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爸爸在发病时离家出走,也不知道何年已经上大学,而她,也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那些她最痛苦的日子,她一概不知。
何兮深深的吸气,又深深的叹息,想到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她又忍不住要掉眼泪,她说,“爸爸离家出走了,何年在上大学,何在在住校读高中,姑姑在医院治病,何来在她身边。”
她拍拍黑色的货物包装袋,笑了笑,“我在这上班摆地摊,替你们还债,供弟弟读书,帮你带孩子,还有给我姑治病。”
然后,何兮看到母亲的眼眶也红了。
她幻想过很多,如果再见到母亲时她该作何反应,是跑上前跟她相拥而泣,来个母女阔别多年后的温情重逢,还是像当初何年那样,知道她又要逃跑拎着菜刀撵了她半个山,让她滚出去永远别滚回来。
可现实是,当她见到这个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是我妈妈。
母亲问她,“你在哪住?”
何兮说,“我租了房子,你在哪住?”
母亲说,“我在一起打工的小姐妹那住,她老公回老家了。”
何兮说,“那你跟我走吧。”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忽然怔住,过了两秒,她整理一下情绪,换了一种疑问句,“你跟我走吗?”
又像是一场梦,这样冰冷的冬夜里,她偶遇了自己隔三岔五失踪几年的母亲,并成功把她带回家,单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最近做了太多的梦了,简直就是梦里有梦。
在康南路的小巷子里,母亲问她,“何年在吗?何年要是在,我就不上去了,我把你送到这。”
何兮差点张嘴骂人,她说,“他不在!他在家能怎么样?他能吃了你?你就那么怕你儿子?他不是你生的吗?他再生气也得管你叫妈,他也是想你的,真不知道你怎么回事,自己生了一大堆,一个都不想管。”
何兮带她回到自己的出租房,这屋里屋外的温度是没区别的,只是屋里不下雨。
她烧了两壶热水,让她洗漱,然后去给何年的寝室打电话,她让何年晚上去陪姑姑,何年问她干什么去,她没敢说母亲在自己这里,就说肚子疼,下雨不能出摊,想在家躺着。
“何兮,你吃饭了吗?”母亲问。
何兮摇摇头,“刚下班,本来应该去摆摊的,下雨天,没去成,哪有空吃饭。”
她蹲在地上用热水洗脸,用毛巾擦身体,来了月经不敢洗头,只能用毛巾轻轻擦一擦头发。
等她收拾好了,母亲也做好饭。
家里只有一根葱和一些挂面,所以可以吃的最好的东西就是葱油挂面。
何兮坐在小板凳上,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面条,不知不觉的,眼眶就开始湿润起来,面条还很烫嘴,她顾不上吹,大口大口的吃,眼泪大滴大滴的砸进面碗里。
如果妈妈一直在,如果每天都能吃一碗她煮的葱油面,再让她去打一份工她也愿意,什么都值了。
这天晚上,她们一直聊到深夜。
何兮听她给自己讲,她是怎么样改邪归正不再赌钱的,她在哪里上班,她一个月开两千五百块钱,现在她又存款两万7,为了让何兮相信,她把银行卡和身份证都塞给何兮,让她拿去还债。
第二天一早,何兮六点半就要起床,睁开眼睛床边却空荡荡的,她飞快的套上衣服往客厅跑,拉开卧室门,闻到一股淡淡的肉香。
母亲给她包了云吞,还蒸了一锅包子,用饭盒给她装好。
“我还没找到工作,白天我去照顾你姑姑和何来,晚上我陪你摆摊,你就让何年晚上去陪床吧。”
“你见见何年不行吗?他是你儿子啊!”
母亲不说话,低头继续收拾厨房,“过几天再说吧。”
吃过热乎乎的云吞,带上妈妈的围巾,何兮浑身充满了力量,要不是路程实在远,她都想走着去上班。
到了服装城楼下,她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母亲给她的卡查钱,密码是母亲自己的生日,看到余额确确实实显示有两万零几十,她才放下心。
看来她没有骗自己。
何兮的脸上清楚的写着“今儿老百姓啊真呀么真高兴”。
温温对何兮的崇拜之情还未消散,笑米米的跟在何兮屁股后面,问,“兮兮,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捡到男朋友啦?”
“男朋友还需要捡吗?那不是勾勾手指就要排队的嘛……”
温温更加崇拜,“兮兮我觉得你特牛,特自信。”
“你想说我特自欺欺人吧?”
