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已经把球捡回来,穆奕接过它嘴里的球,用力扔向更远的外边,用力过大,扔到隔壁的院子里,叮咚仰脖瞅了瞅,从大门溜达出去,去隔壁要球了。
穆奕就在这时候把下巴搁在时与的肩膀上,跟她一起享受早上8点钟的太阳。
只要稍稍一偏头,就能亲到她的脸颊。
“给我抽一口。”他说。
时与用手指夹着香烟放在他唇间,他吸了一口,眉头轻轻蹙起。
时与抽的烟总是有淡淡的薄荷味,他不爱这种味道的烟,因为是时与的,也就勉强凑合。
“不咋地。”
“抽你自己的去。”时与拿回自己的烟,很享受的吸一大口,“棒极了!”
两人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黏糊好一会,他才说要带她去上班,他最近已经把工作又交回给父亲,但他不放心,偶尔也要回去看看。
时与在身边,他哪里还需要司机,司机就是电灯泡,时与多全能,又会开车又会暖床。
很久没穿上职业装,时与有些不习惯。
衣服是穆奕妈妈给她买的,买了有些日子,穆奕妈妈以为她就喜欢这个范,黑色的半透明的修身七分袖,腰上扎着小皮带,黑色轻薄长裤,再踩上精致的高跟鞋,穆奕站门口瞅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真想给你扒了。”
车里,两人正朝曼森总部开去。
穆奕翻阅手机上的备忘录,皱着眉头跟她讲,“云水分部的入住率一直不太高,我想收回它西面的六个店面做酒吧,在后面开一个人工湖,应该还不错,你觉得呢?”
“很好啊。”时与赞同,“云水分部的餐厅是中餐还是西餐?”
“西餐。”
“这个没劲。”她说,“那个地点做西餐不旺人气,云水有海,最棒的是海鲜,很多人假期会开车到海边玩。我们不做自助,做中式海鲜,你还记得‘鱼欢’吗?味道好是一方面,还要做出噱头,再加上你说的人工湖上建酒吧,还有那个二层,我记得以前是宴会厅,可以做成高级台球厅,这些娱乐场很普遍,但很拉拢人气。”
“我觉得云水分布的位置有些偏,只有节假日才会比较旺, 我一直不怎么喜欢那边,不看好它的未来,我爸和我舅都不这么想。”
“相信他们的眼光,我们可以自己建立商圈,不必依靠商圈。”
穆奕收起手机靠在座椅里好一会没说话,“这几年你和我一起在曼森就好了。”
时与看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我经常会感觉自己像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做什么都很吃力,没读过管理,不懂经营,只会开车,现在连车也开不了。”他活动一下手腕,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也不影响他的日常生活,但已经无法重回赛车场,“我总是在想你说我不是男人是个孩子那句话,拼命的想做好自己,做好那些不擅长的事,人都是一样的,做不擅长的事总要付出更多努力和辛苦,总之是很吃力。”
他微微皱眉,继续说,“有你就不一样,我琢磨不通的事情还有你,我挺依赖你的。”
时与想了又想,她并不讨厌他不够成熟不能独当一面,她很享受被他依赖,该怎么说呢?想到穆奕需要她,她会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一把年纪,搞得像初恋一样。
车子停在曼森总部外面,迎宾来给他开车门,穆奕先下车,手里拎着时与的高跟鞋,他不让她开车穿高跟鞋,所以开车只能光着脚,他绕过车头到驾驶位,亲自给她穿上高跟鞋,然后牵住她的手。
肯定会有人叫他穆总啊,自然也肯定会有人好奇秦时与。
以前他连谢绾绾的手都不牵,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穆总夫人,现在这美女是谁呢?
他们在电梯里遇到两位高管,穆奕主动给他们介绍,“这是我太太。”
他们还没到谈婚论嫁的那个阶段,可这话听着心里真爽快。
真爽,真他/妈的爽。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楚圆圆喜欢说脏话了,有些块感就需要这种途径来宣泄才够味道。
如此看来,她骨子里也是很叛逆的一个人,只是现实把她束缚成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秦时与。
电梯在21楼停下,他牵着时与走出来,走廊上空无一人,他听到秦时与一个人很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妈的,我以后就是穆夫人了。”
穆奕略感惊讶,“你是不是犯病了?那个抑郁症什么的确诊了吗?会不会是精神分裂什么的……”
“你晚上想睡沙发?”
