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亦是一身狼狈,眼角青肿嘴角破裂,他从何兮怀里抱走何来,牢牢牵住她的手掌,沉默的从靳轩身边走过。
何兮突然停下,转身面对靳轩,江南紧张的收紧手掌,生怕她会走到靳轩身边去。
靳轩还在定定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何兮说,“以后你别再找我,也别找何来,我们不要再来往。”
靳轩没有回应,目光深沉的看着她,最后目送她远走,走向那灯光交映的巷口,从那里彻底消失。
他闭上眼睛,缓和一会头晕的症状,扶着墙壁走出小巷,却在外面遇到了匆匆跑进来的姜蓓。
姜蓓被他满头是血的样子吓一跳,是真的吓一跳,险些从地上直接窜起来,她指着靳轩的额头说,“你你你你,你是不是被抢了!你还打算反抗?你脑子不好啊你!你缺钱怎么着!”
靳轩对她勾勾手指,让她站过去一点,姜蓓踩着高跟鞋叮叮叮的小跑过去,靳轩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姜蓓正惊讶着,下一秒,靳轩顺着她的身体倒在地上。
“诶诶诶!靳轩!你别吓我!我胆子小!”
她胆大胆小,靳轩晕过去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她用自己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把他拖到一边,扯下自己的围巾包在他头上,打电话叫来120.
在等待的时间里,她还给江南母亲打过一通电话,晚上她邀请江南父母去自己家里住,因为何兮没去成,刚才江南母亲来电话说,江南不要他们了,她车开半路又急忙掉头回来,准备去接两位老人,却遇到这档事。
抱着受伤的前男友在路边迎着冷风等着救护车,画风有些偶像剧啊……
※※※
江南跑出来时已经跟母亲吵翻了,那是何兮的家,他却不敢带何兮回去,他受了伤,何兮不能扔下他再去丽水路摆摊,他们一直沿着康南路往里走,走到最尽头,又是另外一片开阔,四通八达的城中村小路,就像一面巨大的蜘蛛网横在他们面前。
这里有许许多多小型服装加工厂,人员更加杂乱,江南一手托着孩子一手牵着何兮,他们找到几家小旅馆,对比过价钱最便宜的一家再讲一讲价,最终达成入住合作,50块一晚。
两张小床,有独立洗手间,还赠送了两套洗漱用品,性价比高不高不知道,别的旅馆他们也没住过,但是从这附近的几家来比,这是最划算的。
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墙壁上有一个风扇,风扇没有插头,老板有些多此一举,谁会在冬天插风扇,何必藏起来。
何兮让何来跟江南在房间里待着,她去药店给江南买药,大概十多分钟,她从外面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她跟老板要了一壶热水,吃了两片退烧药,然后用酒精跟棉签处理江南嘴角的血口。
何来坐在另一张小床上默默的啃红薯,何兮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安慰受到惊吓的小何来,也许美食可以。
江南的眼角乌青,肿了一块,颧骨上一块青紫,嘴角上也青紫。
江南什么都没问,没问为什么靳轩会突然出现,没问为什么他说喜欢何兮,更没问他为什么可以堂而皇之的吻何兮,他相信这一切都是何兮不情愿的。
所以他只说了一个字:疼。
何兮用热毛巾轻轻敷在他眼角,不悦道,“现在想起来疼了,逞能的时候怎么不喊疼。”
江南很老实的回答,“看到你被欺负了,就想不起来会受伤会疼。”
何兮想起自己被强吻,下意识的用手指抹了抹嘴唇。
江南拉开她的手腕,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唇瓣。
“兮兮,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何兮沉默片刻,点头,“我感觉你也有话想对我说。”
“你先说。”
何兮摇摇头,“一起说。”
他们一起扭头看了一眼何来,他正低头吃的专注,他们又看回对方,何兮在两人中间竖起三根手指,三二一的倒计时,他们一起开口。
