二皇子!”仿若忽然想起了重大之事,堇衣少女自病榻上倏然坐起,目中的急切骇然而升,“结果如何?”

“……还能如何。”图楠欣喜的面容顷刻暗下,沮丧之意转瞬取代。

奋力与睡虫激战了一夜,好不容易待得她醒来之刻。不想,她出口的第一句话,竟仍是对昨日战果的迫切询问。

显然是误会了图楠面部突起的沮丧之源,堇衣女子迅即掀开披身被褥,竟欲使病弱之躯于次日便脱离床榻。

“你冒死施用移音术,大哥能不回来吗?……大哥回来了,城池能不获救吗?”图楠饶舌却不失简洁地道明了瑾尘求索的答复,话下之音充满感激与敬意。

瑾尘紧绷的心弦终于通过神情的转变舒展于容,解脱之笑随即于俯首间浅露而出。

那是数月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她这般真心地展露微笑。

一时间,他竟忘却了自己苦守一夜的初衷,只是直直凝视着眼前的苍颜女子,不忍打破她此刻短暂的喜悦之静。

“……瑾尘,这……你……一直都戴着吗?”然而,内心踌躇许久,图楠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地缓缓抬起了垂放的右手。

顺循少年指尖的方向,堇衣少女下意识地俯下脑袋。待其目光触及颈间现出的自制坠链时,她的神情瞬间因恐惧而失去了唯一的血色。

那是她七年来深深埋藏心底的秘密,亦是她七年来苦苦压抑不得诉说的情感之寄。

望着她慌乱地将坠链重新藏入堇衣领口中,他的眼神复杂变幻着,却始终默然地不发一言。

“二皇子,陛下那边……应该还有需要我处理的残局,我……先告退了。”

然而,当她本着逃离之心翻下床榻,如往常一般途经他的肩侧时,紧攥双拳的他却霍然回身,伸手急急环住了再一次躲闪的堇衣少女!

七年来,他已失去太多这样挽留她的机会。而如今,他要连同先时因懦弱饱尝的痛苦与遗憾,一次性寻回应有的补偿。

怀中紧拥的少女低低惊呼了一声,本能地奋力挣脱着这一略显粗暴的暧昧之势。

“别再推开我了!瑾尘……求你了!”

图楠低声哀求着,紧箍的双臂不曾松懈丝毫力度,微颤的下颔深深磕入少女亦是微颤的纤肩之间,温暖而战栗。

或许是适才的反抗耗尽了仅剩的最后体力,她虚弱的身体终于僵直着再亦无法动弹分毫。

窗框之外,蒸腾的薄雾全数落入她失焦的瞳孔中,徐徐氤氲成潮。

驱走廷冉的古胤迎来了气息自由的首日,一如他此刻解脱般的新生。

整整一日,瑾尘的意识都停滞在弥留般的恍惚状态。

肩侧,图楠下颔的余温仿若依稀萦绕。她下意识地抬手束紧披身斗篷,仿佛这样,自己对那份残留温存的依赖便会随之得以减弱。

“虽然他们尊你为未来的古胤巫师,可对他而言,你依旧是下属!记住你的身份!你永远不可能与二皇子有君臣以外的任何关联,永远不可能!”

七年前,父亲那迎面而来的奋力一巴掌再度清晰地响彻耳畔。凭窗而望的堇衣少女迅即俯首合上双眸,胸间翻涌的气息起伏不定。

如今,曾任先代巫师的父亲已然功成身退。而沿承父业的她虽顺理成章地获得了更多与二皇子相处的机会,然而,每一次同他的眼神交汇,于她都是一种苦痛的压抑与煎熬。

“瑾尘。”不知何时,身着白衫的暝珀已出现在窗框之外的廊道上,正视着自己,面容含笑,“你感觉如何?”

“暝将军,我没事了。”堇衣少女闻声睁眼,迅即回应他相同的礼貌微笑。

“昨日图楠整夜守在你床侧,故不便前来探望。”暝珀的语声饱含歉意,然瑾尘的脸颊却于一瞬羞红至耳,俯首再度缄默不语。

并未觉出眼前少女神色的异样,白衫少年毫不停顿地继续着口中迟来的感谢:“瑾尘,谢谢你。昨日之战要不是你,我和火陵的计划恐怕要困难重重了。”

“暝将军不必如此,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堇衣女子的答话一如往常那般谨慎至极,或许父亲的那一巴掌,在扇去她幼年懵懂爱情的同时,也早为她如今成型的友情预先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你总是这么拘束。”面对七年来瑾尘对自己不曾改变的尊称,暝珀微微苦笑着,语音尽显无可奈何,“我们四人自小一起长大,私底下尽可直呼名姓。”

“……这件斗篷?……”当游移的目光触及少年肩上的墨黑斗篷时,堇衣少女不自主地抬手握住自己的斗篷,神色诧然。

“呵,和你的很相像。”暝珀浅笑着俯眉,出口之声轻似自语,“忧离送我的,在我寻到火陵的那个夜晚。”

“忧离?”瑾尘下意识地低声重复着这一陌生的名讳,眉宇之间,好奇难掩。

“她是隐族人,是修灵的妹妹。”暝珀适时给予了解释的答复,抬起的眼眸内竟于瞬间柔光漫溢。

“修灵?”瑾尘再度下意识地脱口重复,只是这一次的重复,不再出于好奇之故。

这个熟悉的名字,早于垂髫之龄她便有所耳闻——那是注定于未来的古胤王朝中位列万人之上的至高名姓,那是注定与火陵王共入史册、共享万代荣称的至尊之名。

自八岁那年独自入林狩猎归来后,古胤王朝昔日那个霸气凛然、骄横跋扈的太子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彬彬有礼、谦逊温和的古胤储君。

而据其贴身侍从暝珀所言,火陵王的徒然转变,正是源于一场机缘相遇。

——或许,那个名为修灵的隐族少女,生来就注定翻覆他备受束缚的帝王命运。

当她收起回忆之潮迅速抬眼时,迎面撞上的却是暝珀由温馨微妙转为失落的神情。瑾尘神色恍悟着低眉浅笑而出,并未将其心下领会贸然道破。

原来此番离城,暝将军不但寻到了陛下所在,还寻到了生命中的重要之人。

相较于自己七年来的无法明言,眼前的白衫少年显然比她幸运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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