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示意两个妹妹将母亲拉下去,以免她再次情绪失控。
姐妹俩将母亲拉到一旁,母亲却怎么也不愿走了。
建平示意建安将父亲扶起来放在自己背上,老人的尸骨已经有些僵硬了,兄弟俩一个背着一个扶着,这才将老人的遗体背起来。
母亲看到父亲那瘦弱的身体,一下子哭出了声,挣扎着就要扑上去,好在徐江可上来抱住了她,这才顺利的将父亲的遗体背下去。
众人商议着让姐妹俩陪着母亲坐徐江可的车回去,由兄弟俩陪着父亲!
母亲却死死的趴在车门上,非要跟父亲坐一辆车。众人只好都围在父亲遗体的旁边,车子缓缓启动,按母亲的话,车子一路没有加速,十几里的路程走了一个上午。
村口早已布置好吹响的乐班!
见到车子,鞭炮,礼乐一齐奏响!
作者有话要说:
☆、管教往事随逝者
正午的阳光是如此焦躁,打开车门的一瞬间,就迫不及待的遛了进来。淑雅第一次真心的觉得太阳讨厌。一床白色的被子包裹着父亲的遗体,建安和建平下去安排屋里,母女三人就趴在遗体上痛哭。
“淑雅,拉起妈,咱们把爸请回家里!”建平吩咐淑雅。
淑雅和淑娜扶着母亲,从车上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口漆黑的柏木棺材。
周围围着一圈一圈的乡众,七嘴八舌的议论些什么,可谁有在乎那,淑雅以前不知道不在乎别人言论的感觉,可这次她知道了,真实的感受到了,那些空虚的言论在一颗沉静的心里是如此的没有价值和意义。
一张芦苇打的簿(类似于席子,只不过采用的是芦苇的杆为材料,质地坚硬。)抬在两个自家兄弟手中,建平和建安在车上将遗体往下抬。母亲终于没忍住,重重的扑在父亲身上,嚎啕起来。
建平和建安赶紧上去抬住簿的两端,淑雅和淑娜上去拉扯母亲,也跟着嚎啕大哭。这是乡里少不了的一个风俗,死人了就是要哭,要家里人大声的哭,哭的出了事才叫好!否则是要被人看不起和说闲话的!
母亲用她的哭声震撼了所有人,据说当天在村口放羊的人都能听到母亲的嚎啕。
一切终于安定下来,母亲被安排在里屋有几个婶子陪着,建平建安,淑雅淑娜则跪在遗体的旁边。
屋里屋外的事都交给三爷主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乱七杂八的脚步声,三爷高声的吩咐,人们闲聊的说笑,都细碎的流水般的进入淑雅的耳朵,冲击着她渴望沉静的心。
将近黄昏,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建平,让弟妹们都起来,去叫你妈出来吃饭,有些事情还得跟你们主家商量!”三爷对建平吩咐到。
建平扶着地站起来,示意建安兄妹三人过去吃饭,他就一个人往里屋走去。
一桌八个人,除了徐江可和一个阴阳先生(勘探风水宝地兼定日子的人),其余都是自家人。
“按规矩,停三天,明天入棺,后天下葬!今天锅台也砌了,地也选好了,棺材寿衣孝布也都扯回来了,咱得确定一下到时候有多少桌,看看明天谁去负责买菜和烟酒,还要请谁来帮忙!都是事赶事,咱确定好了,就让建平和建安跑着去给人家个话,让人提早准备!”
建平点点头,开始跟建安商量大概会有多少家?
“还有,你们兄妹四个,淑娜不说了,你们三都是成了家的,各自需要什么准备也都提前去定!”
三爷顿了顿又问道:“嫂子,你看还有啥需要嘱咐的!”
淑雅看着母亲,她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包水。
“我没啥说的了,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不要太好,面子上过的去就好,一辈子就喜欢争个面子,死了咱也不寒谄他!”说完母亲看着静静躺着的父亲,再没有说话。
建平建安在讨论请人和桌席的事,三爷和阴阳先在商定一些细节。淑雅示意徐江可出去说话。
“江可,你回去吧,你也看了,这也很忙,你也帮不上啥忙!”淑雅声音沉沉的!
“没事,我就在这待着,反正你们也不睡,我也给叔守灵,免得我回去了心也不静!”
“那你公司的事!”
“我都安排好了,没事!赶紧进去吧!”徐江可倒先走了进去。
“徐老板,要不你先回去吧!这也没法留你!”建平看着徐江可走进来。
“没事,建平哥,我留这跟你们帮个忙吧,少不了要用人的!”徐江可凑上来继续说道,有啥事你就安排给我,我都能干!