“不不不,我就觉得你身上有一股大侠的洒脱劲儿,特别帅。”
何兮脱下棉服,套上套袖,准备好带口罩,侧着脸,小声对温温说,“我喜欢男的。”
温温天真的点头,“我也喜欢!”
何兮被她蠢萌的样子逗笑了,店长从小仓库外面探头进来,说,“何兮。”
“诶!”她积极响应。
“你穿2058,今天开始正式上岗。”
温温紧忙凑过去,“店长,我呢我呢,我什么时候能正式的?”
“你啊?”店长瞅瞅她,“什么时候把货和货号对上什么时候上岗。”
温温郁闷的对手指。
2058,是一款无袖花苞裙,何兮穿最小码刚好合身,就是光着胳膊腿有点冷,忙起就好很多。
店里几乎没有清闲的时候,何兮又想多卖一些,来了客人她都无比热情。
批发市场的所有店铺都不允许试穿,为了让客人了解版型,销售员是可以帮忙代试,销售们都是二十来岁的漂亮小姑娘,盘靓条顺,穿什么都美。
单单是帮人试衣服,何兮就已经出一头大汗,到了中午时间,大家该吃饭的都去吃饭,只有她一个人还在跟内蒙古的客人谈订单。
说了一上午,口干舌燥,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靳轩按着司机给的门牌号在3楼寻找何兮工作的地方,一层楼分四个区,每个区有六条通道,弯弯绕绕的很难找。
他个子高,穿了一身休闲套装,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短款羽绒,在走廊里一走一过就有人说,哎,有帅哥。
头上带着浅灰色的针织帽,高蜓的鼻梁上驾着一副深黑的太阳镜,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更是引人猜测这下面的到底藏着怎样惊为天人的容貌。
他的手里提着母亲给他送来的饭菜,没等吃,直接带回来找何兮,终于找到何兮工作的店铺,发现她还在忙碌,便默默的站在门外,远远的看着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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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擒我愿 25:不由自主的是呼吸和喜欢你4
他在门口可以听到何兮说话,喉咙有些沙哑。
她说话很快,蹦豆子一样嘎嘣脆,从密密麻麻地衣架里能飞快找出她觉得合适的款式,搭在自己身上。
她叫客人“老板娘”,有些外套,她会直接套在身上展示,“这一款你一定要带一手码啊老板娘,这是今年爆款,卖的最好就是北方那边,黑龙江啊内蒙啊都卖的超级好,我别的客人拿这款都是拿五六手的,你拿一手绝对不够卖,你相信我,不好卖的我绝对不推荐给你!”
靳轩在门口低沉的笑出声,瞧她说的天花乱坠的连他这个旁听的都动心了,好像她有多少客户似的,才上班第二天而已。
何兮帮客人下单,飞快的在粉红色的单据上写下货号和码数。
客人要当场提货,她说没问题,等着客人刷卡付完货款她进去小仓库开始点货。
整整三大包,她一个人清点整理封包,把货单递给客人,“老板娘,货齐了!生意兴隆啊!”
她目送客人离开,看到倚在门口的靳轩。
温温捧着炒粉饭盒从后面跑过来撞何兮的肩膀,“哎,兮兮,那男的你认识么,一直在看你呢!”
“哦……”何兮对温温笑了笑,“我不认识,他可能是神经病,一会我要被神经病抓走了,你记得报警救我。”
“没事没事,神经病都这么帅那就牺牲我吧,一会他抓人的时候你退后,我往前冲!”
何兮从收银台上抽出一张纸巾擦汗,对温温说,“你现在就去冲,他保证收留你,他最喜欢小妹妹了。”
“你咋知道?”
“我掐指一算。”
“咋掐的,教教我。”
这姑娘没救了。
“何兮。”靳轩在门外叫她,何兮没抬头,倒是温温,举着炒粉饭盒激动的不行,“快点快点!兮兮!精神病在召唤你!快去啊!”
“你不冲吗?”何兮反问。
温温摇头,“不不不,女子不夺人所爱,我只是开开玩笑,我怎么能抢闺蜜的男人!那不是人干的事儿!”
何兮再一次觉得她没救了,才认识两天她就升级为温温的闺蜜,这步子迈的可真大,这友谊升温的可真快。
何兮放下手里的东西,去仓库里把自己的饭盒拿出来,朝着靳轩走过去,到门口时,回头对店长说,“瑶姐,我去楼上吃饭!”
