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将军,其实……昨日之战,我能强撑至击退廷冉之师……全靠它的帮忙。”袖下蜷起的指骨相互摩擦许久,古胤巫师终于下定决心般对窗外的少年之将摊开了五指,苍白的掌心内,一颗朱色的丸粒顷然展现入目。
“这是醒心丸,服下后可于短时内醒心提神,缩短因伤痛晕眩而导致的体力不支。你是陛下的贴身侍从,时时都须经历出生入死的险境。今后,你可将它携带于身,以备不时之需。”
凝神专注间,醒心丸已被送至他的跟前。
“……啊……谢谢你,瑾尘。”接过那颗仅于医书中阅过其名的朱色丸粒,白衫少年便好奇地将之捧于眼底细细观察,以致许久之后,他才记起抬首歉笑着表达对堇衣巫师的感谢之意。
望着暝珀面颊上涌起略显滑稽的罕见之色,瑾尘不禁“噗嗤”一声轻笑而出,身份的隔阂亦于此一瞬支离破碎。
瞥不见的廊道尽头,一抹行进的黄袍身影徒然仿若足下生根般怔怔地冻结原地。
目力所及的前方,一双披着相同斗篷的少年男女此刻正恬然地隔窗而笑。练箭归来、马不停蹄奔赴心上人静养之所的古胤二皇子不可思议地瞠目直立,内心似被猝然狠揪般得一阵疼痛。
瑾尘……暝珀?瑾尘……暝珀?!
披身的相同斗篷,自然的对视微笑,以及那令人不忍打扰的静谧之氛。
瑾尘……瑾尘……原来,这一切的一切,始终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八)马场之变
数日后,重执朝政的火陵王便下令于马场内大摆宴席,庆贺廷冉入侵后古胤取得的首次大捷。
金泽闪耀的高座之上,衣着雍容的古胤之王随意斜靠着,樽中新斟的酒液于指间缓慢摇晃。
马场中央,刀剑铿锵。为助兴而奉命比试的两名劲装少年此刻正双双跨于马背之上,一手同执长剑雕弓,一手紧勒□□缰绳,眼神决然地奋力相击着彼此推至刃尖的深厚功力。
虽然多年以来,二人之情亲似同母兄弟。然而遇逢这般毕生难求的强劲对手,二人又怎可使自己为任何战外之情所束缚羁绊?
何况历经昨日之创,图楠的脑海中已然只剩下与暝珀一决高下的强烈愿望。
他不甘心!
既然在情感上,他已是一个失败者,那么,他决不允许自己在引以为傲的箭艺方面,依旧位居情敌之下!
马场之侧,两面助战大鼓震天而鸣,气势仿若置身苍莽沙场般恢宏磅礴。高台上依位入座的文武群臣亦在此振奋人心的气氛中纷纷凝起紧张之色,目不转睛地屏息观赏着古胤双侠千载难逢的对抗场面。
这便是古胤开国以来庆功设宴的必备节目——由帝王任意指定两名将卒进行现场比试,而比试的同时,二人还需将背上所负之箭一一射至四周树立的靶子之上,最先将箭全数射出者获胜。如若二人同时将箭全数射出,则以其距靶心之远近决出最终的胜负。
电光石火间,一道箭影倏然擦过白衣少将的鼻梁,携着些许额间发丝自暝珀格挡的剑脊之上迅即闪出!待到众人讶然晃神时,图楠手中的金箭已深深没入了数丈开外的靶心之内。
一切的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适才执剑抢攻的同时,黄袍二皇子曾暗暗抽手拔出后背所负的一支金箭,并借助俯背击剑的曲身弧度迅即将掌中金箭搭上剑侧之弓。待及暝珀重新直起被迫弯曲的身形之时,图楠促扣的指间之箭已然离弦。
然而,仅距短暂之隔,白衫的古胤之将亦在图楠的疏忽之隙猛然拈弓射出了背上所负的第一支银箭。
远处静谧一片的高台之上,正襟危坐的堇衣巫师面色苍白,袖下指骨早已冷汗涔涔。
同为幼时玩伴,瑾尘深知图楠的功力与暝珀相比仍存在较大差距。然而不知为何,今日的他却仿若全然不顾性命安危,竟似始终未曾意识到自己远不是彼方古胤之将的对手。
随着马场激战的持续进行,围观将士们的呐喊之音亦持续升高。日下闪耀的金座之上,玩味之意渐渐退下古胤之王慵懒的面孔,悄然取代而生的,竟是近乎憎恨的无尽犀利与迫人凛冽!
