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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过年.9

作者:洛浮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8

但问题是,你对皇帝有意见归有意见,跟我发什么脾气?我还不是跟你一样被抓差顶包的?这么不会做人,难怪被罢相了四次。

长孙无忌在心里头恨恨的想着,一下子觉得老好人房玄龄和小滑头李勣都比这死老头可爱多了。

62弓藏

萧瑀可以翻白眼,长孙无忌不管愿不愿意,却都是不能不管这事的,于是只能转而问其他的人。

此次审案的人物众多,在大佬们看来或许是得罪人的事情,但是对于那些急于跻身的人来说,却是绝好的机会。

所以,最后还是褚遂良出声,“太子谋反一事罪证确凿,只是如何量刑,我等并不熟悉律法,还等请长孙相公斟酌。”

褚遂良这么一说,却是将着太子谋反一事定了性,明确的表明了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当下人许多人转头怒瞪着他,但却没有人出声。

因为褚遂良不同其它,他是皇帝近臣,经常陪伴于皇帝左右。太宗自己亲口对长孙无忌说过,“褚遂良竭尽所能忠诚于朕,若飞鸟依人,自加怜爱”,所以长孙无忌很清楚,褚遂良在揣摩皇帝心思上的功力,所以他说出来的话,大多数时候都是皇帝的意思。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然后想想说道,“那就先结案吧,至于量刑,这还得陛下定夺。”

“荒唐!太子身居东宫,无兵无卒,如何起事?”一直窝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刘洎听着他们的对话,最终还是忍不住愤然起身,指着谪遂良鼻子大骂道,“仅凭着一个小人的一面之词,与着些莫须有的罪名,就定大唐皇太子的罪责,天底下有比着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长孙无忌等人或转头或低头,纷纷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只留着褚遂良一个人面对刘洎。

刘洎乃南朝梁尚书右丞刘之遴的曾孙,耿直刚烈,跟着魏征一样是喜欢直言善谏的主,常劝唐太宗宜少与臣下辩驳,对政事建议慎于取舍,弄的太宗很没面子。所以在着皇帝那里,他远没有褚遂良受宠幸,众人若是帮着他诘问褚遂良,得罪了褚遂良划不来。但这件事上他却又是正义的,若是站在褚遂良那边又显得自己太没节操。这些人都是有头有脸的,谁也不愿意丢这个人,于是便都对此视而不见。

褚遂良一个人面对刘洎,却是没有一点心虚,见着他问自己,微微一笑,“刘侍郎问的好,太子若要举事造反,怎么可能没有甲胄之士帮忙?我看那个贺兰楚石就很有嫌疑嘛,我们应该多审问审问他才是。”

“你,”刘洎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会又把一个无辜的人给牵连进去了,顿时瞠目结舌的无话可说。

长孙无忌听着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却是微微的点了点头,表示许可这种做法。

贺兰楚石是东宫府千牛卫,褚遂良把他牵扯过来,并不是想对他怎么样。这种小人物褚遂良还不放在眼里,这招的用意是在他背后的人。

他是侯君集的女婿,而侯君集与褚遂良不合,与长孙无忌有隙。

侯君集勇武过人,战功赫赫,但本人却是个大老粗,极其不会做人,褚遂良在他破高昌之后,以他纵容士兵抢掠为由,害的他没有封赏,甚至差点还入狱,后来幸亏岑文本力保,这才得以平安。从此之后,两人就结下了仇怨,侯君集固然见着褚遂良这个没有尺寸之功,只会玩弄笔杆子的文人不爽,而褚遂良则也因为当初没有陷害侯君集成功而心悸。武将不同于文臣,功劳都是一刀一枪拼下来的,那是任着口诛笔伐都抹不掉的。虽然侯君集在太宗面前不受宠,但是却极其对太子胃口。他正直壮年,新帝继位之后,只要有仗打,他就有出头的机会,若是现在不弄死他,那二十年之后,谁对付谁都不一定呢。

抱着这个心思,褚遂良这次哪怕是不要脸,也要把侯君集拉下马。

而他之所以敢对长孙无忌说这个,那是因为他知道,长孙无忌也不喜欢侯君集。侯君集勇武,又自视甚高,眼中很少有瞧得起的人,就连他的师傅李靖,也被他认为是太优柔寡断,所以他得罪了不少人。房玄龄被他说过是老糊涂,萧瑀被他说架子大,至于长孙无忌,某次宴会皇帝想要夸耀自己的小舅子,就问侯君集若长孙无忌与他一起领兵西伐如何,结果被侯君集说最好不要,不然自己还得费神去保护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当时坐在旁边,脸都气青了,最后还是太宗自己打哈哈的笑着扯过,说长孙无忌不善虽然总兵打仗,非其所长,但是却聪明鉴悟,雅有武略。