店长挥挥手。
店里好几个人都在瞪着眼睛看着何兮跟靳轩,何兮现在不冷,也就忘记自己还光着胳膊腿。
靳轩脱掉自己的羽绒服给她披上,大大的羽绒服一直盖到她的屁股,羽绒服里还沾着他身上的温度。
“你干嘛?”何兮瞪着他。
靳轩帮她拢了拢衣领,说,“千里送鹅毛啊,礼轻情意重。”
“这是鹅毛?”她不相信,用手指摸了摸身上的羽绒服,“普通的大鹅?”
“不是很普通,也是天鹅的。”
“你到底拔了多少天鹅的毛!”
“……”
何兮扭头朝走廊尽头走,靳轩跟在后面,她上了7楼,靳轩跟到7楼。
这一层有用餐区,也有很多小吃排档 ,何兮找到一处角落,拿着饭盒坐过去,靳轩坐到她对面。
何兮突然想起自己没洗手,把饭盒和靳轩一起留下,自己跑去洗手。
商场里没有热水,她的小爪子跟刚刚解冻的猪蹄似的,湿淋淋的往下滴水。
靳轩拿出纸巾递给她,何兮选择自然风干,在空中甩来甩去。
包子已经凉了,但肯定要比馒头好吃,她拿起一个包子,不等放进嘴里,靳轩便伸手过来抢走。
何兮皱眉,“你都穿天鹅毛了,还抢人小女孩的包子?丢人不?”
靳轩张开嘴巴,一口咬下一半,皱了皱眉,“这么凉,吃完胃不疼吗?”
“没的吃胃更疼。”
他把何兮的饭盒拉到自己面前,把没吃完的包子扔进去,在她面前打开自己拎来的保温饭盒,极温柔的对她微微一笑,“吃我……”
何兮咬牙切齿,他幽幽的补充道,“带来的饭。”
饭盒一打开,冒出一股白气,这保温效果真不一半,白白的米粒,清爽的瓜片虾仁,还有莲藕排骨,居然还有一小碗鸡汤。
饭菜的香味已经飘进何兮的鼻子里,她咽了咽口水。
靳轩把一格格的饭菜摆在她面前,筷子小勺也摆在米饭上,哄孩子一样温和的对她说,“吃吧,吃饱了下午再开工。”
他起身去餐饮排档那边要了一份叉烧饭,准备和她一起吃午餐,回来时,却看到何兮仍旧在啃包子。
“你怎么这么倔呢?”他伸手抢下来扔回饭盒,干脆把何兮的饭盒也收缴,放在自己椅子旁边,“知道你为什么长的像个豆芽吗?吃不饱,不吃菜,吃冷饭,吃……”
“关你什么事呢?”何兮突然打断他,“你吃饱了就行,我吃不饱又不饿你肚子,我长的像豆芽又不给你生小豆芽,你担心个什么劲儿啊?把我的午餐还给我。”
靳轩拿起饭盒看了看,又放下去,没给她,“你自己包的包子?”
“我妈包的。”
靳轩挑了挑眉,“你/妈?”
何兮脸上的幸福感已经无法隐藏,嘴角不自觉的上挑,“对啊,我妈,我昨天找到我妈了,她改邪归正要跟我一起还钱,你呢……”她将靳轩的饭盒又推回他面前,说,“以后甭可怜我了,我现在也是有妈的孩子。”
“有妈的孩子很骄傲?”
“当然。”
靳轩伸手去揉她的脑袋,被何兮一把打开,他笑笑,说,“那先恭喜你,重拾家庭的温暖,不过我不是可怜你。”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米饭,上面放一块虾仁,忽地送到她嘴边,直接撞在她的嘴唇上,何兮不得不张嘴接住。
靳轩说,“我看你过的挺好的,有滋有味,有什么需要我可怜的?反倒是我,被人打住院,从来不探病,还要我自己花钱住院,我图什么啊?”
“对啊,你图什么,你脑子不好吧?”她一边嚼着虾仁一边问,心里想的全是这虾仁味道真好吃,原来虾仁不仅看起来好吃,它是真的好吃啊!
“以前脑子很好,被你砸过以后我就不敢确定了。”他把饭勺塞进何兮的小手里,她的手指太冰,只是碰一下,寒意就从他的手掌传到身上,“你先吃饭,吃完饭我给你看些东西,跟江南有关的。”
听到江南的名字,何兮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他怎么了?你是不是真报警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么,我也赔你钱了,江南还在上学,你……”
“你先吃饭。”这次不是商量,是命令。
何兮低头吃饭,他也打开盒饭的盖子,吃着简单的叉烧饭。
“好吃吗?”他眉眼温柔看着对面的小女孩,想到她在病房里用菜汤泡饭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
“好吃,你家保姆真厉害。”
“这是我妈亲手做的。”
何兮也学他刚才的样子挑眉,“你/妈?有妈很骄傲?”