建平不在说话,转过头继续跟建安商量。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就基本安排妥当了,建平和建安拿起烟开始往村里跑!
三爷等阴阳先走了,又坐了一会,说些宽慰的话,就也离开了!
房间里就剩下四个人,气氛很是压抑,看着父亲的遗体,淑娜瞪着圆乎乎的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去把你爸的寿衣拿出来我看看,老头子没咋买过新衣服!”
听到母亲的话,淑雅赶紧站起来,四处找寿衣!
“在里屋那!”下午是徐江可带着两个婶子去买的这些东西。
母亲拿起寿衣,放在手里不停的摩挲,“待会你哥回来,就给你爸洗洗身子,换上新衣服!”母亲的话极其平淡,好像远处天空的一缕浮云。
“你要累了就去楼上休息,我让她们把房间收拾出来了!”母亲看着徐江可。
“不用了,上去也睡不着,我也给叔守灵!”徐江可赶紧回答到。
四人在没有说话,挂在墙上的时钟突然一秒一秒的刺耳起来。
一直乌鸦突然扑闪着翅膀落在院子里,叫声及其难听。
建安建平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都安排好了?”母亲问他们。
建平点点头,“恩,都说好了!”
“那去关了门,打水过来,给你爸擦擦身子,换上新衣服。”母亲简短的吩咐到。
徐江可起身走出屋外,关了门,按乡俗,给逝者擦洗只能有家人进行。他在院子里抽了五支烟的功夫,建安才出来叫他进去。
所有人都围在逝者身旁,守灵的第一夜就开始了!
“爸咋就说走就走了那?”淑雅低声的问。淑雅是哭着问的,她心里一直愧疚父亲是因她才发的病!可这问话也是乡俗里必要的一个内容。
“当晚老头子没吃饭,怪我,嫌麻烦就没给他做饺子,你说也是奇怪,老头子怎么就突然吵着要吃饺子那!他是不是……”母亲泣不成声。
“再后来,做好了饭,叫他,他说不饿,我也没在意,他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天,中午又吃的多。可谁知道……”
“谁知道,到了……下半夜,他就突然坐起来说了句(我难受!)……就扑通倒在床上了!我再去看,他……他两眼……绷直,……我就赶紧给去西房叫醒了建安!”
“谁知道,送到医院,就……就……”母亲捂着脸,再也说不出来。
“当时妈过去叫我,我还不信,下午看他还挺精神……”建安说了一句,就不在说了!
“谁能想到的事,爸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承想能就这么走了!”建平也说了一句。
“爸肯定没死,他还说要去学校看我那!他说过了的!”这是淑娜出事后说的第一句话!说完就又捂着脸哭起来。
淑雅抱了抱妹妹的肩,任凭泪水往下滴。
“都别哭了,这是咱一家人最后一次全部在一块说话,都说说,跟老头子说说……”母亲深吸了一口气,止住了哭声。
当下一片沉默,只有几人的哽咽声。
“都不说,那我说!”母亲也不看众人,就看着地上的被子,开始说了。
“淑雅,你别想太多,你爸不怪你,这老头子我知道,就是要个面子,其实心里老后悔了,他一直说起当年不让你上大学的事,他说自己后悔。”
“你爸的死,就是病害的,跟谁都无关里,这我知道!卖西瓜的钱没追回来,老头子也没气,他还说,钱这东西,他早就看透了,多了是祸害!”
“他还说,……”母亲捂住嘴,眼泪趁机流了满面。“他还说,也不要面子了,啥面子不面子的,死了想弄了就给他烧了,不想弄了就河边挖个坑铺张席子给埋了……”母亲哭着不在说话。
建平建安,淑雅淑娜也一齐哭起来,徐江可也不住的抹眼泪!几个人就哭一阵,说一阵,说一阵,哭一阵,直到远处的天空露出鱼肚白的成色!
作者有话要说:
☆、不教心情赴九泉
太阳一如既往的好。
徐江可带着采购的人去了城里。建安和一些帮忙的人去挖墓穴。建平和三爷坐在客厅里跟一些村里的人商量些什么。
淑雅淑娜跪在遗体前,母亲被几个婶子和娘陪坐在里屋。
一条生命的离去,总会带快很多人的节奏和心跳。淑雅想起几个月前那场不算隆重的葬礼,那是一条娇小的生命,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多么可笑的事,自己刚刚送走了自己的儿子,现在又送走了自己的父亲,淑雅痛苦的想到那句造了什么孽的台词,此刻这是多么贴切心情的一句话,的确,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短短的几个月发生了这么多无法理解的事。
想起父亲的种种,淑雅突然觉得人的一生是如此短暂,从她记事开始,父亲就总是严肃的扛着家伙什上地劳作,这么多年过去似乎没有任何改变。淑雅还能很清晰的想起他扛着锄头一晃一晃走着的身影,仿佛就发生在刚刚一样,可事实上,他已经躺在这里了,这个从愿麻烦别人的老汉,如今也不得不麻烦别人了!
