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不告而别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从身后悠悠传来这么一句,江杉从后视镜里窥到老爷子阴沉的脸色,在脑海中快速的组织语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离别抹泪什么的多丢份呐,是吧?”
轻飘飘的一句是吧,足以证明江杉的底气不足。
“哼,这筵席散不了!”
江杉扭过身诧异的看着老爷子。老爷子撞上她探究的目光,发觉险些说漏嘴,话题一转,“今天中午同我一起吃饭,我就原谅你不告而别。”
“可是,我今天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比和我吃饭还要重要?”老爷子不满的看着她。
“我要把行李放回家,梳洗打扮一番参加一个朋友的订婚宴。”
这下老爷子不说话了。
“所以,我今天没法陪您。”
“我可以跟你回家放下行李,先同我吃个饭,你再去参加宴会也不迟。我保证你中午12点能准时参加宴席。”
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能不答应吗?
到了她的住所。
段清瀚提着行李跟在她身后上楼,看着电梯一层层往上升遂问道,“你住顶楼?”
嗯。”
掏出久未使用的钥匙,江杉仍熟练把钥匙塞进钥匙孔里,旋转了一下就打开门。
没有她想象中的灰尘扑面,整个房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除她之外,只有邱意川有房子的钥匙,还有一把放在门檐上,伸手一捞,果然已经被人取走。
江杉四处打量,和她离开的时候并无两样。唯一的变化就是房间里多了一些东西,剃须刀、男士洗面奶、男式西装、还有最近的经济周刊。
再开口,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喑哑。“我们走吧,时间快来不及了。”
两年的时光,还不足以另一个城市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江杉打开车窗,微风拂过脸颊暖暖的很舒服,耳边老爷子指路的声音不断。
到达目的地。
酒店十分热闹。正门整齐停着一排排豪车,屏幕上清晰印着订婚双方的名字。
程晟&安言
老爷子无视江杉询问的目光,笑呵呵的说,“老头子我是不是很大方,请你来最大的酒店吃饭?”
江杉转瞬一想,倒是替自己省下时间了。
他们一行四人走进正门,两旁保镖站了长长两列。接待要求他们取出邀请函,否则不能进入。
老爷子示意,纪松从西装口袋拿出金漆面的邀请函递给接待,他们乖乖闪开做出请的姿势。
“不是来请我吃饭,怎么来参加别人的订婚宴了?”江杉极力掩住内心几欲喷薄的猜想,一字一句的问道。
“别人请客,反正也要交份子钱正好请你来,多划算。”
既然还要交份子钱,那关系就不如她想象中亲近了。
段清瀚本就是西装革履,如今仔细看来老爷子今天也专门收拾了一番更显得精神抖擞,纪松一如往常的管家严谨精明模样。一圈看下来,就只有江杉红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显得格格不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台上安言身着白色婚纱美得如不食人间烟火挽着程晟的手从一闪闪花束编织成的拱门走向台前。
台上礼仪难掩兴奋的正说着什么,好像是天作之合,百年好合的陈腔滥调。
安言这两年参演了多部电视剧,名声大盛。所以前来报道订婚宴的记者多之又多。
程晟侧着脸对着未婚妻微笑,温柔得一塌糊涂。
江杉望着台上一动不动,张开嘴巴想说什么纷纷咽下。
段清瀚拍拍她的肩,像把她揽进怀中。
程晟从台上望下来,在看到江杉的一刹那向后退了一步。
他应当是没想到她还活着来参加他的订婚宴吧。
程晟不露声色的恢复镇静,往前迈一步,笔直站在台上,像太阳神耀眼般微笑,令江杉不敢直视。
江杉知道他看到了自己,还露出那种看透一切放下一切的笑容。
“段清瀚,现在我能不能喝酒?”
段清瀚乍听她喊他的名字还不能适应,过了几秒才回答,“喝酒可以,不过我得在你身边看着,我可不想明天听到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病人酒精中毒猝死的消息。”
江杉笑了,匆匆和老爷子告别之后,挽着段清瀚的胳膊离开现场。
坐回车上,江杉长吁一口气瘫软在靠背上发给程晟一条短信。
程晟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很久很久,整个眼眶泛红,接着收到一条久未来过任何消息的号码发过来的短信。
“我一点都不想祝你和别人一起幸福。”
我以为你的幸福是有我陪在你身边为基准的。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云淡风轻在我的面前上演了与别人的幸福。
饶是段清瀚在江杉身边陪着,也没有挡得住江杉这种喝法。
见她一遍遍掐断来电,越喝越起劲,喝到后来都对瓶吹了。
“别喝了,我带你回家,嗯?”
