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不懂女人的一往情深。”
“我懂。”他也有过一往情深,并且现在仍旧保持着情深,他心里始终有一个他注定得不到的女人,但这不影响他现在和未来的生活,他说,“那有如何?都会改变的,迟早。”
可是时光和现实,早早晚晚,会剥落那些情深似海,纵谁人有千万惦念万般牵挂,早早晚晚,都会幻化成一缕轻沙。
一厢情愿的爱情的归宿,永远只有自己的坟墓。
靳甜甜伸手来拉他的手臂,她的语气接近哀求,她说,“靳轩,我可以跟爸妈说,我脱离靳家,这样可以吗?”
“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家庭关系?”
“不然呢?”
“难道不应该是,我不喜欢你,吗?”
“你根本没有尝试,你没有把我当作一个可以喜欢的人去喜欢,你怎么知道不喜欢呢?”
他弯起嘴角,笑容温柔之际,“别傻了小姑娘,爱情不需要尝试,当喜欢要发生时,谁都控制不了,不由自主的才是爱情。”
“你会后悔的。”她说。
靳轩已经打算离开了,听到这句话又不由站住,转身,“这是什么意思?”
靳甜甜紧忙摆手,“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不会伤害你的女朋友和情/人,我只是说,你不喜欢我,你会后悔的。”
他笑笑,“是挺可惜的。”
靳轩回到何兮那边,她正在取药窗口取药。
何来被她抱在怀里,小小的家伙裹着大大的外套,好像下一秒,他和那件羊毛外套就要把瘦小的何兮压倒在地。
他走过去,把何来抱过来,等到护士将配好的药递出来,他拎起小小的塑料袋挂在何来的手腕上,“你给姐姐拎着,好不好?”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何来伸手要还给何兮。
何兮不搭理他,把双手往羽绒服的小口袋里一插,“那以后你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自己赚钱养自己。”
“好可怕的女人。”何来可怜巴巴的揪着靳轩的衣襟说,靳轩用眼神表示出了对他言辞的肯定:你姐姐是挺可怕的。
他的车子需要送修,靳甜甜的也是。
他们从医院里出来,靳甜甜也跟出来,她走到何兮身边,抱歉的说,“你额头没事吧?”
“你看不出来我有事?”何兮摸摸头上的胶布,“我没有特别大的事,就是瘦了点皮外伤,恢复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然后未来可能会落疤,我还没结婚呢,将来可能要去做个修复之类的,你看……”
靳甜甜不知所措的看向靳轩,“哥?”
“嗯?”
“这位小姐的意思,是让我赔偿?”
靳轩点头,“听起来是这样的。”
“哦。”她迟疑的打开手袋,“我以为你们的关系是不用……”
她说着话,突然怔了怔,看来这女孩真和靳轩没什么关系,靳轩也不会对她怎么样,看起来很爱贪图小便宜的一个人。
她把钱夹里的现金都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两千两百块,“这些够吗?”
何兮毫不迟疑的接过来,卷成一卷塞进牛仔裤口袋,“两清。”
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她快乐的上车,就差哼出小调。
“需要我提醒你头上还顶着纱布吗?你看起来心情很好。”他在车上提醒。
何兮笑了笑,“我是山里长的小孩啊,这点磕磕碰碰算什么,又不要命,小时候经常这里摔坏那里摔坏,白摔,没钱拿,这还有钱,多好。”
“你别这么直白,像故意碰瓷。”
“随你说吧,反正揣进我腰包的钱谁也别想要走。”
他失笑。
“你太爱钱了。”
何兮不以为然,“你不爱钱吗?那只能说明你没穷过。”
“我穷过。”他说。
“你试过一个月30天吃面条不加盐只因为加盐吃的多?你试过去菜市场捡别人倒出来的烂菜叶拿回家吃吗?你试过弟弟生病想喝奶粉,去超市里……偷吗?”