说起父亲,淑雅不得不承认和他之间的沟壑,从那次他不让她上大学开始,她就不在叫他父亲了,她恨他,从心里恨;可慢慢的,他的好总是能盖过他的坏,他毕竟是父亲,有些山一样沉重的爱,这沉重,是你不经意间体会到就再也无法忘了的一种爱。
“姐,你说爸去哪了?”淑娜突然问了一句。
淑雅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一直都是在家里,他怎么就舍得走了?”
“我感觉爸没走,他就在屋里看着我们那,可他就是不出来,他生我们的气!”淑娜哽咽到。
“没有,爸没生气,爸就是累了,不想理我们,他嫌我们吵!”淑雅就像是自言自语。
淑娜没有在说话!
时间靠近中午,买菜的回来了!姐妹俩被叫起来。
“淑雅啊,累了就带着妹妹上去躺会,我在这守着!”建平给妹妹说到。
“你也别说了,不行了你也上去躺会,我陪他说两句!”三爷说完,径直坐在遗体旁边,絮絮叨叨的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众人吃了饭,就等着入棺了!
后边院子里洗菜的忙的不行,厨丈大声的给每个人安排活。
前院帮忙的人还在闹酒,呜呜嚷嚷的吵个不停。
屋里人们聚在一起,商量着将遗体入棺。
到了半下午,人们照例听主家的吩咐各忙各的!
请来的两班乐队已在门口拉开阵势,各自在调音试声。儿女们都披麻带孝穿上孝衣。
傍晚十分,一个乐队跟着准备去请陵,就是把老祖先请回来看看。
照例,请陵活动自家的知紧人士不论男女都得去。
请完陵,两个乐班开始吃饭,吃完饭就要热热闹闹的给主家拿出卖命的本事,这不仅仅是看主家给的钱多少,更是对死者的一种尊敬!
外边音响咚咚作响,唢呐和喇叭此起彼伏,还有戏子几近沙哑的声音。屋里由母亲带着两个闺女和一些劝说的人,嚎啕痛哭!
建平和建安拿着烟不停的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散,乡俗忌讳死人了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
直折腾到凌晨两点多,人们才陆续的走了,都不住的咋舌说建平建安会办事,把他们父亲的事办的热闹。
这边乐班又吃了饭这才休息了!
家里人照例还得守灵,不过是旁边铺了簿,可以躺在上边休息。
淑雅得空看到徐江可困顿的坐着,就让他上去休息!他想了想就去车里躺了一会!人们都累了,母亲就劝着淑雅和淑娜三人一齐躺在簿上。
建安和建平还跪在棺材的一旁!
谁都没有说话,都累了,三天三夜不合眼,虽然说合眼了也不一定睡的着,但身体的本能需要人做稍微的调整和休息。
淑雅躺着,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想了一些莫名的问题。
此刻她的心里却是极沉静的,没有了以往的繁琐,这是一种难得的体会,所有的事情都无法占据她的心了,此刻,父亲的死是她唯一知道的事!
……
被母亲叫醒的时候,还是半夜,“咱俩替你哥他们一会,别叫淑娜了!”母亲悄声的说着。
淑娜却还是眨了眨眼睛,醒了过来。
“你俩过去躺一会吧,睡不着也躺一会!去吧,天亮了还有很多事等着那!”母亲的话不带有商量的余地。
兄弟俩躺在簿上,没一会就扯起了鼾声,相比之下,他们显然更累了!
上午的时候,一个村的,远处的亲戚就都要来吊孝了,建平建安,淑雅淑娜分别跪在棺材的两侧,向来人回礼。
人们都带上头布,坐在一旁喝茶聊天,有人来的时候,乐班就吹响,一直等到中午,大概所有人都开齐了,就去送陵,送完陵回来,就基本开席了!