已过百回的对决之间,少将翻飞的墨黑斗篷倏然随着剑风掠过图楠同执剑弓的手背。不想,体力不支的黄袍少年竟在由此而生的翻涌醋意下徒然倍增了力量!在骇然而起的狰狞面目下,古胤二皇子厉声怒喝着连连逼开暝珀灌注全力的剑身,在成功将其击出数尺开外后,目光决绝的他随即反手抽出后背剩余的数支金箭,纵马娴熟地将其沿弧搭上剑侧之弓。急促的马蹄声中,数道箭光呼啸着自指间飞疾射出,于同一时刻稳当没入远处亦是沿弧而列的靶心之中。
自此,古胤城中箭术超群的图楠皇子如期成为了此场比试的最终获胜者——不仅最先将所负之箭全数射出,而且所射之箭,无不直中靶心。
“二皇子!二皇子!二皇子!二皇子!……”目睹了一场精彩的巅峰对决后,在场的每一位兵士们无不振奋欢呼。然而马场中央得胜的黄袍少年却受宠若惊般地游离着眼神,唇角勾扬的弧度极不自然。
此刻的他,竟是丝毫也觉不出预想中的胜利之喜。望着数尺开外暝珀投来的赞许目光,图楠忽然为自己的狭窄私心倍感羞耻。
远处的高台上,一抹释然的笑容转瞬跃上深印瞳孔的熟悉面颊。
瑾尘,你是在为我的胜利高兴,还是在为暝珀的无恙欣慰?
黄袍少年涩涩苦笑着,眸中哀伤郁郁弥漫。
震地的号呼声中,高座之上的古胤之王霍然执起逍寒一跃而起。双足落地的瞬间,偌大的马场顷然陷入死一般的静寂之中。
“图楠,你在箭术方面的造诣,古胤城中或许无人能及。但是在赛马方面,王兄我可是从未败过!”语毕,火陵迅即回身将拴于一旁的棕马牵至跟前,眼底如甘娅般睥睨一切的傲然盛气直逼图楠之瞳。
“大哥……我……”
“是男子汉的话,就上马!”不顾图楠吞吐的踌躇,火陵已顾自跨上马背,手中长鞭挥下的一瞬,怖人的血痕顷刻自棕马之身蔓延开去!那匹名为“阿灵”的棕马猛然凄声嘶喊蹬蹄,似是对主人今日的冷淡态度疯狂宣泄着强烈的不满。
然而,马背上的火陵王却并未在意,只是不耐烦地反复稳住欲坠的身形,直勾的目光始终不离图楠的面颊。
在大哥的强制威慑下,古胤二皇子最终听话地驱马行至阿灵之侧,俯首恭敬等待着火陵的下一步命令。
“以鼓声为令,此靶为始,彼靶为终。率先夺得靶上金箭者,便为获胜。”火陵侧首瞥向身畔之靶,随后扬鞭直指马场尽头的穿箭靶心。图楠如傀儡一般木然着神情,无奈地稍稍颔首表示从命。
鼓声敲响的瞬间,身侧蠢蠢欲动的火陵便似离弦之箭般疾速策马飞奔而出。然而,在体之伤口随着马鞭抽身的次数频繁增多后,平素乖驯的棕马终于忍无可忍地选择了逆意爆发。
“畜牲!谁让你回头了?!停下!快给我停下!!”在临近马场尽头的前一瞬,阿灵徒然转身擅自变化了奔跑方向,任凭火陵如何猛力地抽打,它倔强的脚步竟是一刻也不曾有过停止。
虽然图楠已极力使□□之马保持减速之势,但在阿灵的顽强反抗下,他还是率先到达了终点。
以往的马场之赛,火陵总是凭借阿灵之速轻松夺魁。不想此番,从未有过败绩的他却输给了自己的亲生弟弟。
尽管为消大哥之火,图楠并未遵照规则将靶上金箭贸然拔下。
“大哥……我……”不经意间抬眼瞥见火陵不甘的怒色,图楠自责着低锁双眉,内心竟徒然萌生一股痛恨自己的愧疚之念。
“混蛋!吃了我那么多粮草,就不会多卖点力气吗?!”然而,火陵却并未对再度吞吐的图楠给予任何回复,只是忽然疯狂地咆哮而出,抬手猛力鞭打着□□已是遍体鳞伤的嘶啸棕马!
“连野驴都不如的废物!留着你也无甚用!!”
明晃的剑光刺目而闪,佩剑逍寒已然出鞘,然而,就在群臣同起惊呼的瞬间,威严的古胤之王竟蓦然被□□棕马狠狠掀落在偌大的马场中央!
“大哥!”
“陛下!”
飞扬的尘土顷刻将火陵之姿于众人眼中层层淹没,喧闹的马场再度陷入死一般的静寂之中。
许久,火陵王遍布尘垢的面孔终于狼狈着氤氲而出,忿恨的目光几欲喷火而出:
“畜牲!受死吧!!”
“陛下!阿灵不能杀!”
静寂之中,一个声音紧随火陵的话音之后。在其剑尖即将劈入棕马之身的前一刻,手中紧握的锋利逍寒却于中途被硬生生地拦住了去势。
“暝珀,你让开!”望着眼前执剑阻挡的白衫少年,火陵依旧狰狞着面孔,瞠目咆哮。
“陛下!你难道忘了,它寄托着你八年来对修灵的全部思念吗?你难道忘了,当初你为什么给它起名为阿灵吗?”
“哼!无稽之谈!可笑至极!”
话语落下的瞬间,反向倒退的双剑竟再度于二人眼底奋然相击!