带有诱哄意味的语调,令江杉放下酒瓶,双眼迷离盯着眼前的人看了许久,小心翼翼的吐露出一个字眼,“家?”
“他要娶别的女人了,他不要我了,他答应过我,以后如果我走失,就会在我们的家里好好等我,他言而无信!”
段清瀚也灌下一杯酒,像是给自己壮壮胆,一把握住她的手,低着头说,“那你可不可以考虑下我,以后让我来照顾你。”
段清瀚抬起头,发现,握错手了!
打量一圈。
江杉已经脱掉他披在她身上的外套爬上舞台领舞HIGH翻全场。娇小的身姿,因为两年从未间断的锻炼更加灵活,腰肢扭摆看着都快扭断,叫好声此起彼伏,段清瀚到台前求爷爷告奶奶才把她给拖下来。
“小姑奶奶,您悠着点儿,这种地方你也敢出风头。”
江杉笑得很灿烂,在酒吧鬼魅的灯光下尤甚。“我不开心,他让我不开心。”
段清瀚一路开道把江杉护在怀中,江杉左倒右倒才靠着段清瀚出了酒吧。
一片漆黑,跟着段清瀚左拐右拐直到走不动拉着他坐到地上,段医生破嫌弃的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又看看拉着他衣角的女人,迫不得已在她身旁坐下。
“为什么他连两年都等不及?”
“我知道明明不是他的错,一直以来盼着他忘了我,可是看着他要娶别人,我还是受不了!”
“我拼命的想快点恢复,可是他要娶别人了!”
“那个时候,我生死难料,瞒着所有人我还活着的消息,我有错吗?”
“得到之后再失去的滋味不好受,给了他们希望如果我还是活不下去,无疑是再让他们受一次伤,难道我做错了吗?”
“明明就想好所有的可能性,可是为什么看到这一天来临,心还是那么痛!”
段清瀚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你没有错,你们都没有错,是命运和你开了一个玩笑。”
复健的过程有多艰难,他最了解,她复健时从未在人前哭过,现在却嚎啕大哭起来。自诩不凡的段医生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情场还未开始就要结束。
那个夜晚,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又臭又脏的酒吧后门的下水道口坐了一晚。
段清瀚问她要放弃吗。
江杉打了个喷嚏,边擦鼻涕边说,“不可能,不就是订婚吗,他们不会有结婚那一天的!”
又过了许久,段清瀚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听见她又说,“可是他想要的幸福里有没有我,我已经不确定。为了我的一己之私毁掉他们的幸福,我会不会很坏?”
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透过他厚厚的心墙,击碎了他那仅剩一丁点的对她的占据心。
作者有话要说: 耶,继续求收藏!
晚安!
☆、Part50
陈嘉琦找到他们时,街边的大小商铺都已关门。
他们背靠背坐着,从远处看过去,投在地上的剪影落寞而脆弱。
走近才听到,江杉低声哼着歌,在寂静无人的巷子里,带着哭意的声音令人心底发酸。
见陈嘉琦来了,江杉起身双手把她拖过去坐下枕在她的肩膀上,笑意灿烂说,“嘉琦,你来了?”
陈嘉琦一肚子被放鸽子的怨气在听到江杉软软濡濡的嗓音那一刹那消失的一干二净。她说:“嗯,你身体才好,夜里冷我们回去吧。”
过了一会儿,江杉说,“嘉琦,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家回C市,好不好?”
陈嘉琦夹在江杉和段清瀚的中间,江杉声落,她便感觉到段清瀚颤了一下。
想必江杉说回C市也是酒醉壮人胆,以前每逢陈嘉琦提起以后回C市,江杉就眼神闪躲,顾左右而言他,今天自己却主动提出。
陈嘉琦想确认一下:“你确定?”
江杉重重点点头,“我爸妈伤心太久了,意川心里还有心结。只有在他们心里,我才是唯一吧。”
她说着就拿出手机,手指飞快按键,然后递给陈嘉琦。
陈嘉琦低头一看,是订机票的页面,等着她输入身份证号。陈嘉琦果断利索填好按下支付键,“反正可以报销路费不回白不回,嗯,支付密码?”
