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皇帝来说,太子与魏王之间相似的势力已经引得朝局失衡,他不能再为朝局再添一笔变数。
徐芷说晋王妃最合适,避免了去品评这个人,而只从她的身份来讲这桩婚事,是她的聪明之处。李治懂得她的意思,所以才有那句无奈的是。因为他知道王婵与他合适不合适,这实在是没什么要紧的,只要两人的身份合适就好了。
只是理智上接受,不表示感情上也能接受。如今跟着王婵相处,他满肚子的别扭,却又不知道跟谁去说。
“最近在看什么书?”李治摸着徐芷的背,只能转移了话题。
“跟殿下一样,在翻括地志。”徐芷闭着眼睛答着,也不知道睡着没。
“哦,那个啊。”李治应了一声,也似闲聊,“好看吗?”
“意外的不错。原本以为匆匆赶工的不会太好,没想到他们以州道分门别类后辑要,质量和水准都不错。”徐芷轻哼着说,“殿下不也看了?”
“是啊,只是我原本还不确定,但能得你金口赞誉,想必的确是很不错了。”李治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然后忽然笑了一声。徐芷听着他的笑声睁开眼,“殿下笑什么?”
“你知道这书成了,谁最不高兴?”李治来了兴致,转过身来笑着问她。
“难道不是太子?”徐芷有些不解。
“不,是太子妃。”李治拍了拍她的背,笑着的一脸神秘。
徐芷却是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了,这事情太子不高兴完全说得过去,但是太子妃怎么可能比太子还不高兴?
“因为劝魏王做这件事的人,是司空。”李治想到就觉得乐,“出主意的,找人的,也是司空大人,所以魏王请封的时候,就将着他也写上去了。太子妃知道后,气得回了趟娘家,回来之后是哭着回来的。”
如今的司空就是太子妃的大伯苏。在太子位置摇摇欲坠的时候,他这个伯父挥起铲子帮别人挖自家的墙角,太子妃怎么能不生气?这点估计太宗当初也没想到,所以看到魏王的奏表,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好,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当做没看到的给略了过去。
徐芷听着这消息,愣了下后闭着眼睛偎在李治怀里说道,“臣妾只管看书,这谁编的谁想的全管不着,殿下讲了我也记不住。”
李治听着这话,笑容一窒,最后只能闭着嘴专心睡觉了。
**
没有对比不觉得,有了对比,再次见到长孙颖的时候,李治就觉得怎么看怎么可爱。
“我这么多天没来看你,你想我不?”李治去的时候看着长孙颖正窝在她自己的胡椅子里看书,直接就将着她往旁边挤了挤,跟着他她在了一起。
“想死了。”长孙颖十分大方的承认着,然后伸出手去勾着他的手,“但我知道你有重要的事要忙,所以就不去打扰你了。怎么样,你这些天想不想我?”
差不多意思的话,长孙颖说出来就让人心情舒畅很多,于是李治就狠狠的亲了下她的脸蛋说道,“我也想你。”
两个人坐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聊,都是琐事。长孙颖告诉他池子里的荷花开了,马苑里的马生小马了。晋阳公主今年春天没得病,最近又给木偶戏编了一出戏,豫章公主的病还不大好,长乐公主愁得都快跟着病了。新兴公主为着可能要嫁匈奴哭了好几回,城阳公主跟着驸马不大好,却又不太敢跟皇帝说。至于李治那里,也是一堆鸡毛蒜皮的八卦,房玄龄看着城门外有人修建,询问皇帝在做什么工程,结果被皇帝骂了一顿。魏征知道之后又跑去将着皇帝骂了一顿,说房玄龄是宰相有什么事情不能过问,你不让他过问就是心虚。皇帝虚怀纳谏了一回,赐了两人布帛后工程照样继续。房玄龄没再过问魏征于是也装作不知道了。最近皇帝又想偷偷看起居注,被禇遂良义正言辞的骂了一顿,黄门侍郎刘也临时搀了一脚,皇上再次接受,赏赐,然后继续不依不饶的想看自己的起居注……
在着这鸡毛算屁的聊天中,李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很爱说话,以及,有个人听你说话,不打断不插嘴不反驳不泼凉水的感觉,真好……
34上朝
因着觉得来长孙颖这里轻松,所以李治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了这里,当然他对于王婵也没有太冷落。从小生活在宫闱之间,如何做表面文章的功夫他比谁老道。每隔几日,按时按点的到王妃那里报道,两人各做各的事情,时间到了就洗漱睡觉,早上醒来便早早离开,让人指摘不出半点错处,反倒不少人都误以为他与王妃感情很好。
