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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迁影 当前章节:1238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1

面对眼前依旧嘴角噙笑的强大邪魔,图楠深锁眉宇忿恨地喘吁着,手中紧绷的镇魇弓弦却久久歇于凝滞状态。

“图楠!快……快杀了我!”然而,就在他心下苦痛抉择的分神之际,适才狞笑的古胤之王却忽然神情恳求着冲他呼喊而出!

“大……大哥!”图楠惊愕着微松曲扣的指尖,集聚全身的戒备力量也于瞬间四散而逸。

然而下一刻,火陵的神情却再度归复狰狞,猝不及防的寒光徒然自其袖下闪出,尚未晃神的黄袍少年随即双眸闭合着应声倒地。手中紧握的巫铭被振出数尺开外,罕见的稀世神器转瞬就沦为了失去操控的孤零兵械,惹人哀怜。

“图楠,我的好弟弟,王兄很快就会让你如愿以偿了!”魇灵稳住步伐徐徐扯下少年的黄袍衣角,起身勉强挤出一丝彰显胜利的傲然之笑。

三日里,除却暝珀与瑾尘,古胤城中谁也不曾将二皇子的莫名失踪搁于心间。

窗框之内,堇衣女子久久伫立原地,面色苍白如纸。目力的极限,依旧寻不到往日那抹熟悉的身影,瑾尘下意识地握握紧垂于身侧的斗篷一角,仿若希望借此排解胸腔愈渐加深的惴惴不安。

适才,意欲随暝珀出城寻找图楠的她在跨出房门的一刹便被少年中途制止。

“图楠随时可能回来。”

他的一句无由推测,竟使她转瞬放弃了出城之念。而后,她便一直保持着往日的临窗之姿,远眺的双瞳郁郁而延,望眼欲穿。

图楠……图楠。你究竟在哪儿?……对不起,我不该那般绝情地对你……我……对不起!

俯首合眸的瞬间,耳畔倏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闷响!泪渍尚余双颊的堇衣女子闻声猛然抬首,窗框的木柱之内已深深没入一支携有布条的金雕利箭。

而那,分明是图楠每日练习所用的金箭!

惊魂未定的少女立时拔出没于木柱的金箭,半掌大小的白布之上,只有短短的六个字与仓促的落款:

图楠有难!速至!

火陵

竟是连地点也不及写明,难道……难道图楠他……?!

可怕的猜想频频涌入空白一片的大脑,少女面容惶恐着抬眼环顾四周,远处,一抹皇袍身影竟似躲避一般转瞬于她的视线中迅速奔离。

“陛下?!”在认清神秘来者标识身份的特殊衣着后,瑾尘便如同望见希曙的迷途者般欣喜号呼着紧随而出。眼前指引的背影忽上忽下,一路跃过数座宫檐,转过数道廊角,最终猝然消失于帝王就寝的宫殿之内。

石阶之底,心下对图楠安危的担忧最终还是击败了往昔根深蒂固的贵贱之观。毅然决然地迈步拾级而上,喘吁不止的堇衣少女第一次毫无顾及地奋力撞开了眼前阻隔真相的朱色木门。然而,就在室内之景完好呈现入目的瞬间,一道强烈的光束却猛然沁入了她毫无防备的砰跳心室!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廷冉易权

午膳后,蒙显一如既往地偕同下属弓身退出了蒙欧的营帐。

今日,父亲并未如三日前那般猝然倒下,因而,此刻的天色亦并未如三日前那般入暮暗歇。

不过,在命定的时辰到来的一刻,蒙欧之名恐怕就要含恨而终,永远退出廷冉部族尚未开始的历史舞台了吧。

念及于此,行进中的褐发少年不禁缓步站定,双颊荡漾而出的轻蔑傲笑鄙夷而狡黠。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身后布帘紧闭的营帐之内,正与近身侍卒商讨攻城之计的廷冉主帅竟徒然身形摇晃着向后重重跌落!