因为这句话,长孙无忌就永远失去了领兵打仗的机会。虽然贞观朝猛将如云,长孙无忌也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在这些人里排不上号,但这话实实在在的被人说出来,那还是跟被打了个巴掌一样难受。侯君集算什么东西,就是李靖也从来没有说过他不能打仗,每次跟他讨论兵法,也说他颇有谋略,给足了他面子。

没跟侯君集计较,那是长孙无忌要对众人展示他有“雅量”,但让他不讨厌说这话的人,那就难了。

所以如今,他不会主动出手针对侯君集,但是别人要借此整侯君集时,他却也不会帮侯君集。

**

侯君集得到这个消息时,比着宫中的使者早了一步。

他虽然与着那帮文臣处不好,可是这么多年也是有些心腹的,不至于太闭目塞听。

“将军,你,你快跑吧!”来报信的小兵哭着跪倒在地上,“他们说贺兰将军都招了,是你怂恿太子谋反的,如今正在派人抓你。你赶紧乔装出城,你放心,咱们的弟兄本来就守着城门,不会拦你的。”

“砰!”,这几天正为太子的事情烦忧,借酒浇愁的侯君集听到这话,只觉得晴天闪过一道霹雳,整个人都傻在那里了。等被着小兵的哭诉闹得回过神之后,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摔了酒杯,然后就要去找家伙,“造反,他们竟然说我造反?我,我就造给他们看看!老子一辈子尽忠为国,我,皇上啊~”

侯君集说道最后,却是直接腿一软的往着地上一跪,直接朝着太极宫的地方哭了起来。

侯君集的夫人得到信,从着后堂出来,见着这阵仗,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晕过去。不过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倒下,一把推开了搀着自己的婆子,踉跄着扑到侯君集的面前,忍着悲痛劝道,“郎君,郎君,现在不是哭得时候,你得想想怎么挽救这个局面啊!”

“来抓我的人已经快到了,还有什么办法?难不成真的亡命天涯?”侯君集哭得胡子上都是鼻涕,胡乱的拿着袖子擦了一把,然后眼里头满是绝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得到哪儿去?再说我并未谋反,这一跑不是就坐实了罪名,成了畏罪潜逃吗?”

夫人也是闺阁女子,听着他这么反问,也没有丝毫办法,只是催着他,“不是还有卫国公吗?他足智多谋,一定有办法!”

“对,师傅!”侯君集听着这个,却是眼睛一亮,像是溺死的人抓到了一棵浮木。

侯君集曾经向李靖学过兵法,虽然李靖一直执意不肯收他为徒,两人也并未行过拜师礼,但是侯君集自己却一直对李靖执弟子礼,举止十分恭敬。李靖隐居这么多年,他逢年过节不论大小事宜都从没有忘记过给李靖送礼,所以外人看着他们一个冷漠一个跋扈,但实际上感情却十深厚。

卫国公府离着侯君集家并不远,他被夫人一点播,当下就寻了快马,直接从着后门而出,一路朝着卫国公府奔去。等到了卫国公府,也不等人通传,直接放了马,自己翻墙过去找李靖了。

李靖正好就在花园里赏花,他自从退隐之后,便好弄花草,所以卫国公府的花园为京城第一。如今时值春日,百花盛开,侯君集翻墙过去,只见着花园中李靖穿着白布麻衣,如老农般正给花木浇水,哪里还有当初那个杀伐决断的将军的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却是跑了过去,在着李靖身前还来不及一拜,便直接跪倒在那里,抱着他的大腿哭道,“师傅,他们说我造反,我,我不服啊!”

“什么?”李靖见着他直接翻墙过来,便料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大事,正心惊着,听着他这话,却是直接连手中的水壶都掉了。

“师傅,我对陛下的忠心,那真是日月可鉴。我自从十六岁跟了他之后,便从无反叛之心。别说现在了,就是当初他为秦王时,被高祖皇帝打压,所有人畏他如蛇蝎,我也未曾另投他主。那个时候房玄龄那帮人在哪儿?若不是我跟尉迟恭两个人对他不离不弃,劝他起事,他能有今天吗?房玄龄还是我们捉来的!现在他就为了那帮刀笔吏如此对我,任凭他们诬陷我造反,我,我冤枉啊!”

李靖听着他这话,沉默了半天,这才神色复杂的张口,冷冷的问了他一句话,“那尉迟现在在哪里?”