“不想。”他响应迅速,“一点也不想,老子都睡好几年沙发了,我对沙发有阴影,我要睡床,睡你。”
“那你就去手术,不然你早晚都是睡沙发的命,以后死了化成灰我就给你骨灰盒供沙发上。”
尼玛!最毒妇人心啊!地球人已经阻止不了秦时与对他使用家庭冷暴力了,她连骨灰盒都不放过!
“手术太可怕,一旦失败,死得脆生生的,嘎嘣一下就没了,我还想细水长流多跟你过两三年。”
“原来你就想跟我过两三年啊……”
“你别瞧不起我的两三年,那也是我的一辈子,至死方休,你懂吗?”
53、
人都是爱听情话的,出家人才不爱听情话。
穆奕说什么秦时与都喜欢听,多腻歪都喜欢听。
他/妈的,憋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和他在一起,腻歪就腻歪,腻歪死也比孤独死好。
穆奕的办公室不是原来的总裁办公室,他父亲的办公室保持原样,装修花了不少钱,里面的东西又都是高档货,处理都没地方,他不喜欢老人家的沉重风格,自己弄得办公室跟汽车发烧友似得。
酷炫狂霸拽的空间,符合他酷炫狂霸拽的性格。
碳纤办公桌上有一个十厘米高的细水晶瓷瓶,里面插着一支正绽放的太阳花,在这刚毅动感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时与捏起花枝瞅了瞅,又放回去,“永生花。”
“这不是你送的吗?”他笑着摸摸花瓣,转身去给她倒水。
“我送的?”
“别装了,我知道我出车祸之后你来过。”
很久以前,他和时与一起去看望一个朋友,买鲜花的时候她特地在里面夹上一只永生花,就是这种太阳花,看起来很有朝气的品种,她说,鲜花会凋谢,永生花不会,等鲜花都枯萎的时候,准备扔掉它的人会发现还有一只盛开的很好,多有绝地逢生的美感,看着心情就好。
有几个人会想到这些,除了秦时与谁会在意这么奇怪的细节。
穆奕没多提有关他车祸那段难熬的时光,他什么都不说,时与反倒心疼。
若非要说他到底哪里长大了,除了他可以独自撑起穆家,还有他学会了把很多痛苦和委屈放在心里。
穆奕的办公室里有个隔间,通常用来午休,里面有电视,时与躺在床上看电视,穆奕去父亲的办公室谈些公事,快到下班时间才回来。
他前脚迈进办公室,后脚办公室的门就又被撞开,秦远夕抱着老大一束太阳花冲进来。
穆奕听着声音诧异回头,只看到一大束花,连人都没看见,“谁啊?”
秦远夕往前冲两步,把花塞进他怀里,累的呼呼直喘,“我啊!”
穆奕皱眉,把花放低,下巴抵在花束上面,“你买这么多这东西干什么?跟上坟似得。”
秦远夕一如既往的学不会穿长裙子,白花花的大腿紧绷绷的裹在修身连衣裙里,她摆摆手,意思先让我喘一会,等她喘够了,又扭头跑出办公室,对着外面招手,“进来进来。”
三五个保镖鱼贯而入,一人手里拎着两袋外卖餐盒,齐刷刷的摆在茶几上,被她一挥手打发走。
“冻鹅肝,波士顿龙虾,脆皮深海鳟鱼,清腌鳕鱼,甜虾土豆泥……”
“行了。”他把鲜花随手搁在地毯上,眉头拧的很重,“谁让你在这表演报菜名了,你……”他看向桌子上的一盒盒东西,很无语,“上我这里野炊来了?”
“我觉得我要是约你出去吃饭你肯定不跟我去,我就带你办公室来了,还有10分钟下班,你下班不也得吃饭嘛?你和我一起吃呗,我请客!”
穆奕真瞧不上她这种动不动就说她请客她请客的模样,好像谁缺这一顿饭似得。
穆奕正愁该怎么把她弄走,秦时与从隔间里拿着遥控器出来,看到秦远夕站在这里,意外一瞬,回头把遥控器扔到床上才走出来。
她瞅着秦远夕,秦远夕瞅着她,穆奕瞅着她们俩,然后穆奕走到时与身边,他想解释什么,不过时与没生气,只有点不解。
穆奕已经跟她解释过他和秦远夕之间的关系,一五一十的,包括把秦远夕拉去酒店这一段也没隐瞒。
秦远夕很是不想搭理秦时与,她见到秦时与就想翻白眼,这次没翻,好生把自己克制,眼珠子都难受了。
“你会和穆奕结婚吗?”她先发制人。
穆奕瞪秦远夕,“关你什么事儿?”