“我不想和你分开。”江南说。
“我从没想过要和你分开。”何兮说。
然后他们就一起笑了,江南嘴疼,笑的有些艰难。
夜里,江南先去洗澡,何兮把何来哄睡后也去洗了个难得的热水澡,出来时有些冷,江南敞开被子,她小鱼儿一样滑进被子里,正想抱着江南取暖,便被他翻身压在下面。
你擒我愿 17:念念不忘,你让我心疼时的模样6
他们吻的小心翼翼,因为江南的嘴角受伤,很疼,饶是已经千般小心,江南还是时不时的停下来。
唇齿间全是劣质牙膏的香味,江南在她唇上轻轻啄了她几口,开始吻她的脖颈和耳朵。
这下,唇齿间又全成了劣质沐浴露的香味。
江南抬起头,在昏暗的房间里深深的望着何兮,好想一头扎进她眼底漆黑的湖水里,再也不出来, 他推高何兮身上的保暖衣,呼吸慢慢变得急促,他说,“兮兮,我想要了你。”
他的要求,她从不曾拒绝,今天也一样。
江南又说,“可是舍不得。”
何兮点了点他秀挺的鼻子,笑着说,“早晚都会疼。”
江南捉住她的手指轻轻吻着,说,“我不想等到结婚,怕夜长梦多,总觉得以后的变数太多,可是,也因为想到会有变数,我不敢碰你,我怕我破坏了你的美好,未来跟你在一起的人不够珍惜你。”
多好的江南,怎么能让她不喜欢,她故意在他受伤的地方戳了一下,江南疼的向后缩了缩,她调皮的笑笑,说,“敢情你嘴上说不想跟我分开,心里头一直做着甩了我的打算。”
“我才不会甩你。”他吻着她说,“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何兮的脑海里浮现很多泛黄的回忆,她始终相信,她与江南,是天赐良缘。
她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认识的江南,反正从她记事以来,江南这个人,从来没偏离过她的记忆。
她从小就是霸王,江南从来不跟她吵架,她多生气,他只是哄她,追着屁股后面哄,不管到底是谁的错,他都会一遍又一遍的道歉说,兮兮我错了,兮兮我再也不敢了,兮兮你别生气了,兮兮我背你吧,兮兮我给你写作业吧……
她晚熟,别人家的小姑娘十二三岁就懂得暧/昧男孩,她十五岁才有了第一次心动。
记忆里的天很蓝,禹忘山的天永远那么蓝,总像一块被洗得透亮的蓝布铺在头顶。
她因为何年跟人发生争执,那些人是镇上的有钱人,得罪不起,有人打她的时候,江南抱住她都替她挨下来。
当然让她心动的不是江南愿意替她挨揍,是江南替她挨揍的时候抱着她,手掌搂在了她的匈上。
然后她就莫名其妙的,再直视江南的眼睛就会脸颊发红耳朵发烫。
等她发现这就是喜欢时,刻不容缓的就去拉着江南告白,江南就看着她笑,笑了很久,才说,你才想起来喜欢我,我都喜欢你好久了。
女大十八变用在何兮身上最合适,那会何兮当真长的像一根豆芽菜,自从13岁体检测量身高158之后,就再也没长过个子,眼见着何年跟江南出落的越发英俊挺拔,她还跟个没发育好的豆子似的,脾气又不好,除了江南,别人看见她都要绕路。
等到她越长越像一朵花的时候,别人想下手晚了,她跟江南,那已经到了情比金坚的境地。
江南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正在啃黄瓜,现在想想简直不忍直视,她还以为江南要跟她抢东西吃,一巴掌把他推到一边去,耗子似的咔嚓咔嚓赶快把嘴里的东西吃完,江南又红着脸凑过来,抱着她的肩膀把她的嘴巴堵住。
送江南上大学那会,她问江南,在城市里遇到漂亮的女大学生怎么办?
江南说了一句经常会在被窝里对她说的话,他说,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何兮偶尔会觉得自己配不上江南,他太优秀,就像蒙上粗布的太阳,早晚有一天,太阳的热量会燃烧遮住它的粗布,它会光芒四射。
她对江南说这些,江南就会反过来说,他也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能说出来她的一百条优点,而他自己,除了会读书,别无用处。
何兮从回忆里逃脱出来,又用手指去戳他脸颊上的淤青,江南嫌她太调皮,干脆把她双手按在头顶,她问,“你就这么喜欢我?我都想不出我自己哪儿那么招你待见,你可是G大法律系的第一啊!”