“主帅!”抢身扶起又一次猝失平衡的蒙欧,侍卒们下意识地惊呼而出。

听得营帐内连绵而起的慌乱之声,蒙显微微扬唇,随即事不关己着俯首疾步离开。

他知道,此刻,在另一处营帐之中,相同的戏码正在等待他这个主角的大驾光临。

“主帅?……主帅?!”耳畔,侍卒们的喊唤仍旧充斥,然蒙欧的意识却愈渐恍惚,濒临空白。

“去……把阿翎……把阿翎给我叫来!……快去!!”廷冉主帅咬牙忿恨着执刀猛烈刺入手腕,锥心的疼痛稍稍减轻了缠绕双臂的疲乏之感。

然而,未及近身侍卒得令踏出营帐,白翎束辫的棕葛女童已微笑着撩开了眼前放垂的营帘。

“嘻,蒙叔叔,看来你的银针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嘛。”

随着二十名黑衣死士的争相涌入,周遭所有近身侍卒的头颅都于一瞬被活活削去!四溅而起的鲜血之中,挲烨翎欢喜着跃至因失去搀扶而无力瘫倒的蒙欧跟前,靴上晃动的银铃脆响不止。

她喜欢血腥,尤其喜欢亲手制造的血腥。

“什么?你……你竟然知道?!……不……不可能!我明明……明明查过了……”蒙欧喘吁着怒目圆瞪,迎面扬起的瞳孔盛满浓郁的不可思议。

“呵,下药这般幼稚的伎俩若贸然实施,如何能骗过你们的眼睛?你饭菜中所下的,是一种银针无法试出,却可以促使你和我娘不自禁夜夜欢愉的药。而你与我娘的上衣领口,则日日都会被准时涂上适量的无力散。当你们疯狂地拥吻彼此的侧颈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由此食入了无力散吧?这段时日你是否常感双手无劲?哈!这便是无力散于体内积少成多的效果。”

女童的陈述虽已详尽入微,然蒙欧的面色却仍充斥着强烈的大惑与不解。

“嘻!我送来的所有东西,蒙叔叔自然会样样精查。但如果是你的宝贝儿子蒙显送来的呢?”仿若看出了蒙欧的心思,女童于是继续着口中不紧不慢的补充,俯面依旧保持着那份天真无邪之笑,“据我所知,这半月来,处处留心的蒙叔叔已暗暗将日常衣食全数交托于最信任的儿子了吧?”

“什么?……显儿?显儿!你!……挲烨翎!!!”

“哼,我没有逼他做任何事,是他主动跑来同我商量的。”

短短一句话,却如锐利之匕瞬间击溃蒙欧心间最后的支撑,遍布惊愕的面颊剧烈地抽搐而起,身心俱损。

“意外么?或许还有更令你意外的。你的显儿平静地告诉我,一旦你和我娘留下一个野种,就全然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所以,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呵,你以为我那时用替身换下你是真的为你好么?哈哈!我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是要让你尝尝,死在最信任之人的手里是什么滋味!!”

九岁女童奋力挥出腰间麻索,平静的语音也随之徒然升高。

“主帅!禀告……主……帅?”身后,匆匆撩帐闯入的一名小卒望着眼前的狼藉之景,一时愕然止住了之后的话语。

——眼底,往日英勇神武、令人望而生畏的三军主帅,此刻却如同干瘪的枯叶一般委顿于地,心死魂离的痛苦砌满其瞬间苍老的双颊之上,郁郁失焦的瞳孔与龙钟的老者无异。

“说!”麻索挥下的瞬间,周遭簇拥的二十名黑衣死士迅即亮出掌中明晃的剑身,挲烨翎于阴冷的剑光中缓缓侧目,语声威严而震慑。

“是!禀告小姐,禀告主帅,巫师大人……巫师大人中了无力散的毒!小的正准备请大夫……”

“谁敢将大夫带入母亲营帐,下场如此!”挲烨翎冷冷打断小卒口中未完的话语,随即猛力回身出手挥鞭。近乎戛然而止的凝滞时刻,蒙欧的头颅已携着血痕斜飞而出,血肉模糊地撞上了小卒身后的营帐之帘!

目睹此景,跪伏于地的传话小卒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本已坠满汗珠的额角此刻愈渐冷汗涔涔。

“呵,很好,此话传达得正是时候。”挲烨翎随意把玩着绕于指间的沾血麻索,紧逼而来的轻缓步伐饶有兴味。

“不过,你的价值已尽。留着你,也无甚用了。”

九岁女童蔑然着扬起唇角,俯身而下的诡异笑容森然怖人!