“我还不能问问了,她怎么说也姓秦吧?你不是说不让我欺负秦时与了吗?我这不是在关心她。”她振振有词,理直气壮,“我一想到你脑子里长了瘤,能活都多久都不知道,万一刚结婚你就死了她不就成了克夫的女人,一嫁离婚,再嫁守寡,我是好心的,我好心提醒她多考虑一下。”
穆奕忙了一下午,本来脑子就浑浑噩噩的,被她这么一气,感觉自己马上就要七窍生烟了。
“真的秦远夕,对你哥哥秦远笙好一点,除了他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男人愿意跟你聊天了。”他无情的戳中她的致命伤,“我和秦时与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你少说话诅咒我,我还打算长命百岁的。”
秦时与倒没太在意他们两个人的拌嘴,只是听着很稀奇,秦远夕居然承认她是姐姐,以前她可是听到别人叫她秦小姐都要在旁边翻白眼的。
秦远夕不想惹穆奕生气,他生气了肯定就不让自己来他办公室,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美食,对他们二人说,“我不惹你,我闭上嘴,这些东西给你们吃,我请客,你们慢慢享用,不用谢我,反正也不贵,下次你要陪我吃饭啊,别忘了。”
“我为啥要陪……”他的话没说完,秦远夕夹着自己的包一溜烟跑了。
“秦远夕绝对是秦家的奇葩!”他总结。
时与也是这么认为,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她只是懒得强调,懒得在背地里讲别人的不好,说白了,就是她不太吐槽。
她一个好好的漂亮姑娘,干嘛把自己搞的像个怨妇,别人蠢别人的,蠢不到她身上关她什么事。
她利落的打开那些外卖袋子,一样一样品尝,边吃边点头,“有钱人家的小孩品味是不一样,好吃。”
她扒拉着餐盒的盖子看,小声嘀咕着,“名鲜汇……”
穆奕坐在她对面,不吃东西不说话,只是看着,就这么看着。
然后他发觉,他拥有了全世界。
“时与。”他轻声叫她。
“恩?”
“你没回来以前,我觉得我要在死之前去环游一次世界,但是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就放弃了这个想法,现在你回来了……”
时与咬着筷子抬头,打断他的话,问道,“现在又想去了?”
穆奕站起来,绕过茶几,绕过她坐着的单人沙发,从左边到右边,坐在真皮沙发的扶手上,弯下腰,低头吻在她的额头上,时与的嘴里还咬着一块鹅肝,被他吻上便纹丝不动的僵着。
他说,“现在,我发现你就是我的全世界,每天围着你转一转,我就每天环游世界一遍。”
时与在心里反反复复的把这话重复好几遍,嘴角慢慢挑起,“不错嘛,真有长进,说情话终于比唱情歌好听了,在哪儿学的?”
“网上呗……”
时与真聪明,他越想越觉得稀罕,刚刚亲完额头,又捧着脸狠狠在脸颊上亲一口,他喜欢和时与斗,喜欢输给她,每次看到她的智慧闪闪发光哪怕显得他像个傻/逼,他也开心。
他想赢世上所有人,却只想输给他的秦时与,只要秦时与在他身边一天,他就永远甘愿俯首称臣。
“手术吧。”她仰头靠进他怀里,“穆奕,我们手术吧,等你康复我们就结婚,我陪你回曼森工作,我们搬回南苑路别墅,然后生两个宝宝。”
这是多么理所应当的事实发展,看起来丝毫没有难度,只要他肯手术。
“我怕死。”他坦诚道,“真怕死。”
“死就死,就当为我去死。”她豁出去了似得对他说,“像个男人一样,大不了就是死,不过就是死,至少让我知道,你愿意为了和我生活在一起而努力过,别这么轻易的就认命。”
反正她已经做好了生死相随的准备,早晚又有什么分别。
时与见他不说话,便又说,“如果换做楚慈,他肯定不会拒绝我的要求,别说是治病,哪怕是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躺在手术台上。”
她弯起手指扣了扣他的洶口,“你总说爱我,爱是什么?空口无凭,你看楚慈……”
“得得得!楚慈楚慈,楚慈那么好那么爱你怎么还要死要活的跟我在一块儿啊?”
“谁要死要活了?你要不稀罕我就复婚呗,楚慈可稀罕着呢……”
穆奕把她从怀里推出去,“你试试,你敢,你看我不弄死楚慈!老子和他同归于尽了!”
