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离得远,但很不巧的是,这些声音统统逃不过无昼的耳朵,兴许也逃不过印玄的耳朵,但印玄明显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无昼淡淡一眼瞟过众人,用力握紧了千叶的手,这里和他的领地一样山灵水秀,对于他这样无法以自己的食路获得精气的妖而言,着实是个休养的好地方。
可是,他还是不喜欢这里。
千叶回握他的手,“不用理会他们,之前我问过祖师爷,师父已经答应,把我的房间也挪到后山,和你一起避开他们居住,不会惹来麻烦的。”
“也?”无昼敏感捕捉到不寻常的字眼。
“嗯,当然还有祖师爷,也会住在后山。”
无昼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却隐忍着没有说话。
“弟子恭迎祖师爷驾临!!”周围的人齐齐拱手弯腰行礼,聚九派几千弟子,场面也颇为壮观。
无昼的脸又冷几分,“在妖面前,再大的排场又有何用?如此虚张声势,是何用意?”
千叶无奈晃了晃手臂,“无昼,拜托……”
而这时,一个暗黄色衣袍老者模样的人快步走上台阶,恭恭敬敬对着印玄又是一个大礼,“弟子恭迎祖师爷回驾涧溪山,祖师爷一路辛苦了。”
千叶的眉角抽了一下,外头打量着弓腰与地齐平的老者,下巴快要脱臼的样子,“师……父……?”
这应该真是她师父,诸葛正荣,如假包换,揍了她十几年的师父。
诸葛正荣,如果硬说人如其名,也顶多说,诸葛正荣为人正直,虽然天分并不算好,可却是为了聚九派的繁荣任劳任怨了大半辈子。
可她所惊愕的,仅仅是诸葛正荣的态度,从来都是那副老不正经,为老不尊样子的师父,今天的装扮与做派,实在……太不相匹配了。
诸葛正荣抬起头来,两撇灰色的小胡子随风乱舞,忽然瞪大了小眼,眉梢一厉,刚要原形毕露,忽又看向无昼,细细打量着。
“都散了吧。”印玄淡淡说道,“自此我们居于后山中,若无要事,莫要来打扰。”
“谨遵祖师爷教诲。”诸葛正荣赶忙又一拱手,却是趁着印玄转过身的机会,拚命向千叶使眼色。
“师父,您被风迷了眼?”千叶没心肝的问道。
诸葛正荣一愣,还真眨了眨眼,又努了努嘴,目标正是无昼。
“师父,您牙疼?”
诸葛正荣几乎跳起脚来,伸手一指千叶,“你……”
轰隆!!!
毫无预兆的一声惊雷,几乎吓着了在场的所有人,前一刻还是阳光灿烂的晴天,谁知道短短时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响的惊雷?
而瞬时间,万里晴天变得乌云滚滚,黑漆漆的云涌动着而来,像是潮水一般蔓延开来,顿时遮天蔽日,比傍晚黄昏还要黯淡几分。
一阵阵不寻常的狂风打着旋,好像带着极其猖狂的势头卷起众人的衣襟,完全不同于周遭温度的寒意,让每个人心头都不禁砰砰直跳。
天越来越黑了,黑云慢慢压下来,几乎就在众人头顶。
235.魔王殊绝(3)
“诸葛,令门下弟子先行散去,无号令之前,所有人等闭门不得出。”印玄吩咐道。
“是。”诸葛正荣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得力的弟子,指挥众人陆陆续续散去。
千叶仰头看着如被墨水浸泡过的黑云,必定不会以为这只是自然现象,而身边无昼的反应也向她证实了这一点。
无昼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仰望着天空,灰色的眼眸映上一抹墨色,变得更加深邃沉凝。
狂风卷着周围沙石,甚至携着不知从哪里吹断的小树呼啸而过,短短时间内,山顶的平台上,只剩下印玄,千叶和无昼,而诸葛正荣,在疏散了门下弟子之后,也只是堪堪站在一旁边缘处,远远望着。
印玄从袖中取出一把细长的剑,握在手中,迎着猎猎狂风,凝视着天空,眉眼越来越紧。
卡嚓!!!