徐江可帮着往上端菜,当了这么多年老板,在回过来伺候别人,他到也拿捏的很有分寸。
重头戏在吃完饭后,稍微休息片刻,两班乐队就轮流上阵,喇叭唢呐吹的朝天响,音响调的震天响。
鞭炮声不停,哭声不停!一直忙活到下午两三点,所有人都跟着去送路,在大路上走出一里路,就在路边烧匹马,就算送了路。
接下来就是出棺了,封棺之前还能看逝者最后一眼,这个时候不能哭,亲人们都围城一圈,探头看棺材里的逝者,不允许有眼泪落进棺材,等到要合棺的时候,亲人就要痛哭,去推合棺的人……
转圈的时候,淑雅犹豫着不敢看父亲的脸,当她鼓起勇气看了的时候,却看到父亲青灰的脸庞,她从那以后就发誓再也不看合棺前的最后一眼了,就那一眼,死者生前音容笑貌从此不复存在!以后很久的日子里,淑雅每每想起父亲,第一反应到的就是那张青灰的脸盘!
……
就这样将父亲下葬了!这个家里从此就少了这么一口人!
屋里屋里屋外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了,母亲坐在门口,背对着屋里,远远的张望着。
看着母亲的背影,淑雅心里难受极了,活着的人注定要承受折磨和困苦,母亲和父亲一起生活了几十年,这几十年里父亲没怎么出过远门,两人一直是在一起的,猛的走了一个,再也回不来了,这种落寞,是刻骨铭心所不能完全解释的一种感受!
淑雅走过去,看到徐江可在一旁坐着。
“江可,你回去吧!事都忙完了!你也好几天没回去了!”
“没事,我在呆一天,今天让大哥二哥回去安排安排家里,我在这待着陪你们娘仨!”徐江可显然已经把自己当做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了。“我去做点饭吧,你娘俩聊聊!”徐江可说着叫上淑娜去了厨房。
“妈!”淑雅叫了一句,却犹豫着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些什么。
“闺女,什么都不用说,妈没事,你比妈好不到哪去,你离婚的时候妈也不在你身边,还把你赶到地里住,你不也都过来了!”
“妈,那不一样!”淑雅一边给母亲捏肩膀,一边反驳了一句。
“这世间的事啊,没有多少是不一样的,我最后也得跟你爸一样,装在那木头盒子里,埋在地下!”母亲语气极其寡淡,好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人都过不了那一关,可……”淑雅词穷了,她根本就没一点思路,不知道该如何劝母亲,或许说,母亲似乎不需要劝!
“闺女你要走啊!”母亲突然转了话题。
“不走!”
“建安不是说,你在外边找了份工作!”
“不去了,妈,我就在家里,哪都不去!”
“去吧孩子,你也够命苦的了,呆在咱这穷地方有啥好的!你过得好了,妈就过的很好!”
淑雅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我不走,妈我不走,过几天淑雅就上学走了,我不能走,我就在这陪你!”
“妈不要你陪,还有你大哥二哥那!”
“我就在家里,就陪着你,哪也不去……”淑雅扑进母亲的怀里。
“别哭,孩子,不走就不走,咱再说,你一哭妈也忍不住!”
……
两人又是一阵抱头痛哭!
徐江可和淑娜做好了晚饭,就叫两人进屋里坐着。
“事情就算忙完了,都累的够呛,今晚就都早点休息!”吃饭前,母亲先说了一番话。一直以来母亲都是个很坚强的女性!无论出了什么大事,她总是有足够的承受能力,可这一次,淑雅有些担心。
建安和建平从外边走进来,一家人再次坐在一起,不再盯着一个话题聊了,他们说了接下来胡萝卜的种植,说了这些天来帮忙的人,甚至高兴的说了建安媳妇十月份要生孩子的事!
八月份的晚上只是略微有些凉风,燥热还是占据主导地位的!
建平和建安都没有早走的意思,只是一个接一个话题,碎碎的聊着,几个人时而看着母亲,倘若看到母亲的脸上有笑意,他们就附和的笑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他们已经丢了父亲,现在,剩下母亲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有什么会比母亲更重要那!
月亮爬上香椿树的梢尖,带着迷离的色彩,今晚没有星星,月亮的光晕一圈一圈的散开,释放出温逊的光辉!
