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与宋泽对峙,你会站在那一边。”
答案是自然的,我不想诓他,对着他亮如星辰的眼眸,话却堵在了喉口。但,快刀斩乱麻。
“宋泽。”
高景恒眼中的火光骤熄,瞬间黯淡了下去。他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知晓,我帮宋泽结了怨了。
“可以告诉我你方才是怎么进来的么?”
我转头舔了舔干燥的唇边儿:“我是神仙。”
照着方才来的方向返回,四下无人,只有高景恒幽灵般的跟在后头盯着我的行踪。
他既已知晓了我的身份,我也无必要在他面前遮遮掩掩,直接飞出了高府。
落地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高墙之内一声低沉的絮语:“神仙?神仙可没你这么笨的。”
也不知晓是夜游神玩忽职守了还是怎的,出师不利遇着失眠的高景恒也便罢了,回花果山的时候,竟也碰上了守株待兔的宋泽。
他的白衣在夜色晓光的交界处分外优雅夺目,只是那面色不善,黑如锅底。
宋泽打开房门把我拽了进去,指尖触碰到了我颈项的肌肤,微凉,却不自觉酥热了一片。
无人吭声。
我从未亲眼见过宋泽发过火气,又也仅仅是那一次偷听他与宗凌对话时偶然撞见的,但未想现下这般沉默。
宋泽抬眼来,瞧见了我身上的衣裳,眸色更深,面沉如水。
我听见我那厢房中传来阵阵鼾声,不禁疑惑,离开前为了掩人耳目,我将睡沉得碧游扛到了我的榻上。
“你怎的知道我出去了?”
宋泽冷笑,虽是妖冶,却寒入人心。
“你睡觉从不打鼾。”
……………………
……我从不睡觉。
一直都只是闭目养神,神游万仞,浮想联翩。
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定长眠。
现下我已是不老不死之身,再睡下去也无甚意趣。
“你去高府作甚?”
清冷的声音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宋泽怎的知晓我去了高府?
莫非他已知晓我要为他窃取兵符的事儿?
未曾与他商量便动手,怪不得他要发这么大的火。
我面色纠结。
“……我、我想去拿兵符来着。”
宋泽皱眉,神色微缓,只是望着我的目光十分复杂怪异。
几番启齿,又见他把话咽下去后不言语,幽深的眸子此刻也是井底微波流光溢彩。
他伸手到我面前,似是要摸我的面颊,见我呆若木鸡的模样,便又转手勾了一下我的下巴,然后转身,负手而立,长衫如月光般顺畅,映衬着青丝如云。
我望着他的背影思虑良久,才恍然憬悟,宋泽这是在向我表达感激之意。
只是,我有些为难。
“兵符未能拿回来。”我略感歉意。虽说我此举只是锦上添花帮帮小忙,但若不成功,也实在是问心有愧。
“不用。”宋泽的脸埋在阴影之中,我瞧不见他的表情。
只觉得他今时的口气不同往日那般疏淡,反倒有些,温柔?
我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骇的打了个哆嗦。
“今后此事你莫要插手,”宋泽顿了顿,“我登上帝位,必会把你当做妻子来看待。”
……
我觉得眼前的黑暗刹那间咧开了一道口子,光从罅隙中泄下来照在我的额头上让我头晕目眩。
宋泽此话,当着还是玩笑,我已无心追究,只记得浑浑噩噩的回来放,碧游醒了,我还趴在床上傻笑。
“小姐今儿个起得真早。”
碧游撑开窗户,看见刚上三竿的日头,面露疑惑之色。
“叶姑娘,我家公子请你去下棋。”
童子的报喜适时而至,我翻身而起,草草的梳洗了一番后便要拽着碧游往宋泽那里去。
刚进门,便转身想要离开,可惜已是来不及,我的手已经被高景恒紧紧地拽住。
高清晗原本正在与宋泽谈笑低语,此时二人皆安静了下来,静静地望向我们这处。
“你昨日丢在我房间里的衣裳,现下给你送过来了。”
我听见高清晗一声压抑的惊呼。
宋泽到是沉稳,毕竟他早已知晓昨夜的事儿。
“可巧,你的衣裳我还未洗。”
高景恒笑笑,对我的不咸不淡的口气也不恼,拉着我做到了宋泽的对面。
我瞧见宋泽面色阴沉,面沉如水,明明白白少了平日里那几分清雅,倒多了一点儿狠戾。
“可还疼着?”
疼?我想起了昨日从假山下下来时似乎磕着腰了。
“还好,就是腰有些酸。”
“是我孟浪了。”
“下次注意就好。”
“那你今日还上我那儿去吗?”