江南说,“第一怎么了?第一也没帮你把钱还上也没让你住上大房子,都不能让你顿顿吃肉,第一怎么了?我穷成这样你都没嫌弃我。”他摸了摸何兮的发丝,说,“唯有满腹深情,姑娘若不嫌弃,就全拿走吧……”
姑娘,不嫌弃,一点也不嫌弃。
江南吻她,越吻越往下,后来干脆整个人都伏在被子里,何兮紧张的按着他的肩膀,秀气的小脚趾全都蜷缩起来。
何来突然哼唧一声,好像做噩梦了,一边哭一边喊姐姐,可怜巴巴的。
江南从被子里钻出来,何兮看到他眼里的小火苗正在燃烧,很无奈的样子,他放开她,帮她穿好衣服提好裤子,拍拍她的腰,然后掀开被子,钻到何来的被窝里,轻轻的拍他,让他睡的安稳一点。
何来睡稳后,他也没再回来。
房间非常小,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勉强有半米,江南伸出手臂垂在空中,何兮也从被子里伸出手臂,牵住他。
江南说,“兮兮,给我一点时间,别的女孩有的东西,我拼命赚给你。”
何兮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们都觉得很冷,于是都缩回被子里。
何兮想,她也很穷,也不想要太多,只想别再被人追着要债,有一处不漏水的房子,能每天吃上饱饭,让弟弟们都好好的把学上完。
多卑微的理想,她容易实现。
至于别的女孩有的东西,她不羡慕,她有江南,那是别的女孩没有的,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哦不对,江南不是个东西。
好像也不对,江南是东西。
江南到底是不是个东西?她无限循环这个问题,在这个巨大的困扰里睡着。
※※※
靳轩在小巷子里遇袭,这件事惹恼了靳轩的母亲。
她一向淡定知性温柔贤淑,看到自己儿子躺在病床上脑袋上套着白色网兜跟个鸭梨似的,什么气质都没了。
她要彻查这件事,她必须找出伤害未来靳家继承人的真凶。
靳甜甜一直跟在母亲身边,两个女人一起担忧无比的看着自己家人。
姜蓓花瓶一样亭亭玉立在靳轩的床边,花瓶虽然漂亮,但和官窑的白玉瓶那根本不是一个境界。
她在靳轩妈妈和靳甜甜面前,还是要收起自己的锋芒的。
靳甜甜问姜蓓,“我哥是因为你受伤的吗?”
姜蓓立即摆手,“那怎么可能,我从来不会做什么给他拉仇恨的事情,我要真那么蠢,你哥哥怎么会跟我在一块儿。”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交代一下,于是说,“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是路过,看到他晕倒。”
其实这时靳轩已经醒过来,他只是懒得睁开眼睛面对着一屋子的女人。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他现在没心情看戏,只想睡一会。
可他又觉得自己必须睁开眼睛,因为母亲已经在联络警察。
他闭着眼睛抬起一只手,三个女人一起惊叫,“醒了!”
他懒洋洋的睁开眼睛,“你们要不这么吵,我还能再睡一会。”
“轩轩,我是妈妈。”
靳轩笑笑,“我认识呢,没失忆,别担心。”
靳甜甜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就像握住了革命战友的手,有些激动,“你说不担心就不担心,我和妈都吓坏了,爸爸听说你被打晕,现在正在订最近的机票回国,你让我们怎么不担心。”
“他回来有什么用啊,爸又不是医生。”他轻声叹息,准备要坐起来,姜蓓是第一个扶住他的人,在他背后垫上枕头,“你慢点。”
靳轩扫了她一眼,心想你早对我这么好,我也不至于把你甩了。
天都亮了,估计这一晚,这三个视美貌为人生要务的女人熬的心都碎了。
“我这缝了几针?”
“4针。”靳甜甜说,“4针啊,你可真行,没事跑到小巷子里干什么?”
她突然想起来靳轩最近认识一个很穷酸的女人,正要开口询问,就接收到靳轩传来的警告信号。
她看了看母亲,什么都没说。
靳轩轻轻摸了一下头顶包扎的东西,说,“我现在是不是特像一个梨。”
姜蓓低声笑了笑,说,“苹果也有这种套。”
“梨贵一点。”他说。
母亲问,“我马上跟你李叔叔联系,这事我们要查清楚,这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性质真恶劣,待会儿你李叔叔来了,你亲自跟他说。”
“别。”他伸手拉过母亲,按住她的手腕,“别报警,妈,这是私事。”
你擒我愿 18:念念不忘,你让我心疼时的模样7
靳轩这样一说,靳甜甜就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姜蓓也聪明着呢,在何兮家的小巷子里遇袭,靳轩不让报警,说是私事,那想必打他的人一定是何兮。
靳轩虽然为人温和,但绝对不是受欺负的主,那就是一只披着绵羊皮的大野狼,心里头腹黑又爱计较,真是外人伤害他,他一准睚眦必报。
倘若是江南伤了他,那这会江南已经在监狱了,这是多么好的拆散何兮和江南的机会,他怎么会轻易放过。
两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懂了,年长貌美的女人还在云里雾里。
她疑问道,“私事?”她满眼不解,“你的私事我不会插手,但是你受伤了,我是妈妈,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躺在床上。”
靳轩轻轻攥住她的手,试图安慰,“您先冷静一下听我说,私事的意思,就是感情上的事,感情上的事,你交给警察他们怎么处理?”