“别用这么酸的语气跟我说话,至少你从小到大还知道你/妈是谁,我30岁才跟我妈相认。”
何兮愣了一下,继续闷头吃饭。
她在低头喝汤,靳轩去买来一杯热奶茶,拿在手里甚至有些烫,他让何兮抱着,哪里冷贴在哪里。
何兮想都不想就说,“屁股冷,这椅子冰凉。”
她以为靳轩会告诉她,那你坐在屁股下面好了。
结果,她听到的是他低沉的笑声,他的笑容里充满了温暖和宽容,总是会让她觉得,他是在宠爱自己。
靳轩说,“椅子凉的话,你来我这儿。”
“你那不凉?”她特地抻着脖子看一眼,是和自己一样的,倒是别处,有些椅子上面会有一层软泡沫。
“我这儿也凉,我可以抱着你,我怀里不凉。”
“啧!”她翻白眼,“滚蛋!”
靳轩没有滚蛋,他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把最新的照片展示给她。
何兮不情不愿的斜着眼睛看过来,这一眼,整个人就如同被扔进零度的冷水里,透心凉。
她用手指一张一张翻动,照片里的人全是江南,他站在阳台上望着漆黑的夜空,他在沙发前对着茶几发呆,最后一张,是他正要拉开某一扇房门,手掌握在门把手上。
好一会,何兮问,“这是哪儿?”
“姜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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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让你们熬夜了,大家辛苦了,记得明天万更,晚安
你擒我愿 26:不由自主的是呼吸和喜欢你5
靳轩想过几种何兮看到照片时会有的反映,怎么也没料到,她会拿着手机对自己说,“以后我家江南不能做律师还能做模特呢,是不是很帅?”
靳轩抱着手臂看她半晌,说,“还可以。”
何兮把手机还给他,用吸管扎在奶茶杯里,很用力的吸了一大口,靳轩没来得及制止,她已经把自己烫到,一口奶茶全喷在地上,烫的眼泪都出来了。
靳轩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张嘴,看了两眼说,“会烫坏的,你小心一些,谁会跟你抢啊?”
她推开靳轩,手指轻轻触摸在自己的嘴唇上,低声说,“会,姜蓓会。”
靳轩看着她,不说话。
过了一会,何兮问,“靳叔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会跟江南分开?”
靳轩抱着手臂,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说,“这要看我跟姜蓓有多努力的拆散。”
“靳叔叔,你觉不觉得自己这样很不要脸?”
靳轩淡然微笑,“金钱和爱情,值得任何人不择手段。”
“你是一个老师,你的内心不够阳光。”
“每个人心里都有阴暗面,人心就像南北朝向的楼房,不能两边一起向阳。”
“那你和姜蓓,还有什么样的手段?”
她的眼底有恐慌,可是仍旧装得像一只刺猬,靳轩看到她因为害怕而向外人竖起的针芒,她没有姜蓓聪明,也没有姜蓓的度量,姜蓓像个大人,何兮更像个孩子。
她总是这副样子,让他宁可冒着被伤害的风险而去向她张开臂膀,刺猬也需要温暖,这便需要有一个勇敢的人,不怕流血,给她怀抱。
靳轩说,“其实你的内心可以更阳光一些,无论是我,还是姜蓓,我们的目的不是伤害也不是掠夺,喜欢一个人想靠近就像喜欢一件衣服想穿在身上,展示在橱窗里,再美好也不是自己的,所以,你不要总是想着别人会伤害你,你要想的是,我喜欢你。”
他们坐在用餐区的最角落,周围的几张桌子已经空下来,桌上的残羹饭盒还没有人收,商场的广播里放着轻缓的音乐,远处用餐的人在聊天,路过的人在大声说话。
很嘈杂,乱的让人心神不安。
何兮轻缓而坚定的告诉他,“可是,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你喜欢江南。”
何兮说,“对的,我喜欢江南。”
“有多喜欢?”
“就像呼吸一样,不由自主,只要能呼吸,就会一直喜欢他。”
靳轩轻笑,眉宇间流露出无比的自信,“假如有一天,现实压得你喘不过气呢?”