面对外人各种调侃玩笑,不方便张口的地方,微笑不语便足以应付。反正在着世人眼中,他原本就是怯懦少言的。
对着李治来说,贞观十六年的六月份,除了他成亲之外,还有件大事便是他满十五岁。这件事对于李治的意义更大于成亲,因为这个年纪一般来说已经算是成人,所以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与着哥哥们一样上朝了。
七月三日,皇帝下敕令之后,李治心里头其实很开心的,但是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等着到了家里,王婵不痛不痒的对着他说了几句勉励的话,顿时给了李治一脸灰,让着李治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妻子而是老师。徐芷倒是应景的表示了恭贺,只是也没有见得多重视。唯有长孙颖,私下里将着敕书借来瞻仰了半天,然后充满感叹的说,“我以为圣旨都是明黄色的绸缎呢,这里,这里,有两条龙,双龙戏珠。这里,开头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你听谁说的啊,怎么可能有着这么奇怪的东西。”李治抱着她坐在案后,指着那张用绢黄纸写成的诏书给她认,上面皇帝说的话就一句,剩下百分之九十八的都是门下中书尚书省的签名。从最大的头头到最小的抄录员,让长孙颖不得不啧啧称奇,这算是从某种意义上实行了人人平等。
“我发现,名字越长官越大,例如这个,中书令驸马都尉安得郡开国公臣杨道雄,有十三个字。再例如这个,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太子少师上柱国梁国公玄龄,咦,这不是高阳的公公么,好厉害,竟然有二十一个字。”长孙颖感叹道,然后好奇的问李治,“房公不是宰相吗?那怎么他的官职名中没有宰相这个称呼。”
“这不是,”李治指着尚书左仆射,“这就是宰相。本朝官制中没有宰相之名,武德年间,以尚书省左右仆射各一人与侍中,中书令各两人,为知政事官。他们就是宰相。”
“那不是就有六个宰相了?”长孙颖一下子有种宰相不值钱的感觉。
结果,让她没想到的是李治摇了摇头,然后说,“怎么可能那么少。”
“少!”长孙颖整个人都震撼了。
“如此大一个国家,几个宰相怎么可能处理的完。高祖的时候有十二个宰相,如今是只多不少了,”李治摇摇头,给这长孙颖举例道,“除了房相,魏相他们比较常被人知道的外,三省及六部的尚书都有知政权,都形同于宰相,不过有参知政事,知政事,平章事的区别而已了。有时候也换别种称呼,例如今年正月,岑文本由中书舍人兼侍郎晋升为中书侍郎,侍郎不是宰相,但是他的任命敕书上有一句”专典机密“,就表示他以后是宰相了。魏征在十年六月被特进知门下省事,朝章国典,参议得失。有这几句话,他也就是宰相了。不过他是以外官入,所以话长点。换了温彦博,他为尚书左仆射,这个官职本来就是宰相,就不必特别注明。”
长孙颖听了半天,最后发出一声感叹,“这宰相真是多到不值钱了。”
不过一看李治挑眉看着她,立马补充一句,“不过称谓长到二十一个字的绝对值钱!”
李治本来想要教训她言谈中对宰辅太不恭敬,不过听着这句话倒是噗嗤一声给笑了,“你啊你,还真是短视。”
“那怎么才值钱?”长孙颖不耻下问。
“加开府仪同三司才值钱!”李治下意识的就说到,不过这话完就搂着长孙颖笑了,拍着长孙颖的头说道,“我怎么也被你带偏到沟里去了。”
**
不管值不值钱,总之李治拿着这有一堆宰相签名的文书就可以上班了,晋王府上下对此喜闻乐见,唯有一个人不大高兴,那便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晋阳公主来的时候,起初是王婵接待的。只是她出来乍到,跟着晋阳公主不太熟,也不太会带小孩子,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还是义安夫人救场,才想到喊长孙颖过来。毕竟之前李治带着长孙颖跟晋阳公主玩过几次,她们还是比较熟的。
长孙颖听到晋阳公主过来,赶忙过来见客,等着王婵只觉得没趣的走了之后,晋阳公主才一把扑到长孙颖的怀抱中,“颖姐姐,哥哥去哪儿了?”