靳轩母亲好半天没说话,姜蓓心想,靳轩你这个老奇葩,你算害惨小豆芽,你这样一说,你/妈肯定恨透小豆芽了,以后你甭想带着小豆芽走进靳家大门,你/妈大扫把在门口伺候着。
可是,靳轩母亲想了这么半天,居然说出来这样一句话,她说,“你要这么说,妈妈就懂了,我还真想见一见能让你舍命保她的女孩儿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样维护,肯定是个好女孩,既然是好女孩,伤人一定是无心的。”
姜蓓心里一番白眼,这老奇葩家里还有个更奇葩的奇葩,这还遗传不成……
靳轩见她在一旁站的跟小丫鬟似的,干脆使唤上她,“来,小蓓蓓,给叔叔倒杯水。”
姜蓓翻了个白眼,去饮水那给他倒了半杯开水。
靳轩接过来一秒,立刻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你倒这么热的水是打算给我喝还是打算给我褪毛?”
姜蓓这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让他想笑,他拍拍母亲的手背,对姜蓓说,“既然咱们俩分手了,你以后跟我妈妈就要改口了,不能叫阿姨,你得跟我妹叫阿姨,跟我妈叫奶奶。”
姜蓓忍不住了,说,“我看你像个梨我不和你计较。”
靳轩想睡一会,那么总要有一个人留下来陪他。
他挑了一圈,说,“就你了,小蓓蓓,留下来给叔叔端茶倒水扶尿壶。
靳轩母亲拍他的大腿说,“好了,姜蓓也陪你一晚上了,她最辛苦,你让她回去,我在这陪你,让我回家我也不踏实。”
姜蓓差点跪下说谢太后开恩,她拎着包包匆忙道别,跑的比刘翔还快。
靳甜甜也想留下来陪他,靳轩潇洒的一摆手,“你回去,人多闹耳朵,休息不好。”
等到病房里就剩他和母亲两个人时,母亲说,“你有话想对我说吧?”
“我爱你。”他脱口而出,态度诚恳。
“不是这个,还有别的。”
靳轩睁大眼睛看着她,说,“那没了,我不是为了和你说话才让她们走,我是真的想安静休息。”
母亲看了他一会,什么都没说,到沙发上安静的坐着。
靳轩靠了一会又躺下来,迷迷糊糊的睡着,梦里头全是何兮。
梦到她一遍又一遍的说,以后你别找我了,也别找何来了,反正你不要再联系我们,我们之间不要再有任何瓜葛,我要跟我们家江南伉俪情深双宿双飞,你个刷绿漆的老黄瓜该干嘛干嘛去吧!
他想了很多种反驳的借口和理由,最后唯一说出口的却是,我什么时候成了刷绿漆的老黄瓜,我的童颜就像你的巨乳,都是天生的。
就这样,梦里的他突然多出另一个疑问,那就是,他怎么知道何兮是巨乳,好像他看过摸过似的,他只能看出来她不是平匈,具体多大,谁知道呢……
啊,不妙,江南肯定知道!他也想爆粗口了。
※※※
何兮一大早醒来,江南已经不在房间里,何来在另外一张床上的被窝里趴着,从被子里露出大眼睛滴溜溜的看他。
她问,“江南哥哥呢?”
“抛弃我们了。”他说。
“肯定是你睡觉不老实给他惹毛了,他离家出走了。”
“我睡觉老实不老实你还不知道吗!”他不服气,“我们就一晚上没在一起睡,你就不知道我老实不老实,女人啊……”
哎呦,他也知道什么叫女人,真是新鲜。
何兮哆哆嗦嗦的穿好衣服去洗漱,又刷了一嘴劣质牙膏味,刚从浴室出来,就看到江南背着一个书包从外面进来。
他摘下书包,从里面扯出一件外套,又拎出一袋包子,顷刻间,房间里弥漫着牛肉香。
“何来,快起床穿衣服,包子还是热的。”
何来从被子里一跃而起,飞快的套上衣服裤子光着脚跳到另外一张床上,一下子蹿到江南怀里,把他撞的向后倒退一步。
他抱着何来给他拿包子,等何兮穿好外套,也给她拿了一个。
“我跟辅导员请了两天假,他见我受伤了,也没多问,这两天我陪着你,你在哪我在哪。”
何兮点点头,安静吃早饭,其实心里很难过。
江南一定不是特地回学校请假的,他只是回去用饭卡刷了一点吃的喝的给他们带回来,他没有多少钱,又不能动她卡里那些准备还债的,这真是一场流浪式的私奔啊。
别人私奔去天涯海角,去春暖花开面朝大海,去无人认知的小渔村做一对不问世事的打渔夫妇,他们俩私奔,一个高烧一个挂彩,领着四岁的小孩躲在旅馆里。
最后一个包子被江南吃掉,何兮何来已经撑的直摸肚子,何兮躺在床上,说,“一会12点就该退房了,我们不续交房钱了,回去吧。”
“我不想回去。”
“没关系,江南,我想跟的是你,不是你/妈妈,她不喜欢我没什么的,你喜欢我就行了,再说她说的话都有道理,我们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跑掉,只要我们不分开,谁能强行把我们拆散呢?”