陈嘉琦发誓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江杉脱口而出六个一。
段清瀚在一旁笑了起来,“是要包养我的意思吗,小江杉?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江杉笑笑说:“命都是你们救回来的,都给你们也不亏。”
段清瀚摆摆手,“医药费可都是顾北城一次性付清的,收人钱财为人办事,你并没有亏欠我们。”
她们订的机票是第二天一大早六点钟的,段清瀚顶着两只熊猫眼把她们送到机场就让她们赶紧下去,他要在车上补个觉。
她们笑着下车,开玩笑的说,“段医生你怎么这样呢。”摆了摆手就去取票。
她们都没看到的是,段清瀚一手扶着方向盘看着她们走了很远之后,另一只手还在摆动,他自嘲的笑笑发动车子离去。
到达C市才八点多,而且C市的机场不同于其他城市,就建在市中心,不到九点江杉和陈嘉琦分道扬镳,站在自家小区门前。
上午阳光正好,小区门前的小花园里很热闹。爷爷奶奶带着两三岁的小孙子在草坪上玩耍,每个人都在开心的笑。
江杉看着坐在一群年轻奶奶中的江妈含笑望着小孩子爬来爬去,双脚被灌上铅般不能移动。
江妈前两年还看不出褶皱的脸老了许多,鬓角都有了白发。江妈是孩子心性,往常从不知愁,江爸被免职时,江妈都每天高高兴兴的做家务。她说,人要常常笑才会招好运。
可是她如今的笑容却带着一股涩意,嘴角明明是弯起的,看在江杉眼中却是强撑笑意。
不一会儿,江妈起身往与菜市场的方向走。
江杉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她路过小花园时,邻居家的阿姨像见着鬼似得看着就要喊出来,江杉上前捂住她的嘴巴等到江妈走远才把她放开,不好意思的说,“李阿姨,对不起,说来话长,我不是鬼,过两天我再跟您解释啊。”
江妈进去菜市场挑挑拣拣很快,一只手很快就被占满了。
“今天早上刚摘下的菠菜,要不要买一些?”
江妈看看菜根,又闻闻味道,满意的点点头,“多少钱一斤?”
“便宜得很,卖他们两块三一斤,你是老主顾,两块钱就给你怎么样?”老板探在江妈耳边低声的说。
江杉努力辨识老板的口型知道她在说什么。
江妈又挑了一些拿给老板称了称,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看着她,左右看看发现没人笑笑,是她多想了。
后来江妈又买了一袋土豆,和老板商量好就去外面招出租车。
江杉从菜摊后面走出来,问老板,“总共多少钱?”
老板还没反应过来,江杉又问了一遍,“刚刚我妈要买的菜,总共多少钱?”
老板了然,在计算机上敲敲打打递给江杉看,江杉付了钱。
“刚刚那是你妈妈?”
“嗯。”
老板点点头,“是长得挺像的,和你妈妈一样漂亮。”
“我妈经常在这儿买菜吗?”
老板说,“是啊,我们家菜新鲜,她每次都来我们家买菜。还有那个肉摊,你妈妈看着挺瘦的,倒是挺能买肉。”老板指指那个肉摊,“哎,她回来了。”
江杉转身小心翼翼的和江妈的目光对视。
江妈看到江杉的刹那,就流下眼泪,默默的注视着江杉,刚刚买的鸡蛋碎了一地,黄橙橙的蛋清蛋黄混在一起,粘稠纠缠不清。
看在江杉眼中,像是被一刀一刀凌迟,鼓起勇气一步一步迈向她,张口说,“妈,我回来了。”
江妈反手一巴掌,狠狠的削在她脸上。虽然很疼,江杉却觉得很舒服。
那是来自一个母亲对一个伤透她心的女儿的在乎。
比起她无情的消失,一巴掌算得了什么。
还没有等江杉反应过来,江妈已经快步往外走。江杉双手提着大包小包就这么一路跟在江妈身后,江妈一直在和别人打电话。
走到家门口,江爸一身西服笔挺精神的站在门前,看着江杉面无表情,接过江杉手中的菜,江妈问,“我买的地瓜呢?”
江杉说,“我拿不了,让老板留着,我马上再去拿。”
说着就要往外走,江爸拦在前面提着她的领子拖到阳台,朝腿狠踢,江杉直挺挺扑通一声对着门口的江妈跪下。
“知错吗?”江爸冷声问道。
江杉一动都不敢动,“知道。”
江爸:“说,你自己犯什么错了?”
“瞒着你们,让你们以为我已经去世。”
“不对,重说!”江爸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一口,把西装扔在她的脸上。
江杉把西装拿下来,整整齐齐放回沙发上,一句不吭。
“江杉,我养你教你那么多年,难道就连家人这两个字的意思都没把你教明白吗?”