对于晋阳公主这个混乱的称谓,长孙颖已经放弃去纠正了,似乎李治第一次介绍这是表姐时,她就只记住了长孙颖这一种称谓,每次见到长孙颖都会这么喊。
“九郎去前朝了。”这小孩子虽然比长孙颖略小几岁,但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长得瘦瘦小小,所以扑过来的时候长孙颖也就抱住了她安慰道,“等一会下朝就会回来了。”
唐朝并不是每天上朝的,听说最初太宗是每日坐朝,但是他还没烦,大臣们就烦了,于是房玄龄杜如晦一帮老臣就劝他,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陛下就不要那么天天折腾人,大家都觉得很辛苦,不如隔天上一次朝吧。太宗在很多问题上都是坚决承认错误,死不悔改,但是这一次却是虚怀纳谏,当下就大笔一挥,那咱们就改成三天一大朝吧。
这样一来,皇帝三天上一次朝,朝会其实就是相当于后世公司例会一样的,仪式性多,真正解决问题的时候不多。国家日常事务一般都是三省长官在政事堂讨论拿出方针,然后找皇帝汇报,再根据不同的需要选择不同的官员来开个小会,最终拿出解决方案的。太宗是个勤政的皇帝,宰相们要见到他也不难,甘露殿本来一部分就是用于开小会的,所以有一堆事情来办的宰相们来说,朝会真是个没有必要存在的东西,听说有人还想建议皇帝五天一举行呢。
李治原来的日程,一般都是在太宗不早朝的时候早起去问安,父子联络感情,然后宰相找太宗汇报工作,李治看看住在附近的妹妹晋阳公主,然后选择去太宗的书房读书,或者是旁听。
按照原本的规律,晋阳公主一般比李治晚起来两个时辰,等她睁眼后不久就能看到李治。日积月累,她已经习惯于这种生活方式了。如今李治去上朝了,朝会结束的时间一般都临近中午,所以晋阳公主醒来后,李治并没有回来,公主等了半个时辰,就禁不住自己来找李治了。
晋阳公主是个很乖的小孩子,听着长孙颖说要等,也不吵闹,就乖乖的坐在那里等。知道她还没有用早膳时,便让人将着她的早膳端过来,自己喂着她吃。可她明显心里有事,吃了几口便有些可怜巴巴的看着长孙颖,“姐姐,我吃不下了。”
如果是不懂事的熊孩子用大哭大闹拒绝吃饭,长孙颖还真能狠下心来不管。可是看着小公主这么软萌软萌的,她实在是不忍心,只能哄着问道,“兕子为什么吃不下了?是不是做的不好吃?我让人重新换了过来,好不好?”
“我想哥哥了。”晋阳公主低着头,绞着手指小声的说道。
长孙颖看着晋阳公主惶恐的样子,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李治跟她讲过晋阳公主的事情,她出生时太小,太宗出于怜爱将着她留在身边照顾,可实际上自己忙于国事,能分给孩子的时间很有限。一个在缺少关爱下长成的孩子,性子总是很容易敏感,况且她又身体虚弱兼早慧,对着周围环境更是敏感,所以十分依赖李治。
长孙颖本来还想说,随着公主的年纪增大,李治疏远她一些,也许对她的成长有利。可是如今她自己看着公主这样子,反倒是先不忍心了起来,当下哄着她说道,“那公主再吃几口饭好不好?等你把饭吃完了,我就陪你去门口等殿下?”
她琢磨着李治也快回来了,晋阳公主吃饭也要花时间,等吃完就差不多了。不如让她开开心心的吃完饭,总比现在这个样子难过好。
“姐姐说话算数?”晋阳公主听着她这许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说话算数。”长孙颖举起手来,“我对着菩萨发誓还不行吗?”
跟着李治相反,晋阳公主是很相信菩萨的。
“好。”听着她这样,晋阳公主一下子精神了起来,眼睛笑得像两弯新月,“哥哥也一定会很高兴看到我们的。”
35兄长
晋阳公主吃完了饭,李治还没有回来,长孙颖也不好的再扯皮,便换了衣服带她出去。
宫里头的好处就是,哪条路通哪里,哪个门进那个门出都有规矩,没有大的意外的话,基本上不会岔路,所以她带着晋阳往这头走,或快或慢,总能遇到李治。
这个时候是夏天,花木繁盛,走在树荫下满目苍绿,并不觉得十分炎热,反而很凉爽。虽然说理论上她们住在这里,附近都是可以玩赏的,但是长孙颖很小心,她知道李治不欲多事,便也不常出来,所以如今走到这儿,看着各处景致都觉得新鲜。
不过长孙颖回头看了下晋阳公主,发现她竟然还是被背着的,忍不住皱了下眉,走到跟前哄到,“兕子要不要下来走走?”
今天是不是初一十五,属于内朝,所以皇帝在两仪殿举行内朝。说来好笑,两仪殿其实也在内廷,原本她们过去应该是十分近的才对,但是从宫中入两仪殿最近的方式是从甘露殿前的甘露门入,但这是皇帝的专属通道,所以李治上朝,反倒要绕路从立政门过,然后出虔化门,到达外廷,在门下省跟外官们集合,然后再一起入立正殿上朝。出来的话也一样,到门下省之后,各部官员自己回僚属,他则入虔化门回宫,绕了非常大的一个圈子。
长孙颖现在跟着晋阳公主就是朝虔化门走,太极宫比着紫禁城大多了,而她们住的地方又是偏厚,所以路程其实是很长的。但晋阳公主根本没走几步,就被人背起来了,长孙颖看着忍不住想,怪不得这孩子被养得这么体弱。
身体本来就不好,偏偏又有着挑食以及缺乏锻炼的毛病,能好起来才怪。想到上次踢球,她也是兴致勃勃入场,不过一刻钟便歇下来了,长孙颖便觉得这孩子的身体有一部分是被老爹的过度紧张给弄坏的。
要不然,同母的姐姐长乐公主虽然身体不好,但也勉强活到了出嫁后啊。
晋阳公主本人应该也是爱运动的,听着长孙颖的问话,眼睛一亮,但是还不等着她说话,旁边的女官就如临大敌的张乐扣,“良娣,公主身子弱,不能劳累的。”
“只是稍微走几步,怎么能算得上劳累呢。”长孙颖试图跟着这个古板的老女人讲道理,“你们这么背着她,她也不舒服,不如让她下来走几步,活络活络筋骨,对公主也有好处。”
可谁知道那女人一听着长孙颖这么说,迟疑了片刻之后,却是回道,“那请二位稍等片刻,我立刻就去让人肩舆。”
长孙颖对这个答案无奈了,这些人的态度简直是无论怎么都好,公主就是不能下地走路。瞧着这架势,长孙颖简直怀疑晋阳公主长这么大是不是压根儿没有走过几步路。
长孙颖看了看晋阳公主,晋阳公主看看她,然后又看看那个女官,然后垂下了头。很显然她是想要自己下来蹦蹦跳跳的,但是却又不愿意让照顾自己的人为难,于是最后就只有屈服了。
看着这画面,长孙颖不由得觉得憋气,这孩子要是再强硬几分,也不至于这样了。
虽然这是个得罪人的决定,可是长孙颖想了想却决定豁出去一把,直接走上去动手将着晋阳公主从那健妇的背上抱下来,直接放在地上,“我牵着公主走一会儿,要是公主累了你们再背她!”
