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杉翻翻柜子里的鹅黄色的裙子顿时忍不住扶额流汗,却只能说,“我知道了。”
听说和她相亲的男人是航空公司票务督导,今年三十岁,从照片上看算得上青年才俊,不知道江妈从哪儿给她找的优质男,真是枉费某人的担心。
即便她27岁,不再像刚毕业的大学生般青春靓丽,依旧有人和她相亲,而且门当户对。她还没有沦落到做情妇的份儿上,何况让她做情妇还真是抬举她了。既不年轻、也不会哄人,也没有一门上好的床上功夫。
江杉抿抿嘴唇,看起来又精神了许多,鹅黄色确实又显得她嫩了几岁。
机场在市中心,听江妈说他中午休息时间很短,就连相亲的时间都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于是江杉就提议约在离机场近的地方。那人也不客气,直接就约在机场里的必胜客。
走的是一条人迹罕至的熟路,所以江杉赶到的时候给那人打电话,那人还在那头抱歉的说,“抱歉,临时出了些状况,已经解决了,我马上过去。”
江杉说,“没关系,我也是才到。你慢慢来,我不着急。”
不到一分钟,有个身穿机场制服的男人就急匆匆进来,江杉向他招招手,他会心一笑,朝她走来。
江杉努力在脑海里搜寻江妈曾经说过的话,无奈总是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唐晖坐下说,“你好,我是唐晖,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我该怎么称呼你,江小姐?”
恍如看出了她的窘迫,不露痕迹的为她着想、解除她的窘迫。
江杉说,“一样,叫我名字就好,江杉。”
唐晖说:“大中午赶过来饿了吧,想吃些什么?”
江杉翻翻菜单,随意点了几样,“看看你还需要什么?”
很快便点好菜,上菜的速度也很快,唐晖看着满桌的肉,暗想这女人看起来瘦小,倒是无肉不欢。
江杉看他一直盯着牛排看,“是不是不合你的胃口,太油腻了?”
唐晖摇摇头,笑着说,“不是,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爱吃肉。”
“唔,不只你一个人这么说过。”
“哦?还有谁说过?”
江杉一怔,笑着说,“很多人吧,同学同事们。”然后虚心的埋头吃起来。
那时,她和程晟刚在一起,程晟每天下班都会跑到她家,在门口轻吻她,从身后拿出公司对面的餐厅做好的排骨放在她眼前晃。程晟总凭借着身高优势逗她,明明知道他是故意逗着她玩儿,每次她还是会被他气得窝在沙发上。程晟笑着把盒子打开,排骨的香气就会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她强忍着想吃的渴望,把头埋进抱枕里。他就会夹出来在她鼻子前晃晃然后塞进她的嘴巴里,一边说着,“你怎么这么爱吃肉呢?而且还长不胖,摸起来还是很瘦,算了,还是让我把你喂的胖一点吧。”
有的事情,她以为时间长了就会随之忘记。还有的事情,她以为会一直持续到很久以后的,譬如那时他宠溺的语气。
“江杉?你身体不舒服吗?唐晖神色担忧的看着她。
江杉回过神来,笑笑说,“没有,想起了一件事情。”
机场的广播准确的到达每一个角落,每个人都不会遗漏。正如爱情,不会忘记垂怜每一个人。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飞往L市的CA8158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您从22号登机口上飞机。】
江杉在听到L市时,感觉整个人的神经都被人缠成一股,分辨不清其中的感觉。
她记得,以前从C市到L市的航班只有早上和晚上两班,她问唐晖,“现在去L市的航班每天有几班?”
唐晖想了想说,“三年前有两班,现在中午和下午各加了一班。”
“怎么突然加了两班?”
唐晖笑笑说,“供不应求。一家L市的电子产商把C市所有电子厂都收购了,所以两市之间的经济往来频繁,需求大了,适应需求,所以航班自然就增加了。”
江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江杉,听说以前你在L市当记者?”
江杉说,“是啊,大学在那里,毕业就留在那里工作了几年。”
唐晖说:“女孩子当记者太辛苦了,而且容易受伤,女孩子还是要在家好好享福就好。你说是吧?”
江杉轻声说,“是吗?”