“比现在更糟糕的生活我也挺过来了,现在我妈妈回来,以后我们家会越来越好,我愿意付出努力我愿意积极工作,老天爷凭什么一直为难我呢?就算江南的爸妈现在不同意我们在一起,等我将来把书读完,把钱赚够,等我变得跟江南一样优秀,他们还有什么理由说不呢?”
她脱下一直披在身上的羽绒服卷起来放到身旁的椅子上,她拍拍自己纤细白希的手臂,说,“我不怕现实会把我压的喘不过气,我有手臂,我能用它撑起我们全家人的天,就能撑起我自己的,如果现实是深海,没有天可撑,那我就不撑了。”
她笑笑,眼睛黑亮亮的,好像会放光,她说,“我会变成一只小鱼,我的手臂,就是让我不停前游的鱼鳍。”
何兮穿着漂亮的荷包裙拿着她自己的饭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在椅子上坐了良久,久到原本放在何兮面前的奶茶凉下来,他拿过来喝了两口。
他想,何兮大概是属驴的,所以才会这么闷又这么倔。
※※※
何兮的出类拔萃已经到了一种让人羡慕嫉妒的境界,她正式上班的第一天,销售额就比其他干了一两年的老员工要多。
邻近下班的时候,她喉咙哑的像鸭子,难听的自己都不想说话。
店长在整理当天的销售单,温温蹭到何兮身边,很小声的说,“你今天抢了谁的客户啊?刚刚你帮客户送货到楼下的时候我听到她们在说你抢客户。”
何兮正在小仓库换衣服,听到这话,诧异的抬头,“抢客户?我没抢谁的客户啊,我哪里知道哪个客户是她们的,来了人她们懒得接我就接呗,是她客户她干嘛不自己站出来说。”
“就是就是,就算抢了又能怎么样,谁有本事谁接喽。”她戳了戳何兮的饭盒,说,“给我尝尝呗。”
何兮大方的打开饭盒,两人一起蹲在小仓库里,把最后两个凉包子给吃了。
“你自己包的?”温温问。
何兮笑容轻快的说,“不是,我妈妈包的,好吃吗?”
“好吃,要是热的更好吃,你/妈是做饭高手,我妈是下毒高手,我就没见过做饭比我妈再难吃的人了。”
“那你是没吃过我哥做的饭,保证你/妈从此在下毒界退居二线!”
温温大概是个花痴,眼睛立刻瞪的老大,话题严重跑偏,“哎!你还有哥!亲哥啊?长的帅不?高不?有女朋友不?”
“我跟我哥是龙凤胎。”
“啊!你爸爸妈妈真厉害!那你哥帅不?高不?有女朋友不?”
“帅啊,你看我长这么漂亮我哥能难看嘛?”
温温丧气,“那完了,你哥肯定也不高。”
何兮咬了咬牙,这人真往痛处上戳,“谁说我哥肯定不高,我哥一米八多呢,我哥吃的比我好,长的比我高,我二弟弟都有一米八,不过我哥好像有女朋友。”她也不太确定,琢磨一下,说,“我哥好像不缺女朋友,他一年失恋八百回。”
“那你弟弟呢?你弟弟有女朋友不?”
何兮不可思议的瞅着她,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你想男朋友想疯了,我弟弟还是小孩儿呢!”
“那还是你哥吧,我不介意改造渣男。”
何兮顿了顿,说,“我哥还不稳定,他在上大学。”
然后她听到温温说,“哎呀哎呀居然是大学生,那还是算了,我连高中都没上完,怎么高攀。”
到点打卡下班,她又是最后走的,看看店里哪里不干净不整洁,便主动去收拾,店长从包里拿出一块德芙巧克力给她,她惊喜的接过来,“谢谢瑶姐。”
“不用谢,你这么勤快能干,应该有奖励的。”
她当着店长的面掰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揣回口袋,想给何来留着。
她要坐车赶回家,跟母亲一起把货拉到丽水路,车上人多,她个子又小,被挤在一个小小的角落,连栏杆都不用扶,就像个汉堡包里的生菜叶,不仅有面有肉还有酱,统统挤着她,等到下车时,她感觉匈围都快被挤小了。
母亲也刚刚从医院回来没多久,饭菜已经做好,还是早上的包子热了一下,炒了一道木须柿子。
何兮洗完手坐在餐桌上,心情好的快要起飞,大口大口的吃饭,笑米米的,问,“何来认你不?”
母亲在她对面斯斯文文的吃饭,说,“不认,你姑姑让他叫妈妈,他倒是听话,叫了两声,不过不太愿意搭理我。”
“慢慢来,他哪里还记得你是妈妈!”