匆匆赶至母亲营帐时,蒙显正狰狞着面色一脚将无力的甘娅踹倒于地。为了不错过预期上演的一幕好戏,女童不顾口中连绵而出的喘吁,一任胸间起伏愈渐强烈。

“蒙少爷,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我还有好多话要对我尚未断气的母亲大人说呢。”挲烨翎蔑笑着将蒙欧血淋的头颅随意掷于甘娅跟前,虽语向蒙显,但她直勾的眼神却是一刻也不曾自母亲身上移开。

“如此生离死别的动人场面,我怎么忍心打扰呢?父亲大人,孩儿也有好多话要对您说呢。”蒙显故作哀戚地将蒙欧的头颅举至眼前,抬手微笑着合下他死不瞑目的眼眸,“可惜啊,您已经永远也听不到了。”

撩起的帐帘垂回原位的瞬间,甘娅虚似病弱的询声随即而起:

“阿翎?你……”她不可思议地瞠目而惶,疲软的四肢早已使不上任何劲力。

“看来,蒙欧的白绫非但不用撤下,反而需要增加一副了。”棕葛女童将营帐内依旧悬挂的伪装白绫握入掌中,唇边浮漾之意似笑非笑,“呵,你以为我还是个小孩子吗?我什么都知道,数月前要不是你们联合背叛,爹怎会如此轻易就丧于祭夜之手?”

“阿娅……同样不可小觑的,还有阿翎这孩子。”

蒙欧的话语猛然回响耳畔,恍悟的廷冉巫师终于如梦初醒。

三十余年的艰难匍匐,廷冉部族的怯懦污浊造就了她今日的精明强干。不想,心细如毛,事事必预留一眼的她,最终还是栽在了最信任之人的手里。

青出于蓝,果真更胜于蓝。

“虽然彼时在□□上,你和蒙欧如愿得胜了,但如今的□□之战,却是我胜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别忘了,这可是你亲口教给我的。过去的荣耀又有何用,过去的尊荣又有何用?现下,你们还不只是须向我乞饶的阶下囚徒?”挲烨翎嘲讽着神情反复绕走于甘娅之侧,原本平缓的语音亦在圈数的递增之下愈渐愤恨,“我会把你们烧成灰烬,然后分别散洒于北漠戈壁与南域江陵。你们这对奸夫□□,就算到了地狱,也休想再做夫妻!”

不想,俯首的瞬间,瞳孔内映照出的,却是母亲嘴角凝挂的莫名讥笑。

她笑了,她……居然在笑!

“呵,阿翎,你果真和你的父亲一样,自始至终,心里从来只有自己。”仿佛接受了眼前残酷的现实,乌衣巫师徐徐仰起苍白的面容,充斥自嘲的瞳眸内一时落满女儿冰凉的目光。

“我只是渴望被爱,与你那试图出卖女儿的父亲相比,我又有什么错?”

女童闻声猝然滞住前行的脚步,眉间稍稍挤出的微颤刹那而逝。

“呵,你把他看得如此高尚,我还真想看看,当被送往祭夜的床褥时,你会有什么表情?”甘娅冷冷轻笑,唇间浓郁着讽刺意味极深的同情与哀怜。

“……你住口!”九岁女童极力平息胸间欲裂的起伏,执索的右手竟在母亲的话语中不自觉地抖动不止。

“哼,燹族大军压境,族中除却你我,其余女子早被送至各个侵略部落换取生存。一个是年华正值的幼童,一个是风华不再的妇人,你认为你的父亲此番会以谁作讨饶的牺牲品?!”甘娅继续冷笑,傲然目睹着女儿的意念在自己眼前一步步被击碎,直至溃败不堪。

这般情形之下,能够使原本胜券在握的心理局势发生惊人逆转的,或许也唯有挲烨翎的缔造者了。

“……我叫你住口!”挲烨翎咬牙恨恨自齿间挤出最后的警告,然在此悬殊的较量内,母亲已然占了上风。

“呵。我要是住了口,对你可是很不公平的呢。”中年女子依旧坦言,对峙的神情无惧无畏,“阿翎,你知道祭夜围剿的那日,你为何浑身使不上劲吗?哈哈!就是你的好父亲在你的饭菜中下了无力散!为的是将你送往祭夜的床褥时,你能做到足够听话!!”