江杉从未见过江爸这样伤心的神色,连忙解释道,“不是,当时我生死不明,医生说我很可能活不过一个月。我醒来的时候,死讯已经传出去,听说你们连尸体都认领了,我不想让你们白高兴一场,一个月之后就要让你们再遭受一次失去女儿的痛苦。”
那时她刚刚醒来,顾北城说她昏迷了整整一个月,阴差阳错在她失踪的那座山下找到一座女尸,众人都以为是她,偏偏她迟迟不能苏醒,顾北城和她所想一致,不忍心让邱意川再遭受一次打击,就买通人称那具女尸就是江杉。
江爸沉声道,“即便一个月之后你真的去世,那一个月你也不应该剥夺我和你妈妈照顾你的权利,如果我们知道那一个月我们的女儿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异乡等待死亡,我和你妈以后要怎么过?”
江杉已经满脸泪水,她自以为为他们做了最好的决定,却从未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嘴里直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江妈过来蹲下把江杉搂在怀里,狠拍着江杉的背,“你个死孩子,心太狠了。”
等江妈放开她时,江杉已经在她怀中睡着,嘟着嘴,做了一个美梦。
江杉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散发着一股饭香。
餐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菜。
她从小不爱吃绿色的蔬菜,江爸想了很多种法子,后来才发现,只有把菜煮过晾冷,然后用蒜蓉拌着做成小菜,她才会吃下去。
还有红烧排骨,卖菜的老板说,江妈常常去那个肉摊。
她记得江爸高血压医生交代要少吃肉,而江妈根本不爱吃肉,他们家就她一个爱吃肉的。
吃着吃着,江杉的眼泪就啪嗒啪嗒往盘子里掉。
江妈很高兴,拍拍她的脑袋,和江爸说,“孩子都被你吓傻了。”
江杉摇摇头,“不是,是你们做的饭太好吃,我太久都没吃,很怀念。”
一桌子菜,江杉一个人就吃了大半,饭后江杉问他们,“卫生间铺了防滑垫,倒是方便许多,省得你们摔出个好歹来,谁铺的呀?”
江妈看了江爸一眼,“程晟铺的。那个他知道你回来了吗?”
江杉把一块奶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他刚刚订婚,应该正忙吧。”转头一想,程晟怎么会......江杉诧异的望着他们。
江爸说,“他每个月都过来,说照顾我们是他答应你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耶,今天有没有很早!明天是万恶的星期一,各位干巴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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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51
那天下午,江杉去C市当地的报社。
正值下班的高峰期,路上并不堵车,宽敞的大道车辆稀疏,倒是自行车来来往往从她身边经过时带起阵阵微风。江杉也不着急,江妈说邱意川工作很认真每天都会加班到很晚。
报社对面有一家高中,江杉在学校的门口买了两盒臭豆腐翘着腿坐在花坛上等邱意川下班。
等到高中生下课,一群人蜂拥般往校门口挤出去吃晚饭,江杉迫不得已随大流被拥着到了马路对面。过了一会儿,报社大半办公室的灯已经灭掉,邱意川才出来。
她脸上有精致的淡妆,穿着淡粉的裙子,配着同色的高跟凉鞋,走得又快又稳,似突然看见什么人了,微微一笑,步伐又快了些,眼看着就穿过马路,有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倚靠着车门含笑等她。
江杉脑海里回放出两年前邱意川在L市下班时的模样,那时邱意川还不会化妆,手里攒着钱从不舍得花,不会穿如今这般看起来便贵的要命的衣服,一下班也有这么一个男人在电视台的马路对面等着她,可她每次却是笑着跑过去扑进那人的怀中的,当时她脸上的笑容可以让每一个见证那幕的人感受到她从内散发的喜悦。
不像现在,僵硬的笑着。
隔得远,江杉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眼看着邱意川就要上车离开,江杉捧着两碗满满的臭豆腐往马路对面跑。
马路对面的邱意川不经意间的往马路上一瞥,怔住一动不动。
莫恒笑着问她,“怎么了?觉得私房菜那家饭店不好,那我们就换一家。”
邱意川揪着他的衣袖,指着在马路上的人哽咽的问,“莫恒,你看那是不是江杉?”