作者有话要说:
☆、是梦三分忆
当月亮照在淑雅脸上的时候,淑雅还不确定自己能否睡着,母亲肯定没睡着,淑娜也不会睡着,屋子里还留着父亲的气息,这应该是最大的原因了。
母女三人谁也没有说话,都静静的躺着。就是这样,每一条生命的离去,与之息息相关的一切都要受到牵连,何况至亲的人。
大部分的人都恐惧亡灵,这个不在乎是不是至亲,因为死亡带来的压抑感,是有限的生命无法承受的一个悬念。
淑雅的心里一直是极其害怕的,她还有些心虚,她偏执的认为父亲的死其实与她是有直接关系的!月亮好像是父亲的眼,所以当月光洒在淑雅脸上的时候,她紧紧的闭上双眼,然而,闭上双眼的瞬间,父亲那青灰的脸就涌现在脑海里。不得不说亲人逝世是极具杀伤力的摧残,从一个人的心志到情绪,几乎以摧枯拉朽的态势蹂躏着一个人且不留痕迹。
淑雅终于没有看到父亲的那张脸了,她睁开眼睛,自己站在一片茫茫的草原上。
天高云旷,一望无际,满目苍黄,这是秋末冬初的草原。
淑雅四下里看去,除了一片苍茫,在没有其他的东西,一股踉跄的凉风从远处跑过来,吹起她秀美的长发和轻薄的纱衣。
淑雅朝前走,她只能朝前走,一开始她慢慢走,可天渐渐就黑下来了,她开始跑,拼命的朝前跑。黑夜里,她就像一抹透亮的幽灵,奔跑在一团黑乎乎的迷雾之中。她害怕极了,这是哪里,为什么荒无人烟,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团团的迷雾压在她的心底。
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周围就是杂乱的脚步声,好像有很多人在她的身边穿梭奔跑,她拼命的嚎叫,没人听的到,她四处寻找却找不出声音的来源。
她只能奔跑,朝着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疯了一样的奔跑。
突然,一丝光源从远处的朦胧里传过来,若隐若现!淑雅揉了揉眼睛,拼命的盯着光源,更是不惜力气的追赶而去。
这时候那些混乱的脚步突然都变得出奇的一致了,显然大家都看到了这点光源。
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淑雅感到越来越累,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突然,好像就在一瞬间,整个草原亮如白昼,淑雅怔怔的站着,天上没有太阳,身后没有黑暗,好一派荒凉的草原!这是怎么回事,淑雅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大概所有的脚步都愣住了,这着实让人费解。淑雅也没有精力在跑下去了,她怔怔的站着,想象中所有的脚步都是这样站着……
淑雅再次睁开眼,自己落在一片茫然的海面上,一只海龟并不厌恶的停在她的脚下。
海风是咸湿的,带着涩涩的感觉,吹的人眼皮发颤。
这又是什么地方,淑雅迷惘的看着四周。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似乎朦胧着一丝城市的轮廓,我从那里过来吗?
“是的!”海龟突然说话了。
“那我将要去哪里?”
“都可以!”
“你是要去哪里?”
海龟却没有回答。
一个富饶的小岛突然出现在眼前,海龟顿了顿问:“你要去吗?”
淑雅看着静谧的小岛,似乎不会有人烟。“不,我不要在这里。”
海龟继续朝前走。
这不知名的海域看起来很冷清,只有淑雅和她脚下的那只大海龟。
“我怎么会在你的背上?”淑雅问海龟。
“因为我可以带你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是吗?那你带我回去!我不想在这里。”
海龟却摇了摇头,“回不去了,但凡生命,都有无法回忆的过去,你现在踏上的是一条没有回忆的旅行线,终点就在你忘掉自己的时候,那里亦是起点!”
“这是谁的安排,我不要这样的旅行线!”淑雅有些激动。
“年轻人,放下过去多好啊,多少人乞求有这样一个机会!”
淑雅不在说话,的确,人生之中能有一次放下过去的机会多好,自己缺的不就是这样的机会吗,还有什么比忘掉那惨淡的回忆更让人觉得美好的吗?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自欺欺人吗,你忘的掉,别人就不记得了吗?淑雅开始矛盾。
“何必想那么多那,人维持的不过是生命的继续而已,何必苦苦纠缠别人的想法那!”
淑雅不在说话,她静默的站着,有些累了,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还要站多久,远远的看去,海天一片茫然,无边无际。
“村东头的月芽,你知道吧,她男人出去打工,一个月五千多块钱那!”淑雅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
月光已经溜走了,淑雅看到那简陋的天花板,突然有些陌生,却又很熟悉。
“也不知道拿那些钱干啥,将一家老小都撇家里……”母亲继续说到。
淑雅转过头,看着母亲,黑暗之中却看不大清楚。
母亲不像是在跟她和淑娜说话,那她在跟谁说话那,毫无疑问,是父亲!淑雅突然想起很多老人会在夜里醒来,然后老夫妻就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到天亮。淑雅没有打断母亲,静静的听着,这黑暗中迷漫的声音,就像是童年的遥忆,如此简单,如此曼妙。
茫茫的黑夜里,淑雅睁着眼,听着母亲简单的独白,感受着无比祥和的内心,忘掉了一切苦恼。
作者有话要说:
☆、风清云淡人不殊
作者有话要说: 做了主观的跳跃性,实在不想写淑雅受折磨的日子和梦,相对于人来说,似乎总有折磨和困苦,经历的多了似乎也不是问题,可不断的强调这些,不免有些悲观和消极,决定以一个轻松的姿态完成本文的结尾!