“陛下!若是同区区一匹马儿都如此斤斤计较,那么,试问将来你何以服众于王朝,又何以服众于天下!”
仅此短短一语,却足以震惊满座。如此大逆不道的喝问,使得在场的每一位文武官员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呵……呵!……暝珀,你果然是我的好侍从!”许久之后,适才欲斩阿灵而后快的火陵王竟莫名大笑着将逍寒重新推回腰侧鞘中,随后迅速转身留给众人一个捉摸不透的远去背影。
死寂的马场终于随着火陵的离去渐起骚动之声,高台之上,文武群臣纷纷俯首窃窃交换着颊边不可思议的神色,疑问之意此起彼伏。
“暝珀,既然你对它如此情有独钟,那么以后,它就是你的新宠儿了!”百步之遥外,古胤之王徒然提高了声调,依旧保持着那般背对众人之姿,离去的步伐亦没有丝毫停滞之势。
“暝珀。”曲折的廊角,眉宇深锁的白衫少年闻声迅即顿住了脚步。
自马场宴席不欢而散后,图楠便一路尾随暝珀至此。
“大哥他……”
“很奇怪。”暝珀尚未回身,却已将少年嘴边犹疑的话语紧接而出。
“……此番离朝数月,大哥究竟去了哪里?”踌躇良久,图楠终于不再顾及地开门见山。他清楚地知道,这是解释火陵先后态度反差的唯一线索。
“数月前,掳走修灵的燹族部落突然灭亡,火陵离城正是为寻修灵而去。在竹林中,他无意被洗魔结界所伤,于修灵居住的若空谷内调养了数月,伤势才得痊愈。”暝珀娓娓将数月前的种种经历言简道来,一对剑眉依旧阴云布集,“在若空谷的数月里,他的举止并未出现任何反常,直至听到移音漩涡中你发来的求救之声……”
暝珀不自主地再度抬手握住披身斗篷,眼神霎时黯淡无光。每当自记忆中掘出有关若空谷的全部画面时,那个十五岁的幽谷少女便会随之霸占他的整个脑海。
虽然清楚此刻时机不对,然而,图楠终究还是按捺不住:
“暝珀,……你……你的斗篷……是……?”
“我的心上人所赠,我一直不舍让其离身。”暝珀喃喃脱口,眼前尽是忧离驱逐自己的冷漠身影。
原以为只要不提及她的名字,他的煎熬之苦就会如愿深埋心底。然而,他错了。
——忧离,这个于他而言意义重大的名字,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
心上人?……呵。心上……人?
图楠迅即自嘲着背过身去,瞳中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亦在顷刻轰然崩塌。
瑾尘,自暝珀回朝后,同样的斗篷,你也一直不舍让其离身吧。
呵……我真傻。如此明显的暗示,居然要到今日亲耳证实才愿相信。
风自廊道尽头汹涌而来,猎猎吹散额前之发。两名少年就这样各自默念着心间相异的名讳,久久深陷缄默。
作者有话要说:
☆、(九)密谋
入夜时分,人顿马歇。齐整的营寨内外,吊丧的白绫郁郁随突起的夜风狂乱飞舞。
为让蒙欧之死更显真实,松懈古胤的防范之心,廷冉部族下足了伪装之功。
熟睡的鼾声反复自掀起的营帘内阵阵传出,空气中偶尔逸散着刺鼻的熏天酒气。沿途突窜的明灭火苗顽强抵御着寒风一轮又一轮的侵袭,宛若一个坚忍的灵魂从未放弃与命运的决然抗争。
远处,白翎束辫的棕葛女童面色冷峻地缓慢踱出叶下阴影,靴上悬挂的银铃来回摇晃着,于寂静的暗夜中显得分外清脆。
今夜,多情的母亲又该在蒙欧营帐内尽享狂欢了吧。
廷冉部族中,巫师甘娅与主帅蒙欧的关系是人人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而自父亲死后,母亲的无所顾忌便愈渐变本加厉。
在远离蒙欧营寨的瞬间,那抹棕色身影终于停止了前行。伸手握住面前翻飞的白绫一角,棕葛女童蓦然轻扬薄唇,讥笑之意顷然漫溢双颊。
“挲烨翎小姐,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仿若知道身后有人,女童并未立即回身。月色下,不远处抱胸倚柱的褐发少年稍稍倾身,眼神起落间,调侃之意尽现入目。
“蒙显少爷不也一样没睡吗?”棕葛女童唇角挂笑着懒懒回身,瞳中依旧冰冷如常。
眼前的十三岁少年为廷冉主帅蒙欧独子,在其尚是幼年之时,廷冉长老曾欲将其母送往侵略部落作为换取生存的物质交易品。蒙欧彼时位卑,加之长老之命不得不从,只得饮恨而屈。不料其母忠贞刚烈,当夜便留书悬梁自尽。从那日起,蒙显的脾性便骤然冻结如冰,自懂事之日起,她或许是孤僻到怪异的他唯一可以称得上“玩伴”的人。
不过,对于同样孤僻的自己来说,他又何尝不是呢?