江南很听何兮的话,何兮总笑他将来一定是妻管严,他毫不在意,他喜欢被何兮管着,他愿意惯着。
这次虽然犹豫很久,最后还是听她的话。
他们回到出租房,家里已经没有人,空荡荡的。
“可能回老家了吧。”何兮猜测,她想起手机没有电了,从何来身上掏出电话,给手机充电开机,几分钟后,手机震动起来。
她和江南一起愣住,除了靳轩,他们想不到谁会打来。
何兮走到充电的地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便皱起眉头,“这谁啊……”
江南凑过去看了看,说,“接了就知道。”他直接接起来,放到耳边问,“哪位?”
“江南吗?我是姜蓓,你/妈妈让我打电话告诉你,她和叔叔在我家里,你别担心,她说你要认错了,她就跟你回去。”
江南直接挂断电话。
他跟何兮默默无言的对视着,在她眉心吻了一下,说,“吃药,你要吃药,你额头很烫,晚上再不退烧我们就去打针。”
何兮赶快跑到厨房烧水,给自己灌了一大杯热水,吃下两粒退烧药,过了一会,又喝了一大杯。
一中午的功夫,喝了一水壶热水。
打针太贵了,吃不舍得吃穿不舍得穿,结果全奉献给医院,真是心不甘情不愿。
傍晚,她确实退烧了,她还想去丽水路摆摊,江南怎么都不让她去,她只好又喝了一大壶热水,然后钻进被子里睡觉。
养了三天,她彻底健康起来,江南也要回学校去上课了,她计划着晚上去丽水路出摊,顺便把那些放在MIO的货拿回来,把钥匙还给靳轩。
噢,靳轩应该不在,他应该在医院才对。
江南早上离开,她一直趴在床上教何来认数字和画画,忽然听到外面通往楼下的铁门被推开,接着,就是自家大门被敲响,外面听起来有好几个人,她一时间以为是追债的来了,吓得后背嗖嗖冒凉风。
她跳下床穿上鞋,走到门口,听到何年的说话声,立即打开门。
然后整个人错愕不已,何年抱着痛苦不堪的姑姑从她身边挤进来,后面跟着姑姑家的两个表姐,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大包,风尘仆仆。
“妈,何兮可能赚钱了,你就安心在何兮这里养着,你对何兮他们兄弟姐妹多好啊,比对亲生的还好,何兮何年不会不管你的。”
何年把姑姑放在床上,何兮紧忙拿被子给姑姑盖上腿,何来还帮着拍了拍,正要问怎么回事,就见何年从表姐们手里抢下袋子往地上一扔,英俊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他指着门口喊,“滚出去!再敢进我们家一步我打死你们两个不孝的东西!”