“你胡说!闭嘴!”被迫面对往昔血淋淋的真相后,棕葛女童终于怒喝着奋力甩出手中紧绕的麻索。血渍随之落回的一瞬,甘娅的头颅已应声而落。挲烨翎大口喘吁着合起双眸,霎时涌起的泪意亦被狠狠咽回至硬凉的心间。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们所有的肮脏、所有的欺骗,我统统知道!我只是在寻找一个理由,一个能够说服我自己结束你的理由!

狂风猛烈灌入披挂的营帘内,偕着不知倦怠的银铃之音,久久回荡,脆响不息。

是夜,原本奉命营集的廷冉三军,却在一阵不解的私语声中目瞪口呆地望着九岁的挲烨翎在二十名黑衣死士的簇拥之下,从容地踏上眼前巍然的点将台。当棕葛女童唇角挂笑着将蒙欧与甘娅滴血的人头猛得掷于众将跟前时,密麻的三军部队再度爆发出一阵愕然的惊呼。

“蒙欧,甘娅,数月前密谋杀害吾父,今日吾斩二人头颅,实乃大快人心!”挲烨翎虽唇线傲扬,然其语调之间却是丝毫觉不出任何喜悦之份。

“二贼已死,我挲烨翎顺天袭承父业,定当偕同诸君横扫北域!今吾滴血为誓,决不逾志!统率印剑在此,顺我者生,并保持原位,逆我者亡,且鞭尸挞骨!”

女童将统率印剑高举过顶,口中誓词宛若励战一般激昂,腕间麻索挥下的瞬间,二十名黑衣死士立即拔出鞘中之剑,明晃的剑身齐整林立而起,锵鸣的寒光顷刻摄去众人的胆魄!

——那是甘娅为挲烨翎精心培养的二十名护身死士,为了保证绝对忠心,甘娅囚禁了他们的所有至亲至爱。

只是,精明的甘娅不曾预料,如今这二十名护身死士,竟成为了女儿血腥□□的最有力武器!

置身此景,众将无不战栗着噤声默立。寂静之中,唯有女童臂间缓缓放落的鲜血之声,清脆而吟。

“呵……既然无人异议,那么,让我们一起迎接廷冉的新任主帅吧。”挲烨翎缓缓将一手齐肩抬起,漫漫殷红的臂腕瞬间移离原本血色汇集的方位。

众将顺循而望之处,已身着至尊金甲的褐发少年正徐徐策马而行。在众人极力压低的窃窃私语中行至三军之首时,眉宇冷峻的蒙显倏然勒马回身,刹那间涌入周遭的傲然霸气,竟宛若亡故的蒙欧顷刻复生!

“父业子承,尔等有何疑议?!还是……你们中的某些人,很想尝试鞭尸挞骨的滋味?”蒙显玩味着将目光扫向面前的重重人群,前一刻还不满连篇的兵将,此刻已然噤声着关闭了足以惹来杀身之祸的话匣。死一般压抑的沉寂中,少年侧首冲高台上直直屹立的女童微微颔首,一如密谋之时般默契无隙。

一夜之变,廷冉之权转瞬发生更易。此时尚无人知晓,数十年后大廷的辉煌纪轶,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生死抉择

暮色四合,落照渐歇,城外僻静的荒郊野径上,一路驱马疾驰的白衫少年面色凝重,额前垂落的发丝湿淋着覆贴于原本干燥的肌肤之上。

劳顿的寻途不自觉间已由昼至暮,顾及瑾尘重伤才愈的病弱身骨,他毅然独自踏上了这条毫无目标可言的寻踪之途。不想,出城瞬间的无意一瞥,却令他再也无法中止自己愈渐紧张的步伐。

徒然勒住身下喘吁不已的马头,暝珀的双瞳再度涌现出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惊讶。跃下马背的他一刻也不曾迟疑,迅速抬手将目力所及处郁郁飘扬的鲜黄物质猛烈扯入汗珠密布的掌心之中。

……又是一块残缺的碎布,与沿途挂于低矮树梢间的实属同物!