“听说,古胤王朝今日在马场大设宴席,欢庆数月以来的首次得胜呢。”蒙显举止悠闲地抬首望月,仿佛口中之语只是无关痛痒的家常寒暄。
“呵,人生中最后一次得意的机会,就让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好好团聚团聚。”白绫之下,九岁的挲烨翎面露不符年龄的冰寒笑意,语音中竟隐隐透着一股迫人信服的自信与老成。
“哈!阿翎就是阿翎,处事永远成竹在胸。”褐发少年收回扬起的目光,蓦然大笑着连连拍掌,“那我是不是该因为你的成竹在胸,而感谢你救了我的父亲大人呢?”
“蒙大少爷何必客气。数月前若不是你的父亲大人舍身相救,今日我还有命于此和你谈心吗?”挲烨翎神情玩味着绕起指间白绫,似乎并不排斥和眼前少年的继续交谈。
脊背移离木柱的瞬间,适才数尺开外的蒙显此刻已轻笑着直直立于挲烨翎跟前。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他缓缓俯身凑近女童耳翼,语声轻似虚无,“我还知道,你急需我的帮助。”
那般慎密的心思转瞬被无疑地暴露于二人之间,棕葛女童终于受惊一般猛然闪身。不远处的褐发少年虽立身不语,然其投来的眼神却徒然犀利异常。
那是一双洞察一切的可怕眼眸!自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清楚地知道。
“我恨你残忍的父亲,更恨我无能的父亲!当然,还有自认为可以取代我母亲位置的你自大的母亲。”虽是对多年恨意的强烈宣泄,少年的语气却始终凝留于骇人的平静状态,仿佛只是转述着与己毫不相干的旁人过往。
“所以,我很乐意给予你想要的帮助。”蒙显再度俯身凑近她略显躲闪的耳翼,出口之音竟似有股无法抗拒的强大魔力,使人愿意对其托付心下所有的信任。
“呵。何苦如此费尽心机?你完全可以一一除去我们这些障碍,而后自立为廷冉之王。”许久,女童的面容镇静着重归常态,语气淡然得同样似转述旁人过往般毫不在意。
“北氏部落素来以血缘为尊。唯有你的血统,才能服众。”蒙显毫无保留地将囊中心思全数倾出,虽是简短的答复,然而一语中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挲烨翎语音冰凉,细秀的眉梢轻跃嘲讽之意。
“你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除了我。”蒙显轻佻地捏起棕葛女童倔强的下颔,自信之色转瞬漾满整张面庞,“就像只有你,能够令我相信一样。”
头顶上方,夜风呼啸。白绫迅即挣脱女童的指骨猎猎于空中自由飞舞,伴着持续急促的银铃脆响,经久不息。
作者有话要说:
☆、(十)深误
一夜之间,古胤二皇子的意念仿若失去地基的楼宇一般轰然崩塌。
瑾尘,暝珀,大哥,曾经所有近在咫尺之人,如今心下始终在意之人,都于先后渐渐远离身侧。从此,他失魂的生命便如飘然的离根之叶,再亦无枝可依。
屋内未熄的烛火隐隐跃入抬起的眼帘,图楠怔怔着呆立出神,足下如负千斤之重般无法挪移。
每每迫使自己不再痴存奢念时,脚步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将他带往此地。
袖间五指曲起的一瞬,眼前的薄窗纸徒然映现一道瘦弱的阴影。轻浅的叹息微溢而出,紧闭的朱色木门随即打开。
“啊……二皇子?”目光触及槛外面色微愕的黄袍少年,堇衣女子惊诧脱口,面色再度陷入平素的拘谨之态。
久久不曾入眠的她本欲于就寝前出屋透气,不想却于此刻遇见了他。
图楠没有言语,只是如往常见面那般静立原地,眼神虚直。
“二皇子……有事吗?”堇衣少女局促地扣着门框,语声怯怯。
眼前的少年仍旧不发一言,只是缓缓将目光移离她的面颊,继而俯首直直将目光砸向地面。
“二皇子……是在为马场之事……?”
“瑾尘……我做错了吗?”试探谨慎的询问还未完全出口,黄袍少年已答非所问般地抢先开口,凄凉的语声中,侧颊的苍白尽显月色之下。
“……二皇子。”堇衣女子强制压下心间涌动的情感,眸中的疼惜之意尽蓄瞳底,“我想,陛下的心里……还是很在乎你的。或许……或许这只是他锻炼你的一种方式……他……”
“……为什么?”图楠适时打断她无法继续的零散话语,随即抬起的目光悲痛而哀伤。
“……二皇子?”瑾尘再度局促地扣紧了门框,出口之音下意识地一低再低。
“为什么要叫我二皇子?不要再叫我二皇子!”久久压抑的情感终于此刻爆发无遗,图楠霍然箍紧眼前少女瘦弱的纤肩,眉目遍布罕有的怖人狰狞!
“告诉我!在你心目中我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顷然间,空白的大脑猛然一阵轰鸣。只在一瞬,往昔封存的记忆再度于脑海内翻覆倒转:
“谁都可以把我当作身份尊贵的皇子,只有你不能!”