你擒我愿 19:念念不忘,你让我心疼时的模样8
昨天晚上,何兮以为天要塌了,现在何兮觉得,这是地也要陷了。
她坐在床头边上,一直给姑姑掖被子,何年抱着何来坐在床位,一屋子人,除了喘气,一句话没有。
姑姑生病,需要去医院看病检查,说不准还要手术住院,她的两个女儿把人送到这里来,很明显是不想尽孝。
表姐说的对,姑姑从小疼他们比疼亲生的还要多,他跟何年都是吃姑姑家的饭菜长大,没有姑姑,八成现在他们家四个孩子得被饿死两个。
姑父早些年伐木时意外去世,姑姑一人拉扯一大群孩子,不能说让他们生活的多富裕,但也从来没让他们挨过饿。
何兮见姑姑实在太难受了,从棉服的贴身口袋里拿出银行卡,低头看了一会,说,“走吧何年,我们去医院。”
医院有免费的轮椅,何年推着姑姑坐电梯楼上楼下,何兮也一路小跑着交费排队,忙了整个下午,医生让第二天来取报告。
拿到报告时,全家人彻底崩溃,姑姑患上尿毒症。
医生让他们尽快住院,何兮下意识的反问一句,尽快是要多快,医生说,就是现在有条件就要现在。
何兮一个人走出医生诊室,走到医院大厅侧面的提款机旁,把银行卡插进去,查了一下余额,站在那儿就开始掉眼泪,越哭越凶,瘦瘦的肩膀不停的在发抖。
哭够了,她就抹两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准备去给姑姑办理住院手续,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提款机嵌在楼外,旁边是车行道,她一转身,就看到靳轩穿着病号服,身上披着那件四万多块的羽绒服斜斜的靠在车门上抽烟。
她哭的太专注了,以至于都没发现旁边停着豪车,豪车旁边站着大款,大款身上穿着天鹅毛。
她真想过去问一句,大款,你身上这天鹅皮五十块钱卖给我成不成?我转手能卖两万不?
再看看他头顶缠着的好几层纱布,裹的跟革命战士似的,看着就疼。
她泪眼汪汪的瞅着靳轩,跟木头似的站在冷风里。
她鬼使神差的问候了一句,问候完就想切掉自己的舌头,她说,“你没死啊……”
靳轩慢条斯理的吸口香烟,缓缓吐出烟雾,半眯着眼眸盯着她,轻声笑了笑,眉宇轻扬,英俊的一塌糊涂,“挺别致的问候啊……听你这语气,没砸死我你还觉得自己下手轻了,是吗?”
何兮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开了。
“豆芽!”他在后面叫何兮,等她转头时,他朝她勾勾手指,说,“过来,我们谈谈赔偿的问题。”
“赔偿?”她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我赔你大爷啊,我现在穷的都快穿不上裤子了,你一件羽绒服就好几万你跟我一农民计较!
靳轩笑容狡黠的点了下头,“对啊,还是你想跟警察和律师谈?”
头顶仿佛扣了一顶大钟,何兮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耳膜都快震穿了,她插着口袋扬着下巴不服气的走回他面前,“你让我赔偿?我没告你非礼让你赔偿呢!”
“谁能证明我非礼?”他问。
何兮更不服,“谁能证明我砸人!”
“我的伤口,以及那块被你的青梅竹马摸了一整遍的水泥块。”他自然的垂下手臂,在车身旁轻轻弹了一下烟灰,“你要想想你的青梅竹马,反正就你们俩人,不是你进去,就是他进去。”
何兮不说话了,憋着一口气看他,心里的委屈就像从悬崖上掉落的大石块,她是那个站在山谷里的人,她的倔强她的不服,全部砸得稀巴烂。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一直在眼睛里打转,过了好一会,她吸了一下鼻子,眼泪扑簌落下,破天荒地的,在他面前她柔软下来,用哀求的语气对他说,“你想让我赔多少钱,能不能……少赔一点,江南不能去坐牢,我也不能,我还有两个弟弟要养,我姑姑又病了,我欠别人好多钱,我赔不了你多少的,你别难为我,我已经够惨了……”
她先是站着哭,嚎啕大哭,然后蹲下哭,同样嚎啕大哭,哭的直咳嗽,好像要吐一样,最后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顶着他的拖鞋鞋面不住抽噎。
靳轩的烟已经燃尽,司机过来从他手里拿走扔掉,他便微微弯腰伏在她头顶,沉默的陪着。
他不是一个爱心泛滥的人,这两天他每一刻都在想,他怎么会如此荒唐的喜欢上何兮,他们的生活圈看起来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爱情真是不可思议又磨人的小妖精。
想过放弃,就像甩掉姜蓓那样,无情又利落的把她从心上人的行列里划出去,尝试过放弃,可她这一幅令他心疼的倔强模样,真是令人念念不忘。
闭上眼睛,他就回想,豆芽现在在干什么,她生病好了没有,她晚上会不会出现在丽水路,她跟何来有没有吃饱饭。
看到她蹲在自己面前哭成一小团,他想把人抱起来,甚至有一种冲动想对她说,放弃江南,跟着我,你所有的问题我都可以给你解决。
他想了想,那真是跟她原定的隔壁村的丈夫是一个手段啊,唯一的不同是他没秃顶。
何兮抽了半天,突然想起来姑姑他们还在等,猛的从地上站起来,靳轩躲避不及,她坚硬的小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他的下颌上。
靳轩闷哼一声捂着嘴巴站直,他眯着眼睛斜视着何兮,缓了半天,说,“你这个毁人不倦的小丫头……”
何兮揉揉自己的脑袋,说,“你快说要我赔多少钱,赔得起我就赔,赔不起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先欠着。”她很没底气的说道。
他抱住双臂,眸光里满是算计,低声问道,“你觉得我的脑袋值多少钱?”