转眼过去了半个月,胡萝卜也都种在地里了。
淑娜即将开学了,她整个人都显得没什么精神,恍恍惚惚的!
“淑娜,要开学了不好啊!你怎么看着没什么精神。”淑雅一边拍打着挂在绳子上的被子,一边问淑娜。
“我都不想去了,反正也学不到东西,再说了,妈也需要人陪啊!”淑娜看了看屋里,小声的说到。
“想不想上,都得大学毕业,这是姐姐对你的死命令,妈你就不用担心了,有我那,我已经决定在家里发展了,哪也不去了……”
“吆,两个大学生商量什么那,准备在家里发展什么那?”建安从外边走进院子,看着两姐妹。
“二哥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找你和大哥商量那!”
建安坐在淑娜身边笑着问道:“有啥事啊?”
“上次我给你看的李承邦拿来的项目你还记得吧!”
建安点点头。
“前几天咱不是又拿了张益年的机器嘛,我准备在家里开一个西瓜加工厂!”淑雅自信满满的对建安说。
“西瓜加工厂,这事还真不是闹着玩的,你想好了?”
“恩,而且准备的差不多了就等着你和大哥去村里帮我批块地建厂子!”淑雅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批块地倒不是啥难事,可建厂子要资金投入,且不说老大同不同意,就算他也出钱,我们也拿不出多少钱!”
“不要你们的钱,还有这机器,你们要同意了,我就买过来。我已经准备好钱了!”
“这机器倒不是事,可建厂真不是小事!”
两人正说着建平从外边走进来。
淑雅便又给建平说了打算。
“这机器啥的你要用就拿去,批地也不是事,只要你有钱,大哥也愿意跟你干!大哥老了,这种地的事,干的是力不从心!建安你说说。”
“我没啥说的,只要淑雅干,我肯定帮她!”建安看着淑雅。
“那行,这机器我就用了,然后给你俩一人算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咱一起经营厂子!”淑雅高兴的说到。
“这就打算留在家里了!”建平问淑雅。
“恩,在家里还能陪着咱妈!我也不想出去跑了!”淑雅看了看屋里。
“那也算上我吧,姐,我也不想出去跑了!”淑娜嘟着嘴唇看着淑雅。
“你啊,可是我们厂子未来的技术人员,得出去好好学习……”
“淑雅,你就这么自信能办好厂子?”建安有些顾虑的问了一句。
“其实我没啥经验,我拿到项目的时候也不想弄,这不恰巧赶到有了张益年的这匹机器,江可也很看好这个项目,还帮着把细节都给审了一遍,我这才决心在家里干工厂。”淑雅给建安解释到。
“有徐江可帮忙,那肯定没问题,这人靠的住!那他也入股还是?”建平也问道。
“他倒不做这个,不过他做的豆制类也属于食品,这之间还是有一定的联系的!”淑雅也说不大清楚这些,但她从心里知道徐江可是不会在她身上拿利益的!
建平和建安就不在追问,四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
将近傍晚的时候,建平就拿着一张土地使用申请表走进了院子里。
“淑雅,快来看看是不是这种表。”建平站在院子里嚷嚷着。
母女三人都走出来,淑雅接过大哥手中的申请表。“这么快就办好了?”
“这都不是事,上面政策扶持里!”建平抽出一支烟。从他浑身的酒味看得出中午肯定请人吃饭了。
“你们这是忙什么那,要办什么事啊?”母亲问建平。
“妈,你还不知道,姐要回来办工厂那!”淑娜抢先说了出来。
淑雅看着母亲,试图从母亲的神色里看出她的态度。
母亲却没有说话,顿了顿走到鸡棚前看着她的公鸡母鸡。
“那行,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有啥事你就给我打电话!”建平走到母亲身边,也看了看鸡棚,走出院门。
姐妹俩来到母亲身边。
“公鸡母鸡总有个分别,你看那母鸡,总是睡在里边靠着墙,公鸡就卧在外边,看着周围,这跟人啊,其实是一个样,男女总有别!”母亲简单的说了这么一番话,姐妹俩不难从话里听出些什么。
“妈,现在不一样了,女人也可以抛头露面大手大脚的做事了,你看中央里还有很多女领导那!”淑雅小声的跟母亲说到。
“妈倒不在意做事不做事,女人总是要有个男人做依靠,你本身就二婚了,到时候在成了人家说的那种女强人,在咱这就更不好嫁了!”母亲说出了她的顾虑。
“妈,我不嫁了,我就陪着你,咱娘两一块过!”