然而此番,他却并没有如先前那般迅即沿碎布遗留的方位继续图楠的踪迷之寻,而是蹙眉将掌中碎布凑近眼底,神情谨慎而细致——

一路捡拾的黄袍碎布虽可确定为图楠之物,但其破损的边沿过于齐整,并不像是被周遭树枝随意划致。如若是为他人追杀所遗,那么方圆百里之内不可能全无打斗与积血的痕迹。

或许是适才寻人心切,又或许是自身大意的疏忽,如此明显的伪装破绽,他竟到此刻才有所察觉。

——黄袍碎布的遗落并非无意所致,倒像是有人刻意所为!

难道……遭了!

暝珀惊呼着一跃而上,奋力拍打□□之马,回身冲眸中遥远的古胤城池飞驰而去。

一心欲寻回图楠的他竟全然忘却,如今对于图楠来说,举止异常的火陵才是其性命保全的最大威胁!

帝王就寝的宫殿之内,清扫完毕的侍女们纷纷退出了身后的朱色木门。地面已然闭合的密室长缝下,依然持续着无法传至外界的凄厉号呼,往往复复,声嘶力竭——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你这个该死的怪物!!快放我出去!!……来人!来人!!来个人!!……”

图楠奋力敲打着顶上坚固的硬质墙体,然一切努力到头皆无济于事。

这里是历代术师创立术法之地,与外界几近隔绝。上古时代的首任术师正是被囚于此地,在限时十八日内如期创出延命之法“穿心存”后方得释放。

极力平息下胸间燃烧的熊熊怒意,图楠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抵抗。然而,当念及一切事端的始作俑者时,他退缓的心潮却再度不可遏制着汹涌而起。

魇灵?……魇灵!

——所以回朝之后,大哥才会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如此冷淡;所以回朝之后,大哥才会次次以“王兄”自称刻意疏远与他的血缘之距;所以回朝之后,大哥才会以赐婚为由将瑾尘作为试探他弱点的工具!

忿恨地将这个憎之入骨的名讳于唇齿间咀嚼殆尽,黄袍少年大口喘吁着,紧攥不止的双拳作响连连。

然而,随着袖下双拳的不断蜷起,头顶适才毫无反应的墙体上,一条巨大的裂痕却倏然晃动着横空而生。

“我的好弟弟,欢迎重见光明。”

长缝之外,熟悉的面容瞬间映入密室内讶然仰起的瞳眸之中,变幻着的莫测神情,深邃得令人徒增满心战栗的寒意。

暗幕降临之刻,苍穹之色突起变化。夜风撞开的窗框之外,倾泻的雨丝猛烈碰击着飞溅入内。图楠蹙眉凝望着面前手执长箭的魇灵,眼角蓄积的恨意顷刻便似决堤之洪般汹涌而出。

“你这怪物,受死吧!”黄袍皇子徐徐拉满掌中之弓,瞳光尽透决绝之意。虽面目强撑狰狞,然其实际却无法使出足够与眼前魔物抗衡的劲力,毕竟在过去断水断粮的三日里,他勉强获取支撑能量的来源,唯有密室中供以吞食的些许白蜡。

“图楠皇子,听说瑾尘巫师失踪了呢。”魇灵语气悠悠地轻晃着手中长箭,唇侧淡淡浮现出一丝近乎胜利的微笑。

“什么?……哼!你休想骗我!”少年嘴上依旧维持强硬之势,心间却于一瞬陷入焦急万分之境。

自己被囚三日,熟知他心念瑾尘的魇灵或许早已对其下了毒手!

箭尖所向之处,魇灵始终不躲不闪着轻笑而立,并未作出任何回应。

“……瑾尘在哪儿?!”少顷,率先于心理上败下阵来的图楠终于无法克制地咆哮而出。

仿佛早有此料,魇灵自信着缓缓立起手中把玩之箭,语音亦充溢同样无尽的把玩之味:“就在这儿。”

“你不要答非所问!”仿若被逼得几至崩溃边沿,图楠手中巫铭的离弦之趋再度近了一分。

“图楠皇子应该听说过‘穿心存’吧?”魇灵的口吻依旧不紧不慢,轻描淡写地询问着面前怒火中烧的黄袍少年。

穿心存?!