你擒我愿 12:念念不忘,你让我心疼时的模样1
何兮发誓,那绝对是她第一次去偷东西,但她不敢发誓,那会是最后一次。
她知道自己说曾经做过小偷,靳轩这个名牌大学的特聘教授又要在心里感慨万千,在他眼里,她的失足程度更下一层楼。
没有经历过那般糟糕的人,永远无法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很多人说,为了保持自己的人格,宁可饿死,也不会偷掠抢夺,那是因为这些人从在生死和人格之间做出过真正的选择。
那时她刚从禹忘山跑出来没多久,身无分文,房租是江南给她的,没有生活费,生活用品全是何年和江南用贫困补助打在饭卡里的钱给她买到家里来。
何年为了给她留一点现金,就帮同学去校园超市买东西,别人给他钱,他刷饭卡,拿回来的现金全给她。
她一边在餐厅打工一边等姑姑,姑姑说会给她两千块钱,她才能去上货摆摊。
就这样等,白天夜里的把何来一个人扔在家里,突然有一天夜里她回家,就发现小家伙就病的起不来。
不吃不喝又很没精神。
何兮给他什么都不吃,他说想喝奶。
在禹忘山那会儿,何来是能喝上羊奶的,姑姑家有几只羊。
她兜里有几十块钱,想着可以给他买一盒牛奶,不过两三块钱,可是买回来以后,何来根本不喝。
喝一口吐一口。
她再跑出去,路上遇到劫道的,就连几十块钱都被拿走,彻彻底底的身无分文,一个硬币都没有。
她抱着何来勉强坚持一晚上,第二天上午,她去了一家超级大的连锁超市,拿着一罐羊奶粉找到最冷清的调味品货架后面,打开奶粉盒子,用自己带来的塑料口袋装了小半盒,再盖上盖子送回奶粉货架上,一路上,神经紧绷的像一根玻璃管,轻触即碎。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超市大门的,一路狂奔回家,在楼道里边跑边哭,走到家门口时,再迈一步台阶的力量都没有了。
何兮从来没跟江南提过这件事,她不想让自己与他看起来愈发的不配。
靳轩选择沉默的聆听,且不发表任何意见。
他将车停在一处路口的停车位上,打一通电话,让司机开另外一辆车来,把这辆开去送修。
路边有吃甜品的小店,他把车扔在这里,带着何兮何来进去吃东西。
何来相当兴奋,完全不知道该点哪一样好,他选了一大堆冰淇淋,最后靳轩却要了两份黑芝麻糊,他自己要了一份荔枝甘露。
小孩子明显对他那一碗色泽亮丽的东西感兴趣,他说,“我这一碗是凉的,你和你姐姐都不能吃。”
何兮没问为什么她不能吃,她从来不挑食,给她吃的什么都是好的。
一大一小坐在他对面,闷头喝着,他故意用勺子敲了敲桌子,两个小脑袋一起抬起来,呆愣愣的,唇边挂着一圈黑。
他意味深长的笑,笑的何兮跟何来一阵阵发毛。
靳教授就是这么不厚道的人,他就喜欢看着别人在他面前默默的出糗,他一个人优雅高贵的吃着美食。
“你脑子撞傻了?”何兮问。
“好可怜。”何来说。
靳轩拿起面前的餐巾纸,很自然的给何来擦了擦嘴巴,手指一捻,洁白的餐巾纸翻面,他又要去给何兮擦。
何兮本能的向后躲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火,尴尬的收回手,低头吃了一口甜品,视线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说,“你就挂着胡子吧,符合你剽悍的气质。”
吃完东西,靳轩家里的司机也把车送到,这次他要求坐在后面的两个人也要系上安全带。
何兮送的货不多,大概四十多件,今天卖完,明天下午就要去上货。
靳轩帮她把这些东西都拿到车上,还有她的货架,小拉车,一起放进去,把这些东西送到MIO店里。
这一来二去的,MIO的店长和店员对何兮的态度有了天壤之别,那热情洋溢的,以前见到何来也不冷不热,现在各个上来捏他的小脸蛋。
何来还是有些记仇,他跟别人都叫姐姐,只跟那个店长叫阿姨。
原因是上次的冲突事件,就是因她而起。
店长问他,“你和我叫阿姨都把我叫老了呀!”
何来瞅了瞅她,脆生生的叫,“奶奶。”然后一溜烟钻到靳轩的大衣里面,用他的衣摆把自己的脸蛋盖住。
真是铁骨铮铮有仇必报的真汉子。
何兮在店里来回转,楼下看完又去看楼上,这些衣服的款式比她上货的那些都好看,做工和用料更是天壤之别,尤其是二楼有一些限量款,美得不可方物。
她站在一件浅粉色的短款小水貂面前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伸手去翻了一下吊牌,靠!比怪兽叔叔的怪兽羽绒服还要贵!