“这怎么可以!”那帮女人没有想到长孙颖动会动手,都给吓呆了,直到晋阳公主站在地上才反应过来,当下几乎是尖叫着就想上来抢人。
长孙颖直接挡在晋阳公主面前,不耐烦的说,“有事情我担着。”
“这不行的,这不行的,”那可怜的女人喃喃自语着,整个人都快精神错乱了。
长孙颖虽然有些不忍,但是也故意装作没看到,拉起晋阳公主的手问她,“咱们走几步?”
晋阳公主看着她,偷偷的点了点头,然后做贼似得跟着她小步走了。
平心而论,晋阳公主自己也是想跑跑跳跳的。
长孙颖拉着晋阳公主,刻意配合她放慢了步子,公主一路上左顾右盼,显然也很是喜欢这种感受。往常她被人或抱或背,速度都是由别人控制,自己就算是看着什么特别稀奇的东西,也不好让人停下来看。这回由自己走,起初还规规矩矩,等着后面,见着路边花花草草,便自以为没人会发现的偷偷走过去摸一下。长孙颖看了忍不住微笑,她们身后跟着的一帮宫女却是各个都哭丧着脸,似乎怕着公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轰然倒地了一般。
她们走了一半,还没走到立正门,就看着李治带着一帮人走了过来。晋阳公主的注意力一下从路边花草上的虫子身上吸引过来,惊喜的笑了一声,朝着李治跑去。
李治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们,颇为意外,不过身体比大脑先一步的反应过来,直接就弯下腰捉住了晋阳公主,然后将她抱了起来,“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跟姐姐专门来接你的。”晋阳公主笑眯眯的说道,手掌在着李治的肩头一扒,啪啪留下两个显眼的黑手印。
她刚才一路上摸花又摸草,宫人就算再仔细也不可能把着那上面的灰尘抹干净,所以一双小手早就成了熊爪子。晋阳公主看着李治肩膀上的黑手印,再看看自己的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治就先笑了,“兕子这手印儿盖得真好看!”
长孙颖在旁边看着他那笑容,脑海里就只有“蠢爸爸”这三个字在刷屏。
不过老李家的基因好像全部都是很宠女儿的,长乐公主,晋阳公主,太平公主,安乐公主……
晋阳公主原本有些觉得自己错了,挺不好意思的,结果被李治这么一说,一下就笑了,蹭着李治说道,“我今天自己走路来见哥哥的。”
“我看天气好,公主想要走路,就带她走了几步。”长孙颖赶紧站在旁边解释,李治看了一眼跟在她们身后的那群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晋阳公主的后背,“背心都有些湿了。”
公主人小身子虚,走着几步就出汗,夏天又穿的轻薄,背心汗湿了倒是不意外。不过众人现在又站在树荫下,孩子一出汗吹风的确是容易感冒,于是长孙颖直接把自己的披帛拿下来给她,“搭着吧,赶紧回去洗个澡,也就没事了。”
“不要,”对着李治,晋阳公主倒是比别人大胆点,扭着身子避开长孙颖的手,对着李治说道,“兕子想自己走。”
李治没有立刻答应,于是晋阳公主也就不说话,那么眨巴眨巴的看着他,所有人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兄妹俩无声的交流。
最后,还是李治屈服了,把晋阳公主放到了地下,然后说道,“那累了可要跟我说?”