“傻叉!”她一巴掌呼在他的肩膀上,很大声响,穆奕不敢置信的长大嘴巴,这个模样的秦时与他从没见过。
时与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你有胆量和别人全家同归于尽!没胆量手术!你这么没出息我要你何用!一会我就找你/妈退款!爱找谁找谁去!谁要扶你这个扶不起的废物!”
54、
心不甘,情不愿,穆奕再次被秦时与推进医院,一系列的检查之后,他们定下手术时间。
自从答应手术,穆奕每天在家睡觉都要掐着时间,生怕一不小心睡多了,活着的时间又少了。
秦时与被他气坏了,这是有多怕死?
穆奕却不以为然,对她的蔑视表示出极大的不满并进行了痛斥,“你不要以女子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说我怕死到底为了什么啊?还不是舍不下你吗?我怕我死了连梦都没得做,那就一丁点看见你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现在出口成情话,她懒得跟他计较,计较来计较去到最后都会成为他在对她说酸不拉几的表白。
手术前几天,穆奕开始住院,本来很老实的在医院待着,临手术的前一天下午,他突然说要去看时与妈妈。
爸妈让他手术完再去,他怎么都不同意,搞得全家人都在研究他是不是要顺着坟地逃跑。
最后穆奕爸爸特地派了两辆车送他们去,当然如果只是安排车和司机,那不能叫特地,特地的意思是,他后面还跟着一辆车,这一车是保镖,以防他逃跑的时候把他抓回来,或者在他发生什么意外的时候把他扛回来。
看起来很多此一举,但这是父母的爱,别人家儿子的死活他们肯定不会这么担心,所以穆奕也没拒绝。
就是上个坟,送束花,还弄的浩浩荡荡的。
墓园在半山腰,车子只能停在山脚下,人要步行上去,这里没有行车道是为了还逝者一片清净。
贵是要有贵的道理,死人和活人住的地方都一样,高档享受必须求一个“静”字。
这地方,鸟语花香,除了风声和鸟叫声,似乎听不到别的动静,人一步步的走在石板台阶上,放眼望去是远山和近碑,翠绿和深灰交错,多么有格调的搭配。
走到小半山腰的时候,穆奕就不让那些保镖跟上来了,他怕吓着时与妈妈,就算吓不到时与妈妈吓坏别人的妈妈也不好,吓坏花花草草也不行。
他牵着时与的手,一步,两步,走的很慢。
他不适合做登山这种耗费体力的运动,所以他们走的很慢,在这里,他又有了新的人生感受,并且直白的对时与表达出来,他说,“我觉得,只要牵着你,哪怕是走在墓地,也很浪漫。”
浪漫不浪漫,时与没感觉出来,她只觉得慢。
她要给穆奕打伞,还要给他扇扇子,他就像个祖宗,祖宗不好好在庙里供着,非要出来折腾别人。
“我要死了,你记得给我埋这儿,挨着你/妈,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溜须上,我俩都死了,这回没楚慈什么事儿了吧?轮到我了。”
“你放过我妈吧。”
穆奕走累了,要休息一会,他们一起坐在石板台阶上,背对着青山,望着山脚下。
从这里看,会发现这地方更漂亮,对面也是一座矮矮的青山,山上开着漫山遍野的小紫花,谁知道种的是什么东西,总之很漂亮。
他们坐了一会再走,现在离时与妈妈的墓碑不过十个台阶左右,他们一抬头,便看到时与妈妈的墓碑前面站着一个人。
幸好是骄阳似火的下午两点钟,这要是黄昏时分,还有些渗人。
楚慈什么时候上去的?他们两个根本没看到身边有人走过去,时与指了指墓园的另一边,“那边应该还有一条路上来。”
穆奕点点头,反正楚慈不会是从天而降。
楚慈带来一大束香槟玫瑰,他是个很爱干净的人,随身带着手帕,时与和穆奕站到那一排墓碑的边缘时,他正半跪着用咖啡色的格子手帕擦时与妈妈的黑白相片,擦完之后又去擦墓碑的顶端,心细到连刻在在墓碑上的字也要擦,那些凹进去的字体里,总会积灰。
他穿着淡蓝色的衬衣,浅灰色的西裤,干净利落的打扮,一如他冷冷清清的性格。