她又去翻看了一件白色针织开衫的吊牌,也要三千多。
她在大马路上一晚上累死累活也不见得能赚到这里的一件衣服钱。
真是讽刺。
“你喜欢这个?”
她第四次站回那件浅粉色水貂皮草面前,靳轩站在她身后说出这句话,他醇厚又不失性感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过来,何兮正要触摸皮草的手指猛的收回来,“这么明显吗?”
“你都快把它吃了。”他说。
“难道你不觉得它很美吗?”她问。
“那要看谁穿,皮草这种东西,很挑人,这种浅粉,也挑人。”
何兮撇撇嘴,转身坐回沙发上,“切……”
天色渐渐暗下来,丽水路变得流光溢彩,远远望去,那些色彩斑斓的巨大招牌将丽水路装点的仿佛童话世界一样,这里没有昼夜。
有昼夜的,是他们这些工作的人。
靳轩一直抱着何来在玩手机游戏,他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五点半,再过半小时就到了丽水路夜市的时间,他说,“我带你们吃点东西然后送你们回家?”
“回家?”何兮从橱窗那里回过身,“为啥回家,还有半小时就开档了。”
“何来在生病,你又受伤,这样了还要工作?今天晚上外面只有1度。”
“生病就不用还债啦?”她一脸的莫名其妙,“你身为一个教授,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会因为你一个人的苦难而变得慈悲为怀吗?”
“啊……”他轻轻的感叹一声,眨了眨眼,真稀奇,他居然被一个女汉子给上了人生一课。
“那你自己去摆摊吧,把何来放在这,外面太冷。”
“好,但是你不要给他吃那些奇怪的东西了。”
“知道。”
愉快的成交,何兮去摆摊卖货,他在店里看孩子。
何来困了,他就让他躺在沙发上睡觉,把小毛毯叠成双层盖在他身上。
他站在二楼向下看,何兮为了卖毛衣,自己亲自做模特,在1度的冷风里一边跳一边吆喝,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毛衣。
快到9点的时候,她跑进来一趟,靳轩下楼,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何兮用她自己的塑料杯在店里的饮水机下接了半杯热水,又兑了一些冷水,咕嘟咕嘟的喝掉。
她出去后,他又回到二楼。
他站在那件粉色的小水貂面前发呆,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锃亮的水貂毛。
楼梯间传来阵阵脚步声,听起来是两个人,他收回手,转身便看到店长带着一位漂亮的女士走上来。
店长在不遗余力的夸赞她与皮草的气质有多么多么符合,见到靳轩站在这里,店长简洁的介绍了一下,“这是我们老板。”
靳轩对客人点点头,站到一边。
客人将衣服上身,显然,这不是她第一次来看这件皮草。
她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突然朝向靳轩,然后又转了回来。
正逢此时,小何来醒过来,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喊,“尿尿。”
靳轩赶快走过去,“爸爸抱你去。”
他听到身后那位女客人问他的店长,“你们老板结婚了?”
店长的回答是她并不清楚。
等他们出来时,那件浅色皮草已经出/售,那里换上一件同款的水蓝色。
9点半,MIO要打烊,何兮进来找何来,走上二楼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件粉色的皮草不见了。
靳轩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我定做一件一样的送你。
只差一点。
“何来,跟姐摆摊去吧,叔叔要回家了。”
靳轩对她勾勾手指,何兮不明所以的走过去,“怎么了?”
他摊开手心,是两把钥匙,“大门钥匙,晚上收档以后,把剩余的货和货架放到仓库里。”
“谢谢。”
他笑笑,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听你一句谢谢真难得。”
何兮偏头躲开他的手,用手掌在空中挥了两下,“别弄乱我发型。”
她要带何来走了,靳轩突然叫住她,“你还是别带他走了,我再在这待一会,等你收摊的时候我再回家,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
何兮眼神古怪,他补充道,“让他再陪我玩一会。”
她点点头,蹬蹬蹬的跑下楼。
靳轩真的等她到11点40,看她一样样将东西收进仓库整理好。
身上的一共有1230块钱,八张一百的,剩下的是散钱,她先去找两个卖小吃的阿姨把零钱换成整钱,在靳轩的陪同下一起去了自助银行,存上1100块钱,留下130.