那个人就从不会说这样的话,他总会兴致勃勃的说,“你今天的采访太棒了!我给全公司放了半天假让他们看你的节目。”
想着,江杉扭头就看到了窗外。
程晟穿着白衬衣,黑色西装搭在袖间,因为离得远,江杉隐约能看得出程晟冷着一张脸也在望着她,眼神里夹杂着某些东西,怨恨、还有一丝不屑一顾。
然后他转过身去和身后的人在交待着什么,江杉发现她的目光竟有些移不开,越逼迫自己越不愿意移开目光。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长了,眼眶都发红了,耳边唐晖一直在叫她,可是她舍不得转过头来。
程晟和身边的人交待完毕,扭过身来匆匆看了她一眼,又转身大步流星向安检处走去。
他走了好远,直到江杉在人群中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才回过神。
江杉揉揉眼睛说,“唐晖,对不起。我想我还是不能在心里有别人的时候和你心安理得的继续相亲。十分抱歉。”
唐晖说,“没关系,反正我们都是被父母强迫出来的,而且输在那个人手里,我很荣幸。”
“你认识他吗?”
唐晖说:“你一定离开C市太久,所以不知道。他就是我刚才说的来自L市的电子产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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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54
江杉匆匆和唐晖告别就出了必胜客。
已经不见程晟的踪影,与他一起的高个子男人还站在安检的门外。江杉上前问他,“他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呢,也许是明天,下个月,明年也有可能。”话一说出口,他才察觉问他话的女人他并不认识。他问,“你是谁?”
程晟过了安检,透过一扇玻璃看着江杉,他从未见过她穿鹅黄色的裙子,这样穿起来衬得她更加白皙,小了好几岁。程晟在看江杉的时候,江杉也在踮着脚看他,只不过这扇玻璃是特殊材质,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人。可是即便如此,江杉还是精准无误的把目光投在了程晟所在的方向。
程晟提着箱子的手一松,箱子应声落地。
玻璃外的江杉手里的手机震了震。
【我不需要。】
江杉不太明白他想表达什么,然后她随手翻了翻,上面那条她发出的信息蹦了出来,两条信息连在一起正好是:【我一点都不想祝福你和别人幸福】,【我不需要】。
她正想着,又有一条短信蹦出来。
【我没有和别人订婚,更没有和别人结婚。安心好好等我回来。】
江杉抬头努力搜寻他的身影,好像在寻找一扇玻璃的残角,只要能找到他就能拼凑完整。
程晟透过玻璃望着她,嘴角轻轻勾起。
当天江杉下午到了下班时间,果真被方主任交予重任留下来加班。
刘姐向她撇撇嘴低声说,“看吧,这就找你茬儿呢,那么多的资料就让你一个人整理。”
江杉说,“没有关系,我是新人,多锻炼锻炼也是好事,刘姐你快接孩子去吧。”
刘姐说,“那我先走了,你晚上回家的时候小心点。”
刘姐走后,江杉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方主任布置的任务是月底一周一个支行的会计的任务量,江杉不可能一个人在一晚上全部做完,她心里明白,别人心里也清楚,就是方主任故意整她的。所以,她也不打算熬夜做完,她想着就做到饿了为止,总归他刁难她就不会满意她做的任何事情,或许明天要求返工也有可能。
做了一会儿,就有人在外面敲玻璃。
江杉抬头一看,“爸,你怎么来了?”
江爸说,“接你回家。”
江杉一看时间,已经八点,外面天都黑了。于是点点头,“爸,你等我一下,我收拾一下就好。”
江杉把东西保存,然后检查了一遍办公室才锁门出来。
途中,江爸问她,“是不是得罪领导了?”
江杉嗯了一声,“方主任开会的时候,我指出一家养殖场的担保人有问题。”
“唔,做的挺对,就是方法有问题。”江爸看她一眼,笑着说。
“那我应该怎么办?”
江爸把车停在一旁,指着前面的红灯说,“明知道前面是红灯,你还要闯着过,会有什么好下场?”