黑云中猛地劈下一道惊雷,雪白耀眼的颜色一瞬间让周围亮如白昼,而后迅速消寂,让周围显得更加黑沉,更加如死一般寂静。
千叶也一样静静看着天空中,就像无昼和印玄一样,他们都在等着来人现身,或许……他们预料到的,会是同一人。
惊雷劈开了黑云,却露出里面更为沉黑的内里,一座宽大沉重的精致座椅,高大的椅背漆黑耸立,黑沉沉得透着令人压抑的感觉。
而椅背后方,雕刻着魔脸鬼面,厉眼獠牙,泛着狰狞笑意的口中,飘荡出一缕缕黑色的烟雾。
无昼的眼眸微微一睁,下意识将千叶拽向自己身后,甚至想用自己的身体牢牢将她挡住,好让来人根本就没看见她。
黑色如石雕一般的座椅缓缓转过,坐椅上,斜靠一边坐着一个男人,绛红色的衣袍,犹如干涸的血一般,而那个颜色,也如男人的眼眸,红得惊心,黑得令人感到绝望。
长发披散,泛着红光的眼眸微眯,似是打量,却也似只是淡淡看着。
冷峻的面容泛着森森寒意,不怒已显威严,又更像是杀人如麻的魔鬼,不管是仙,妖,人,在他眼中,均为蝼蚁。
他的身上也同样四溢着傲气,却不像无昼那般清冽,他更是桀骜的,邪佞的,透着一股天地也奈何不得他的逆性。
“他就是殊绝。”无昼轻声道。
千叶在无昼身后,其实一直探出头打量着殊绝,或许她在方才就已经猜到了,来的人就应该是魔王殊绝,他也该忍不住了。
毕竟她已经把无昼带到了涧溪山,涧溪山毕竟是天师的地盘,寻常的妖魔根本难以侵入,她敢肯定,就连清殇,拼上半条命,也未必上得山腰。
殊绝这些年来以折磨无昼为目的,而事已如此,他终于……忍不住了。
一时间,千叶很想把无昼护在身后,她忘不了那句话,清殇说过,殊绝不会放过无昼,等他亲自现身的时候……
殊绝一直定定看着无昼,从表情上,根本无法分辨出他在想什么,而无昼也仰头面对殊绝,平静得……让她有点儿担忧。
忽然,印玄闪身挡在了无昼身前,执剑相向,“纵是魔王,也休在涧溪山放肆!”
236.魔王殊绝(4)
殊绝暗红色的眼眸慢慢转动,看着印玄似乎琢磨了一会儿,忽而眼眸一挑,“区区不过七重天的仙……本座倒觉得你勇气可嘉。”
“此乃修仙之境,蒙天庇护,奉劝你莫在此兴风作浪。”
“蒙天庇护?”殊绝慢条斯理的皱了皱眉,看向印玄身后的无昼,“狂妄自大的上天,何时纡尊降贵到庇护一只妖?素闻天上神仙从来不多管闲事,如今赌上一山满门的性命,可见图谋非比寻常。”
千叶听着心中一阵古怪,果然是物以类聚,妖和魔的心思竟然出奇的一致。
他们都在猜忌着印玄做这些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巨大图谋,而殊绝说出的话更像是挑拨离间,他在提醒印玄,他若要保无昼,赌上便是一山满门的性命。
而他也在提醒无昼,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一定不是举手之劳,不会单单是多管闲事。
果然不能小看了殊绝,寥寥几句话,就俨然要占上风了。
无昼看着殊绝,缓缓将手伸向千叶,本想是向她讨那把长剑,却不想,千叶将自己的手给了他。
“先别冲动,殊绝不一定会动手。”千叶攥紧无昼的手,其实她也很紧张,如果对方只是一个凡人,哪怕有再高的武功,她也觉得自己还有一拼的机会,可对方不是。
对方是魔,而且是魔界之主,她曾经见识过无昼爆发力量的时候,她从来不妄自菲薄,上一世是杀手又如何,这一世是天师又如何?
她如果真觉得自己能够创造奇迹,那才是白活了两世吧?
然,她躲在无昼背后,殊绝却并没有忽略她,更加没有错过她说的话。
冷峻的脸上忽然划过一抹玩味,却并不显得突兀,“无昼,不愧是你的女人,果然聪明。没错,本座自然不会亲自动手,这世上愿意为本座效劳的人很多。”
无昼还是试图将千叶藏在身后,仰头看着殊绝,“你我恩怨,莫牵连旁人。”
“呵,妖尊无昼……竟然会维护起旁人?”殊绝的的确确一脸的惊讶,却一丝一毫都满溢着危险的感觉。
忽然站起身来,暗红色的衣袍在半空中飘摇,充满邪佞感觉的颜色,令人总有不祥的预感,却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确实猜不到,因为殊绝下一刻,却是看向印玄,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已经几百年未有妖能够修炼成仙,怎么,身为上仙,不能与妖为伍,竟是会寂寞么?”
印玄起剑腾空,银色的衣袍在半空中陡然变成黑袍,披散着的长发也被紫金冠束起,三尺长剑莹莹泛着冷光。
“殊绝,自古仙魔不为伍也不为战,奉劝速速离开,否则,两败俱伤……”
“七重天的仙,竟然身着墨袍?”殊绝忽然诧异了一声,微眯眼眸上上下下打量着印玄,忽而诡异的一笑,“谁不知天上那些神仙都是些清高自傲的家伙,一入仙籍便周身素白,除了冥府冥王,你又何来身穿墨袍?”
237.魔王殊绝(5)
“速速离去,否则兵戎相见之时,必引来仙魔一战……”
可殊绝好像至始至终没有把印玄的威吓放在眼里,他或许更在意自己的疑惑,或许叫做找茬挑衅。
“但凡入了仙籍之后,却留得一身墨袍的仙,无非有那么几种蹊跷的缘由,就不知面前这位上仙,竟是机缘巧合的哪一种?”