指尖里都是些货物上的灰尘,整个人风尘仆仆,却十分有精神。
何兮真算得上是靳轩所认识的女孩里最励志的一个,看着就让人疼。
是的,他心疼这个小姑娘。
他把何兮何来送到康南路,再送进小巷,让她们自己上楼。
算着时间她应该到家了,他打过去电话问,“到了吧?”
“到了呀。”她理所当然的说,“你不用担心我,不认识你的时候我每天都是这么走回来的。”
靳轩没再说什么,只提了一句明天上午接她们去医院打针,便挂断电话。
※※※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嘀嘀嘀的响个不停,靳轩伸手按掉,它仍在响,他闭着眼睛抠掉电池,一起扔到地毯上。
八点钟,靳轩的母亲来到他的住处。
佣人正在楼下打扫,见到她来,立刻拿出她的专用拖鞋,毕恭毕敬的叫一声靳夫人,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小轩上班了?”
“少爷没起呢,可能昨天睡的晚,平时他不赖床。”
“噢,早餐你给他准备了什么?”
“鸡肉粥,还有一点小菜,夫人要吃点吗?”
靳轩母亲优雅的微笑,“我吃过了,这是朋友送的海参,问问他什么时候在家吃饭你再给他做,上次我拿来那些他吃完了吗?”
佣人不好意思的笑笑,“没吃完,可能是我手艺不好,少爷不怎么爱吃这东西,我看他吃的挺难受的,剩了几只他都让我做好给他大伯拿去了。”
“这小孩,他大伯那我都单独送过了。”她轻声嘀咕着,步伐轻盈的上楼,在靳轩门外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音。
她又敲了两下,听到里面的人含含糊糊的出声,“请进。”
她刚推门进去,就听靳轩说,“乖甜甜,再让我睡一会。”
“甜甜总来你这儿?”
母亲的声音让他瞬间清醒一半,翻个身,懒洋洋的往上挪了挪,“妈。”
“我说甜甜总来你这儿?她又问一遍。”
靳轩拍拍床铺,让她坐过来,等她坐到床边时,扯过被子的一角盖在她膝上,“也不算总来,最近有点粘人,昨天我把她说了,以后应该不会总来。”
没想到他也能训人,她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妈让我单独住不就是方便我带女孩子回家睡觉吗?你在这我怎么带女孩回来?”他说谎说的像模像样。
她笑笑,说,“那你倒是给我带回来个女孩儿啊,这都给你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了,你一个不往回来带,那个叫姜蓓的,你们发展的怎么样?”
他拍一把被子,无所谓道,“能怎么样,分手了呗。”
“又分手了?”母亲惊讶,她保养得当妆容得体,怎么看都不像快六十岁的人,说话温声软语的,连惊讶的模样都是美的,“怎么又分手了呢?这才交往几天呢!”
“好久了,快一年了,哪有几天。”
“快一年就是还不到一年,不到一年你就厌倦了?”
哪有厌倦这一说,他从来也没对姜蓓新鲜过,她是真漂亮,但他不是真好/色,漂亮女孩太多,他稀罕不过来。
他说,“谈恋爱不合适就分手,有什么可奇怪的。”
“倒是不奇怪,那你谈一个分一个,什么时候能结婚?”