江杉说,“可是不能因为是红灯,就让前面逃跑的人借机躲过追捕。”
江爸摸摸江杉的头,“明知道这么做要得罪方主任,怎么还要去招惹他,迂回的方法有很多,比如你就可以来找我。”
江杉静默,一分钟后,江杉看着江爸的眼睛说,“我不可能一辈子活在您的羽翼之下,您说的没错,出了这种事我可以去找您,但是一切没有发生之前,也就是说贷款没拨出去和没到贷款收不回之前,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方主任有什么大的过错,等到一切发生后,也只不过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具体的损失已经造成。最起码今天我阻止了一笔损失,他也不能对我造成具体的伤害,顶多是给我暗中使绊子,我小心谨慎些就没有关系。”
江爸看着她瞪着两只大眼睛有理有据的反驳他,听到最后,他笑笑,继续前行。一路都没有讲话,进小区去车库的途中有一个大坡,一片漆黑,所有的声音在其中好像都被放大了,他说,“江杉,你长大了,爸爸为你骄傲。”
江杉扭着头嘟囔着嘴说,“嗯,你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江杉做了个梦,梦里江爸拉着她的手走到程晟面前,把她的手交到了程晟的手中,转瞬,安言穿着一身白纱挡在他们面前说江杉是第三者。
江杉吓得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把柜子上的手机拿过来又翻看了那条短信才放下心来。
江杉早上起来的时候,江妈正在厨房煎蛋,江妈看见她就把她揪进厨房,“好端端的,昨天相亲到一半怎么就跑了?”
江杉皱起眉头,“是唐晖说的?”
“你别摆臭脸,人唐晖没打小报告,我问人家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你是中午工作突然有事走了呢。多好的小伙子,还知道给你打掩护。”江妈边煎蛋边说着。
江杉趴到她肩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妈,程晟没跟别人订婚。”
“你说什么?”江妈手里的铲子都掉在地上了。
江杉把铲子捡起来,去水龙头下冲冲,把目瞪口呆的江妈推离煤气灶,自己煎起蛋来。“你激动什么个劲儿嘛,就是他说的,他没跟别人订婚。”
江妈问,“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亲眼见他订婚了吗,怎么又好端端的说没订婚?”
江杉耸耸肩,“他说的啊,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回事。”
江妈狠狠戳她脑门,“脑袋里进水了,亲眼所见的事情,别人说一句你就相信了?”
江杉看看江妈,她没想那么多,下意识里程晟说什么她都会相信。不仅仅是程晟,但凡是她信得过的人,说的话她都会信。
江杉说,“不说这个了,妈,我是想问问你,我怎么觉得他很生气?”
“生气什么?”
江杉困惑的说,“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从我回来,他就没摆过好脸给我。”
江妈问她,“你有没有好好和他说你这两年去哪儿了,干什么了?”
“没有啊,第一次见面就看到他和别人在订婚,谁还跟他说那些?”
江妈揪揪她脸上的细肉,“既然订婚是误会,那就说明你们还是男女朋友关系。哪个男人会不在意自己的女朋友失踪两年杳无音讯,不仅如此,回来还一声不吭的跑回老家?江杉,我觉得最近喂你吃的太好,你脑子秀逗了。”
江杉在一旁思索,自动忽略江妈最后一句话。
江杉回来前,想好了一百种说辞,想好要怎么和他道歉,想着如果他不理她,她也可以厚着脸皮缠着他。可是她没有想象到他们两年后的初见是那种情形,他西装笔挺臂间有了另一个女人的手。任她预想过千百种情形,其中都不包含这种。所以,她的爱情好像在瞬间被推翻,那一个瞬间,订婚席上所有的欢声笑语似乎都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她不得不逃开。
“江杉,快去开门。”江妈推推她,她回过神来,“啊?”
“啊什么啊,没听到有人敲门,快去开门,别吵醒你爸,他昨天工作到很晚。”
江杉忙去开门。
门打开,程晟提着两大袋子笑着和她说,“早上好。”
江杉一怔,完全凭直觉说,“早上好。”
“江杉,是谁呀,快让人进门。”江妈的声音在厨房就传过来,江杉愤愤的看她一眼,吵醒江爸的是她!