母亲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对了,下午有个中年男人,说他家少爷还是先生的让他来给何来送东西。”
“哦。”她应了一声,猜到是靳轩,“送什么?”
“一些零食和玩具。”母亲回答,过了一会,她小心翼翼的问,“小兮,那个男人,是谁?好像很有钱?”
何兮点点头,夸张的说,“那怎么能叫有钱,那是相当的有钱,一件羽绒服都好几万,什么天鹅毛的,天鹅总共才几只,都拔毛给他做衣服了,你说有没有钱?”
“那个男人干嘛给何来买东西,他……是不是追求你?”
何兮不自然的“嗯”了一声。
母亲说,“那你为什么不考虑?”
“我还有江南呢!不能乱考虑。”
“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条件比江南好……”
何兮不高兴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妈!你怎么和江南爸妈一样呢?”
母亲不再说话,安静的盯着面前的饭碗,也没有再继续吃饭。
何兮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便放柔一些,拿起筷子一边继续吃饭,一边说,“我也不是怪你,这不是你跟江南爸妈的问题,连我自己都这样,今天跟我一起打工的小姑娘在跟我打听我哥,我心里也在想,我哥哥是大学生啊,我这么辛苦的打工让我哥哥有条件上学,不就是为了让他将来找到好工作,找到好的另一半?”
她苦笑,“妈,你看,连我自己都这么想,我怎么有脸怪你和江南爸妈,人活在世上,谁都免不了世俗。”
原来啊原来,原来她并没有太多太远大的理想和愿望,尤其是关于爱情,她只想喜欢一个人,清新脱俗的去喜欢。
脱俗太难了,脱衣服就简单的多。
吃完饭,她们把碗筷收拾好,准备去丽水路出摊。
这批货都是棉服,四十件衣服就很占地方,整整两大包,母亲本想她们两人一人抱一包下楼,何兮利索的一手拎起一包,“你拎车和货架,平时这些东西都我一个人搞定,没问题!”
她熟悉楼道,走在前面飞快,母亲才走到一半,她已经到了一楼。
她们是六点半多才到达丽水路,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她对母亲说,“你先做好心理准备,一会可能要干架。”
“啊?”
她们来晚了,不知道隔壁老板娘会不会又霸占她的地盘。
结果出乎意料,隔壁老板娘今天格外本分。
原因倒不是她自觉性多高,而是靳轩弄了两排铁架把门前这一大块地方给围住。
看到她来,MIO店里出来两名店员,帮她把铁架收走,她抬头看向二楼,靳轩没在。
隔壁老板娘又在嗑瓜子,何兮都不知道她每天在这赚的钱够不够她买瓜子,她甩着满脸横肉妖里妖气的说,“真厉害啊,真厉害,这小狐狸精,才认识人大老板几天啊,晚上没少卖力吧,连地方都有人给圈好了啊,真厉害。”
何兮母亲正在帮她挂衣服,听到这话,抬头看向何兮,“她在说你吗?”
“啊!”何兮哭笑不得,“对啊,她人生一大乐趣的就是折磨我,天天不说我两句她都活不下去,脑子生癌了,天天用我做化疗。”
“那她总这么说你,别人都会误会你了。”
何兮笑笑,“一般我不还口,给我惹急了我就上手,就好比有一只狗不停的对你叫,你不能也冲着它叫吧?它要给你叫烦了,你就拎着棍子打它一顿就好了。”
母亲有些难以置信,何兮成熟不像20岁的小姑娘。
MIO的店长拿着两个塑料方凳出来,上面放着两个方垫,“何小姐,这是靳总交代给你用的,还有这个,”她放下塑料凳,从修身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粉色包装袋,“这是暖宫贴,你会用的吧?”
她没接,母亲对MIO店长说了谢谢,然后接过来,撕掉包装,把她挡在货架后面一把扯开她的裤子,飞快的将暖宫贴贴在她的保暖裤上。
“靳总就是追你的男人吧?”
何兮点点头,正想说点什么,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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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继续等。
你擒我愿 27:不由自主的是呼吸和喜欢你6
那个人不仅叫了她的名字,并且很快的朝她走来,根据他的脚步声,她猜测他已经站在自己背后。
何兮猛一回头伸手指过去,指尖直直的指向靳轩的喉结。
这并非她的本意,她的本意是要指向他的两眼之间,这样才有威胁的力度。
于是她向上调整一下角度,恶狠狠的说,“你阴魂不散啊!”