“急什么?”他反问。
母亲点点头,“也对,我是不着急,你爸爸着急抱孙子,别人家都有的,他没有他能不着急吗,我看姜蓓挺好的,漂亮大方,名牌大学法律系,家庭没什么背景也是正经人家,十全十美的情/人,哪里那么好找呢……”
他低沉的笑两声,没说话。
“不过你也真别对付,我们家呢,找对象,不需要你找多有钱的,我们不靠牺牲儿女幸福来换取商业利益,赚钱有很多途径,何必呢,所以你还是要以你喜欢为主,只要性格学识和你相配,你们相互喜欢,都可以。”
其实,靳轩和妈妈的感情并不算太深,他三十岁才和他相认,小时候被扔在孤儿院,左大伯给他领回家养大,家里一直清贫的很,直到亲生母亲再次找到他。
如果她在他20岁甚至更小的时候出现,靳轩也许不会与她相认,甚至会憎恨她曾经给予自己的抛弃,但在他三十岁时,他看开一切,迟来总比不来好,多憎恨一天,相聚的时间便少一天。
开始的两年,他跟妈妈和继父生活在一起,经常会觉得别扭,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回到家里他就把自己憋在房间不出门,直到搬出来,和家里人的关系也缓和许多。
至于他的亲生父亲,大概是和何兮爸爸一样的人物,反正从来没出现过,他只能当作是心中住着未亡人,想见他,就在心里头。
被妈妈叫醒聊天,他也睡不着,想起自己要去接何来打针,他只好起床穿衣服。
他在楼下喝了一碗粥,吃了两口小菜,想到何来应该喜欢喝这种鸡肉粥,便让佣人阿姨给他带走一些,顺便带了一点小菜。
母亲好奇,问他,“你拿着保温桶给谁送吃的?你大伯吗?他想吃什么让保姆做就好了。”
“不是大伯,给朋友。”他摸着保温桶默默的笑了一下,穿上大衣出门,“我先走了,约了人。”
坐在车上,他拿出手机给何兮打电话,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九点,又放下电话。
万一她在睡觉,不如让她多睡一会。
从他家到康南路,20多分钟,找到一处空位停车,拎着饭盒穿过那些小巷,直奔何兮家。
这地方,白天看着都不够明亮,何况是晚上。
走到一半,他想起来自己没拿保温桶,又匆匆折回去拿,出了那条小巷,一眼便看见自己车上贴着一张罚单。
他拿起来瞅瞅,无奈的撇撇嘴,把罚单重新夹在雨刮和挡风玻璃之间,重新走进小巷。
路上遇到两个穿着睡衣出来买菜的家庭妇女,她们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靳轩,大概是从来没在这里见过这么像模像样的男人。
长相斯文英俊,衣着光鲜妥帖,气质不是出众一两般。
来过几次,似乎轻车熟路,他步伐轻快的迈上楼梯,一鼓作气上了七楼,再轻快的步伐也便沉重了。
他站在铁门里侧平复呼吸,然后推开吱嘎作响的大门,看到天台上拉着绳子,绳子上挂着她和何来的两件衣服,还在滴答滴答的滴着水。
她醒的倒是很早。
正要去敲门,何兮家那扇不堪一击的木板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
江南手里托着一件湿淋淋的毛衣站在门口,见到靳轩,他面露惊愕,“靳教授?”
靳轩对他礼貌的微笑,“你好。”
“你……好。”江南有些迟疑,“你……”
靳轩提起手里的饭盒,“给何来送吃的,然后带他去打针。”
江南更糊涂了,“何来?为什么?他怎么了?”
靳轩挑了下眉,江南又说,“你认识何兮?她没跟我提过。”
“不熟。”他说,“她摆摊的地方正好是我的店门口,我带何来玩了一会,把他喂坏了,然后……”
“然后她坐你的车出车祸了,把头撞坏了?”
“……”
“她刚给我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说车祸撞的。”
这就是无法否认的事实,靳轩问,“她……”
“她在睡觉,她感冒了。”
靳轩没再多问,把保温饭盒递给江南,“把她们叫醒,然后让何来把饭吃了,我在巷子口等你们,何来今天最后一针。”
江南犹豫两秒,接过来,拎着饭盒和那一把湿淋淋的毛衣又折回家里,关上门。
靳轩关上天台大门,吱嘎一声,走廊里万分清净。
他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默默的站在那里许久,睫毛微垂,顶着面前的水泥楼梯,慢慢的,一步步走下去。
你擒我愿 13:念念不忘,你让我心疼时的模样2
靳轩回到停车的地方,靠在车边抽了一支烟,烟雾缓缓上升,在他眼前慢慢消散。
他的黑色大奔旁边停着一辆小三菱,外面站着一个穿成丸子一样的小萝莉,仰着脑袋直盯盯的看着他抽烟。
他蹲下来,朝萝莉勾勾手,小萝莉抹了一把鼻涕,怯怯的看着他。
靳轩问,“你几岁了?”