江妈擦擦手,从厨房出来,看到是程晟愣了一下,瞬即就反应过来了,忙招呼他,“阿晟来了,快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么。”
江杉一看,是自己挡着门呢,侧过身子,程晟笑笑进来轻车熟路的换鞋,“江妈,今天早上有鸡蛋饼吗?”
江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当然有了,就算没有江妈也得给你做。”
程晟把两个大袋子提到厨房,分门别类放进柜子里,又把一个盒子放到门口的储物柜里就洗手帮江妈择菜,“江妈,江爸最近戒烟了没有,如果上次我带来的疗效不好,这次我带的除了上次的那种药,还带了另外一种。”
江妈舀出面粉准备多和些面,程晟忙接过动手,江妈笑着说,“每次都和我抢活儿,臭小子。自从江杉回来,他就不吸烟了,以前也是烦心事多,心病还需心药医,女儿回来了就没事了。”
程晟力气大,面和得匀,一手揉着面,侧过身子看江杉穿着小熊睡衣站在厨房门口发呆,情不自禁的失声笑出。
江杉有点儿看不懂如今是什么情形。
江妈和程晟相处起来,就像是和亲儿子一样。还有两年前那个连刀都不会使的少爷,现在一下一下有规律的在和面,江杉不必走上前,都知道他和的面硬度适中做饼再合适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马上就要完结。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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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55
又是一年十一,江杉早早起来就去C市的人民广场去看升国旗。
也许是半夜下了一场雨,所以那天天空很蓝,不同于前一天灰蒙蒙的。江杉站在人群外手里摇着小红旗一起哼唱国歌。
“江杉。”
江杉转身,一个大掌按在她的脸颊上,江杉摸摸自己的脸,滑滑的,塑料质感,掏出手机照了照,是迷你版国旗。
“你幼稚不幼稚?”江杉笑着说。
程晟揽上她的肩往外走,委屈的看她一眼,把头扭过去自个儿生闷气去了。
江杉暗自好笑,也不理他,一路上放飞了好几个氢气球,看着满天五颜六色的气球,很是高兴。
程晟说:“我生气了你也不哄哄我?”
江杉回答:“所以说你幼稚。”
程晟继续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江杉凑到他耳边低语一句。
程晟别着脸暗笑,转过来时为难的问,“这样不好吧,白日宣淫?”
江杉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程晟拉着她的手往车上走,一路若不是江杉拦着,程晟能闯三四个红灯。
三年前她失踪之后,程晟就不经意间把业务往C市拓展,以前只有他一个人,来C市就住在办公室里,如今江杉回来,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凑和。
程晟也不知道自己两年里有没有在等她,因为他不知道她的归期。或许是每每下班时望见顶楼的房间一片漆黑时会想起有那么一个人只喜欢顶楼,每晚都会亮一盏橘黄色的壁灯;也或许是每次去吃饭,听见隔桌有人点红烧排骨时,会想起她每顿饭无肉不欢。
三年前知道他们在一起的人不多,她去世的消息传来,程晟那一刹那想的是,他们之间连个名分都没有,她死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他不能在她的墓碑上刻上他的名字,多年之后再没有人能想起他们之间是最亲密的关系。
他来,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程晟扭过头,看江杉歪在座椅上已经睡着,揉揉她毛绒绒的头发,柔软明亮,程晟轻笑。
江杉醒来时已经中午。
江杉跟在他身后上楼,住户里炒菜的香味弥漫在整栋楼里,扶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木头扶梯上一尘不染。
进门后,程晟扶额说,“忘记买菜了,想吃什么我们出去吃吧。”
江杉打开冰箱看看,还有一包速冻饺子,拿出来,“要不就吃这个吧。”
程晟说好,拿着饺子去煮,转过身来笑着说,“你先去洗澡,洗完后直接吃饭。”
江杉洗澡出来,程晟正在捞饺子。
程晟听到声响,把饺子端在餐桌上,看见江杉只披了一条浴巾,头发已经吹干了比洗澡前更蓬松,小脸蛋红扑扑的,程晟过去把她捞进怀里,声音已有些喑哑,“看来你是不想吃饺子了。”