“虽然他们尊你为未来的古胤巫师,可对他而言,你依旧是下属!记住你的身份!你永远不可能与二皇子有君臣以外的任何关联,永远不可能!”
同样的狰狞眼神,同样的迫人语气,无论是图楠还是父亲,无论是七年前的那日还是七年后的今日,都难逃如出一辙的宿命。
滞若凝结的空气中,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褪去了声色。愈渐急促的呼吸碰撞往复于彼此之间,无形的冰冷墙体却暗暗于心间愈垒愈高。
“……你是古胤二皇子,是我除陛下之外效忠的又一对象!”违心之语透过强忍着的悲腔决绝冲口而出,瑾尘微颤着双眉俯首合眸,锐利的指甲顷刻于平滑的掌心内烙下数道深深的印痕。
“呵……呵!……我明白了……”图楠自嘲着松开双手,机械般痴痴倒退。下一刻,她低俯的视线内便再也寻不到他的方位所在。
暗夜中,凄厉的愤泄喊叫迅即洞彻天地,一如七年来积郁的悲恨隐忍,深误断肠。
然而,在身形重归掌控权的一瞬,少女的情绪却亦徒然似决堤之洪般崩溃而泻!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触地溅起的温热之泪转瞬冻结成殇,堇衣女子掩面痛哭着跌跪而下,冰凉的前额深伏手心。
曲折的石廊转角,谁亦不曾觉察的阴影处,一道凛冽之光此刻正猛烈射向远处黄袍少年黯然离去的身影。银灰的发丝下,融于夜幕的颊侧瞬息万变,眼角漾开的无边笑意诡异而深邃。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丛生之误
“图楠,今日传召于你,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与你商议。”
巍峨肃谧的宫殿内,古胤之王庄重而立,直勾的眼神却是一刻也不曾自图楠身上挪移半分。
“此次驱走廷冉,瑾尘功不可没。虽然巫师之职已然不低,但一直以来,我都想赐她一个更为适宜的名分。”
听得此言,台阶下面若槁木的黄袍少年微微挑了挑僵硬的眉梢,死灰般的心灵猛然被唤醒。
难道……难道大哥要……
见其对自己的话语有所反应,火陵迅即偏转视线,漆黑的瞳孔隐隐浮现诡异之光。
“依照古胤之例,瑾尘已至该当婚嫁之龄。或许,这也是个机会。”火陵看似自语,然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眼底图楠的神色变化。
三日前虽已遭到瑾尘的直面拒绝,但此时此刻,图楠的内心却仍旧不自禁地涌起一阵暗喜。
在他看来,大哥徒出此语,无疑是在委婉地为二人作赐婚试探。
然而,火陵的下一句话,却生生剜痛了他饱含期待的心。
“如果她愿意,我会让她当上古胤之后,从此万人之上,尽享尊荣!”
什么?!
图楠震惊着矍然仰面,瞳光瞬间如同受伤的小鹿一般哀怨无限。王座之侧,大哥的神色异常坚定,竟似当日决意参战驱寇的瑾尘那般,雷打不动。
“大哥!……你……”
“瑾尘自幼聪颖,母仪天下的艰巨重任,也只有她才能够担起。”对于图楠的急切之唤,火陵竟是充耳不闻,依旧自顾自地斟酌着心间盘算,
“大哥,求你……求你不要!我……我真的很喜欢瑾尘!”台阶之下,再也无法完好克制情绪的黄袍少年终于猛得抬起紧攥的双拳,仰首鼓足勇气冲立于高处的古胤之王嘶吼而出。
虽然清楚地知道个人想法极为自私,但此刻的他已全然顾不上考虑瑾尘的真实心向。
如果这样,能够替他挽留心上之人,那么,他宁可选择这仅有一回的自私。
“什么?你喜欢瑾尘?”火陵转瞬回身瞠目惊呼,愕然的眼角却迅即闪过一丝得逞之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我不知该如何开口。”恍然意识到适才的冲动,图楠立即羞愧地俯下脑袋,赤红着双颊降低了声调。
“图楠,此事事关重大,你可得想清楚。”火陵大步跨下台阶,抬手轻拍着弟弟的左肩,面色庄凝慎重。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任性的话语再度于仰首之间冲口而出,少年倔强着抿起唇线,全然不觉突至眼前的大哥话里有话。
“好!既然如此,王兄一定让你如愿以偿!”不想,古胤之王竟徒然转变了先前的坚决态度,袖下掌心猛力击于阶柱之上,话语之意味无限深长。
“大哥!……这……这是真的吗?……大哥!……谢大哥!”