他一句话不说,面无表情,只是看着时与妈妈。
秦时与有些心酸,她想她和楚慈之间的感情真的不仅仅能用爱情来修饰,他们是亲人,是最亲的人。
穆奕有很多缺点,但他能给自己心动和爱情。
楚慈有很多优点,除了心动,他能给自己一切。
而她是女人,女人就是这样一种感性的动物,她们会不知不觉的调整自己的方向和步伐,朝着心动的那个人走去,不计一切的,朝着他。
假如不是先爱上穆奕,她一定会对楚慈有一场至死不渝的爱情,可惜,那只是假如。
穆奕就在她的手边,活生生的在她的生命里。
“走啊。”穆奕拉着她,他们总不能一直站在这,楚慈是人又不是鬼。
楚慈听到穆奕的声音转过头,脸上的意外一闪而过。
就在这一瞬间,时与突然把手掌从穆奕掌心里抽出来,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却很快。
等她把手背到身后时,她自己愣住了。
穆奕也愣住,连楚慈都愣住。
穆奕的眉心微微蹙起,他可以理解时与不想让楚慈太难过,这是这个动作太快,很明显的,这是想在楚慈面前避嫌。
三个人都一动不动,秦时与深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穆奕,“我刚才一下子蒙了,以为他是我老公,我跟别人牵手不该让他看到。”
“我倒成了你见不得人的地下情/人?”穆奕挑眉,重新拉起她的手,用力的握着,“没关系,以后慢慢会适应过来。”
秦时与没有撒谎,她说的就是她刚才的真实想法。
这种滋味别人不能理解,但会有人明白,比如楚慈。
他就明白。
在过去的几年里,秦时与努力想要忘记穆奕,想要扮演好他的妻子,虽然努力的结果并不成功,但她真的很努力,甚至不惜强制性的在自己脑子里画一个框,把自己圈在里面,那个框框的名字就叫楚慈。
她想着,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什么都会成为现实。
这种强制自我的行为,在楚慈看来,已经是一种病态。
楚慈从碑前站起来,冲她笑笑,时与放松下来,跟穆奕一起走过去。
他先开口,“你刚刚的行为会不会让你的新男朋友认为我对你使用过家庭暴力,让你看到我就会下意识的规避一些东西。”
他在开玩笑,他的玩笑一直不太好笑。
穆奕没笑,时与喜欢这种冷幽默,就跟着笑了笑。
她一笑,穆奕就更加不高兴了,这哪里好笑呢?完全是人情上的配合!
自从时与和楚慈离婚,这是穆奕第一次和楚慈面对面。
穆奕对楚慈有感激,但谢谢还是说不出口,怎么说他也白白睡了时与好几年,仔细想想,揍他一顿的想法和兴趣更浓厚一些。
“明天手术,今天偷跑出来,你的主治医师知道吗?”
“知不知道也跑了。”他一句话顶回去,时与晃了晃他的手,他撇撇嘴。
楚慈不搭理他了,开始和时与聊天,“你胖一点好看多了。”
“胖六斤。”时与捏捏自己的脸颊,“我感觉走路的时候脸上的肉都在甩来甩去。”
“不至于,你再胖十六斤也不过分,不过现在还是要保持苗条,不然怀孕的时候会比较难过。”他发觉时与的尴尬,很坦然的笑笑,“可能过几个月就会有,有什么害羞的,再不生都要步入高龄产妇了。”
是的,如果穆奕能平安,很快他们就会有宝宝,别人家的小孩都快打酱油了,穆奕只能干着急。
临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让穆奕很不痛快的话,他说,“美国那边叫我回去,我没同意,美国太远,我在那儿会想咱妈,也想你。”
穆奕朝楚慈瞪眼睛,楚慈很淡定的和他对视,“你看什么看?对时与好一点,我还是那句话,你行不行,不行就靠边站,我行,她什么时候回到我们楚家都是我们楚家的祖宗,你供不起的话,放着我来。”
蓝天啊,真他/妈蓝。白云啊,真他/妈白。时与想。
楚慈啊,真他/妈的好。时与又想。
只有穆奕一个人不爽,楚慈的身影最终在石板路上变成一个小点,穆奕一屁股坐在墓碑前面,一边用扇子扇风,一边对时与妈妈说,“妈,刚才有个自作多情的神经病来看你,你是不是吓坏了?”