江杉仰着头亲吻他的下巴,“嗯,你看起来更美味。”
程晟把她抱起来,轻柔的放在床上,把饺子端到床边说,“你多吃点,一会儿别喊没有力气。”
然后他在江杉轻笑声中飞快的洗了个澡。
程晟温柔的亲吻着她的额头、鼻尖、嘴唇。
程晟嘴唇贴着她的嘴唇轻声说,“江杉,遇上你我真不幸。”
江杉轻笑,“我正好相反,我所有的幸运都拿来预支遇上你了,所以你要对我以后的不幸负责。”
窗帘遮光效果很好,整个房间黑乎乎的。
程晟长腿一跨,那处硬硬的顶在她的腰间,他们赤|裸相对,大掌游弋在她全身上下,突然一顿,又摸着一处,他伸手去开壁灯。
江杉拽着他的胳膊,“别开,求求你。”
程晟轻吻她的眼睛,依旧伸手把灯打开了。
程晟看得十分认真,像一个初学画画的人,用眼神记录一幅名作的每一处用色构图。
江杉别着头无声的落泪,双手发白紧紧抓着床单,上牙咬着下嘴唇不让哭声出来。
程晟把她的头扳正,一寸一寸吻过她的泪水。江杉却觉得自己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怒吼,像一头野兽在山谷里悲痛的嘶吼。
过了许久,程晟趴在她的身上一一吻过她身上留下的伤疤,江杉感觉到身上都湿淋淋的,像被大雨浇透了,他低沉着不停的说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江杉,我恨你。”
江杉仰着头泪眼模糊看身上遍布着细小的疤痕,触目惊心,像一条条小虫蜿蜒爬来爬去。有的时候,她自己照镜子看到都想吐。
那是她刚刚醒来时,全身没有一处好的地方,石膏绷带把她全身缠了个遍,等到拆开时,那会儿的伤疤比现在看起来更可怕。
江杉按着他的头轻声说,“没事,我还活着啊,而且我也不是疤痕性体质,以后会越来越淡。”
程晟抹了一把脸,“这是你把我抛弃的证据,两年来你不闻不问我,连看到别的女人挽着我的手,你都能镇定安若的转身就走,毫不犹豫。”
江杉坐起来,“那你告诉我,你和安言的订婚是怎么回事?”
“安言是爷爷在孤儿院资助的一个用户,那天是安言订婚的现场没错,但新郎不是我。安言一听说爷爷找她帮忙,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那天我是作为安言哥哥的身份把她交在别的男人手里。”
“可是,我明明在外面看到是你和安言的名字。”
程晟笑着说,“那是爷爷事先和我打好招呼,你一出现立马换成我的名字。”
江杉诧异的望着他,“那你爷爷是?”
“叫你小树的那个老头子。”
江杉说,“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住在疗养院,然后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是吧?”
“你离开疗养院前一个月我才知道,爷爷是早就知道了。”
***
这晚是顾北城最后一个单身之夜,被一干人等叫出来为他默哀即将掉入婚姻的坟墓。
顾北城很不领情的喝了一杯酒之后就要抽身。
他们当然不会放过他。一群人起哄,“顾三,你有没有出息,以后就只能守着一个人了,今晚好好玩一把。”
顾北城摆摆手就要离开,一个大院里的人拽住他往后拖,被顾北城一个反手把两条胳膊背在了他的身后,顾北城笑笑说,“我等这天等的都快歇菜了。”
程晟在一旁暗暗点头,忍不住应声附和,“三哥,我也是!”
其他人纷纷投以他们不屑的目光。
顾北城揽着程晟的肩膀往酒吧外走。
“明天你就要嫁给我了。”
程晟斜睨他一眼,“三哥,你稍微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别这么得瑟。”
顾北城笑着说,“你怎么就被江杉吃得死死的,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触她的逆鳞了?”
“她怪我没早点告诉那老头子是我爷爷。”程晟丧气的说,转瞬一想,“哎,是你故意地吧,故意把江杉安排在老头子隔壁。”
顾北城说,“怎么,想谢谢我,让老爷子提前和孙媳妇培养感情。”
程晟说,“是得好好谢谢你,下次让邱意川看看她曾经出糗的照片,再告诉她一些内情。”
顾北城摆摆手,“我走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程晟看着顾北城明显往自家相反的方向走,也不拆穿他,微微笑着。
第二天,江杉顶着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邱意川已经端坐在梳妆台上被造型师摆弄着。邱意川看着她那两只熊猫眼,“又不是你结婚,怎么还失眠了?”