“好。”晋阳公主兴高采烈的答应道,牵着李治的手,“我跟哥哥一起走。”
长孙颖看着这发展,暗暗的松了口气,默不作声的跟个小媳妇一样跟在他们兄妹身后。
晋阳公主的宫殿要近一些,所以李治没有先回宫,而是先送了晋阳公主回去。等着宫婢们服侍公主洗完澡换了衣服,他又陪着晋阳公主吃了顿饭。晋阳公主毕竟是小孩子,跑了大半天也累了,吃了饭之后便困的眼睛都睁不开,李治看着她坐在那里都头一点一点,于是让宫人带着她去睡午觉,自己跟长孙颖悄悄离开。
“我错了。”等着出来只剩两个人的时候,长孙颖不等着他张口,便赶紧承认错误。
他虽然从头到尾没说着她什么,但是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显然就已经是生气了的。长孙颖知道这个时候争论是最要不得的,于是摆正态度,诚恳认错,祈求宽大处理。
李治原本是想等没人的时候训上长孙颖两句的,但是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被这人这么一戳,简直是想发都没有发的理由了。于是沉默了半响,最终还是无奈的牵起她的手,“你怎么就这么不要面子呢,亏我还在想着怎么说才能给你留脸,你自己倒是一股脑儿的都认了。”
“跟你我还计较什么脸面。”长孙颖嘿嘿一笑,知道他肯主动牵自己的手就没什么问题了,心遂是放了大半。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太冒失了。”李治对着她,也不知道是该严还是该松,到最后被着一搅和,也就实话实说了,“兕子不比别人,她若是出了差池,父亲发脾气,那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她七岁的那年,有一次气疾犯了,差点就活不过来,父亲气得将着伺候她的宫人一大半都杖毙了。后来她缓过来,父亲也自知错了,但人都死了又有什么办法,顶多是厚葬而已。也就是从那时起,伺候她的宫人们都战战兢兢,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36烦恼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自古以来就是这八个字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长孙颖一想到那些个传说中的御医们怕出错不敢开药方只拿续命的药吊着命的传闻,就觉得心凉。
但这也不能怪御医跟宫女们,毕竟大家都只有一条命,谁不肯惜命呢。
长孙颖想了半天,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过去反握住了李治的手,“我知道这话不该说,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公主都十岁了,长得还没有八岁多的孩子大,要在这么照顾下去,将来,将来,”
她不记得晋阳公主去世的年纪,但是却记得历史上这个公主的确是没有长成人的。
宫里头少一个公主,对于很多人来说都不过尔尔,皇帝再喜欢,伤心过一年半载,还有别的女儿承欢膝下,但是对于李治来说,妹妹却只有一个。
都说天家无私,就算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最后为着皇位多半也会走上反目的路,就算是同母姐弟,小小的就被抱去各自由乳母教养,后头剩下的也都是名义上的情份。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晋阳公主跟着他之间的兄妹之情,便越发珍贵了。在这个地方,兄弟不像兄弟,父亲不像父亲,这个懂事到极点的幼妹,是他生命里最接近家人的人。
长孙颖知道这个时候她张口未必能讨得到好,大家都知道晋阳公主日子不长,但是谁也不敢把这个话说出口,毕竟谁知道哪天真出事会不会说是你咒的,所以闭嘴不提是最好的。但她也是在大家族里长大的,兄弟姐妹一串,知道李治的苦,所以最后还是忍不住张口了,握着他的手道,“若不然,从外面请个好大夫来给瞧瞧,悉心调养调养,说不定还能挽回。”
小孩子的确是要运动,但是运动的量到底在哪里,这其间的分寸却不是普通人能随便决定的。就是今天的事情,长孙颖想起来也的确有些后怕,所以便想让李治另外找个大夫来,有着大夫指导,或者公主的病情就算是没办法彻底根治,却也可以多活几年。
李治没有动弹,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无意识的捏了捏长孙颖的手,干巴巴的说道,“你真大胆!”
长孙颖抿着嘴,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在那里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治才回过神拉着她重新往前走,等到走到快到宫门前的台阶了,忽然又停着脚步张口说道,“要不然,我去说说吧。”
这话他还是听进去了。
晋阳公主的病情,也只能他说得上话。皇帝如今的心态有点像掩耳盗铃,宫女跟御医都不敢说实话,公主们不会扫皇帝的性子去说这个话。皇子们嘛,太子跟魏王都斗成了乌鸡眼儿,谁有心情理这些小事?