55、
这个时候的穆奕,又变得很幼稚,介于情/人眼里总能出西施吕布,幼稚的穆奕在时与眼里也是可爱的。
他先是否定了楚慈的优秀,紧接着来个辣手摧花,香槟玫瑰被他揪成香槟花瓣,洋洋洒洒飞满天,时与再低头时,只看到一把花枝,光秃秃的。
揪完花瓣,穆奕严肃正经的重新跪在时与妈妈面前,好像拜菩萨似得拜了拜,“妈,一会我让人多给你烧点钱,你回头帮我跟你那边管事儿的好好聊聊,聊不通的话就贿赂吧,先让他们放过我,我还没活够,我想跟时与在一起,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先凑合吧,你要不跟管事的说明白,我可就下去找你了,到时候围着你转,你更烦。”
秦时与在后面踹他屁股一脚,他抬头瞥了时与一眼,没事儿人似得接着说,“您不知道,时与说了,我要是手术不成功她也不活了,反正你看着办吧,我们两个已经达到了‘I jump,She jump'的相爱境界,你要不帮我跟管事的谈,我就带走你家时与。”
“嘿!你来劲了是不是?说点好听的!”时与蹲到他身边,用手指戳住他的太阳穴,“你怎么能威胁我妈呢?”
“我这是发自肺腑的,况且这不是威胁,我这叫软硬皆施,总有一样能说服她,对吧?”他又看回墓碑上的恬静女人,原来那么鲜活,总像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现在一句话不说,安静的过分,他又对着时与妈妈拜了拜,“妈,尽量还是保佑我能手术成功吧,我妈回心转意悔不当初,现在天天拿时与当我们家女王对待,我跟你保证,我会对时与好,以后家里财政大权都给她,大事小情都让她说了算。”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秦时与,她正满眼笑意的看着妈妈。
穆奕往她身边靠过去,用耳朵贴上她的耳朵,很亲密的样子,然后吻住她的鬓角,“我一定会用我的全部爱她,这不一定能让你满意,在你眼里可能会觉得最爱她的另有其人,但是时与只爱我,既然我们相爱,又没有人来阻挠,就让我们在一起吧。”
回应他的,只有阵阵山风。
他用楚慈的香槟玫瑰在时与妈妈面前铺了一条花毯,把自己带来的百合摆在上面,他也感觉到自己很幼稚,就当他是任性吧,时与在身边,他是可以任性的,如果明天不顺利,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任性。
他上山比时与费劲,这会身上的白T恤快湿透了,前洶后背被汗水浸出一个大大的V字。
“累了吧?我们回去吧。”
穆奕点点头,“走吧,回去。”
下山的路走的也慢,走到一半,穆奕喘的厉害,时与让他休息一会,“你怎么喘的这么厉害?”
“缺氧,天气太闷。”
时与加快扇动手里的扇子。
车里空调一直开着,时与怕他感冒,让司机调高一些,穆奕靠在椅背里休息,过一会,又靠在时与的肩膀上睡过去。
他个子高,时与怕他这样不舒服,便让他蜷在座椅里枕在自己腿上睡,一直睡到医院。
晚饭前,护士来给他剃光头发,时与一直笑,还给他拍了好多照片,给朋友们发彩信,发出去一百多条,穆奕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上哪儿找这么帅气的光头,真正的美男子是不需要头型来修饰的。
晚上入睡之前,他头疼的抽搐,时与抱着他在他耳边小声说话安慰,他疼的牙齿都咬得咯吱响,却忍着一声不哼。
身上冷汗涔涔,妈妈拿来温毛巾,时与给他擦干净,跟他一块躺在病床上。
病床的左边是落地窗,只有两步距离,晚上不拉窗帘,他们可以看到外面的漫天星辰。
穆奕把她抱在怀里,跟她一起看窗外夜色。
他们心里都有最好的期望,也有最坏的打算。
“我害怕。”他收紧手臂,薄唇贴在她温热的脖颈后面低声说,时与的头发很香,他深深吸一口气,鼻息间全是花香。
“其实我也害怕。”时与在他怀里转身,背对着夜色,凝视着他漆黑的眼眸,“真的,我也害怕。”
穆奕捏着她的下巴轻笑,“我以为你叫秦大胆儿呢,天不怕地不怕,你也有怕的东西。”
“有,怕虫子,还怕你死。”
他抬起时与的下巴吻住她的唇,温存好一会,恋恋不舍的放开。
“穆奕。”
“恩?”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好啊,什么约定?”