不待他回答,邱意川已经从他臂弯里飞奔出去把在马路上横冲直撞的江杉拖过来。
江杉咧开嘴笑,把一碗臭豆腐递给邱意川,“小球,你太慢了,臭豆腐都凉了。”
她们一起上高中时,江杉便每天在门口那一串糖葫芦或者臭豆腐等邱意川慢腾腾的收拾课本,邱意川学习比江杉用功的多,每次回家都带一堆课本,每到放学的点儿,总能听到江杉喊着催她,臭豆腐凉了。
邱意川看着她哇的一声在大马路边哭了出来,边哭边在她的T恤袖子上擦眼泪,江杉拍拍她的背,安慰道,“不哭了,又是鼻涕又是泪的,你恶心不恶心呀?”
邱意川拍打着江杉,委屈的说,“你嫌弃我。你死了那么久,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嫌弃我,说清楚,你到底去哪儿了,杳无音信就像从人间蒸发一样。”
什么叫死了那么久?
不过好在,你还是原来的邱意川,并非如你的妆容令我觉得那么陌生。
“这是?”江杉指指莫恒问。
莫恒伸出手,“江杉,好久不见,你贵人多忘事。”
邱意川小声在她耳边嘀咕,“就是我们高中班的那个体育委员,你不记得了?”
江杉仔细打量一番,脱口而出,“你去整容了?”
莫恒不怒反笑,“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咯。”
以前的黑包子变成如今文质彬彬衣冠禽兽的模样,她怎么可能认得出。
莫恒很识时务的给久别重逢的人留下空间,开车离去。
江杉和邱意川又去以前常去的小店美美吃了一顿。江杉细细讲了她失踪两年的经历。
邱意川喝了两杯啤酒,红晕就爬上耳垂。她红着脸,傻傻的笑着问,“程晟呢?他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
江杉把一蛊红烧肉推到她面前,”我们已经见过面,在他的订婚席上。“
邱意川吃惊的看着她,转瞬又恢复神色,淡淡的说,“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改变,当时说非你不娶的人要和别人结婚,当时兴高采烈的答应嫁给顾北城的人今天已经学会在别的男人臂弯里安然自处,江杉,我们怎么会混成今天这副样子?”
江杉替她拂去脸上的泪,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对不起,意川,都是因为我。”
邱意川摇摇头,“不是,顾北城当时欲言又止,他从一开始就打算一个人承担瞒着我。他瞒着我太多东西,我看不透他,他就像站在重重雾中,我伸手想触碰,就发现都是幻影。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对彼此不信任。尽管他宠我千方百计对我好。当时我也鼓起勇气要嫁给他,却对除他以外的家庭一无所知。江杉不是你的错。”
邱意川如今只记得那个冬天下了好几场雪,雪融雪下,不间断的漫天雪花。那个冬季,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和最想嫁给的那个人,至今想起,还是觉得很冷。
邱意川那晚喝醉,江杉从出租车把她扶下来时,她傻傻笑着和出租车司机说,“师傅,谢谢您嘞。”然后趴在江杉身上,胳膊一挥“哎,顾北城你怎么变矮了,快点背我回家,出发!”
“意川,现在还来得及。”
邱意川又似恢复了一瞬的清明,“你说什么?我告诉你哦,门房的保安都认识程晟哦,而顾北城一次都没来找过我。我在心里偷偷告诉自己,只要他来找我,我就跟他走,义无反顾的跟他走。”
第二天江杉和邱意川相约去陵园。
出门前江妈塞给她一瓶纯牛奶,拢拢她毛绒绒的头发,温柔的问,“江杉,是妈妈劝他不要等你不要为你耽误他,你会不会怪妈妈?”
江杉笑笑说,“妈,他没有义务等我,我离开的时候,我还不是他的什么。”
转身她便出门了,落在江妈眼里,总带着落寞,不可言说。
远在L市的姚映舟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江杉在电话和她说帮她卖掉在L市的房子,价格不需要提高,按照正常的市价甚至低些都没关系。
姚映舟的怒吼通过声筒清晰的传进江杉的耳朵中,“江杉你个小没良心的,当初我参加你葬礼的时候还随礼了呢,你一声不吭消失那么久刚回来就使唤我。”
江杉招呼着邱意川上车,边和姚映舟说,“礼钱你从房费中扣,乘上近两年银行的双倍利率,利息加本金都给你。”
邱意川见江杉挂断电话,才搭话,“你隔了这么久第一次开车,就拖我下水,我还想再多活几年。”
江杉一挂档,油门一踩,车已经出去了。
江杉没来过这个陵园前,她从不知道C市有这样景色好的地方,天空被山脉勾勒出痕迹,蜿蜒几十里。
邱意川很快就带着她走到了墓碑前,照片上的她笑得灿烂,像是高中毕业那年的照片。
江杉出疗养院时,顾北城已经告诉江杉那个代替她长埋在地下人的姓名,这次她来就是替那个人更名的。陵园的人没见过这种情况,可是看了看墓碑再看看江杉,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过程很顺利。
邱意川问江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要继续做记者吗?”