萝莉说,“5岁。”
靳轩又问,“你知道为什么烟雾能在叔叔面前飘很久都不散吗?”
萝莉摇摇头。
他说,“因为没风,有风的话,一下子就散了。”
萝莉呆呆的看着这个神经病,默默的走开。
他在外面吹了一会风,冷,打开车门上车,将车开出停车场,停在通往何兮家的那个小巷子口。
远处开过来一辆白色的宝马X1,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姜蓓的车。
姜蓓开的很慢,不断的向两边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很快,她注意到靳轩的车就停在这里。
这老街在白天会显得非常逼仄,两旁有小商贩,有三轮车电动车,还有一些违规停车的轿车,后面有一些做服装的工厂,这里人流量还是非常大的。
两人各自在车里看着对方,一时间均是面无表情。
姜蓓把车停到路边,从马路另一边走过来,她直接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来,一身白裙,大冬天里也要光着腿,肩上搭着黑色的短款小皮草,很是惹人眼球。
“好久不见啊,靳教授。”
靳轩不以为然,“上周不是才见过。”
“我听人说,专情的男人通常也会很绝情,没想到,还真是这回事。”她偏着头,笑意盈盈,模样看着是漂亮,只是态度却是嘲讽犀利的。
“你不说的话,我还一直没发现,你这样一说,我感觉自己不是一般的优秀。”
姜蓓诧异。
靳轩说,“你的车,你的房,你的存款,你穿金戴银,哪一样都是我满足你的,分手后这些东西我一样没有收回,你说说,你是不是该给我这个前男友发一张好人卡?”
姜蓓抱着肩膀,撇了撇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他的话无可厚非。
她说,“我知道你有钱,所以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有钱人嘛,任性。”
靳轩说,“你在耿耿于怀。”
“我只是想不通到底为什么。”
看看,再漂亮的美人也难免会落入俗套,平日里的骄傲清高都是伪装自己的假象,心里根本没有那么自信,被甩后总要讨一个真相。
靳轩笑笑,说,“女王大人,这个问题太掉范儿,你不知道一对分手的情/人,先问出为什么的,一定是感情上的输家吗?”
“那是因为被甩的不是你,换成我甩你,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难以释怀的不是两人曾经的如胶似漆,而是他说分手就分手,只简单的交代一番他给她的哪些东西价值多少钱,算是对她感情上一点赔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靳轩目光深沉的望着窗外的长街,淡淡的说,“不想,甩了就甩了。”
过了两秒,他又补充道,“两个人不能在一起无非是两种原因,一是现实不允许,二是不够爱也不够依赖对方,这两个原因,哪一种都是不可逆的。”
“很现实。”她点点头,“我和你之间没有现实问题,看来原因是第二个。”
他不置可否,也无话可说。
他喜欢姜蓓,但还没喜欢到可以容忍她对自己漠不关心。
“你不应该谢谢我吗?”他突然问。
姜蓓不解,“谢谢你给我锦衣玉食吗?”
“别这么自私,整天把你的锦衣玉食挂在嘴上,显得你太世俗,这么漂亮的女孩,应该活的清新脱俗一些。”
姜蓓冷哼一声。
靳轩说,“谢我帮助你从你继父的魔掌中摆脱出来,让你有了独立自主的物质条件。”他笑笑,“还有,要感谢我快刀斩乱麻,跟你分手没有拖泥带水,免去了你很多烦恼,不会打扰到你追求你的新男朋友——法律系第一才子。”
“我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甭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她不屑至极。
靳轩轻笑,“嗯,我信,你的为人我还是了解一点的,有那个贼心也不会有那个贼胆。”
他觉得车里有些冷了,启动汽车打开空调,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两块糖,给她一块,自己剥开一块放进嘴里,“你到这来是为了找江南吧?”
“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开车的样子,挺像出门捉歼的。”
“……”
靳轩说,“其实我眼神也不太好,我一直以为在爱情和面包之间你会更看中面包,你要知道,江南的条件有多差,他能给你想要的生活吗?”
“我现在不需要他给什么。”
靳轩笑,“行!够任性!”
两人都不再说话,过了一会,靳轩说,“你要在我这坐到什么时候?”