千叶在下面听着,也慢慢皱起了眉,虽然一开始对于印玄一身墨袍,她是有些疑虑。
可之后印玄又换了一身银色的衣袍,她也就没再多想什么。
若按照殊绝所说,入仙籍之后,还留得一身墨袍的仙,几种理由都十分蹊跷。
他们无法穿着一身素白,要么是因为他们的生辰乃是阴月阴时,本是至阴的命格,与冥府有缘却飞升上天,残留着与生俱来的阴气,便无法幻化无暇的衣袍。
而另一种情况……确有修仙的天资,也不负上天的美意,但却有一副污浊的灵魂,灵魂不洁,上天自有公断。
“无昼,别听他挑拨,祖师爷阴月阴时生人,师门上下几乎没人不知道。”千叶解释道。
“挑拨?”殊绝的眼眸仍旧微眯着,忽然邪肆的一笑,看向下方的无昼,“无昼,堂堂妖尊,如今要被天师管束,又被上仙保护,是否觉得,如此过活,别有一番滋味?”
千叶猛地一把抱紧无昼的腰,她或许能体会无昼现在见到殊绝,该有多么冲动该有多么强烈的恨意,可她不能让他冲上去。
无昼或许是聪明的,但他很多时候又是容易被激怒的,看来这一点,殊绝也很了解。
而殊绝看着千叶的一举一动,又看了看明明可以挣脱却被搂住不动了的无昼,暗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极其诡异的玩味,没有人察觉,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今日若无一战,本座大驾至此,岂不是要败兴而归?”殊绝意味深长看了众人一眼,微微一笑,薄唇轻轻开阖,“那就让愿意替本座效劳的人……为本座寻些乐子好了。”
话刚落,只见黑色石雕座椅的旁边,虚空中突然出现一道裂痕,裂痕越来越大,从中迈步而出一个人……
曾经一身凝紫的衣袍,已经改为了近乎黑色的紫,而那曾经一直都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披散着虽也一丝不乱,但也再没有了往日那般严谨。
曾经一身正气,严肃不阿,却也从来不缺乏温和的气韵,而如今……
“大师……”千叶几乎失神脱口而出,却忽的惊醒到,那人正站在殊绝的身侧,“苏幕……?”
苏幕好像没有注意到任何人,向着殊绝微微倾身颌首,恭敬道:“请殿下吩咐。”
“你可记得此地是何处?”殊绝问道。
苏幕几乎连眼眸也没抬一下,“此地乃是涧溪山,昔日师门之地。”
“那此时此刻,此地与你可还有半点瓜葛?”
“昨日之事化云烟,已无半点瓜葛。”
“那好。”殊绝慢条斯理的一笑,伸手一指,“那替本座将这座山染红,一定会很好看。”
238.魔王殊绝(6)
苏幕微微一点头,“谨遵殿下吩咐。”
“苏幕……”
“孽徒!!”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飘摇天际,诸葛正荣不知何时已经走近,目瞪口呆怒气冲天看着苏幕,伸出手来气得剧烈颤抖,“孽徒!!你竟然……竟然……以魔道为尊?!!你竟然……助纣为虐,竟然……要在自己的师门大开杀戒?!!”
殊绝低头看向诸葛正荣,又问道:“你可还记得他是谁?”
苏幕微微低头,“曾为恩师。”
“为我杀了他。”
“是。”
苏幕一声应下,竟然毫不犹豫抽出长剑,迳直飞下半空,长剑呼啸,连眼睛都没眨,直刺诸葛正荣。
“苏幕!!”千叶大喊一声,手中铁线一抖,将苏幕的手腕卷住,闪身几步挡在诸葛正荣身前,匕首脱鞘而出。
铛的一声,两兵相接,一时间火花四溅。
苏幕转手用长剑割断铁线,却是先后腾身,轻轻落在几步外。
千叶一把拽住怒气冲天的诸葛正荣,“师父,别骂了,这已不是一两天的事,苏幕他……”
“骂他?!”诸葛正荣气得眉毛竖起,“竟然敢对师父刀剑相向,那也休怪为师要清理门户了!”
千叶赶忙又拉住他,“师父,苏幕今非昔比,遁入魔道,恐怕……你也不是他的对手。”
“纵是拼了这条老命,我也不能让这孽徒逍遥至此!他……”
苏幕站定在几步外,慢慢抬起举剑的手,定定看着千叶,“让开。”
“孽徒!!”
“苏幕……”
而此时此刻,无昼也近乎失神看着丝毫没有犹豫就离开他的千叶,前一刻,她还极尽所能要保护他,拦着他不让他冲动。
可究竟是因为苏幕的出现,还是因为师父有了危险,千叶下意识就放开了他的手。
他在她心目中,竟然真的不是最重要吗?