靳轩握住她的手指往下拉,“别用手指人,多不礼貌。”
不跟他拧着来何兮浑身不舒服,他不让指她偏指,抽回手指再指,换一只手再指,两只手跟狗刨似的往他脸上挠。
靳轩被她的孩子气逗笑,跟她闹了一会,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行了!不许闹了!”
何兮眨了眨眼睛,狠狠踩在他的脚面上。
人小力量大,这一脚,险些没把他鞋子踩穿,靳轩差一点就把她扔出去,他疼到皱眉,“你看我长的健全你难受吗?”
“看你喘气我就难受!”
“行了,别闹。”他看似责备,声音却无限温柔。
他看向何兮身后的女人,长的十分端庄漂亮,穿得有些朴素,他问何兮,“这是你/妈妈?”
何兮下巴一扬,“美若天仙不?”
靳轩温柔的微微一笑,朝何兮的母亲伸出右手,“阿姨,你好,我是靳轩。”
何兮妈妈手里拿着一件棉服,正在一边看着他们大闹一边往衣挂上套,见靳轩伸手过来,马上用左手夹住棉服,伸出右手来跟他握了一下,“你好。”
何兮拍掉他的手,往后推他,“你一把年纪了和谁叫阿姨呢?我跟你叫叔叔你跟我妈叫阿姨,这什么辈分,你得叫大姐!大姐知道吗?”
靳轩揉揉她的脑袋,说,“我可以叫她大姐,万一以后我娶了你,我跟她怎么论辈分?见过阿姨改口叫妈的,没见过大姐改口后叫妈的。”
“什么妈的妈的……”她话音刚落,靳轩飞快的用手指敲了一下她的下颌,警告道,“你再说脏话试试?”
何兮眼珠骨碌一转,说,“你说的道理不对,你不能只想着你跟我妈叫大姐然后不好改口叫妈,你也要想一想,我跟你叫叔叔也不好改口叫老……”
何兮顿住,愣愣的看着眉头微挑的靳轩,回过神来狠狠的呸他,“我呸呸呸!你个老流/氓!滚开!”
何兮一点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看见靳轩,她怕自己的母亲也像江南的母亲那样,见了有钱人一面就要死要活的逼她和江南分手,可是靳轩很会挑时候,难怪他从前和姜蓓是一对,这俩祸害敢情是一个套路来的。
靳轩把她扒拉开,直接跟何兮母亲对话,“阿姨,这是我的店,觉得外面冷或者有其他需要帮助的,可以来我店里找我,如果我不在,就给我打电话。”
他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雪白的名片,双手递到她面前,“您叫我小轩就可以,这是我的私人电话。”
何兮一把抢走他的名片,说,“没啥需要你帮忙的,你给我最好的帮助就是你赶快从这地方消失。”
“没关系。”他淡定的微笑着,“我还有。”
他拿出名片夹继续给何兮妈妈名片,何兮又上来抢,他按住何兮的手腕,说,“给阿姨一张,剩下的都给你,别抢啊乖,你要喜欢,我办公室里有一纸箱。”
母亲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两个人笑。
等到靳轩离开后,她对何兮说,“很多时候女人的一生,不在于多努力,而在于一个简单的决定。”
何兮没接话,一时间,她感觉,全世界的人都在与她和江南为敌。
她不再和母亲闲聊,开始站在塑料方凳上大声招揽生意,她负责宣传,母亲负责收款。
等到收摊时,她一个人跑去跟卖小吃的阿姨们换整钱。
衣服一件不剩,他们收好货架一起去自助银行存钱。
到提款机附近时,母亲便不再往前走,“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在这等我干嘛?”
“去吧去吧。”母亲推了推她。
她走过去存钱,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已经转过头去看马路对面。
也许是母亲觉得自己不会想让她看见密码,所以不站过来。
何兮抿了抿唇,把钱存进去,拔卡离开。
第二天晚上的货需要何兮下班直接带到丽水路,母亲在丽水路等她,顺便用饭盒给她带来晚饭。
靳轩没在,也就没人来招呼她进去坐一坐,她坐在台阶上,看着隔壁老板娘慢悠悠的把货架支好,又懒懒的往上挂货。
那老板娘一直用眼睛横着扫她,实在经不住好奇心,就问她一句,“你是她妈啊?”
何兮母亲点点头,“是啊,我是她妈妈。”
隔壁老板娘阴阳怪气的说,“你女婿不是大老板嘛,你们怎么还在这摆摊啊?”