所以,还得他张口。
不过只要他张口了,这事情到底会引起什么后果可就得由他一力承担了。如果晋阳公主的病因此转好,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公主因此而病情恶化,最后皇帝的怒火也必然由他一人承担。
李治细细的思索斟酌了半天,最后觉得就算是再糟糕,他也担得住。毕竟有这么多的情份在,何况又有身份在这里抵着,最多便是被皇帝不喜。
他这个身份,喜是煎熬,不喜也没糟糕到哪里去,为了妹妹,值得一试。
**
“娘子也太过了,小公主是你的小姑,她难得过来,正是你招呼的时候,哪里有推出去的道理。”自从长孙颖出门之后,王婵旁边的荷姑便没有少唠叨。她是王婵的乳母,从小服侍着她长大,忠心耿耿,所以王婵嫁进来的时候也就跟着一起入了宫。她地位非常,有时候也就是她能在王婵身边说说话。
“小孩子,又是个不爱说话的,我能拿她怎么办。”王婵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她是嫡长女,在着家中时,弟妹们到她面前来向来是恭敬有加,亲热不足。等着她定下嫁给晋王之后,那更是恭恭敬敬,所以她压根儿就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子,讨小孩子欢心。
晋阳公主来,她出于礼貌,陪着坐了两刻钟,谁知道公主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到最后她实在是没办法硬着头皮继续坐下去,这才喊了长孙颖过来。
“就算是枯坐着,这样要你陪着她坐才是啊。”对着小主人这性子,荷姑真是无话可说。明明都是有利于她的事情,最后却总是莫名让别人落了好处。“她一个嫔,结交那么多公主做什么?前几天高阳公主来拜访,坐着坐着到她那儿去,十几天前豫章公主送东西,面子上都有,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公主要是送她的。如今殿下又是整日在她那边歇着,你,你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她来得早,殿下跟公主们待她亲厚是应该的,何况她姓长孙,本来就跟着她们亲,这关系旁人比不了。”王婵端着茶碗慢慢的喝了口茶,然后教训自己的奶妈,“女子善妒是大忌,你这些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荷姑听着她这话,真心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最后只能嘟囔一句,“你怎么知道曹大家不善妒?我听说曹公都没有侍妾呢!”
教训女人们以柔弱为美,无论是非曲直,无条件地顺从丈夫的班昭,其实从来都不顺从的女人。论私她替兄长完成未完的汉书,上表要求皇帝让哥哥回京,教书育人,论公邓太后以女主执政,她以师傅之尊得以参予机要,决断军国大事。女人能干不能干的事情她都干了,所以读书不多的荷姑觉得曹大家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要别人这样做。
可惜她们家的小娘子,就真的都信了,一举一动都按照圣人的标准来,不争不妒,看的让人心焦啊。
没见过房夫人宁肯喝毒药都不让房相纳妾么?她不求娘子有这份刚烈,起码也稍微跟着两位嫔妾争一争,别动不动将着殿下往别人房里推啊。她这样贤惠大度,那小世子怎么生得出来!
王婵听着奶妈如此议论班昭,觉得很丢脸,又不是寒门小户的人家,怎么能说出话来,当下她羞愧都不好教训她,只能瞪了她一眼。荷姑也自觉地失言,闭嘴缩了缩肩膀不再说话。
两个人静坐了一会儿,忽然外面传来喧哗声,荷姑一听就激动了,忘记刚才的事情,赶紧催促王婵,“殿下回来了,娘子赶快去问安。”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王婵瞥了荷姑一眼,她心里头也是极其欢喜的,但却仍然不忘记自己的风度,站起来整理好衣服,对着铜镜确定自己的外表没有一丝问题之后,这才带人款款走了出去。
李治回来都走到殿中了,才看到王婵带人走出来,下意识的将着她这种姗姗来迟的态度跟着长孙颖快到立政门去迎接自己的举动做个比较,本能的就觉得王婵对自己冷淡了。
王婵满腔热情的走到门口,一看这李治身后跟着长孙颖,尽管说着不妒,心里头还是有些酸酸的,当下行了礼看到李治衣服上的污渍,下意识的就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无事。”李治心里头还想着去给晋阳公主找大夫,没有太多的心情闲话,于是不耐烦的说了句,然后丢了一句,“你以后有空多去陪陪晋阳,她一个人在宫中,也孤单的很。”
公主身边少说也有二十多个人陪,怎么会觉得孤单。王婵在心里头想着,然后酸酸的觉得李治肯定是怪自己刚才没有陪公主,心里头有几分想解释,却又想着解释就近乎狡辩,不符合女子德行。自己对着丈夫应该顺从,他说什么就说什么,于是便低着头应道,“是。”
李治本来就是顺口一说,也没太在意,说完就准备往后面走,王婵见着长孙颖在三尺外站着,终究狠下心厚着脸皮跟上去走了半步,李治察觉到她跟在旁边,停下了步子,疑惑的问她,“你有事情?”
“没,没有。”王婵站在原地,憋红了脸,小声的说道,“我只是想问问,殿下,殿下需不需要过去换身衣服?”
李治听懂了王婵邀请他去换衣服的用意,多半是希望他能留在那里。算起来这也是婚后她少有的主动邀请他过夜了,换做平时,看在她的身份上李治也会过去哪怕坐坐。但是他今天心里头实在是有事,便不耐烦的说道,“我还有事,就在书房里歇着了,你们不必过来,各自歇了去吧。”
“是。”王婵见着李治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是有些怕的,只能应了一声,眼睁睁的看着他走了。
“启禀王妃,我想先行告退一步。”长孙颖知道李治心里头难过,今晚怕不好过,便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去打扰他。听着他这话,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堪,等着李治走了之后便向着王婵行礼道。
“哦,好吧。”王婵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待着长孙颖走了,她却又忍不住转过身去,看了看她的背影。
哼,不过就是以色事人而已,长久不了的。王婵摸了摸自己的脸,在着心里头还是悄悄的妒了。
37嫉妒
女儿家没有不爱漂亮的,王婵再庄重,到底也才十六岁,还没到超凡入圣,或者说心死如灰到看着了漂亮的女子不羡慕的地步。她不明白,母亲说女子颜色不重要,德行最重要,可是父亲为什么就偏爱漂亮的姬妾,而殿下也总喜欢往长得好看的长孙颖那里去?明明嫉妒,可是为什么所有的书上都说,嫉妒是不道德的,女子应该为自己的嫉妒而羞愧?男人可以因为妻子的善妒而休掉妻子?