无昼忽然仰头看向殊绝,而殊绝正也看着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他想看到的或许不是血洗涧溪山,而是想看到,千叶在危难关头的抉择。
“无昼,成仙道貌岸然,成佛苦海无涯,看看此情此景,如此凡尘,哪里值得你眷恋?”殊绝的嘴并没动,声音却清晰传入无昼脑海中。
无昼眼眸微眯,又瞟了一眼就在他不远处的千叶,“魔性怎能相比人性?无需在涧溪山大开杀戒,你若是为取我性命,出手便是。”
殊绝慢慢摇了摇头,声音也变得深沉了些,“我要你的性命又有何用?不过,我要你生不如死,终有一天厌恶凡尘。我要让你看清这凡尘中有多少你不肯看的东西,甚至那个女子……也有你不肯去看的另一面。”
“莫要碰她,否则,你我一战,你未必赢。”
殊绝挑了挑眉,“你为保她,竟愿一赌性命,哪怕两败俱伤?”
“不是一赌,而是以命维护。”
“以命维护?”殊绝仔仔细细打量着他,半晌,才叹息着摇了摇头,“无昼,你会后悔的。”
“纵死无悔。”
“不,总有一天,你会恨的,你会后悔,你会看到曾经你不肯去看的东西,一定会后悔……”
239.魔王殊绝(7)
无昼看着殊绝,忽而冰冷的一笑,“妖尊自有遇神杀神,佛挡弑佛,却从无后悔之说。若说恨……纵是挥手灭满门全族,又有何人配得上我恨?”
“不配么?”殊绝慢慢回问着,忽而用手揉着额角,似乎很苦恼的样子,“无昼啊,若是这么说,我这三年多来的一切努力……还真是白费了?不配……不配……无昼,我真后悔,当年无断峰一战,没能孤注一掷与你同归于尽。否则……天地间哪里还有能与我相比肩之人?”
“天地间你我比肩,几千年来却从无交恶……”无昼的话猛地一顿,紧紧皱起了眉,头脑中一阵钻心的痛一闪而逝,痛得毫无缘由,却成功打乱了他所有的思考。
殊绝没有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动作,暗红色的眼眸又深沉了几分,“从未想到,你被封食路,还能活这么久。本以为你会尝尽世间最屈辱的事,弯下你高傲的腰,却不想……就连天师都会帮你。”
轰的一声,一旁千叶与苏幕再次交手,苏幕的手腕险些被铁线割断,可千叶还是带着诸葛正荣被逼得节节败退,丝毫无法顾及无昼的状况。
一道道劲风,一道道华丽的光芒,划破长空,撕裂青石地板,碎石呼啸,狂澜大作……
震惊的不止是诸葛正荣,他甚至不敢相信,眼前法力强悍的人是他的大徒弟苏幕。
并非单纯因为苏幕背叛了师门,而是他的徒弟他自己自然清楚,短短时间,苏幕的法力提升了数倍。
然,千叶的改变也让诸葛正荣大为意外,那不是她这个年纪修为该有的法力,一个平日里并不很出彩甚至并不争气的徒弟,却也在短短时间,可以在他面前抵挡强悍数倍之后的苏幕。
那些精纯的法力,那一招招已入化境的法术……让多少修行之人望尘莫及。
诸葛正荣不禁都有些困惑,难道遁入魔道,与妖为伍,才是修行之正途?
千叶翻手在诸葛正荣面前结下一道结界,无奈喊道:“师父啊,拜托您,别在这个时候发呆好不好?!”
而此时此刻,发呆的又岂是诸葛正荣一人?
不远处的无昼,也静静看着,怔怔发愣,虽然千叶并不在他身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胸口却像她推开他时候那么窒闷,甚至有痛楚的感觉。
他从未见过法力如此强盛的千叶,从未见过千叶如此拚命,她不是告诉他,他给她的那些修为,全被左信仪扣下了?
他甚至从未见过如此左右为难的千叶,千叶做事一向是非分明,而如今,苏幕明显要杀恩师屠师门,千叶却一再手下留情,在苏幕身上留下的伤,轻浅得可以忽略不计。
“无昼,你一直不肯相信,她心中未将你置于首位,如今再看,可会幡然悔悟?”
殊绝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无昼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冰冷更甚,“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殊绝淡淡一笑,“无昼,你果然变了,变得很喜欢……自欺欺人。”
240.魔王殊绝(8)
无昼没有再理会他,而是抬脚向千叶的方向走去,他并不知道站在千叶身边有什么用,或许……只是为了向殊绝证明什么?
殊绝暗红色的眼眸又深了几分,深邃得几乎变成凝黑的颜色,幽幽透着一缕血腥的光,又像是隐藏在底层的火焰。
慢慢站起身来,看了看一直也未有动作的印玄,忽然道:“你好像在等待什么?”