“我想想,给它想个名字。”
时与开始陷入长时间的思考,穆奕以为她是说说玩的,没太认真,等到他都快睡着了,时与突然开口说话,低低软软的声音让他清醒一瞬。
时与说,“就叫‘南苑路之约’。”
“恩?”他睡意朦胧,懵懵懂懂。
“这个约定是这样的,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就分开,我不陪你手术,也不陪你康复,等到情/人节那天早八点,我们在南苑路888号别墅见面。”她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开玩笑,“你想见我,就努力活下来,努力康复,我在南苑路别墅等着你,只要你好起来,就能见到我,我们就能在一起。”
穆奕睡意全无,在黑暗里瞪着眼睛看她,时与轻轻握住他的手臂,继续说,“如果你有不测,我知道时也是在三个半月以后,那跟守在手术室外的惊心动魄一定是不一样的,一切都已经平静。”
穆奕还是不说话,时与自顾自的说,“你刚刚已经说了好啊,你不能反悔。”
穆奕低头,和她额头相抵,“万一我康复了,你没有来南苑路怎么办?”
“我为什么会不来呢?没有理由。”
“有。”他肯定道,“我康复那一天,你的工作就已经完成,你应该拿着我妈妈给你钱离开,你不会来见我的。”
时与轻声叹息,“那你赌一把,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因为接受你/妈妈的钱财留到现在,如果2月14号那天我没来,说明你一直怀疑的就是对的,如果我来了,你要以后每一天赞美我一遍。”
“赞美什么?”
“赞美我绝不向金钱低头的高尚品格。”
穆奕沉默片刻,弯起嘴角笑笑,声音轻缓的说,“应该赞美我妈妈没有做出用金钱收买人心的低格调事件吧?”
“那就每天赞美我们两个每人一遍。”她说,伸手环住他的腰,闭上眼睛。
“我会活过来的,我要再和你结一次婚,我一定能活下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秦时与像出去散步一样自然的和他打招呼,她说,“我先出去了啊。”
穆奕没想太多,就点头,“恩。”
那之后,秦时与就没再回来。
原来她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她是认真的!这个女人的心肠真够狠的。
他在心里叹气,不过很快就想通,时与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上一次比这还绝情呢,他不就是爱她的洒脱利落吗?
不不不,她的哪里他都爱。
术前,楚慈来到病房看他 ,他指着楚慈说,“哎那个手术室都是不能随便进的吧?你一会别进去,我怕你陷害我,本来我能好好的你再给我弄死。”
楚慈无奈的叹气,双手插进白褂的口袋里,“别那么天真,别说我不是你的主刀医生,就算我是,我也不会弄死你,为了你这种不需要什么手段就可以打败的情敌而毁掉我自己的似锦前程,太不值。”
“别吹了,我都快听不下去了,等我康复之时就是我和时与大婚之日,你才是不需要折断手就可以打败的情敌。”
楚慈不屑的冷哼一声,插着口袋转身走出他的至尊无敌VIP病房。
跟穆奕这种内心住着一个大孩子的男人斤斤计较,只会拉低自己的智商。
他被推进手术室,父母很紧张的跟在他身边,眼看手术室外面的大门要关上,他突然用手臂支撑身体半起来,对着外面的爸妈喊道,“要是我醒不过来,2月14号你们记得去南苑别墅,让她别难过,我留给她很多钱,很多很多!”
56、
一个月后。
穆奕百无聊赖的躺在病床上,冬日早上八点钟的阳光懒洋洋的铺在他身上。
G城的鬼天气就是这样,11月初还是骄阳似火的大夏天,12月就要穿毛衣秋裤。
没有秋天的G城,同样也没有春天,一年四季在这里只有两个季节,一个叫夏天,一个叫冬天。
穆奕想,以后他要生两个小孩,一个叫穆夏,另一个叫穆冬,要是一不小心生了三四个,那后面那两个就叫穆小夏,穆小冬,要是再不小心,生了五六个,那最后两个,就叫穆三夏,穆三冬。
他抬手按铃,护士站接通后传来甜甜的问候,“您好。”
“都八点了,还不来给我吃药打针,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快点来给我打针,让医生来查房!”
很快,漂亮的小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
这个护士是新来的,他没见过,“你是新来的?”
“今天刚调过来的。”
“长的这么漂亮,有男朋友吗?”
小护/士把医用托盘搁在床头柜上,抬头瞅他一眼,不用她开口说任何话,穆奕已经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惊艳”二字。
医院的病号服有两款,一种是蓝白条,一种是紫白条。
穆奕觉得蓝白条的不好看,很骚包的选了紫白条,衬得他白希妖娆,唇红齿白,眉目清秀,要不是身材高大,再配上一头及腰长发,这肯定是一位倾国倾城的大美女。
乔唯经常来看他,总说觉得他哪里和手术之前不一样了,终于被她想到到底哪里不一样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就被祝煜城领回了家,她说,你手术以后长的更像个人妖。
敢情他做的不是肿瘤切除,而是变性手术?