在魇灵莫名插入的话语下,少年的脸色果然发生了预料中的变化。

那是上古时代古胤开国君主为救其病重的皇后,特令术师限期创出的延命之法——将垂危女子之体化为箭身,以其洞穿深爱者之心室,女子方可归复常健。

相传皇后苏醒后,面对胸膛一片血肉模糊的深爱之人痛不欲生,意念恍惚间,她竟拥着古胤君主渐冷的遗体暗暗催动了古胤咒术“归尘诀”,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与心上之人一同化作漫天尘末。

自此,用以与他人同亡的古胤咒术“归尘诀”唯有古胤历任巫师才有资格修习。古胤王朝代代留有遗训:不到万不得已之刻,绝不容许对魔物以外的凡人施用。而“穿心存”这般自断帝王性命的术法,从第二任国君继位之日起也成为了古胤王朝世代传承的禁忌之术。

而如今,眼前这一不速之客竟使它再度重见天日了吗?

用以拯救垂危女子的穿心存,到头来却成了魇灵除去自己的最佳工具!

“我和你之间的事,与她无关!放了她!”黄袍皇子下意识地微松紧扣的指尖,语调已透出丝丝恳求。

“呵,数百年来,只有两样东西能够令我感到畏惧,一样是修灵喉间洗绝魔性的海澜之音,另一样便是图楠皇子你手中洞穿神魔的巫铭之箭。如今,海澜之音已无奈于我,剩余的唯一威胁,就只有巫铭箭了。”魇灵再度悠悠执起手中之箭,语音含笑:“她可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你认为,我会轻易放过她吗?”

魇灵傲然迈开步伐,挥袖之姿更加显衬出宿主火陵的不可一世。或许正是这份过于自信的高傲,才导致其最终于巫铭之外的高深术法下讶然殒灭。

——那个年仅十五的深谷少女,那场水熔与束魂舞完美融合的死亡盛宴,纵使是傲视世人百年的魇灵,也终究无法预料。

图楠瞳意愤恨着咬牙切齿,视死如归的毅然决然亦愈渐浓厚于眸。

“除非你自毁巫铭,并自愿承受利箭穿心之痛。”魇灵继续开口,神情平静地道出了残忍的交换条件,看似有所抉择,实则别无选择。

而后,久久存剩于二人之间的,唯有同样的长久缄默。

“图楠皇子手握巫铭,震慑神魔。可你,却有一个最致命的弱点。”魇灵昂首扬了扬手中长箭,轻蔑之笑随即漫溢整张面容。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图楠嘴上仍旧强硬,但掌心却早已湿汗淋漓。

“呵,既如此,但愿你不要后悔。”

魇灵面朝图楠稍稍弯折箭身,瑾尘的痛苦低吟蓦然自其掌中传出!

“瑾尘!住手!快住手!!”图楠嘶吼着意欲一扑而上,然魇灵握箭双手的细微变化竟于顷刻便轻松制止了他。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魇灵未出口之意。

——如若再往前踏出一步,瑾尘将被瞬间拦腰而斩!

“现今,她暂处昏迷。不过这个状态是否会长久持续,还得看图楠皇子你的决定了。”在少年毫无勇气轻举妄动的情况下,魇灵紧握箭身的力度也终于随之渐渐收起。

“你……找错人了。瑾尘爱的……不是我。”最不愿面对的过往画面被迫冲入脑海,图楠迅即俯首逃避既定的现实,语声异常沮丧。

“哼,你不愿意,我现在就让她死!”魇灵恶狠狠地将化为箭身的瑾尘齐额高举,适才逗留双颊的笑意顷刻之间便一扫而空。

“你!……”面对眼前已牵制局势的疯狂邪魔,图楠顿感语塞。

无论如何,自己的结局已然无法得到翻覆。只是,心上人的保全与否,全在他一念之间。

然而,不甘屈就的强烈反抗,仍久久盘踞心间。进退抉择,生死两难,究竟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有存稿就是好,其实,我真的很能自娱自乐~

☆、(十六)归尘

城池之上,闪电于云端疯狂扯动直下,大地随即涌起一片轰鸣的回响,辽远而迫人压抑。

帝王就寝的宫殿之内,冷漠对峙的同母兄弟依旧交汇着相异的神情,谁也不曾作出半分缓和局势的让步。

“图楠皇子,别浪费时间了,再怎么考虑,也是无用。既然横竖都是死,你不妨信我一回,借此验证心上人的真实心意,不也遂了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吗?”见图楠始终俯眉踌躇,魇灵终于抛出了预先设想的最后诱惑,“你说过,为了瑾尘,你什么都可以不要,而我也答应过你,一定让你如愿以偿。今天,我就实现对你的承诺。”