印玄淡漠得几乎不眨眼,好像没听到殊绝在说什么。
“你在等什么?让本座猜猜?”殊绝似乎不肯放过捉弄一个神仙的机会,玩味打量着印玄,而后又遗憾的摇了摇头,“看来确实是本座太自信了,怎能猜得出尊贵上仙心中作何想法?不过……本座知道,你没安好心罢了。”
而话说着,殊绝的手却没有预兆忽然一甩,一道黑中带红的魔箭猛地射向无昼,迅如闪电却悄然无声。
印玄眼眸微睁,忽的闪身就要去挡,却几乎同一时间,一道魔箭也同时向他射来,待转身避过,挥手便是一道结界。
轰的一声,魔箭与结界炸响在半空中,宛如惊雷震天动地,也惊动了下方缠斗的人。
然,待炸响过后,魔箭与结界却并未相抵消,只见一道黑红色的魔光仍旧射向无昼,不偏差半分,也似乎没有任何削弱。
千叶这才发现无昼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距离自己十步外,一声焦急还未来及喊出,仅仅一晃神的功夫,苏幕利落绕到了她身后,同时也是诸葛正荣的身后。
一边是苏幕高高举起的长剑,一边是射向无昼的魔箭,还有另一边……殊绝伸手一掌,直向半空中的印玄。
“无昼!!!”千叶大喊一声,想转身挡开诸葛正荣身后的剑,也想冲过去帮无昼,可一时间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呆愣着,眼睁睁看着无昼即将被射中,诸葛正荣也即将被剑穿透。
忽然,好像有人撞了她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快速飞向无昼,下意识脚尖轻点,揽住无昼腰间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抓住了全世界。
殒撞飞千叶,一把捞起诸葛正荣,身形一闪却不恋战,背起诸葛正荣直运轻功。
“你……你放老夫下来……”
“师父大人,仙魔妖人混战,您就别在这添乱了。”殒毫不畏惧诸葛正荣的身份,轻功一跃,已将苏幕甩在了身后。
“放肆!老夫今日要清理门户!!”
“师父大人难道没有觉悟,如今门户,只有被人清理的份儿了?”
“你……你……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师父大人,鬼使犯错,罪加天师。得罪之处,您记在我家大人头上吧。”
而与此同时,千叶一把揽住无昼,挥手铸下一道结界,猛地将他抱紧,只听轰的一声,魔箭在身后炸响。
肆虐的劲风瞬间撕破了千叶背后的衣衫,刮破了皮肉,刻进了骨缝,更是有一股强劲的力道,几乎要将她震成内伤。
但是,她保证,无昼没有受伤,她曾经承诺他的,就绝不会食言。
241.天师的血从不白流(1)
无昼伸手接住撞向他的千叶,被强劲的力道推得后退几步,却有些怔怔的难以反映。
似乎千叶的一举一动都在起伏着他的心,一次又一次……非得要带给他那么多震撼么?
刚才的她,明明无暇顾及,明明已做了选择。
而这个时候,脑海中又传来殊绝的声音,“无昼,你终有一天会后悔的。方才那一击,你分明有能力避开,甚至有能力为她挡下,可是你没有。你任由她受伤,或者可以说你任由她为你舍弃生命,这便是你说的以命维护?”
无昼仰起头,冷冷微眯眼眸,“她是我的女人,生也为我,死也必是为我。”
殊绝摇了摇头,“那你就错了。凡人之间讲究的是冤冤相报,你猜忌她也好,惩罚她也罢,甚至一些无心之失,她终有一天都会从你身上讨回来。无昼,修仙成佛乃是凡人所谓正道,你纵是妖尊,也无非一介狐妖,又何必挤上九重天去遭人斜眼?”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忽然,无昼怀里的千叶微微一动,好像重伤之下终于回过一口气,撑着他的腰慢慢站直,口中却念念有词。
“世间因果,循环有报。借五行之道,逆时光轮转,因果立现,不求加覆。劫!”
殊绝只觉得指尖忽然一阵刺痛,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再抬起头,指尖顶端,似像是被针刺中,一颗颗血珠慢慢向外涌。
千叶扶着无昼的胳膊缓缓转身,用衣袖抹了一把唇角的血,身受重伤脸上却是狠绝与异常得意的表情。
“呵,老子果然和儿子一样蠢,你儿子回家就没有告诉你,天师的血……从来不会白流?”
殊绝这才第一次正眼认真打量着挡在无昼身前的女子,他没有小瞧她,却也从来没有高看她一眼。
他知道,她那些法力都来自于无昼,足矣施展一些高超的法术,可他真算错一招?她对无昼的心思……
“现世劫。”殊绝淡淡说完,放下一直不停滴血的手,“你替无昼挡下魔箭,本有能力抵御却不出手,就是要让本座打伤你,以自己为引,再报应到本座身上?”