“我女儿有男朋友。”她说话轻声细语的,看起来极好欺负。
“呦,你女儿的男朋友还不少。”
“长的漂亮嘛,追的人多。”
过了一会,隔壁老板娘又没话找话的聊,“哎,你家女儿领着的那个小男孩,到底是你生的还是她生的?”
何兮母亲笑笑,视线落在老板娘的儿子身上,说,“我生的,是我儿子。”
“那你自己怎么不带?”
何兮母亲沉默片刻,说,“我啊,我精神不好,有时候犯病就不知道把小孩弄到哪里去,弄死弄活也不知道,以前因为把别人家孩子弄丢还报了警,报警也没用,我是精神病人。”
隔壁老板娘没再说话,何兮母亲盯着那个小孩,笑容和蔼,“哎,这小孩长的真像我儿子。”
胖小子嗖的一下钻到妈妈身后,隔壁老板娘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那架势好像下一秒,何兮的妈妈就会把她的宝贝儿子给弄没似的。
何兮妈妈安慰她,说,“没事,你别害怕,我现在没犯病,我不激动不紧张就没事儿,就是不能和人吵架,吵架就要犯病的。”
隔壁老板娘一把将儿子夹在怀里,坐在椅子上背对何兮妈妈,一句话不再同她说。
何兮拉着一大包服装赶到自己的摊位时,正好看到母亲对着隔壁老板娘的背影翻白眼。
她累的直喘,以为母亲被欺负,掐着腰问,“怎么了妈?有人欺负你啊?”
她踢了一脚包裹,转头就要找隔壁老板娘理论去,母亲一把拉住她,“别吵架,妈没挨欺负。”
她趴在何兮耳边把刚才的事情重复一遍,何兮一边听一边笑,差一点就乐得捶匈顿足。
母亲去挂衣服,她坐在台阶上吃晚饭,虽然饭菜冷了,但味道是真好。
何兮觉得自己现在过的简直是神仙日子,如果不是后天下午收债的又要来,她还能更幸福一些。
晚上收摊时,她把钱和卡都给母亲,让她去存钱。
母亲不要,把何兮的小腰包塞回她的怀里,“我不去,你去吧。”
“你去!”何兮推她,“我收摊,你去!快去!密码是何来的生日!”
母亲去存钱了,何兮心里有那么一点不放心,偷偷的跟在后面,站的远远的,看她在存取款机那里排队,然后存钱,再回来,她飞快的跑回摊位旁,稀里哗啦的把东西拆掉,凑合着绑在一起。
这次她真的改邪归正了,何兮想。
回家的路上,母亲对她说,“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一份钟点工,一个小时三十块钱,每天上午去收拾屋子然后做饭,当天结算工资,一个月下来也有两三千,多少能给家里分担一点。”
何兮眼眶一阵阵发烫,她挽住妈妈的手臂把头枕在她的肩膀,呼吸的白气在面前一团团散尽,她叹息,说,“要是爸爸也在就好了,我们每个人赚一点,很快就会把钱都还完了。”
她们爬到六楼,发现通往天台的铁门开着,何兮咦了一声,紧接着看到那只巨大的阿拉斯加从门外走进来,这个庞然大物耀武扬威的从她身边经过,何兮和母亲一起趴在墙上一动不动,确定它下去不会再上来后,一起拔腿往天台跑,嘭的一声关上铁门。
何兮拍拍匈脯,说,“这也不知道谁家的狗,总来天台,长的好吓人,上次把何来吓的哇哇叫。”
母亲也长出一口气,正要掏出钥匙开门,家里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
“啊!”何兮尖叫一声,一把将母亲拉到身后,家里黑洞洞的没开灯,门却这样阴森森的被打开,现在已经将近夜里12点,想想都怪瘆人的。
门口站个高大的男人,她定睛一看,比被狗吓的还严重,把匈口拍的砰砰作响,“哥!你怎么不开灯!差点被你吓死!”
母女在身后紧紧抓住她的衣服,小心而畏缩的看着何年,几不可闻的叫了一声,“年年。”
何年抬手拍在墙上,点亮客厅鹅黄的灯光,迈出家门,面色冷清的跟这深冬的半夜一模一样,“谁让你滚回来的?”
“何年!”何兮护着母亲,“她能回来不好吗?”
“好个屁!”何年无情的大吼,气冲冲的转身回到何兮的房间里,把他刚刚整理好的属于那个在他们生命里来来回回的女人的行李拿出来,扔到门外,“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