侯君集一愣,下意识的就回答道,“退隐了……”

李靖看着他,不再说话。

63恻隐

侯君集跟尉迟敬德是老交情了,两个人都是一起跟着李世民起家的,又都是李世民的死忠,多年下来交情也不浅。侯君集比尉迟敬德略年轻,但是脾气却相仿,都是一样的火爆性子,又高傲至极,最见不得有人居在自己之上。尉迟敬德甚至还因为有人居自己上首,就将人暴打一顿。

所以,侯君集一直觉得跟尉迟敬德比起来,自己还是好脾气呢。

可是如今李靖一句话点醒了他。

尉迟敬德如今在哪儿呢?

尉迟敬德是在今年二月份祈求告老还乡的,但实际上在着贞观十三年之后,尉迟敬德就已经极少在中央出现了,连着太宗以女妻之的恩宠都推辞了。

这说明了什么?

侯君集抬头看着李靖,李靖望着他,点了点头。

与着侯君集相比,尉迟敬德对着皇帝还有救命之恩,但那又如何?

要论战功,李靖的功绩又有哪个能比过,可他又是为何隐居在此?

这世间的人,能懂得急流勇退的有几人?

“当初我便劝过你,我们这些人只是刀子,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被拿出来展露锋芒,在其它时候,最好安静的带在刀鞘里,做一把哑刀。”虽然不忍,可是这个时候,连着李靖也别无他法,只能实话实说,“可惜你太年轻气盛,收不住锋芒。”

他若不是当年被人诬陷谋反,怎么会从此心灰意冷收敛锋芒称病还家闭门谢客呢?虽然查清只是诬告,但也吓出一身冷汗,当时那种惶惶不安,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但幸运的是,他是虚惊一场,而侯君集现在,却是在劫难逃。

“我现在能怎么办?”侯君集被李靖这话一说,脑子也清醒多了,当下绝望的问。

“看运气了,看有没有人能在你死之前,查出你是被诬陷的。”李靖沉重的拍了拍肩膀,说出残忍的下半句话,“要不然,就看陛下想不想让你死了。”

侯君集跪在那里,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切记,如果你还想要保住你的家人,那么切莫提起旧情。”李靖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给着侯君集最切实的忠告,“你为他卖命,他给你高官厚禄,在着他看来,已经是不亏欠你什么了,所以切莫以恩人自居。”

“那点微薄的旧情,留待,”李靖顿了下,然后握着他的肩头猛然一紧,“留待最关键的时候用吧。”

侯君集听着这话,便知道以李靖之能,也救不得他,痴痴的在那里僵硬了片刻,然后才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沙哑的问道,“那,我要不要认罪?”

“随你。”李靖摇摇头,松开了手,“你认不认罪,结果都会一样。毕竟,史书不由我们来写。忠臣良将,乱臣贼子,都是他们说了算。”

“那我,”侯君集听着这话,双目猛然圆瞪,戾气满满的刚要张口,就见李靖摇了摇头,“不要想着逃走,不要想着做任何事情。不做,你家人还有一线生机,做了,那你当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侯君集听着这句话,像是一个气球猛然被戳破一样,慢慢的瘫痪坐在了地上。

“师,师傅,”过了很久,侯君集才回过神来,提起精神,脸上竟然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他挣扎着撑着身子跪直了,然后朝着李靖郑重的叩首,“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你,保重。”

李靖看着他这样,有太多的话想说,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侯君集从地上爬起来,擦干掌心的泥土,然后咬着牙转身,按着原路翻墙返回。

看着侯君集离去的背影,李靖在原地站了很久,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最心爱的那株牡丹,已经不知道何时被自己踩死了。

**

当贺兰楚石供出侯君集,不管侯君集如何死不承认,但是当他女婿亲口说出他的那些“计划”时,并且拿出了所谓的“书信往来”,他的罪名便已经定了。

他出身行伍,不通文墨,等着就任吏部尚书后才开始发愤图书,但是字迹仍然十分丑陋,那些人连他的书信都能模仿出来,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长孙相公,”当侯君集在狱中碰见长孙无忌时,他看着一脸平静的长孙无忌,忍不住问道,“你是如何下得去手的?你,那可是你的外甥啊!你从襁褓中看着他长大,如今你亲手将他定罪,百年之后,你当真敢去见长孙皇后?!”

长孙无忌躲过了他逼视的眼神,过了很久之后,才轻轻的回了他一句,“辅机也是承君受命,逼不得已。”

**

侯君集的话到底还是在长孙无忌的心里头激起了涟漪,他怕惹麻烦,他不想惹怒皇帝,他不敢跟着皇帝对着干,但并不代表,他对太子是完全无情的。

长子总会不知不觉享有诸多好处,例如长辈们的关注。李世民的儿女不少,长孙无忌的儿子女儿也一大堆,长孙无忌有时候连着自家的孩子都不大熟悉,又会分出多少精力来关心别人家的孩子?