江杉白她一眼,表情好像在说你懂什么。
邱意川捂着嘴在一旁笑,造型师拿这个活泼好动的新娘无法,唉声叹气说,“求您了,时间马上就到了,没给您按时化妆,我的饭碗就丢了。”
善良的邱意川立马严肃端坐用余光看着江杉穿着睡衣来回踱步。
邱意川的婚礼很简单,顾北城在娶到邱意川的兴奋中与面对婚礼现场的无语中一起度过。婚礼现场是邱意川一手计划的,不像普通的婚礼不是纱纱就是花束。
江杉到婚礼现场时噗嗤的笑了出来,原因无他,现场周围站着一群动漫中的人物,鸣人、佐助、工藤新一、怪盗基德、还有皮卡丘等。
很快就到了邱意川扔捧花的环节,邱意川扭过头朝江杉使了个眼色。
江杉笑着点点头。
白色捧花被扔出,那一瞬间江杉的心都随之上升又坠落,程晟估计这弧度,稍稍推了她一把。
江杉伸手去抱。咦?捧花呢?
全场突然哄堂大笑。
江杉不解扭头去看,发现捧花落在程晟怀中。
江杉强忍着笑意说,“既然今天是你拿到捧花,我就勉强换一个角色。”
江杉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问他,“程晟,你愿意娶我吗?”
程晟设想的满天烟花、满地花束的求婚现场纷纷幻化为泡沫,如今功亏一篑,他整个人脑子里都被堵死了,望着周围一堆动漫人物觉得天旋地转。
江杉等了一会儿,发现面前的人在神游,不禁脚尖翘起踢他一脚。
程晟忙把捧花塞进江杉手中,单膝跪地,“我愿意!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江杉不禁又踹他一脚,“起来,答应了。”
顾北城在他们身后喊,“保安,把这两个闹场的人扔出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程晟番外
程晟番外——《对你是离别,对我是等待》
那年,程晟高三毕业。
七月末,C市的第一场大雨,雨珠噼里啪啦打在列车窗上,车厢里人声嘈杂。
列车途经C市,程晟只去了一趟厕所,就发现旁边的空座上有人了。是一个女生,高中生的样子,红色紧身的T恤罩在她身上还是空荡荡的,头倚着车窗,短发毛茸茸的蹭着车窗,似乎配合耳机里的歌声轻轻晃动,安静的不合群。
过了半个小时,程晟从笔记本的页面上抬头发现旁边女生的肩头依旧在耸动,他倾身看玻璃,才发现那是一张素净如雪的脸,眼睛极大,却在不停哭着,无声的啜泣,一下一下好像揪住他的心,又狠狠拧了一圈。
程晟见过很多女人哭,母亲和父亲争吵时的哭闹,妹妹撒娇哭,班里女生梨花带雨双眼含情哭,却从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泪如雨下,哭到悲时似喘不过气。连他都觉得呼吸困难。
程晟开始不停向她递纸,她哪怕哭成这样,依旧是极干脆的声音,客气的朝他说‘谢谢’。哭到后来,程晟终于忍不住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她回过头回答他:“我要离开你了。”
这句话不停在脑海里回旋,似梦魇,一道白光劈向脑海,程晟望向窗外的灯光,多少次从这个梦里惊醒。
江杉当时怎么回答他的,以至于让他五年后依旧没有忘记她,一张极普通的脸——“我科二挂了,没有系安全带而且把刹车踩成油门了,太丢人了。”
自己当时还是太年轻,否则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哭的几近绝望的人为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她从开始就骗了他,所以连她的告别,说一个月之后就能回来带他去见父母也是骗他的。
程晟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的安眠药,已然成了一个空瓶子。程晟索性站在窗前,整个城市的灯光流泻在脚下,连房子都是当初她选的,趴在他背上说站在最高层就会觉得君临天下,那个时候,他真的以为他就站在云端,空气都是甜的。
“咚”,墙上的挂钟敲响,原来今天已经是她的两周年忌日,离开他的日子已经这么久了。