“哦。”她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怎么在这里愣神,她来这是因为早上问江南寝室同学,他们告诉自己江南去了康南路,所以来这看看,“我要走了,诶,对了,你在这干嘛?”
“替你等江南。”他说,“祝你和真爱早日修成正果。”
姜蓓古怪的看了他一眼,甩上车门。
她要是和江南凑成一对,那小豆芽自然成了他的盘中餐。
好像哪里不对,他为什么在惦记那颗豆芽……
他一直盯着姜蓓的背影,看她上车,在马路上艰难的调头,堵了半条路的车,随后开走。
姜蓓走了没一会,何兮他们就从巷子里面走出来。
看来姜蓓这条追夫路有些艰难,首先,她和江南就不算有缘分。
何来看见靳轩的车,撒欢的从江南怀里往下跳,一路狂奔而来。
这孩子总搞的好像跟他失散多少年了似的。
靳轩给他高规格待遇,亲自抱他上车,还给了他一块糖,“打完针才能吃。”
“谢谢怪兽叔叔!”
江南见到他还是有些尴尬,毕竟他是老师,在学生眼里总是有一定威严,他默默坐上后座,挨着何来,很斯文。
何兮也没像往常一样和他拌嘴,这样看来,他们两个在自己面前还真像两个小孩。
瞬间把他显得又老几岁。
靳轩也没有跟何兮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她的额头怎么样,她说不疼。
但是有人疼了,江南说,“她发烧了。”
靳轩从后视镜里看看江南,又看看他身边的何兮,难怪这么老实,原来是有病了。
江南说完就转身去摸何兮的额头,万分心疼的模样,问她,“头晕吗?”
何兮仔细感受一下,回答,“特别晕。”
江南皱眉,万分不开心。
这表情,让靳轩有一种罪孽深重的感觉,他估计着,这位法律系才子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千刀万剐了。
为了不再加深自己的罪孽,他一路都没说话。
姐姐和两个姐夫都不说话,何来也不敢多说话,这是多么会察言观色的一个小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车内的气压很低,低到连靳轩都跟着晕。
路上有些塞车,何兮靠在江南的肩膀上休息一会,何来见姐姐趴在江南身上,他也往江南怀里扎。
江南右手搂着大的,腿上趴着小的,看起来富有极了。
有人横穿马路,靳轩早早就看到,故意提前轻点一脚刹车,后面的三个人毫无防备,被吓一跳,都各自板板整整的坐直。
他说,“这么过马路很危险的……”
何来对于撞车有些阴影,立刻给自己扯上安全带,“好可怕。”
车子在医院停车场停好,他准备伸手去抱何来时,江南一回手就已经将小家伙从车内抱出来。
何兮走在最前面,靳轩走在最后面,何来趴在江南的肩膀上看他,说,“怪兽叔叔,你做的粥比我姐姐做的好吃。”
“是吗?”他笑笑,“我有秘方。”
江南突然快走几步,追上何兮,侧头和她低语,两人在说话,可惜他听不到。
刚才,靳轩觉得自己像司机,现在,他又觉得自己像保镖。
何兮发烧的温度不低,她也要打针,医生开好单后让他们去交费,靳轩本能的伸手去接,他不觉得这有哪里不对,江南动作比他快,“我去交。”
何兮一把从江南手里拿过交费单,递给靳轩,“一定是车祸导致的,你去交,回去找你妹妹报销。”
江南拉住她的手腕,有些不好意思,“兮兮,你别为难靳教授,我去交就好。”
“不为难,他一件衣服四五万呢,真不为难。”
靳轩笑笑,“对,不为难,我还要替我妹妹道歉,是她开车太鲁莽,应该我来付医药费。”
他拿着交费单去交钱,顺便去药房取回医生开的药。
回来时,一大一小已经扎好针。
何来躺在床上看挂在墙上的电视,何兮跟江南坐在一旁,这间输液室只有两张床,躺着两个小孩,还有四排可调节的沙发椅,何兮坐在其中一张,江南坐在沙发扶手上。
他朝他们的方向走过去,看到江南低头吻何兮的额头时,不自觉的挑挑眉头。
他快走两步,站在他们面前,将手里的药盒塞进江南手里,“你去打杯热水,让她把药吃了。”
靳轩悠哉的在她对面坐下,交叠着双腿,“家里冷吗?”