何兮为难的咧咧嘴,又吸吸鼻子,说,“五……十吧。”
“你看见我头顶冒青烟了么?”他指了一下自己的头,示意她多注意一下,他现在不仅表皮受伤,内部也受伤,已经被她气冒烟了。
何兮很认真的看了看,又很认真的摇摇头,“没看见。”
她摸摸搜搜的从兜里翻出一把零钱,拼一拼凑一凑,一共72块钱,一股脑塞进靳轩的手里,“你看,多赔你22块钱,你喜欢吃什么就买点什么,五十块钱医药费,我看你这样子不用住院,住院可能是你个人喜好,靳叔叔您德高望重就别嫌弃我这微薄的赔偿金了,我赔您多少在你眼里都只是一个数,这都是我的血汗钱呢。”
这哪里是赔偿,这连一个盒饭钱都不够,不等他说话,何兮又接着说,“我姑姑尿毒症,要住院了,要花很多钱,我是姑姑养大的,我不能看着她死,我能赔你三五千三五万,对你来说就是一件衣服钱,对我来说,那是我姑姑的命,我给你道歉,是我对不起你,我太鲁莽,我长的太漂亮勾起你的歹念,都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再也不给你添不必要的麻烦,你也好好保重吧,别老惦记我这阿猫阿狗似的小喽啰,多玷污你崇高伟大的脑子。”
她一口气说完,还像模像样的鞠了个90度的躬,“叔叔再见。”
“你……”他只说出一个字,视线里就只剩何兮的后脑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72块钱,不是一般的零散,连钢镚都有。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再慢慢吐出来,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睛,转身打开车门上车。
※※※
晚上,何年拎着一大推东西从外面回到医院,他在学校用饭卡刷了一点吃的,还有姑姑住院用的生活用品,姑姑已经躺在病床上睡着,三个人围在床边都轻手轻脚的。
何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何兮捏捏他的脸蛋儿,说,“何来,姐姐要去丽水路,你先跟哥哥在这陪姑姑,一会哥哥回学校,你一个人陪姑姑,姐姐争取早一点回来。
何来乖乖的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包装艳丽的糖果,摊在手心里。
“你哪来的?”
“怪兽叔叔给的。”
“什么时候给你的?”
“刚才在走廊里。”
何兮开门出去瞅了一圈,除了两个小/护/士没看到任何男人,她回来拍拍何来的头,告诉他,“别一个人在走廊乱跑。”
何来点点头,把糖果塞进她口袋里。
从这里走路到丽水路要一个多小时,她出来的有些晚,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走路上,便去坐地铁,赶到丽水路的时候已经有些晚,其他人早就开档。
她今天晚上要把所有衣服全部甩掉,货物不能再放在MIO店里,她也不可能半夜推着这些东西去医院。
内心已经大刀阔斧的操练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摊位被隔壁老板娘占了一半。
何兮站在摊位上冷笑一声,新仇旧恨一起了,正好她心里憋屈着呢!
她指着占着自己一半地方的货架说,“大婶,赶快把你东西推走,我要摆货了。”
隔壁老板娘一边嗑瓜子一边翻着白眼说,“摆你的呗,你有多少货可以摆,用得着那么大地方嘛,我这昨天刚拿的货,铺不开。”
“不好意思大婶,平时让让你倒是可以,今天我货也多,你还是赶快推走吧,你要不推,我帮忙。”
她说着话就去动手,隔壁老板娘哗啦一声,把瓜子都扔回盒子里,甩着一脸横肉站起来,“你给我放下!你今天敢动我家东西你试试!你个小婊/子反天了你!”
何兮冲进MIO里面,拎出自己的货架,货架是几根铁管组合在一起,她拎起其中一段,彪悍的指着同样彪悍的老板娘问,“你推不推走?”
“我不推走你还想动手吗?”