江杉笑笑,想起刚刚急刹车时腿部用力的闷疼,摇摇头说,“不了,就留在C市找一份工作。”
她们下山时,江杉的手机响了几声,江杉便拉着邱意川的手往下跑,指指山底下一身军装的顾北城说,“意川,我能做的就这些了,我走了。”
走了许久,江杉回过头去看,隐约看见邱意川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就这样吧,把她欠的尽力如数归还。
房子卖得很快,姚映舟也没拿回她的那份随礼,所有钱在一个星期后如数打到江杉薄薄的银行卡上。至于房间里的东西,江杉交待扔了吧,至于扔没扔她也无从得知。
江杉恰巧赶上江爸所在的银行招人,虽然时间紧,但是江杉专业对口,而且从小在江爸的耳濡目染下受益匪浅,又苦读了十几天,就匆匆去参加笔试。
久别考场,江杉在27岁重新踏进考场一道题一道题做过去,感觉还不错。不到一个小时就答完所有题出来了,紧张之下更多的是愉悦。
终于重新拾回她是一个有用之人的感觉了。
她喜滋滋地想着,按下下楼的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刹那,江杉好想听到了骨头嘎嘣响,全身上下的骨头就像当时坠落山崖时都断了。
程晟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在他身旁站着的人江杉都认识,几乎是她从小就认识的叔叔伯伯们。
江杉微微笑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一句一句询问着江杉考得如何,叫她不必担心。江杉站在程晟身前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是小幅度的点点头。
慢慢的,她感觉到有一只宽厚的手掌慢慢攀上她的掌心,摩挲着她的无名指。
以前戴戒指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收藏!
☆、Part52
他的手炙热宽厚,大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她的无名指。
原来戴着求婚戒指的地方。
他好像在求证她是否真正戴过那枚戒指,在他们分离的日子里。
事实上,两年来她从未摘下过。直到亲眼见证他和安言的订婚,才把它摘下放在口袋。
初摘下时,那圈皮肤比别的地方都要白皙许多,像是在大肆取笑她的一厢情愿。不过短短半个月,痕迹已经消失不见,和其他地方融为一色,掩过那两年的痕迹。
电梯里的空间十分小,小到令她觉得呼吸困难。
他的手固执的缠上她的手腕,想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同时,他还和几位叔叔伯伯说着什么,江杉没听到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只觉得他的声音比两年前低沉了些,身上沾染着一股气息。
别的女人的气息。
终于,电梯的门打开,江杉也顾不得去看到底到达几楼匆匆说了句再见便冲了出去。
她没看见,程晟刚刚握着她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一如她离开程逸时程逸的动作。程晟讪讪笑,和身旁的信贷主任说,“最近扭了手腕,手都不利索了。”说着还配合着扭动了几下手腕。
“您今天没带司机过来,要不找个人送你回去吧。”
程晟笑笑,“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自己开车倒是没什么大碍。”
而江杉凭着来时的记忆绕了一圈到卫生间里。
偌大的镜子前,典雅的灯光洒下来,江杉望着镜子里的人,陌生感迎面袭来。上天还是眷顾她,之前受了那么多的伤,脸上已经找不到任何痕迹,一如二十出头的模样,光滑细润。可凑近一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像以往那样清澈盈亮,灰溜溜的无精打采。
而他,她即便只是匆匆一眼,也看出了他如今的英俊成熟,比以往更甚。
她发泄般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水,在炎热的夏季一遍一遍驱走他手掌带来的炙热,驱走她心中的燥意。
过了一会儿才觉得好受些。
提示来短信的声音在寂静的卫生间里响起一遍又一遍。
【地下停车场B1停车位,我等你。】——程晟。
他说他等她,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B1是地下停车场里最偏僻的一个停车位,江杉找了许久才在一个粗壮的柱子下看到B1的字样。
连车都换成黑色越野的经典款,不再是骚包的银色跑车,奔驰起来宛若一道闪电深深印在她的心上。
他坐在后座上,看她走近按下车窗,指间的红星在漆黑的空间里十分耀眼,他斜睨她一眼,狠狠吸了一口,用指尖点在烟头上,不一会儿红星熄灭朝窗外扔出落在她的脚下。
他满意的吐出一个烟圈,冷声说,“上车。”
江杉打开车门上车,看他扯开领口不耐烦摇摇头,黑色衬衣下露出精致的锁骨。江杉说,“找我来有事吗?”