“你猜?”何兮靠着沙发靠背,眯着眼睛看他。
“我家暖和,要不要考虑弃暗投明,跟着朝廷混,未来才有光明。”
何兮知道他在开玩笑,故意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然后嘴巴一撇,“能带家属不?”
“有血缘的可以。”言外之意,带情/人不行,“如果你是聪明人,就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你总听过吧?”
“听个屁,你以前不也是书生?”
靳轩皱眉,“要不是看你生病,我肯定掌你嘴。”
何兮甩掉鞋子,双脚也蜷缩在沙发里,“有能耐你打我啊!啦啦啦……”
她闭上眼睛,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眼前忽然一黑,感觉有东西靠近,她本能的睁开眼睛,下一秒,脸蛋被他狠狠揪了一把。
“靠……”
靳轩只是掐她一下,便又优雅的坐回沙发里,正好江南端着热水杯回来。
他打开药盒,仔细的看过说明,一样拿出两粒直接喂进何兮嘴里,看她吃完药,便把自己的棉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还冷不冷?”
“你这样会着凉,你还是穿上吧,我不冷。”
江南不让她推回来,牢牢按在她身上,低声说道,“你别闹,听话。”
男朋友和陌生人的待遇到底是不同,何来病的最重那晚,他把自己的羽绒服给她别说换一句她的担心,连一个温柔的眼神都没有。
在江南面前,小豆芽真是柔情似水啊。
果然,世上没有不温柔的女人,只有没有本事让女人甘之如饴柔情以待的男人。
“对了兮兮,”江南说,“明天下午我爸妈要来,晚上让他们住咱们那行吗?”
“当然要住咱们那,不然还要跟你去住寝室吗?”她顿了顿说,“明天又是周六了,日子过得真快。”
靳轩突然开口打断他们的话,“你们系里那些女孩子要知道你在外面有同/居女友,心里得多难过。”
江南没接话,倒是何兮说,“难过毛,又没睡她们男朋友。”
你擒我愿 14:念念不忘,你让我心疼时的模样3
次日中午。
江南放学后要去车站接爸妈,他没有电话,只知道父母坐十点的车来,到这里正好是十二点多。
今天是周五,很多学生下午没有课或者逃课外出,学校门外的公交车站人满为患,上车基本靠挤,能不能挤上去就看身体实力。
等他到车站时,差不多快12点半。
他跟爸妈说好在站外最左边的保安亭等他们,爸妈没等来,倒是等来姜蓓。
忽然感觉姜蓓阴魂不散,走到哪里都是偶遇。
她可能来送人,见到他时也倍感意外,“江南?你在这接人?”
江南将视线挪到别处,点点头,“嗯。”
“一会去哪儿啊?”姜蓓仿佛看不到他的冷漠一般,笑着问。
“我女朋友那。”
姜蓓干脆站到他身边,说,“刚好我也要去一趟康南路,顺便带你过去吧,这里打车到康南路挺绕的,坐公交车人又多。”
江南转过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些微的厌恶,“不用,你走你的,我自己会带他们过去。”
“顺路而已,不麻烦的。”她说。
江南皱眉,“我不怕麻烦你,只是不想跟你走的太近,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不会喜欢你。”
姜蓓的笑容在脸上僵硬几秒,很快恢复如常,“没关系,你别有压力,也别想太多,就算在这里遇到其他同学我也会载一程。”
江南不再搭理他,很快,他看到父母从车站走出来,他们背了两袋子东西,大概是从老家带来的吃穿用的。
他小跑着迎上去,从爸妈手里接过东西。
姜蓓也跟着小跑上去,笑容亲切的跟在江南后面,“是叔叔和阿姨吗?”
江南爸妈愣了一下,大概被姜蓓这年轻貌美的天仙给震惊到了。
“我叫姜蓓,是江南的同班同学。”她继续笑着自我介绍,江南丝毫不买账,拦着他/妈妈的肩膀就走,“我们走吧。”
姜蓓从江南手里硬生生抢走一个土里土气的拎包,“我帮你拎,我车就停在前面。”
江南想说不用,她已经又挽住他/妈妈的手臂,“坐火车累吧阿姨?下次您让江南跟我说,我开车去接你们,比火车快,也比火车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