多年的梦想终自大哥口中化作了君王的千金之诺,久久呆愣的图楠一时不知该作何表示,只能于晃神的一瞬欣喜着跪伏而下,一遍又一遍地向着火陵叩首谢恩。
一抹笑意淡淡自火陵的唇角诡秘涌现,转瞬即逝。
“火陵……已经三日不理朝政了。”曲折的石廊之上,暝珀眉宇紧凝着默立窗外,一如数日前的探视之姿。
“可是,陛下今日却突然单独召见二皇子,我担心……”窗框之内,堇衣少女苍白着脸色徐徐踱向窗侧,“担心”之后的话语久久不敢继续。
“图楠毕竟是他的亲弟弟,血浓于水的天性,人人都不会例外。”白衫少年强撑笑容尽力安慰着眼前心念图楠的堇衣巫师,心下却是一刻也不曾停下地替古胤二皇子反复暗捏冷汗。
下意识地抬眼而望,瑾尘堪忧的神色瞬间迎面入眸。暝珀深深吸入一口壮胆之气,仿佛下足了决心般紧凑上前,俯眉压低了声调:
“瑾尘,自打归朝后,火陵的一系列举止都不得不令我起疑。我想,你和我一定有相同的想法。”
“……暝将军,他是古胤之王,没有人可以否认他的身份。”堇衣女子略显惊吓地游移着目光,脚步退缩一般不住于摇首间持续后移。然嘴上虽继续替古胤的帝王之尊进行无谓的维护,她的内心却早已疑虑重重,甚至对暝珀未言明的猜想第一时刻萌生了罕有的越级共鸣。
马场之变的经历,已然使她对古胤之王现今的至高权威动摇不止。
“这……只是我的猜测。在没有寻得确凿的证据前,我不会妄下结论。总之,这段时日,你我都须多加谨慎。”
“暝将军!”
就在暝珀侧转身躯的瞬间,窗内陷入沉思的堇衣女子忽然脱口急急唤住了即将离去的他。
“如若突生变故,二皇子……必定首当其冲!而我,根本无资格干涉他们兄弟间的事务,所以……”踌躇良久,瑾尘终于鼓劲般地绞紧斗篷一角,直视的眉目饱含深切的恳求,“请你,一定要让他平安。”
当话锋不可避免地触及“他”时,少女的语音再度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七年前,父亲生生于其心间筑起的阶级隔阂,或许早已由习惯转为了悲哀的自然。
“我会的。”暝珀微微颔首,领会地轻笑着。
虽然瑾尘从不愿亲口对任何人言明,但作为旁观者的他早已心知肚明。今日这般罕有的恳切之辞,正是她对图楠心系始终的最好证明。
而在情感中身陷当局者、无法看清被掩事实的他,也只有一次次自欺欺人地将忧离驱己的冷漠视为不愿言明,才能不断迫使自己平息似图楠那般隐痛的心潮,抛开一切羁绊,为火陵的一系列异常举止寻得可靠的服人之由。
风自廊角细细吹来,悄然隐去了女子无意放轻的字眼,仅余散碎的话语零星落入又一次被迫止步的少年的耳窝,痛彻心扉——
“你一定要平安。”
“我会的。”
令人感动的惜别之语,于他却是可望而永不可及。
踏足于遍地丛生的误解荆棘中,蜿蜒心室的切肤之痛如何能遗?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时候好搞笑啊,一个误会,非要细化成轻误、深误、丛生之误……导致的后果是,现在连自己都不忍直视了……~~o(>_<)o ~~
☆、(十二)疑云难驱
时至正午,日烈当头。挲烨翎俯首端起营帐内母亲为蒙欧特备的午膳,腾手撩开眼前暗调的遮蔽布帘。
一切,正按照计划的脚步徐徐行进着——
甘娅夜夜寝于蒙欧帐内,享尽醉生梦死的可耻快感。而往昔对此咬牙切齿的她,今日却莫名于两颊顿生微涡。
半月来的精心安排,终于就要熬到见证分晓之刻,心怀深恨的她怎能不喜?怎能不愉?
营帐之外,熟悉的银铃声偕风飘入蒙欧耳畔,廷冉主帅迅即放下手中阅读的兵卷,神色瞬间警觉而起。
“蒙叔叔。”随着一阵脆声声的轻唤,眼前翻飞的营帘顷刻被掀开,束辫女童无邪的脸庞迎面撞入蒙欧戒备的瞳眸内,纯真的笑靥后竟是洞察不出任何伪装之色。
近日,阿翎亲自端送饭菜的频率明显增多,这使得生性本就多疑的他更加坐卧不安。然而,当他每一次眼神警戒着直面眼前年仅九岁的幼小女童时,她的双颊之上,却永远只有寻不出任何异样的诚挚微笑。
她一直在笑,一直,在冲他微笑。
偌大的营帐内,挲烨翎才得令离开,蒙欧便如往常那般迅速掏出了袖中暗别的试毒银针。
自打前番替身的替死事件后,他便对棕葛女童的行为处处谨慎。虽然心下因不信任甘娅之女而每每愧疚不已,然而,他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相同的试毒行为。
这个孩子……实在太厉害了!
周遭侍立的近身侍卒们仿若早已习惯主帅半月来日日必备的异常行为,此时只是默默地立于原地,等待着与往常一般的多虑结果再度于银针上出现。
不想,就在试毒银针即将没入眼底陈列的饭菜之中时,廷冉主帅执针的右手却徒然猛烈一震!