当王婵再次坐到桌前煮茶时,已经没有了起初那份平和的心境。她看着碧绿的茶汤,一直端到茶碗都变冷了,才说了一句话。
我想见母亲。
**
“那是谁?”长孙颖坐在窗下看书,瞧着外头有人进了殿,眼生的紧,便随口问了一句。
“是王娘子的母亲柳氏,”刘绣正在旁边伺候着,听着长孙颖一问,赶紧回答道,“听说王娘子想念母亲了,所以就从宫外请了进来。”
“哦。”长孙颖拖着下巴应了一声,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她进宫一年多,也就那次过年的时候偷偷见了母亲一面,可王王妃进宫不过数月,便可召母亲进宫叙话。
这是王妃的特权,嫉妒不得。
长孙颖看了看,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从心里头论,她对王婵是没有半分恨的。原因不是因为她圣母,只是因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自己嫁进来是做得不得主的,王妃心里头却也不一定乐意跟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她的可怜不是王婵造成的,王婵的可悲也不是她害的,甚至连她们得不得宠都不是由她们决定,所以何必将着对方当做敌手?
所以还是徐芷那句话豁达,又不是没了你,我就能独宠了。只要李治还是亲王,那么总有源源不断的女人会送来。
若是在那记忆中已经模糊的那个二十一世纪,她自是勤勤恳恳的蚁族,劳碌半生供一套房子,找一个男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李治这种人对于她的存在,大约就是电视上看到的领导人儿子。 那种生活虽不惊涛骇浪,但也是她喜欢的。
可惜在这个时代,做妻做妾都不是她能选,当初不敢死,现在更舍不得死,生活中即便是有不如意,但也总有很多好的,她也不是什么烈女,于是就小心翼翼的活下来。
说赖皮点,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恣意?连皇帝都有那么多不如意呢,她一个小女人矫情什么。
所以从着王婵进门,长孙颖便打定了主意,能跟着徐芷一般能和平共处最好,若合不来便相敬如冰,只要她不来犯自己,自己也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招惹她。
现在看起来,王婵的确是个操行极好的女人,只希望她的家人,也有着一般美好的品质吧。
**
长孙颖想着这个,便不觉有些心烦,将着书卷了几卷,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在想着事情,刘绣等人也不敢乱插话,便无聊的拿着团扇赶蚊子。正闷着呢,忽然外面有人通禀,说高阳公主来了。
“公主来了?快请。”长孙颖虽然想不到公主为何而来,可此时有人跟她打发无聊还是极好的,于是赶紧起身让人迎客。
高阳公主这个人,长孙颖不好评价,想来想去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便是“精明”。她长袖善舞,认识的人多,常常往长孙颖这里送一些不轻不重的礼物来,你再疏离,日子久了也都得有几分交情。所以再来,也不好不热情款待,所以不知不觉就给人一种很亲密的感觉。
但是高阳公主这人又极其会拿捏分寸,便是亲近,也不逾越,所以长孙颖倒也不排斥跟她交朋友。说实话,这世上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能有几个?越是无欲,便越是可怕,多半是所图甚大,倒不如高阳公主这种摆出我跟你好是因为有利可图而亲近起来的人。毕竟跟着高阳公主,长孙颖享受她的好从不用担心。因为你知道她会自己从你这里把好处拿走,只要防着不被坑就好了,不会有恩深难报的错觉。
高阳公主进来的时候满面春风,见着长孙颖让人铺席,也是爽朗的一挥手,“我都不是第一趟来了,咱们也不讲那个虚礼,直接在你的胡凳上坐就好了。”
“你不介意就好。”长孙颖让人把她的藤椅和圆桌搬过来。宫里头的匠人都是举一反三的,虽然不懂什么人体力学工程,但是怎么让贵人们舒服还是很有心得。在着木做的沙发出来后,又根据她的要求编出了藤制的椅子,又无师自通的配了跟藤椅高度相衬的几子,长孙颖平时摆在窗下看书喝茶很是惬意。高阳公主年纪小,也不讲那么多俗礼,做了几次后也很喜欢这种不用虐待自己脚的做法。
高阳公主跟着长孙颖面对面坐了,兴高采烈的让人将着带的东西拿上来,“今儿给你带了好东西。”
长孙颖好奇的看着端上来的大疙瘩,丝绵的毯子拿掉后是个青瓷坛子。坛身虽瓷色匀称,犹如一泓碧水,却也不是多稀罕的,高阳公主不至于眼前的拿着这东西来炫耀。所以,东西应该都在坛子里头了。
在着她期待的注视下,长孙颖打开了坛盖,只觉得里头冒出丝丝寒意,往着里头一看,惊喜的叫道,“竟然是荔枝。”
原来这坛子里头铺着一层碎冰,冰上又有着荔枝,怪不得外面用丝绵被包着,这就跟后世卖冰棍的差不多了。
“一路从岭南送来的,也不多,所以我就没有到处分,专门给你一个人带来了。”高阳公主笑嘻嘻的说道,对长孙颖惊讶的表情很满意。
大多数人对于唐朝荔枝的印象,大约都源自“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那首诗了。若论导致亡国的水果,估计大多数人都要将它排上号。不过在着杨贵妃之前,长安本来就有荔枝,但估计并不是很多人喜欢它,所以也不特别惹眼,就跟着每年送来的千奇百怪的珍果一样,也就是个稀罕物而已。
荔枝难以保存,快马运输成本造价非同寻常,就是在贵人中也算是奢侈品了,长孙颖见状就有些要把东西往外推,“这么贵重的礼,我怎么受得起。”
“哪里就受不起了,我这回是专程来谢你的。”高阳公主笑得眉飞色舞,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特别强调道,“你可帮了我大忙!”