“去看看你儿子的尾巴就知道了。”千叶喘着粗气,又抹了抹淌血的嘴角,看着殊绝不停流血的指尖,好像一战告捷般喜悦,“你一击之下想造成什么样的重创,便同样会报应在自己身上。你就算不想让无昼粉身碎骨,也必是重伤,你堂堂一介魔王……就等着指尖淌血淌至重伤好了。”
殊绝隐隐皱眉,又微低头看了看指尖,那一滴滴的鲜红极其刺眼,声音也忽然变得阴冷,“看来,本座一直以为需防范的是眼前多管闲事的仙,却不想……竟是你棋高一着。”
千叶的身体慢慢支撑不住下滑,哪怕有无昼的支撑,哪怕没有性命之忧,也支撑不了太久。
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她一直以来的信条,绝对有价值的东西,不妨拿性命换,可也不是说换就能换。
242.天师的血从不白流(2)
“论不要命……有谁比过我?”
殊绝忽然玩味的一笑,“你为了无昼,竟然真可以不要性命?”
“话不能这么说。”千叶用力握紧无昼的手,“我为他要不要性命,要看能不能换取他的性命。”
殊绝的眼眸一挑,“你好像在提醒我,如果不想落得重伤,还有交易可循,便是你替我解咒,我解开无昼的食路?”
“现世劫,解铃还须系铃人,除了我之外,就连苏幕也解不了。”
啪啪啪,殊绝忽然击掌三声,慢条斯理的一笑,“精彩,精彩,那本座不妨猜猜看,就连清殇的重伤,也未必是个意外?”
“不算意外的意外,谁让他现身的时候,我手里正巧有面镜子呢。这么该死的家伙,没直接削掉他一只耳朵,已经算给魔王面子了。”
然,殊绝听完,居然认同的点了点头,“确实该死。”
千叶翻了翻白眼,忽然仰头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无昼,嘴一撇顿时没了方才的凛冽,满嘴委屈小声道:“无昼,你就看着我一后背的伤,竟然一点儿也不见心疼?”
无昼的眼眸一紧,伸了伸手臂似想抱紧她,却终还是僵住了没动,“你当真以凡人之躯维护我,还是为得以己做引下咒要挟他?”
“矫情狐狸,非要分的那么清楚么?”千叶咬牙道。
“要。”
“那好,算是顺手罢了。我不能让你受伤,那他既然伤了我,也总得付出点儿代价。”
“当真?”无昼还是狐疑道。
“当真。”千叶重重点头。
她或许还不明白这个答案对于无昼有多重要,但她毕竟不是孩子了,她会记得,话要挑好听的说,尤其是对待无昼。
而虽然一计在心头,当她将无昼挡住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很满足。
哪怕她现在的法力无法施展现世劫,哪怕她只是单纯为无昼挡下一击,她应该……依然不会后悔吧。
然,再看向殊绝,殊绝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黑石雕的宽大座椅上,眼看着鲜血顺着黑石扶手细线一般向下淌,虽然缓慢,但十足的诡异。
千叶有点儿着急,这是难得的一次,她可以和殊绝面对面谈条件,并且,她还有筹码。
向另外一边看了一眼,不远处半空中的印玄,轻轻向她点了点头,几乎耗尽大半法力,张开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
毕竟他们都害怕殊绝会恼羞成怒,而她……也无法再为无昼挡第二次。
“考虑好了么?魔王尊严安危,应该比折磨一只妖要重要得多。”千叶催促道。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殊绝才慢条斯理的摇头,用一种很遗憾的表情看着千叶,“不巧,不巧,论不要命,兴许你也比不过本座。”
“你……”千叶顿时有些牙痒痒看着油盐不进的殊绝,“那你就等着重伤,我祝愿你魔界群龙无首,纷争四起,永无宁日!!”
“借你吉言。”殊绝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而后,又忽然有兴味的勾起了嘴角,“不过,本座虽然不与你做交易,但是,你狠绝的性子倒是很让本座欣赏,很想……送你件礼物。”
243.天师的血从不白流(3)
“你如果只是来看热闹的,我奉劝你还是速速离开,今天,绝不会有热闹可看。”千叶悄悄又在两人身前张开一道结界,她相信,殊绝送的礼物,绝对不会是令人喜悦的东西。
殊绝诡秘的一笑,“不到最后,谁也不能肯定,有没有热闹可看。”
说完,伸手向一旁,手臂刺入虚空中,好像抓住了什么。
忽然将里面的东西拽出来,用力从半空抛下,途中似乎还加了力道,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地上的青石板被砸得四下开裂,碎石飞溅。
而被殊绝扔出来的,似乎是个人……不,妖。
一身该是天青色的衣袍污秽得几乎看不清本来颜色,一头黑色的长发也凌乱纠结,遮挡了大半张脸。
其实那大半张脸,就算不被长发遮挡,也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
脸上长满了一层银色的绒毛,面容已经半人半兽,依稀像是快要现出原形的妖。
而那头顶上,两只脏兮兮的耳朵,一只似乎受了伤,感染极其严重,被丢下来的时候受了震动,又开始流血流脓。
千叶不觉得这是什么礼物,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只妖,恐怕现了原形,恐怕哪怕是化成灰,她都一定会认得。
殊绝轻拍手掌,好像抓过了什么脏东西,“你方才说,清殇是个该死的家伙,其实本座也这么认为。如此,本座倒也想做个顺水人情,既然你恨他入骨,不如……送与你解气好了。”
千叶明显感觉到身后正在给她疗伤的无昼,手掌猛地一颤,失控的妖力差一点儿又将她的伤口再次撕开,赶忙握住了无昼的手腕,“怎么……?”