“主帅!”侍卒们敏捷的身手与蒙欧顺势支撑的左臂同时助力,其瞬间摇坠的身形才终于得以稳住。
不知为何,自打征讨古胤归来后,他便时时顿感双手疲乏无力。而这,也正是他不得不日日试毒的真正原因。只是,无论他如何反复、如何增加试毒次数,最终得到的结果,却依旧还是将他领向多虑的现实。
“主帅!你怎么了?”近身侍卒下意识地收紧覆于其肩的指骨,语音关切地出口询问。
蒙欧凝蹙双眉缓缓摇首,随即轻轻挥开近身侍卒们搀于己身的双手。
“主帅,你……还是不吃吗?”见主帅于银针毫无反应的情况下仍对眼底的饭菜视若无睹,侍卒犹豫着的疑问最终还是冲口而出。
蒙欧的背影微微一怔,下一刻,他便如同被激怒的狂狮一般迅即回身大踏步奔至桌侧,抬手怒喝着奋力将陈列饭菜的案桌狠狠掀翻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查不出?!心下明知近日身体的疲软定是由阿翎所至,可为什么他总是查不出原因?!
“主帅?……”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下,蒙欧的近身侍卒纷纷惊恐着跪伏而下,眼底满蓄的疑惑之色频频于俯仰之间弱弱交换。
一番暗抑许久的泄愤之后,廷冉主帅便猝然失去全气般重新跌回椅面之上,狰狞的面孔亦在渐渐平缓的喘吁声中趋于常貌。
如今,在整个杀机四伏的廷冉部族中,他只选择相信一人。
“父亲。”当褐发少年恭敬地撩帐而入时,周遭死寂的氛围依旧凝滞。面对眼底的满地狼藉,蒙显稍稍一愣,随即才晃过神来,弓身继续其后之语:“孩儿已敦促下人们备好午膳,请父亲慢用。”
“显儿……这半月来,辛苦你了。”蒙欧费劲地曲直臂膀徐徐直立而起,就在他即将因支撑不稳而再度倒下之际,其突如大病初愈般的身形便被抢身上前的儿子适时扶住。
“父亲?你没事吧?……父亲不必如此。孩儿惭愧,相较于父亲十余年来的养育之恩,孩儿所做的这些算不上什么。”蒙显一面恭谨着俯首而答,一面已小心翼翼地将蒙欧搀往床褥之侧,“父亲身体不适,今日就不要再阅读兵卷了。讨伐古胤之事,巫师大人定有谋略。如若你垮了,整个廷冉部族还能指望谁呢?”
在儿子的百般坚持下,蒙欧终于还是疲惫地靠上了枕褥。
“父亲,孩儿这就为你将饭菜端来。”蒙显起身请示性地道明缘由,随即便立刻迈步奔离父亲的床榻。
侧首望着儿子远去的身影,靠于枕褥间的廷冉主帅长舒一口气,合下的瞳眸内满是欣慰的笑意。
离开父亲的营帐时,天边的落照已近西端。远处,熟悉的银铃之声急促着持续而鸣,仿若于战场上约定的信号一般庄重敬穆。
而这,也恰是他们俩传达密谋讯息的最佳工具。
目力极限处,褐发少年扬起的脸庞诡笑不止,挲烨翎缓缓绕紧指尖圈缠的麻索,干涩的唇沿顷然间勾溢出醉人的弧度——
时辰将至,易权只在近日。
蒙显传达的讯息,正是她最为企盼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庐山真面
寒风侵蚀,冷月孤宫。皎洁一片的长甬之上,逐渐放慢行进脚步的黄袍少年神情愤恨着执紧手中所握之弓,回身奋力将弦上暗列的数支利箭疯狂射向檐下那团一路尾随而至的神秘黑影。
掌内轮番而去的飞疾箭雨,决绝地丝毫不带任何留情的余地。它们就这样带着他的苦闷郁郁,接连与夜空中划过的凛冽剑光碰撞出铿锵的回声。
“图楠,是我!”
听得来者熟悉的声音,图楠执弓的双手略略一顿,眉宇间的凝蹙之意却是愈深了一分。
“暝珀?……你为什么跟着我?”
此刻,在面对往昔足以交托生死的莫逆之交时,他的内心却唯有瞬间燃起的满腔嫉妒之火。
“已经深夜了,你独自在此,我不放心。”白衫少年一个旋腕重新将佩剑收入鞘中,随即轻微喘吁着缓缓步出足底浓厚的檐下阴影。
“哼!别忘了,马场之赛可是我胜你负!我是古胤朝中箭术超群的二皇子,不需要你这个下人的护卫!”
黄袍少年口吻轻蔑着随意拉响掌中之弓,仇视的眼角尽带嘲讽与不屑。
“……图楠?”暝珀不可思议地看定眼前语音徒然威慑的少年,一时间瞠目结舌。
素来痛恨贵贱阶级的图楠,今日竟第一次刻意以“二皇子”及“下人”的称谓将两人的身份界线冷冷划清。
究竟为什么?火陵与图楠的猝然转变……究竟是为什么?!