眼前的强大邪魔仰首得逞地奸笑着,刺耳之声顷刻破空而鸣。

威逼与利诱的轮番上阵,黄袍少年皆以不发一语作为回应,然其紧接而下的举动,却明显透出了他的被动与妥协。

在魇灵期待的目光中,古胤二皇子微颤着蜷收起惨白的五指,而后将同执弓箭的右手徐徐高举过额,凄厉的喝吼徒然自喉间破顶而出,直冲穹宇,偕着视死如归的决绝之意,往复响彻于整座静寂的古胤城池。

瑾尘,自廷冉围困以来,都是你在为我、为整个古胤默默付出。如今,该是我为你付出的时候了。我口口声声说失不了你,呵,都头来,竟唯有一死,以明心志了。

图楠自嘲着屏息锁眉,体内聚集的全部力量刹那间便全数顺循指骨迸发而出!掌中巫铭郁郁断裂的瞬间,胸腔内久久沸腾的热血终于随之不可遏制地喷涌落地!

“爽快!”魇灵双瞳放光地凝视着强撑直立的黄袍皇子,险些为自己终得的至尊地位喝彩欢呼。

只可惜,这份所谓的“天下至尊”,仅是其自以为是的短暂虚荣。

眼底,昔日震慑神魔的巫铭之箭此刻已然支离破碎。从此,它将撤去稀世神器的尊贵称号,于魇灵面前,永远黯然失色。

时间不容许继续耽搁,暝珀虽已被引至城外,但他发现伪装的破绽只是早晚问题。此事,必须速战速决。拔除眼前这个世间仅存的最后祸患,今后,天下便再无他物能够制止自己疯狂的脚步了!

念及于此,魇灵迅速将手中长箭搭于拇指之上,虽无弯弓助射,然愈渐绷紧的弦声却自其指间隐隐传来,杀气逼人。

箭尖所指的彼方,图楠亦垂落下放弃了一切抵抗的双手,带着丝丝缕缕对人世的最后眷恋,涩涩扬起苍白得丝毫不见血色的唇线。

——短暂的十七年间,他都循规蹈矩地扮演着古胤二皇子应有的角色,枯燥而乏味。不想,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数月里,他竟还能真正尝尽人间百态的个中滋味。虽然这般“难得”之机,他宁可一辈子都不要遇到。

疾风骤雨,电闪雷鸣。锐利的长箭呼啸着飞驰而来,转眼模糊了眸中所及的一切。

血肉撕裂之声,他已无法听到,唯一能够迫使自己保持短暂清醒的,只有证实真相的强烈意念。

那支穿心的箭身在破开心室的瞬间便减弱了去势,触地重归原有的少女身形。而不远的彼方,强撑直立的图楠亦知足地合上沉重的眼皮,嘴角噙笑着坠下无边的黑暗之中。

已经无憾了。

魇灵,我真该谢谢你。至少在死前,你让我知道了瑾尘隐藏的真心。

而这,仿佛是老天刻意安排的又一巧合——七年前既以雨夜起始因她而萌的爱恋,七年后的今日,便再度以雨夜终结为她而存的生命。

“奴婢不敢!”

“贱臣的性命与整个王朝的存亡,孰轻孰重,望二皇子三思!”

“我……属下无碍。”

“……你是古胤二皇子,是我除陛下之外效忠的又一对象!”

脑海中最后的恍惚影像,堇衣女子的画面仍旧霸道地反复倒转着。而这,就当作是自己与世间最不愿割舍之人的告别仪式吧。

瑾尘……瑾尘……

重复于心底呼唤着心上人的名字,图楠终于耗尽唇间最后一口游丝之气。而不远的彼方,昏迷数日的苍颜少女正随之缓慢苏醒过来。

面对跟前蹙眉吃力而起的堇衣女子,魇灵并未立即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将空空的双手背于身后,耐心等待着她在残酷现实下的自行崩溃。