“对!不推走我就跟你拼了!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野蛮!”她抬腿一脚踹翻面前的货架,一大排针织衫哗啦啦倒地,老板娘冲过来要掐她,何兮一棍子抽过去,疼的她当时就哎呀哎呀的喊杀人了。
夜市就是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每天因为挣摊位闹的不可开交的大有人在,谁都不爱管这个闲事。
老板娘见她躺在地上打滚都没人搭理她,只好一骨碌的爬起来,这回何兮再拿起棍子轮她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从何兮手里抢走铁管,反手在何兮的肩膀上轮了一下。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何兮没有她力气大,但是灵活,挨揍难免,把她打的也不轻。
靳轩站在MIO的二楼,修长的身体靠在橱窗旁边的墙壁上,静静的看着楼下的血雨腥风。
他身边站着开车送他来的司机,刚才靳轩一直在跟他聊天,这会也看到楼下的场面,他说,“少爷,用不用我下去看一看?何小姐这么瘦小,怕会挨欺负。”
“她?”他轻笑,“她会挨谁欺负……”
除了江南和江南的爸妈,她在谁面前低过头,那就是一个活力十足的小钢炮,打不打你,要看你点不点火。
司机默默站在一旁不说话,靳轩也沉默了一会,懒洋洋的开口,“我教书十年,比她还要油盐不进不识好歹的学生也不是没有,这种小孩儿,就得让她吃亏,不吃亏她永远学不会服软。”
就他跟司机说话这一会时间,楼下的战局已经分出胜负。
确切的说是老板娘家赶来帮手,他老公抱着孩子匆匆跑过来,紧忙把何兮跟自己老婆拉开。
他好一顿啧啧,然后把自己家的货搬回自己的摊位里。
何兮扯平衣服,重新扎好马尾,伸手摸了一把鼻子,发现出血了就掏出纸巾擦掉,然后重新回到MIO里面搬自己的东西。
隔壁老板娘已经没有心思做生意,她有心思,她还要赚大把大把的钱。
她跟MIO的店员借来一把仓库里的塑料凳,挂好衣服后就站在椅子上大声叫卖,五十一件五十一件。
靳轩说的对,她就是毁人不倦,她自己卖得出来钱就好,她才不管旁人能不能做生意。
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谁还顾得上情面,情面当饭吃吗?
衣服卖的很好,她收钱都忙不过来,突然间,她听到了姜蓓的声音,她对姜蓓并不算很熟悉,但她声音甜的特别,让人过耳难忘,姜蓓在叫人,她说,“阿姨阿姨!我在这!你别走太快找不到你了!”
她转头,就看见姜蓓跟几个路人擦肩,挤到江南母亲身边挽住她的手臂。
何兮站在高处,两人一抬头就看见了。
目光交汇在一起时,何兮对江南妈妈笑了一下,“江婶。”
江南母亲冷着脸,半点回应都没给她,倒是姜蓓一直在盯着她看,走到近处时,她问,“你打架了?”
何兮没回答,恰逢还有人在让她收钱,她跳下塑料凳低头收钱找钱,又笑着抬头对江南母亲说,“江婶,我这也没什么高档东西,我给你找两件适合你的。”
她飞快的翻动衣架,好不容易扒拉出两件黑色毛衣,拎出来准备给江南母亲看看,身后却已经没有了她们两人。
何兮眼眶一阵阵发烫,把衣服又挂回去。
一直忙到11点半,丽水路上的行人已经慢慢变少,只有前面卖小吃的摊位上还围着一圈人。
她捶了捶腿,又捶了捶腰,一屁股坐在塑料椅子上,背对着人行道开始查钱。
手指冻的一点直觉都没有,她慢慢的一张张的查,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手指尖上。
抓了一晚上衣服和人民币的纤细指尖上覆着一层黑黑的灰,眼泪落下,在手指上蜿蜒出一条灰色的小河,她飞快的用手背蹭掉,湿润过的手指被风吹过,更冷了。
手肘疼的不敢碰,身上好多地方都生疼,隔壁老板娘毕竟不是她妈,打她的时候一点不手软。
脸颊也疼,被抽了耳光,头皮也疼,头发被扯来扯去。
想到江南妈妈和姜蓓亲切的手挽着手的模样,心里翻江倒海。
她也想做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想上名牌大学,想穿漂亮衣服,想被江南的妈妈喜欢,她想要一切可以想到的美好,想要可以撒娇,想要挥一挥手就有人为她送来一切,如果这些都没有,那么至少给她一双爱她的父母,不求吃一碗热饭,只求喝一碗热水。
亦是没有。
她看到江南妈妈眼里满满的嫌弃,她无力改变,当一个孩子,寻找不到半处依靠,就要想办法,把自己站成一座山。
她仰起头,望向夜空,却对上二楼一双深沉的眼眸。
你擒我愿 20:念念不忘,你让我心疼时的模样9
他就像星星。
可望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