“傻孩子,我能跟你过多久,没几年,就剩你一个人了!”母亲说的极其坦然。
“妈,说啥那!”淑雅拉起母亲的手。
“唉,我看江可那孩子就不错,他能这么来家里帮忙,能说就是为了同学,妈老了,可这点事还看的清……”
“妈,江可我俩不合适,就是朋友。”
“傻孩子,别让人家等,人心都有累的时候!”母亲看了看远处的夕阳,走进屋里去了。
“是啊,姐,妈都看的开,你还想啥那,徐江可真不错,是我早就嫁了!”淑娜跟淑雅开玩笑到。
“你要嫁啊,那我明天帮你提亲?”淑雅要将玩笑开下去。
“人家看不上我了,心里可是只有某人的!”
“这丫头,我看你是心里有人吧!”
“哪有!怎么可能!”
……
姐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夕阳下的小院里传出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一切轮回万般无奈
徐江可的轿车领着施工队来到村子外边。
淑雅和建平建安早就在这里等候了。
“怎么样,看看这阵势,保管不出一个月就把你的工厂建好。”徐江可拿着一张图纸来到三人面前。
“那还得多谢徐老板啊!”淑雅接过图纸。
淑雅没有立即看图纸,她知道徐江可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她远远的看了看西瓜地里那孤独的两间房子,她曾在那两间房子里做了无数的梦,她闭上眼屋子里的一切都非常详细的出现在脑海里,印象中那不是一个休息的地方,那是一块适合修炼的无主之地。
一阵风掠着刺鼻的汽油味拂过淑雅的脸,远处有几只黑白相间的鸟一起飞了起来,此时的田野里,除了西瓜地,大都还是绿油油的一片。
“二哥,放炮,开工!”淑雅转过身,看着建安。
“不在看看图纸?”徐江可走上前。
“没啥看的,我是建工厂,又不是盖别墅!”
“真是有大老板的范啊!”徐江可开起了玩笑。
建安跑到地里,一挂六米长的炮仗已经摆好了。
当噼里啪啦的声音想起,徐江可便挥手示意施工队开工。轰轰隆隆的机器声。打破了这夏日特有的宁静。
淑雅一步一步的朝那两间房子走去,好像逆风逆水的行舟。徐江可紧随其后。
老桑树下的水井依然沉默,门前的菜园更加青翠繁茂,想起住在这里的种种,好像一场入了现实的梦,既真实又梦幻。
“住出感情来了?”徐江可挪喻到。
淑雅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其中的很多东西是别人所不能理解的,她也不想别人弄的清清楚楚,她很享受将这些放在心底反复揣摩的感觉。
徐江可见她不说话,就斜斜的靠在桑树上,保持沉默。他自认为算是比较了解淑雅的了,他也能忍受她的沉默。
就像是小燕子错过了飞去南方的机会,她的心里莫名的落寞与悲伤,人时常会这样,看着一些人或者事或者物或者场景出神发愣,就像秋风不知道为什么要扫走落叶,落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扫走一样,这世间的千千万万都有自己或悲或喜的命运。
淑雅不想回顾人生,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命运的一些手段而已,人是卑微的,可怜的,以前的自己不知道如何抉择人生,被命运耍了心机与手段;那些不知所以而快乐或悲伤的岁月,被人们称之为青春。有些人觉得青春很短,淑雅却不认同,她认为自己之前的生活全部都可以算作青春,真正的人生是不包含青春的,人生是自发的有意识的客观快乐的生活;青春是什么,是一场没有引导的沙漠之行,彷徨,迷失,徘徊,抛开所有的责任与包袱,在一望无际的黄沙之中,依然看不到自己的渺小,幻想前边会有绿洲,幻想不久会有甘霖……真正站在现实的边缘,已经是生死的瞬间,不得不说,上天是慈悲为怀的,不放弃是他的宗旨,每一个人在青春的边缘都会得到一些神示,这些神示或许是一笔财富,或许是一句话,或许是一个故事……但已经足够了,足够支撑一个人活下去!
淑雅回头看了看徐江可,此刻的他站在哪里,在青春,还是人生?李承邦又在哪,青春还是人生?自己又真的是站在人生的征途上了吗,这是不可知的答案。很多人试图为人生总结一些答案,但那是徒劳的,人生不是数学上的方程式,通过多次的例证就可以得出规律和结论,人生是任意的窗口有不同的精彩,人生是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人生是一种相思多处闲愁的感慨!