无昼没让她说话,千叶的伤看似狰狞,其实并不重,只是伤了些许皮肉罢了。
待替她拂去伤口,又拿出衣衫为她披上,无昼至始至终也没再看地上的清殇,而是抬起头看向殊绝,“你既诱他入魔道,为何又不善待于他?”
“如此无用,我又岂会留在身边?”殊绝凉薄说着,一指清殇,“更何况,他被你的女人伤得快要少一只耳朵,魔界从来不要残缺之物。要怪……你倒可以怪自己的女人,为何对你的同族,如此心狠手辣。”
千叶皱紧了眉,看着被丢在地上的清殇,那只耳朵确实伤势惨重,可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而殊绝之后那句轻飘飘的挑拨离间,就连她都不相信无昼会听,更加着实不像殊绝的智商。
千叶一把拉住走向清殇的无昼,“别过去,这事太古怪。”
无昼点了点头,却依然淡淡道:“我去看看他。”
千叶还是不肯放手,一提起清殇,她若说感激他曾经以两千年修为救无昼一命,更让无昼轻松了一段时间。
可这并不能弥补他之前之后做的那些事,从一开始,到最后,若强说是天劫,倒不如说是人祸更贴切些。
而在背后推波助澜,引着那些事一步步发生的,其实……就是清殇。
244.天师的血从不白流(4)
虽然清殇对无昼一直没有杀气,甚至至始至终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半点敌意,不能解释他做下的那些事,但那些事,却的的确确发生过了。
“别过去,谁知道是不是苦肉计什么的呢?万一他忽然跳起来咬你一口……”千叶一边说着,忽然一仰头,“殊绝,站住!”
殊绝丢下了清殇,唤回了苏幕,正打算离去,却被千叶喊住,慢条斯理转过座椅。
千叶又拽了拽无昼,仰头道:“看来真没有可商量的余地?堂堂魔王若是淌血至重伤,面子里子还有地方搁么?”
殊绝忽然面露讥讽,瞥了无昼一眼,“堂堂妖尊,不也屡屡命悬一线,受尽凌辱亵虐,视己身污秽肮脏于无物,如今又苟延寄居于天师羽翼下,不知……面子里子还有没有。”
无昼的眼眸猛地一厉,望向殊绝,隐隐寒光闪动。
眼见似乎要激怒无昼的时候,千叶却突然将无昼挡在了身后,伸手一指殊绝,“你放心,待你重伤之际,我一定落井下石,送你去冥府探望冥王。”
殊绝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又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如果到那时……你还有为无昼做交易的理由的话……”
千叶听不懂殊绝的话,但她也明白了形势,她虽然牺牲自己占了点点便宜,但明显不可能是殊绝的对手。
殊绝太强大了,就算左信仪暂时将法力借一部分给她用,她也不可能与殊绝一战。
而她也明白,殊绝不会轻易妥协,或许这就是殊绝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到那时,她还有没有为无昼做交易的理由。
她在殊绝身上下的咒,一时半刻根本弄不死一个魔王,靠印玄给无昼补充些精气,待到无昼无以为继还是得死之后……她还有没有做交易的理由?
风渐渐静了,天上的乌云也逐渐散去,露出一缕缕青天白云,恍若雨过天晴。
千叶握着无昼的手,殊绝的话着实够伤人,字字句句都刺中无昼最痛的地方,或许他知道无昼的骄傲在哪里,知道无昼最无奈最痛楚的记忆是什么。
“别理他,谁活到最后才笑到最后,几句挑衅的话,谁生气谁就输了。”千叶安慰道。
无昼静静看向她,任她紧紧攥着他的手,好像永远也不会放开的样子,忽然问道:“你方才口出狂言,是想引殊绝恼羞成怒,再次向你出手。”
“唔……”千叶没想到无昼的观察力还是挺敏锐的,挠了挠头道:“他手指在流血,如果我能得到一滴,或者与他近距离接触,兴许……我最近用法术试着调了一种毒,如果能在魔王身上试用,一定是件很美妙的事。”
“荒唐!!”无昼突然大喝一声,把千叶吓得一激灵,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若是魔王殊绝当真恼羞成怒,别说你,整座涧溪山,他也能夷为平地,你以为……”
“唔……其实我觉得,殊绝的脾气比你好,不那么容易动怒,真的。”
245.天师的血从不白流(5)
无昼顿时用一种更加气恼的表情瞪着她,直将千叶瞪得心毛毛的,进一步妥协道:“那个……我见他第一眼,就感觉……他和清殇一样,不,不太一样。他们一样不想置你于死地,或许不想让你这么痛快就死,或许想逼你入魔道,但是,处境都一样,他们不会下杀手。”
“所以,你便有恃无恐?!”