程晟冷笑一声,“你难道没有什么话想和我交待吗?”
江杉迎上他冰冷的眸子本想说出口的话说出来就成了,“没有。”
话音刚落,她就被一把狠劲儿拉进了他的怀中,江杉仰着头问,“你干什么?”
程晟低着头盯着她今天特意涂上的唇蜜,粉润晶莹,像小时候吃过的果冻让他想咬一口。
江杉扬手一甩没把他甩开,反被他禁锢的更紧。
“别白费力气,又不是没有过?”炙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鼻头,痒痒的,他说,“装什么装?两年没有男人追求的优越感是不是很不习惯?”
“程晟!”她哑声喊。
他说:“答应一个已婚男人在这种地方见面的邀约,不就是为了那档子事儿吗?”
江杉盯着他,“你无耻!”
程晟用指尖挑开她衬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指着那里说,“你湿身前来,不让你如愿以偿我才是无耻呢。”
江杉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原来是刚才洗脸时把白衬衫的领口打湿,里面的吊带若隐若现,离得近更是一览无余。
江杉推搡着他的胸膛,隔出一个安全的距离,“这是不经意打湿的,和你想的不一样!”
程晟说:“是吗?按我说,你这个年龄还没工作也嫁不了一个优质的,倒不如跟着我,我念着旧情供你吃香喝辣,还有你不是领教过我的技术,满足你绰绰有余。
江杉冷声说,“跟着你做什么?有钱人的情妇吗?如果你是要说这些,我就先走了,毕竟我没工作也嫁不出去不能像您一样待在这种阴暗的角落里。”
“啊!你干什么?”
探进她裙底的手已经触到柔软,嘴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轻声说,“你!”。
江杉拿起包狠狠砸他,朝男人的弱处砸。
他闷喊一声,头上已经冒出汗珠,脸色都变得苍白无力。
江杉从他身上移开,系好扣子,抿抿嘴唇,低着头看着他说,“算我识人不清,瞎了眼以前才会看上你,是你的都还给你,你我以后两不相欠。”说着在脖间一扯朝他身上一扔,踏着高跟鞋稳步向前。
程晟从身上捡起一个东西,细小的钻石闪耀夺目,戒指串在一条银链子上来回摇晃,像月光下薄薄的刀片。
江杉很少穿高跟鞋,在漆黑的停车场里走得极慢,可是走得再慢还是摔了一跤。她趴在地上,包里的手机滑了出去。
最后一条来自邱意川的未读短信还在地上一闪一闪。
【加油,O(∩_∩)O】
那是她接到程晟的短信后和邱意川打电话时,她说,“意川,我想最后争取一下,无论如何,我都得告诉他实情,我并非故意隐瞒他,告诉他我还爱他,一如既往。然后问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那么费心费力照顾我爸妈。怎么办,我好像比第一次在镜头下采访还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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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的很快,还未等到江杉登陆官网输入账号,家里的电话就响了。
江杉坐在江爸旁仔细听,江爸笑着答,“好,谢谢啊,孩子长大了就想回到父母身边了。”
挂断电话,江爸摸摸江杉的头,“第二名难为你了。”江爸知道江杉打小就不喜欢他的这份工作,江杉从未松过口答应,笔试过去,作为职工直系家属可以免面试这一关,江杉将去银行上班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以前妻子常说女儿长大后就安安稳稳在银行工作,最好能住到隔壁,如今几乎就要一一实现了。
江杉摇摇头,仰着下巴笑,“没有,爸。多的人都进不去呢,这是天大的馅饼,赶紧抱着吃还来不及,有什么难为的。”
江妈很高兴,当天中午就摆了一桌子菜,不断往江杉碗里夹菜,“江杉,意川就要结婚了,隔壁李阿姨介绍了好几个好小伙子,哪天要不约出去看看?”
邱意川的婚期就定在中秋,顾北城终于熬出头。江杉听到之后很开心,扒米饭都比平时更用力了些。
江妈问得很是小心,看江杉露出了笑意,一颗心放下了半颗。
江爸蹙着眉头说,“急什么,江杉才回来,在我们身边多陪些时间多好,你非要把女儿往外赶做甚!”