他赶到C市时还未天亮,墓头在山顶,他两手空空爬上去,太阳初升暖阳笼罩在墓碑上的照片,她笑的很灿烂。罔顾身上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盘坐在地上静静望着她的照片,开始叙叙念叨。
“C市的冬天哪有你说的那么暖和,明明也冷的要死。刚刚声声也非跟着要来,我怕你嫌他吵,你一生气又不理我,所以我就没带他来。你挂在家里的铜钟太吵了,我都睡不好。小区旁边真的开了一所幼儿园,你说要让孩子和三哥家孩子一起在家门口上学,真被你说中了。”
他抬起头,雪花纷纷扬扬落下,邱意川和一个不是顾北城的男人相携而来,程晟扭过头宠溺的朝照片笑笑,“你走了,还拆散他们,真是狠心。对了,爸妈想你了,还有声声。”我也是。
程晟起身,侧着身子嘴角挑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和邱意川说:“你来了。”仿佛只是招待好友在年后来拜访,不见悲伤。
邱意川看到他眼底的乌青,红着眼睛扭过头俯身放下一束红玫瑰,白雪皑皑中的嫣红,十分醒目。
程晟往后退了许多,直到听不见邱意川的喃喃自语。
过了许久,邱意川站起来,有些晕眩,身后的男人贴心扶住。程晟苦笑。
程晟走过去,眼神落在墓碑上年轻活力的容颜,“告诉江爸江妈,中午过去我做饭,让他们别忙活。”
邱意川眼里的水汽又重新凝聚,喑哑的“嗯”。
***
虽然嘱咐不让江爸江妈忙活,可是程晟到的时候还是听见了厨房里噔噔的剁馅儿的声音,邱意川也在一旁帮江妈炸豆腐。
程晟把带来的东西放进门口的橱柜里,洗手就去厨房帮忙,“江爸,你颈椎好些了没?我来吧。”
江爸让他站在一旁,“江杉从小就爱吃我剁的馅儿,今天你别和我抢,要不这丫头又该抱怨了。”
江妈把程晟拖到餐桌边,兴致昂扬的介绍她做的饼,夹了一口饼就往他嘴里送,等他吃完迫不及待说怎么样。
程晟又夹了一块,大口大口的嚼,眉开眼笑的说:“江妈,这饼真香,我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一些。”
江妈显然被取悦,嘴里直念叨着“这孩子说什么呢,江妈妈给你装起来,锅里多着呢。”
程晟在她身后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喊江妈:“江妈,我带了给江爸戒烟的一种药草,就放在门口的橱子里了,你有空给江爸熬着喝。”
江妈去橱子里拿保鲜盒,橱子里的保健品、足浴盆、治疗颈椎的枕头把橱子塞得满满的,都是这些年程晟放进去的。前年年尾,她给女儿打电话让捎回来一些新疆红枣的时候,江杉在那头,不耐烦的说着:“好好,我知道了。妈,我挂了啊,正烙饼呢,我跟你说,程晟那小兔崽子挑剔的很,葱花要剁的碎,芝麻要撒的匀,油还得放的多,油放那么多对身体多不好啊,妈我先不跟你说了啊。”之后就是一阵忙音,那个时候,自己还想过年的时候就能见到女儿的男朋友了,听女儿的语气,就知道女儿很喜欢,否则按她那种生人勿进的性子怎么可能做饭给别人吃。却没想到,第一次见女儿的男朋友却是在她的墓前。
那时,程晟才二十出头,还是桀骜不驯刚出社会的男孩子,仿佛一夜直接就历经沧桑,一身熨帖的黑西装站在江杉的墓前,看见自己时却红了眼眶。之后就是隔三差五的来陪他们老两口说说话,一来就是两年。
江爸看见江妈捧着保鲜盒泪水簌簌往下掉,出了厨房,在江杉卧室里的阳台找到了程晟。大开着窗户,程晟望着窗外的护城河,指尖的烟圈被冷风吹散,江爸也点燃一支烟,拍拍他的肩膀。
两个男人,为了同一个深爱的女人,在深冬的风中站了良久。
程晟苦笑的说:“江爸,别吸烟了,她最不喜欢屋子里有烟味儿。”
“是啊,那丫头从小主意就大,我一吸烟就把我往卫生间里推,还把我锁起来。”江爸带着一抹追思的笑意,在寒风凛冽的窗口叙叙讲来。
程晟应和,过往被她嫌弃的画面瞬间涌上来,于是笑的灿烂,“是啊,赶紧散了烟味儿关上窗户,她还怕冷呢。”
午后,吃过饺子,装了满满的保鲜盒,一行人又上了城外那座寂静的山头,江妈看到照片上年轻的女儿,瘫坐在地上,水肿的眼睛蒙上厚厚的水汽,众人仿佛都能听见水珠落地的声音。
邱意川跪在江妈身前,满脸是泪水,“都是因为我,否则江杉也不会去那里,也不会被人劫持,也不会......”