正午的阳光刺透了桑树的繁密,一缕一缕的光束非常执拗的来到树荫下,照出一块碎花布的轮廓。
不远处的机器停止了轰鸣,工人们聚在露天的锅灶旁吃饭。
淑娜从远处冲两人呼喊,“姐,江可哥吃饭了!”
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带着蝴蝶般轻盈的感觉。淑雅冲淑娜摆摆手,示意她听到了。
“怎么了,整个上午也不说话,看起来有点不开心啊!”徐江可纳闷的问到。
“没有,我只是想到自己刚住进这间房子的时候……”淑雅没有将话说完,或许是不想说,或许是没必要。
“那些都过去了,新的人生已经展开了不是,不久的将来,就在这片土地上,会有一个女强人出现……”
“快别调侃我了,走吧,吃饭去!”淑雅打断徐江可的话。
徐江可跟上淑雅的步伐,“你还有什么顾虑吗?看起来好像心事很重的样子。”
“没有,你已经把我所有的顾虑都完成了,我就在想,该如何把这些还给你!”淑雅停下了脚步看着徐江可。
徐江可也停下脚步,“我该怎么说那,不要你的回报?还是我要你做我女朋友?淑雅,这都是我自愿的,你不欠我什么,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但这代表我跟你有关系,代表我的心意,代表我的追求。”
淑雅再次踏开脚步,她丝毫不畏惧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没多久之前她学会了思考,学会了矛盾,她可以记下这些话,在没人的时候毫无顾忌的将他们罗列出来,认真思考,仔细矛盾。有些时候,有这些话,她明明已经忘了,可是就在那静悄悄的时候,她就会记起,顺理成章的记起。
两人没在说话,一前一后朝公路上走去,那里,淑娜正站在太阳下,无聊的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淑雅与徐江可,这是生活里很多暧昧的缩影,其中包含的无奈,不安等多种情愫大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我常常设想可不可以将他们两人做一个美好的结局,可是这对徐江可又是不公平的!我于是也有些矛盾了!不过,矛盾并不可怕,矛盾其实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哲学上矛盾的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辩证观点,我们要接受矛盾,认识矛盾,改善矛盾。
☆、一切无奈万般因果
李承邦再次来到这座乡村。
淑雅正在工地上。当淑娜跑着过来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并没有惊讶,似乎是在意料之中一样,只是没看到徐江可的车,她才有些不安与慌乱。
她在脑子里想象着所有她能想到关无李承邦的表情,惊喜,无奈,抓狂,鄙夷,焦虑……一路揣摩着,李承邦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淑雅笑了笑,坐在他旁边的地上,这是修了公路的边上,乱七八糟的长着些荒草,淑雅坐的是有沟的一边,腿可以直接斜斜的垂在坡面上。
李承邦犹豫着没有坐下,半晌才肢体僵硬的蹲下来。
“怎么,舍不得身上的名牌西服?”淑雅揪下一根狗尾巴草,也不看李承邦。
李承邦没有说话,一手扶着路面,慢慢的坐下来。“是没这个习惯,而且,谁知道会不会硌到我!”
“记得很多年前,我没有坐高档轿车的习惯,第一次,当我面对几百万一辆的车时,我也犹豫着不敢上车,现在,我再次没了这个习惯;但当我坐回草地上时,我会更踏实,更真实!”淑雅看着远处的一棵小树,平静的说。
“是这辆车吗?”徐江可向身后自己的车摆了摆头。
“大概就是吧!我记不太清了!”淑雅连头都没有回。
“淑雅,你还在怪我!”李承邦笑的有些牵强。
淑雅摇摇头,“这么多年其实你一点也不了解我,你可能太忙了,你本来不应该忙的;是我有些天真了,还好现在不算晚……”
“一直以来,我以为我是了解你的,直到你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我,我不得不告诉自己,我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你!”李承邦像是在忏悔。
“其实,假如当时你没有回到家族的企业里,我们,或许……”淑雅突然想到没必要将这个结论说下去,或许她马上就后悔说出这句话了。
李承邦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将结果说出来。
淑雅却不在说话了。两人陷入沉默,沉默在夏日的阳光下是不会发酵的,因为沉默是一面镜子,能映出每一个人的心思。
“爸爸,我饿!”两人身后的车子里突然传出一声稚嫩的声音。
淑雅回过头,一个小孩趴在车窗上,一脸娇嗔的看着李承邦。
霎那间的沉默被这一声给打破了,炎炎烈日似乎也随着这一声燃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