当女子久陷黑暗的瞳孔逐渐适应了周遭的明亮后,不想,突入她眼帘的,竟是不远处图楠起伏不再的渐凉尸体。

“图……图楠?……”她迈开的脚步近乎踉跄,最终勉强跌撞着跪伏在他的身畔。望着心上人血肉模糊的胸口,堇衣女子的大脑登时一片空白。

“血?……血?!”察觉到指间的莫名温热,瑾尘瞠目着抬起鲜血淋漓的双手,眉宇间尽是讶然的不可思议。

“这些,都是图楠的血。”

“什……什么?……”

魇灵的补充,进一步摧垮了瑾尘思绪紊乱的意念。濒临崩溃的边沿,锥心之痛生不如死。

“瑾尘巫师,很痛苦吧?他可是死在你手中的。唉!可怜他至死仍对你念念不忘,真是悲哀啊!”缓步踱至几近离魂的少女身侧,魇灵稍稍俯身,饶有兴味地讥笑道。

震耳的雷声闷闷炸响而鸣,伴随着闪电的划驰,紧闭的朱色木门顷然被一股外力猛烈撞开。

“……图楠?……火陵?!你……”呆愣注视着眼前的狼藉之景,一路马不停蹄、喘吁不止的暝珀顿时于心下明了了几分。

“图楠预谋弑君篡位,我只有舍痛清理门户!”重新昂首直立的古胤之王倏然收起颊边笑意,随即拔出腰间逍寒直逼眼底紧拥图楠的堇衣少女!

“火陵!你要干什么?”飞溅而入的细密雨丝中,双剑铿锵着于半空擦出势均力敌的耀眼火花。只在一瞬,适才还屹立门侧的那抹白衫,此刻已执剑牢牢阻拦于瑾尘身前。

“弑君帮凶,不可不除!”火陵忿恨着神情,徒然加大的腕间力度丝毫不留任何余情。

“你疯了吗?!”暝珀亦被迫提升了抗衡力道,剑后雪亮的双瞳即刻布满不可思议。

“难不成你也想充当帮凶?!”帝王的口吻依旧咄咄逼人。

“火陵!你……”暝珀终究语塞,周身分散的力量被再度全数灌注于跟前护卫的剑身之中。

面对两人近在耳畔的激烈争执,心似死灰的堇衣女子毫不动容。此时的她,眼里只有怀中长陷永眠的苍白少年,只有已然不在人世的深爱之人。

“爹,你一定不知道图楠他有多好!他一点儿也没有皇子的架子,随和得让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七年前,当她当着父亲的面欣悦地叙述与他度过的快乐光阴时,迎面而来的,是父亲奋力甩出的一巴掌!

“……爹……?”女童不可置信地捂着烧红的左颊,适才欣愉的语音转瞬隐现哭腔。

“虽然他们尊你为未来的古胤巫师,可对他而言,你依旧是下属!记住你的身份!你永远不可能与二皇子有君臣以外的任何关联,永远不可能!”

一夜风雨,彻底曲转了她原本精彩的人生轨道。而那一夜,恰是图楠赠其玉镯的前日。

原来,所谓的爱情,唯有在残酷的生死离别下,才能升华为真正的心灵永恒。

也唯有这不堪一击的短暂,才能留住心底最真实的永恒。

“谁都可以把我当作身份尊贵的皇子,只有你不能!”

“我们是平等的。”

“可我失不了你!”

“别再推开我了!瑾尘……求你了!”

“告诉我!在你心目中我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图楠……我们走吧……像上古时期的开国君后那般,再也不要分离,好吗……”紧紧环住怀中已逝的少年,堇衣少女痴痴恬笑着,抬指弱弱曲起复杂的结扣,一任衣下双足渐渐化为漫天纷扬的尘末。

“归尘诀?!”瑾尘出乎意料的突然举动,竟使魇灵平静的双颊不觉猝失血色。

“归尘诀?……瑾尘!不要!……”暝珀立时惊愕着回身直扑而上,然而,决绝之向,已不及挽回。手心所能握住的,唯有那一掌残余的冰凉尘末。

遗恨烟魂,化骨轻扬,正如七年来两人艰难匍匐的隐忍爱恋,相随归尘,密若游丝。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结局吧,的确有些仓促。但毕竟只是个一时兴起的小番外,所以,仓促就仓促吧~话说,怎么这么正好就双十一完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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