不客气的说,他这个舅舅,跟有的侄子侄女们,连话都没怎么说过。

但李承乾不一样,他是头生子,他出生的时候,李世民还不是皇帝,长孙氏也不是皇后,他不仅是皇帝跟皇后的头生子,还是长孙无忌的第一个外甥。

到现在为止,长孙无忌都还记得李承乾出世时,他陪着李世民在花园里下棋的事情。两个人下了一个时辰,却连十颗棋子都没落够,后来宫人报信说生了,李世民兴奋的一跃而起,险些被凳子绊倒。长孙无忌扶住了李世民,但是自己却跌了个狗啃泥,当时都不觉得疼,只顾着去看孩子。等晚上回家时,长孙无忌一脱裤子,这才发现膝盖都摔破皮了。

除了承乾之外,再也没有哪个孩子受到那么多的关注,等到李泰的时候,李世民正在征战四方,对于二儿子的出事,只有一句知道了。等到李治出生时,长孙无忌已经麻木到唯一的念头是记得要写封奏表上贺。

长孙无忌不记得李泰李治成长的过程,但是却记得李承乾出生的样子,翻身的样子,爬行的样子,学走路的样子,第一次骑马,第一次识字……

李承乾的出生,让李世民找到了做父亲的感觉,让长孙无忌找到了当舅舅的感觉,只是后来孩子越来越多,大家的距离也越来越大。姐夫变成了皇帝,侄子变成了太子,君君臣臣,亲情冲淡了许多。这孩子越长大,便变得越来越像太子,离着他记忆中那个缠人黏人,会哭会闹的小泪包离得越来越远,于是长孙无忌也就渐渐的把李承乾当做太子,而不是外甥了。

如今,被着侯君集那一句话问的,他是如何都睡不着觉了,自己起身披衣在月下走了大半天,第二天天不亮,便起身乘着轿子进了东宫。

毕竟是凤子龙孙,就算是谋逆的大罪,也没有入狱的道理,所以在皇帝的朱批未下之前,李承乾仍然居住在东宫之内,不过派了重兵把守,等同于软禁而已。

长孙无忌来的早,等走到门口时,他又忍不住后悔了,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冲动,沾惹这个麻烦做什么。可既然都走到这里,不进去转身就走会显得更奇怪,于是他只能硬着皮头走了进去。

“太子起身了吗?”长孙无忌问着服侍的宦官,十分希望李承乾还没有起床,这样他就可以直接打道回府了。

“已经起了,正在禅房里呢。”小宦官的话让长孙无忌十分失望,“要我去通报一声吗?”

“不,不用,我自己去好了。”长孙无忌苦笑了下,摇了摇头,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

禅房里没有点灯,有些昏暗,不过长孙无忌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蒲团上的李承乾。

虽然没有斧钺加身,但李承乾也很识趣,所以早就褪去了平常的太子常服和朝服,只穿着没有任何品阶的白衣,不带任何冠冕,一副随时可以被拉出去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长孙无忌看着他这个样子,莫名就心疼了起来。

太子一向是懂事的孩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懂事了,如果他能跟着小时候一样那么懂事,又怎么会闹出这么多的事情来呢?

他虽然这次没有起兵,但是从调查的资料看来,太子也的确有谋逆之意,不过还在积蓄力量而已。

“我等下就去用膳,你不必三番四次来催我。”李承乾听到脚步声,一边说着话,一边转过了头,当发现来人不是苏妍而是长孙无忌时,颇为意外,想了想叫了一声,“舅舅”。

他已经许多年没这么叫过他了,李承乾的一句舅舅,让长孙无忌的泪花都险些飙出来了。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听着外面传来了一阵噪杂的脚步声,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见着苏妍一身素衣的从着外面赶过来,脸上满是惶恐。

“臣,”长孙无忌看着阎婉,正考虑要如何行礼,李承乾已经走上前了一步,将着阎婉的手握在了掌心,对着她摇摇头,“是舅舅来看我了,不是其他人,你别害怕。”

64夫妻

太子妃长孙无忌是见过的,向来以大气端庄出名,有的时候看着她的沉稳周全,长孙无忌都会忽略了她的年纪。

可是如今,褪去那盔甲般的锦衣华服,看着他们俩素颜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长孙无忌这才意识到这两个人其实还是孩子。