转过迂回的廊角,在确认暝珀并未继续尾随后,图楠才渐渐平息下适才翻涌的心潮,俯首沉默着倚上身侧冰凉的朱色廊柱。
他自知任性,也承认自私,但他终究,无法自控。
原来,因爱而生的妒忌,会掏空一个人的内心。唯一能够获得幸存的,就只有对爱情不变的痴狂。
不自觉间,城池又迎来了一个月圆之夜。而他遍布累累伤痕的执拗单恋,何时才能同那饱满的十五玉轮般无缺无憾?
仰首直视头顶天际,黄袍少年模糊地想着,脚步弱弱地漫无目的。待到眼前的异常景象无意跃入失焦的瞳框时,闷闷神游天外的思绪才于顷刻间归复至他的意识。
古胤城中,帝王就寝的宫殿素来都是严守重地。然而今夜,大哥的寝宫之外,原应立满守门卫士的石廊此时竟是不见一个人影。努力静下沸涌的心潮,他的耳翼甚至可以隐约获悉屋内刻意压低的吸吮之声。
那……究竟是什么?
图楠稍稍犹疑着举步踏上光洁的石阶,片刻后最终还是屈指扣上了紧闭的朱色木门。
“大哥?……大哥!”
漆黑的木屋内一片死寂,然而浓郁的血液之腥却在他破开房门的一瞬争相扑鼻而来。惨白的月色下,遍地皆是守门卫士仆倒的断气之尸,圆瞪的眼角遍布愕然之意,咽喉破裂的恐怖死状令人不忍目睹!
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将欲作呕的口鼻,年仅十七的少年在突如其来的惊吓中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视线顺循殷红的血痕一路攀延至室内除自己之外的唯一活物,图楠强撑的镇定终于再也无法得以维持。
“大哥?……你……”
无需他出口询问,古胤之王嘴角残余的血斑,已是此景缘由的最好说明。
短暂的错愕后,随着面部之色的狰狞而起,火陵僵滞的身形徒然似离弦之箭般飞疾而出!
——既然计划被中途破坏,那么眼下,他也只有提前动手了。
接连而来的逼人掌力凛冽而夺命,火陵使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丝毫不携任何留情的余地!然面对眼前猝然着魔般疯狂的大哥,他却是迟迟不愿出手还击。
此时身处适才暝珀面临之境,图楠才终于体会到暝珀彼时的惶惑与失落。
对大哥的敬畏,加之错时的羞愧,致使本就烦闷的他此刻更加心神大乱。待其于外力下被迫猛烈晃神之际,不及防备的脖颈已被火陵强有力的臂膀牢牢扣住。
“大哥!……不……咳……你……你究竟是谁?!
心间存留的最后一丝信任终在火陵的无情扼颈下瞬间粉碎,图楠赤红着双颊,窒息的逝感铺天而来。
“呵!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就让你死得瞑目。魇灵这个名字,想必二皇子不会陌生吧?”
魇灵?!
咫尺之近的温热话语轻轻喷洒耳畔,然图楠却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那是上古时代由晋臧先王献上独女召唤而出的强大邪魔,后因北氏七大长老结成同盟而于月圆之夜被封印至毒草血灵芝中。今夜正值月圆,所以,在体内力量最为衰竭的时刻,守门卫士的鲜血无遗是其获取能量的最佳饮品。
如今,这个可怕的魔物竟破除了封印,借助大哥之躯意欲重新祸害北域吗?
图楠合上双眸困难地呼吸着,指尖无意触及黄袍深袖内的暗藏之物,仅此一刹,本已濒临绝望的眼神却于瞬间雪亮而瞠!
伴随着凝聚全力的一声怒喝,黄袍少年奋然挥出袖下巫铭,后倾曲身反向架起利箭决绝觑准魇灵失防的眉心。
降魔镇魇的巫铭箭,定能使这个复苏的魔物永远消失!
图楠视死如归的绝地反击显然不在魇灵的预料范围内,短暂的震惊之下,他迅即松开手臂疾步奔离图楠身侧,然而紧随其后的离弦巫铭已擦过披身皇袍,径直挫伤了久寄于宿主体内的嗜血邪魔。
瞬间冲入脑门的恍惚,险些将其逼出火陵体内。情急之间,魇灵孤注一掷般咬牙触动足下暗藏的密室机关,一条长缝随即于剧烈的抖动中顷然显出地表,在下一支巫铭蓄势而来前,魇灵已顺势自洞开的裂口滚落而下。
“怪物,你休想逃!”身后,随其跃下的黄袍皇子再度执起掌内之弓,出手之箭再亦不曾留情。
箭筒内所携的巫铭即将射尽,然魇灵却仍旧顽固地盘踞于大哥之身。图楠终于理智地暂止无谓的疯狂之势,转瞬如暴怒的狂狮一般咆哮而出:“怪物!快从我大哥体内滚出来!”
“哼!你若重伤了我,我就将所有的伤口都逼至火陵之躯。到时候,他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死!有本事你就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