江妈急说,“什么是赶女儿,她今年都27岁了,我们女儿有才有貌,再过几年就耽误找不到好的了。”又忙问江杉,“怎么样?就去看看,如果不满意,就到银行和同事处处。”
江杉咬着一块排骨,肉鲜骨头酥,吃掉肉以后慢慢吸吮骨头里的汤汁。她说,“好啊。”
江妈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答应下来了,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她说,“任凭你安排吧,告诉我时间地点就好。”
饭后,江杉接到一个电话,接起几秒钟都没有人说话。
江杉又看了一眼号码,突然觉得有些眼熟,试探性的问,“程逸?”
“嗯,最近还好吗?”
江杉说,“挺好的,你呢?”
他身处的环境有些嘈杂,他提高了声音说,“我也挺好的,知道你如今没事就放心了。阿晟是不是去C市了?”
江杉嗯了一声,“不过还是几天前见过他,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在。”
“好,我知道了。”
“程逸,祝你幸福。”
远处有一道甜美的声音传来,“哥,快点过来,马上就要拍毕业照了。”
程逸答了一声好,匆匆和江杉说,“江杉,有的事情并非像你想的那般,用心体会。我先挂了。”
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程逸对她而言,已经恍如隔世。
江杉突然无比想念那段在疗养院中的日子,不知烦恼,每天就想着锻炼身体。以为外面有人挂念着她,有人耐心等待她,而她,只要好好的复健等她恢复的那天。
她的程晟就会张开臂膀,等待她涅槃重生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收藏!么么哒(づ ̄3 ̄)づ╭?~
☆、Part53
周一的例会,江杉坐在长桌的末尾,规规矩矩的像回到了高中,表情严肃庄重。
农商银行是C市最大的银行,江杉目前所在的单位就是农商银行的一家分行,虽地处城郊,业务量却大,工作也就比较繁忙。
因此开例会算得上工作最轻松的时刻。
城郊处有许多养殖场,只要是正规企业手续文件一应俱全,城郊的支行就会按照份额发放贷款。
此刻,长桌之首就有人正在汇报这一季度符合条件的养殖场。
讲了许久,他开始询问属下们的意见,“还有人有什么异议吗?”
如果没有异议,证明这通过的五笔款项就能发放下去了。
他环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既然没有异议,那......”
“主任,我有不明白的地方。”江杉站起来,给身旁拽着她胳膊一直阻止她的刘姐一个安心的眼神,抬头与方主任对视。
方主任问:“小江,你有什么意见或建议?”
江杉翻着手里的文件夹说:“据我所知,城郊那家养鹿场的担保人上半年的利息至今还未结算,也就是说养鹿场的担保人本身的信用缺失,他不能作为担保人为该企业担保。”
方主任不甚自在的咳嗽着说,“小江说的对,小李你这么办的事,一点都不细致!”
小李说,“是,我保证以后不会犯这种错误。”
散会后,刘姐拖着江杉往外走,到柜台时低声的说,“江杉,你不应该在那么多人面前公然让主任下不了台。”
江杉说,“不是他问我们有什么异议的吗?而且担保人信用不良不能担保是硬性规定,如果最后这是一笔不良贷款,我们这些人也吃不了兜着走。”
在江杉正式上班前,江爸就告诉过她要比别人知道的讯息更多,才不会被别人扳倒。所以,她从上班一个礼拜前就开始收集有关城郊支行的业务来往资料,当然其中也不乏江爸的故意放水。
刘姐皱着眉头说,“方主任是一个爱面子的人,你当众拆他的台,他以后肯定会为难你的。”
江杉微微笑,她阻了方主任的财路,无论是台面上还是私底下说,他都会为难她的。
证件不齐全的企业贷款,如果有门路,就会在证件不齐全信用审批不过的情况下,依然得到贷款。而方主任,就是其中的门路之一。
江杉说,“不必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了,难为我也难为不到哪里去。”
刘姐点点头,“也只好如此,总之你以后谨慎些,别让人抓到错处。”
江杉递给刘姐一杯热茶说,“好,谢谢刘姐。”
到了中午,江妈催江杉去相亲的电话就响起来了。
江杉低着声音说,“好好,我知道了,你再把地址发给我,你早上随口说我已经忘了。”
江妈千叮咛万嘱咐,“记得穿上早上我给你带的裙子,还有千万不要迟到,给人家的第一印象不好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