“唔……这个形容词听上去太嚣张了点儿,不过,很贴切。”
“你……”
千叶猛地抬头,眼睛唰唰扫向四周,一眼定在趴在青石地板上不知是死是活的清殇,“我觉得你还是别管他,你之前的遭遇几乎都出自他手,你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都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然,一句话,也成功转移了无昼的注意力,终于不再追究她以身犯险的事。
而千叶恰恰知道,无昼不会不管清殇,哪怕是清殇的诡计,让他饱受欺凌辱虐,他也不会想要向清殇报仇。
尤其是现在,清殇生死不明的情况下,他更不会不闻不问。
当然,这只是她的直觉,她也不知道理由。
看着无昼慢慢走向清殇,千叶也抬脚跟了上去,直奔地上的清殇,“还是我去看看,我信不过这只奸诈狡猾没脸没皮的狐狸,说不定……他是装的。”
无昼猛地将她拽到身后,声音却陡然变得低沉,“我很没用,对吗?”
“唔……别这么说,我想对你好,不取决于你有没有用……”
“千叶,你在犹豫敷衍的时候,顾左右而言他,说话总是不很利落。”无昼将她按在原地,慢慢走向清殇,“枉为妖界至尊,却最终,保不得自己,还连累了旁人。”
千叶愣在原地,细细琢磨着无昼的话,回想之前她所言,真的有不很利落么?
有这么明显?
犹豫敷衍?顾左右而言他?
她一直以为像无昼这样的人,眼里心里只有他自己,却不想,他的眼睛看着她,竟然看得那么仔细,也看得……她的缺点似乎并不多。
无昼走到清殇身边,蹲下来伸手撩起挡住他脸颊的长发,长发下方已经是一张七分像狐三分像人的脸,银色的绒毛乍看上去,还森森的有点儿吓人。
伸手到他颈间探了探,“还活着。”
“我就说啊,祸害遗千年,再给他几道天雷,也未必劈得死他。”千叶应道。
无昼推开清殇的肩膀,将他的身体翻过来,而一直蜷缩在他怀里的尾巴也瘫软散开来,银色的,带着些许脏污。
四条。
曾经初见之时,清殇有六条尾巴,为无昼疗伤耗去两千年的修为,本就剩……四条。
“大限将至。”千叶挑了挑眉,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种惋惜,“你救不了他,涧溪山这种地方不适合妖类埋骨,我带你下山一趟,替他找个好地方。”
“你可以救他。”
“我不能。”千叶利落摇了摇头,“我当初救你是有理由,却没有救他的理由,抱歉,我不想成佛。”
246.天师的血从不白流(6)
无昼有点儿惊讶,就他对千叶的了解而言,千叶对他的要求向来不拒绝,只要她能做到的,一定会不惜代价为他做到。
可他没想到,千叶这一次会拒绝他,而且拒绝得……如此生硬,如此的不留情面。
这让无昼又一次难以接受,本就藉着与千叶的关系寄居天师的领地,他其实很少开口要求千叶为他做什么,这一次却被拒绝,更何况,那话语中,隐隐已有了讽刺。
她不想成佛,那就是在讥讽他的自不量力吗?
无昼的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搅动着难受得不想再辩驳什么。
用力将清殇抱起来,选了下山的路,“身为天师,自古以来便没有救妖的理由,那便不强求。”
“你……”千叶气结一皱眉,“你又拿要走威胁我?”
“何必威胁于你。”
可话虽这么说,无昼却抱着清殇仍旧向前走,这明白是做给谁看呢?
千叶咬了咬牙,“无昼,你闹够了。他是什么人做了些什么你不清楚?就算你念着他曾经救你一命可以既往不咎,但救活了他,他会感激你吗?到时候……”
“你不懂。”无昼淡淡丢下几个字,行走的速度却并不慢,好像打定了主意要离开涧溪山,或者说……离开千叶。
千叶怎么也想不明白,她和无昼近段时间究竟是怎么了,他们似乎越来越不合拍,任何一个问题,他们都能吵出不一样的立场,甚至包括怎么对待敌人。
忽然,一道黑影自半空中飘然落下,惊得千叶差点儿一把飞刀丢出去,手一抖才惊醒,不是敌人,是印玄。
一身墨袍加身并没有给他增添更多存在感,可今日若不是有他坐镇,就凭他们这些凡人天师,殊绝又岂会将小小的涧溪山放在眼中?
然,一直强硬撑场的印玄也并不轻松,更何况,方才还有与殊绝的短暂交手。
脚尖刚一落地,身体突然一软……
“祖师爷……”
印玄的阔袖中应声飘出一个鬼使,迅速化为实体将他扶住,“大人,您受伤了?”
而就这么一句,本想奔过去的千叶,如被惊雷劈中一般,呆滞在原地,瞪着眼睛,像见到了鬼,也确实见到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