他照过镜子,自己依旧英俊无与伦比,真要说和以前哪里不一样,他觉得现在自己眼里总有一抹侥幸的光,这让他看起来有些坏坏的。
他确实侥幸,手术过程中几次低潮危险他都顽强的挺过来,能睁开眼睛看见家人朋友,看见鸟语花香,他觉得自己的命就像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等他出院以后还是要再去谢谢自己的岳母大人,看来她在泉下沟通的很有效果,这年头,处处都要安排自己人,不然到哪都不好说话。
“你看什么呢?”他问小护/士,笑米米的。
小护/士一下子脸红,“看看你呗,当好几年护士,还没见过这么帅的病人呢,像明星似得。”
“你没认出来我?”他挑高尾音故意反问,“看来上妆卸妆的区别真是大啊……”
小护/士脸更红了,特别尴尬,“啊?您真是明星啊?歌手还是演员?我平时不怎么看电视,工作太忙了……”
穆奕摆摆手,“不能告诉你的,万一你告诉你同事,你同事是我的粉丝,我的粉丝告诉我别的粉丝,我这病就别想好了,天天被人堵在病房里头。”
他慢慢坐起来,拿起小护/士端来的药和水,两口咽下去,“一会叫医生来看看我,没事让他多看看我,我档期太满,不能老在医院待着……”
他还想说,这一天吃三次的药能不能改成一天吃四次,这样疗效是不是更好,他不介意半夜被人叫醒再吃一次药的。
想了好几次都没好意思开口,医生护士会以为他是神经病。
爸妈快中午才过来,拎着保温饭盒和一兜水果,他睡一觉起来正好吃饭。
妈妈给他盛汤,双层的玻璃碗放在手心,汤热一些也不会烫手,他凑在碗边闻一下,立刻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东西?这么这股怪味……”
“补身体的,我问过医生,你都可以吃,对你恢复有好处,这么大的手术多伤元气。”她说着便从保温饭盒的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瓷勺,放进他的汤碗里。
穆奕小心翼翼的尝一口,“霍,居家旅行杀人必备毒物。”
他眼睛一闭心一横,手术台都上了,害怕喝汤吗?一口气闷掉。
妈妈又给他倒一碗,他恶心的直翻白眼。
为了恢复身体,为了秦时与,喝!
三碗汤下肚,他额头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妈妈马上体贴的用手绢帮他擦掉,“你看你还在出虚汗。”
“我觉得不是虚汗,是太难喝,我流出一点痛苦的汗水。”
随后,他的屁股上挨了一巴掌。
医生说他恢复的好,也非常积极主动的配合治疗,也许可以提前出院。
穆奕翻看手机,距离情/人节还早着,他义正言辞的拒绝,“不行,还是在医院多治疗几天,让我彻底的恢复。”
这个要求有些无理,医生见怪不怪,有钱人总会有一些特殊癖好,谁能搞得懂。
直到穆奕出院,秦时与一次没出现过,他想时与,可是她的电话打不通,谁都找不到她,想要见她,看来真得等到情/人节。
这一次,他和时与是真真正正的浪漫一把,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子却总跑……
就他这百年人生,恐怕再也不会见证谁的爱情比他的更浪漫:如果我活着,我们就相爱,如果我死了,我们就到九泉之下再相爱。
二月初正是农历新年,妈妈给他买来大红色的毛衣,爸爸送他一辆大红色的跑车,家里一派喜气,唯独少了时与。
相见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还有几天,就可以见到她。
正月初二,逛街的人都没几个,他拉着爸妈一起上街去买东西。
“你们帮我选选衣服,要正式一点的,我还要选个钻戒求婚用。”
“钻戒嘛,就挑大的,时与肯定喜欢。”穆奕妈妈说。
穆奕爸爸也点头,“钻戒嘛,女人都喜欢大的。”
穆奕站在他们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很主动的站到母亲另一边,让父亲挨着母亲,他说,“我以前送过她一个两克拉的,那时候没有钱,只能买小的,现在想买大的,又觉得俗,以后时与就要嫁给我了,她哪里还会缺钱花?”
上一次的婚礼是虚无缥缈的,这一次,他要让她成为名副其实的穆太太,而且时间充足,当然要好好选一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