江妈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已经哭的嘶哑,“傻孩子,不是你的错,江杉看见你这样该不高兴了。”
江爸江妈临走前,满含欣慰的看程晟,江妈把他拉到墓前,低声劝道:“程晟,阿姨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对我们家江杉也是一片真心。可是,”江妈一声哽咽,“她已经走了两年了,而你还年轻,不要为了她耽误了你,是江杉没有福气,她不会怪你的。”
程晟嘴角微微上扬,也不说什么。
江妈望了望即将落下山头的太阳,只是说:“你再陪陪她吧,我们先走了。”
邱意川踩着一节一节阶梯往下走,走到中途不放心的返回来,只见那个年仅25岁的意气风发的晟光总裁跪坐在地上,抱头低声痛哭,身后的夕阳陪着他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短番外
彼时,又是一年冬季。
程晟站在窗外却不觉得冷。
他望着她一口一口艰难的吞咽一碗热气腾腾的黑米粥,喝罢揉揉肚子,然后笑嘻嘻的和看护说她吃饱了。
江杉似乎感应到了某人的目光,警惕的往窗外看去,只是一片雪景。大地一片洁白,不像城市里的雪总蒙上了一层灰。
程晟躲在墙角,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动作。即便离得远,程晟也看得出她低头的一刹那的失落,然后她露出白净的脖颈,肩膀轻轻耸动。
真是矛盾,既躲着他,看不到他又那么难过。
既然你想躲着,就躲着吧。
有你那一瞬的失望,我就满足了,只是能不能别让我等得太久。
程晟没出息的想着。
安言订婚的那天,程晟一早就准备好,接到老爷子的短信就急匆匆把人都接进去,把酒店门口的名字改成他的名字。
程晟也不确定他是对是错,在她面前,他总会惴惴不安。
事实证明,段清瀚揽着她转身就走时,他脑子里不停叫嚣着错了、错了、错了。可是那是安言今生唯一一次的订婚,他还未把安言交到爱她的男人的手上。
他面前两只手掌贴合在一起时,他转身便跑。回到她的屋子里,地上放着她小小一坨的行李,他拉开拉链时,手上不停颤抖,拉了好几回才打开。
里面放着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还有一个笔记本。
有关他的报道被她裁剪的整整齐齐的贴在上面,旁边还有批注。
她说她不心灵手巧,一双手也只会写字罢了。她有一手娟秀的小楷字,密密麻麻批注在他的照片周围。
第二天,江杉离开L市,随后程晟买下她的那套公寓。
当他作为户主再一次站在这里时,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她怎么就能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离开他难道不需要一丝丝的挣扎吗?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多多收藏!谢谢!
☆、程等等番外
上课的铃声已经响起,上午十点的金融课全场爆满,据说是来了一位年轻的美女老师,所以这所男生比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五的理工院校以实际行动表示了他们对新老师的欢迎。
铃声响后三分钟,还没见到老师的人影,一些来看热闹的人稀稀拉拉走了一半。
又过了两分钟,从教室最后面走出来一个女生,短短的头发搭配着一身黑色小西装十分精神。
她说:“同学们,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江杉,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即将担任你们的金融学老师一个学期,年纪嘛保密,毕竟女人的年龄就像男士的钱包不能随意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