我刚想开口,忽的听见啪嗒一声,便转头朝宋泽看去,但见他神态自若的放下手中裂成两半的瓷杯,面无表情道:“这杯子太脆,一碰便碎。”
高清晗慌慌张张的去看他的手是否安然无恙,一脸关切贤妻良母样,直叫万花丛中游戏的浪子也要动心。
宋泽轻拍着她的手背以示安慰,此番和谐之景分外扎眼。
宋泽二人又开始闲聊,高清晗的话居多。姑娘家生性活泼,偶而宋泽也会插上一两句,语调慵懒疏淡;高景恒自是纵容自个儿的胞妹,她提什么他回什么。
我一个人窝在一边无聊得很,想离开手却被高景恒紧紧地攥着。
我闷闷的把另一手揣到了怀中,摸到了云龙予我的那枚蛋,突然很想念孟离,想念起同他一起打闹嬉笑的快适。
我的心突然坠的很累。
我似乎在承受不追赶宋泽的日子。
宋泽便如云,高高在上却不肯为我停歇片刻,虽说昨日已得到了宋泽的允诺,且先遑论真假,我只怕同先前一般,再次落了个空。
似是察觉到我颓丧的心境,怀内的蛋忽的拱动了起来,上下左右不停歇,甚是闹人。
我低声斥道:“别闹。”
高景恒却以为我是在同他咬耳朵,笑吟吟的俯下身来,白皙的耳尖贴近了我的唇边:“你说甚?”
饶是我面皮厚,也禁不住他这般亲昵的举止,脸红的发烫,慌忙把头别开了去,却恰好对上宋泽意味深长的眼眸,一愣。
宋泽现下,为何哀怨的像个弃妇。
“我说……睡觉。”
睡觉同别闹谐韵,该是好糊弄一番。
果真,高景恒被我糊弄了过去。
他把手臂伸展在椅背上我脑枕的位置,笑眯眯的做出一副从容就死的模样。
“睡吧。”
我默默的推开了他的手,然后坐得笔直。
不知高清晗和宋泽成亲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静静地望着高清晗明艳的面容与宋泽安静的眉眼。
宋泽不善言辞,高清晗生性活泼;宋泽历尽沧桑,高清晗未经世事;宋泽工于心计,高清晗心思单纯。看来并不是门当户对。
只是,这有与我何干?
我自嘲似的一笑,小两口的事便交由他们自个儿烦心去吧。
我想垂下头去闭目养神,不料同宋泽的目光碰个正着,心中一悸,方才我打量他的举止似乎太过放肆了。
高家兄妹鸠占鹊巢了许久終是打算离开了。
自然,我也要敷衍一番送别。
临行前,高景恒塞给我一枚玉佩。
我见那玉佩色泽内敛质地温润似是值不少银子,便心安理得的收下了。
高景恒笑意更深,温柔的挤在了眉梢眼角;宋泽却是眸色一深,面沉如水。
待人走茶凉,宋泽将收拾东西的僮子遣了出去,吩咐他们阖上了门,独留我二人在房内。
“那玉佩可是高家少主母的信物。”宋泽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小几上的茶渍,将茶具一一收起。
我的手艺都,慌慌张张的把玉佩丢了出去,叮铃东龙格外的突兀。
宋泽的唇角微微扬起,在清冷而精致的面容上开招出一道温暖的弧度。
“不过似乎挺值钱的。”
我想了想,蹲下身去将那枚玉佩拾起,吹了吹玉面上的灰尘,又揣进了兜里。
“下棋吧。”
“恩。”
我屁颠屁颠的跑到榻上去坐下。
宋泽把玩着手中的棋子儿,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昨夜……真的很疼吗?”
“还好,就是流了点儿血。”
额上蹭出来的伤口被我用灵力治愈了,如今光洁如初。
宋泽面色大变,步法散乱,被我杀的片甲不留。
我略有些不满,虽说我平日里浪荡不羁好说话,但下起棋来还是十分正经的,所以我也希冀宋泽能用心些,只是他今日这般表现十分恼人。
宋泽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重又装的从容自若了起来,若不是他的棋罐一直在抖的话。
“服药了吗?”
“从池子里爬上来后高景恒便让我换上了干衣裳,不会受寒的。”
瞧见宋泽脸上完全崩裂的冰霜,我方才意识到此话的症结所在。
昨夜我身着高景恒的衣裳,又兼今日这些个没头没脑的对话,还有方才宋泽的言语,他该不会误认为,我为了取得兵符牺牲了贞操吧。
念及此处,我便将昨夜的事和盘托出。
望着宋泽逐渐平静的眼眸,又恢复了以往疏离的神色,我的心下隐隐作痛。
“下棋吧。”
我默默的叹了口气,主动收拾起了棋盘,重新布子。
宋泽经过方才大起大落的心境,怕是心下仍旧是乱糟糟的,我连让了他几子才将此局扳平。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