“我帮了你什么忙?”长孙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整日在深宫,门都很少出,能帮她什么忙?
“你上回说的那事啊。”高阳公主眨眨眼,让着服侍的人走远点,才兴奋的说道,“我让人在东市开了间店,你猜赚了多少?”
长孙颖慢了半拍,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你真的做了?”
这件事情,可就说来话长。前段时间长孙无忌晋升为司徒,长孙颖与有荣焉,所以高阳公主特意来贺她,然后闲聊之中,就说起公主的封地来。
提起唐朝的公主,大概众多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挥霍无度,长孙颖也不例外。在她看来,这些公主出嫁时本身就有一笔丰厚的陪嫁,后面又享有食邑,已经是超级富婆了,所以当高阳公主跟着她讨论偷税漏税这个问题时,她吃了一惊,险些怀疑听错了。
但是这却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高阳公主烦恼的是,去年冬天没有下雪,庄户受到了影响,今年农业减产。所以她在为继续按照往年的比例收税,还是按照减产后的收税标准而很烦恼,所以打探长孙颖的口风,想叫她问问李治是怎么收的,打算跟哥哥保持一致。
这个时代皇子公主都有食邑,但是食邑一般都是虚的,真正的收入是靠实封。例如律法上规定亲王食万户,但整个贞观年间人口还不足三百万户,太宗怎么可能给李治一万户百姓,所以他实际上得到的是一千户。这在诸王中已经算多的了,按照高阳的普及,太宗的兄弟郑王六百户,徐王、韩王都是七百户,道王八百户,至于儿子们,一般都是八百户,晋王,魏王特厚而已。公主食邑一般是三千户到一千户,但是实封多为三百户,长公主多加五十户。高阳这辈中,长乐公主最多,有五百户,但她是嫡长公主,这个还是长孙皇后劝了之后的户数,众人羡慕也是无法。襄城公主因为特别贤惠,皇帝嘉奖她,又多赐给了她五十户,算是第二多的。其它的公主,一般都是三百户,数目相同,但是州县以及户数人口的不同,也会让收益有着很大的区别。
按照规定,公主皇子的食邑,他们只享有经济权,却没有管理权,平时管理还是地方政府在管理。只是收税时,会派属官与地方政府一同统计,然后三分之一交给国家,三分之二归她们所有。
一般来说,天下大旱、洪涝,或者是灾害发生的减产,国家都少收或者免收赋税,但是公主亲王的封地不在其列。这些地方属于国家的那一部分,国家有权利免收,但是属于皇子公主的那部分,收多收少,就看上位者的良心了。
高阳公主因为是比较得宠的公主,所以分到的地方比较富庶,而且丁口也在四口之间,还有少量的五口,所以她对于自己的收入很满意,但这样一来,要是少收的话,损失也就相当的大,高阳公主虽然不见得良心特别坏,不过显然作为一个这辈子都没下过地的公主,她对于灾年对百姓的影响是一无所知,唯一的直观印象就是,这将会影响到自己的收入。所以她不想少收,但是她也担心名声不好,所以这些天都在打听别人怎么收的,然后决定自己随大流。
她这个做法,实际上是一种很稳妥的做法,法不责众,御史们到时候要骂一起骂了,她也不显得特别可恶,不会引来父亲的厌恶,这就够了。这事情原本应该去跟王妃打听,但是王妃才嫁过来不足一月,高阳公主怀疑她连账本都没见过,所以就跑来跟她认为比较受宠的长孙颖打听了。
长孙颖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老公竟然是个大地主,在卧槽他竟然好有钱这种感慨闪完之后,第一个感觉就是劝高阳公主,“这是我把你当朋友才跟你说的,你千万别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做出什么错事。这年头有什么都不如有个好名声,陛下想做千古明君,你要是身为她的女儿还做做那种拖他后腿的事情,你说他能喜欢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