太子如今二十四,太子妃也才二十二,可李承乾听讼的历史却已经长达十三年,监国十一年。

这么多年来,大家都只看到冠冕之下的皇太子,从来没有人想过那副稚嫩的肩膀能担多少东西,只唯恐他的胆子不够,不够,还不够。

三个人对视着,到最后还是长孙先弯下腰去,朝着苏妍行礼道,“臣是来探望太子的,太子妃不必如此多礼,要不然臣该惶恐了。”

“舅舅所来,是为公还是为私?”听着长孙无忌这般客气的称呼,李承乾抿紧了嘴,腰板挺的直直的,瞬间露出防备的姿态。

“殿下可有什么话要说?”长孙无忌行完礼,直起腰来站在他对面平和的问道。

“我还能说什么话?”李承乾听着他这么问,唇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讽笑。

自从被封宫之后,李承乾没有反抗过任何搜查,但是却也不回答他们的任何提问,对于所有或礼貌或不驯的审问都一言不发,因为皇帝并未诏令废去他的封号,所以他仍然是太子,这些人也不敢对他用刑,拿他完全没有办法。

长孙无忌知道他是误会自己是来审问的了,对于他的倨傲并不恼怒,只是换了另外一种问法,“那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李承乾听出了他这话里头身份的变化,颇为意外的怔了一下,长孙无忌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或者说,他是个很不爱管闲事的人。

不过,等回过神后,李承乾的脸上的表情却是缓和了许多,身体也放松了起来,思忖片刻后提出了个要求“如果可以,只希望此案不要牵涉太多人,”

李承乾清楚,自己一倒下,自己的知交故旧恐都难逃一死,所以向着长孙无忌请求道,“他们,要么是国之肱骨,要么便是未来的栋梁,折损,太过可惜了。”

“你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长孙无忌听着他这个话,脸上露出了个苦笑,“你若是让我保住你俩的性命,还比这更实际些。”

长孙无忌都会舍不得李承乾,何况情绪化的李世民?所以长孙无忌有七成的把握可以保住李承乾的性命。但皇帝的怒火总该有人来承受,不是太子,便是其他人。

再说了,每次到了这种时候,本就是各方势力洗牌的时候,他根本无力阻止一切。

“除此之外,承乾并无所求。”李承乾也预想到这个答案了,无意识的摇了摇头。

“那你自己呢?”长孙无忌忍不住问道,李承乾听着这话,轻笑了一声,摊开手让长孙无忌看自己的一身素衣,“势已至此,残躯何足惜?”

其实没有到这天之前,他一直在为自己铺后路,可等着这天来了,他却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需要任何后路。

他从懂事就开始当太子,他所做的一切事,学的一切东西都是为了做好一个太子,如果将着他这个身份剥落,他还剩什么?

与其让人折损,不如就在这里为止,反倒落个干净。

长孙无忌看着他眼中那份看透世事的洞明,沉默了许久,最后叹气说道,“我来并无他事,只是想你了,便来看看你。”

“多谢舅舅。”李承乾郑重的朝着长孙无忌一鞠躬,等着起身,眼中已然有了一分湿意,“您这些天对我的维护我也知道,深恩厚爱,此生恐怕无以为报了。”

长孙无忌连连摆手,不敢再看李承乾,待伸手扶住他之后便匆匆告辞,逃也似的跑走了。

李承乾长身玉立的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就如同昆山上的一棵树,看着长孙无忌走下台阶。

苏妍在旁边安静的陪他一起站,陪他一起看。

这么多年,他们不都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等到长孙无忌走的看不到了,李承乾转过头来,握着苏妍的手一笑,“这些年,辛苦你了。”

苏妍张张口,原想着说不苦,可是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就无声的落在了两人的交握的手上,一滴一滴,代替了那未说尽的千言万语。

“这一世的夫妻,是我连累你了。”李承乾笑了笑,伸手拥她入怀,抱着她轻轻的哄到,“以前不敢对你太好,怕害着了你,现在想来怪可惜的。若下一世遇到,我不求什么英明,你也别做什么贤惠,咱们就好好的当一对糊涂夫妻,过些柴米油盐的普通日子。”

“嗯。”苏妍偎在他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却狠狠的抱住了他的腰,怎么都不愿意与他分开,只希望就可以一直这样到下一世。

**

杜荷被抓的时候,他正在与公主用膳。

因为忧心太子的状况,杜荷已经好几天都食不下咽了,城阳公主不知道他为何忧心,但是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很心疼,于是亲自下厨帮他煨了汤。杜荷原本并不想吃,但是看她忙活了大半天,于是就勉为其难的坐下,让她盛了一碗汤端在手里,只是还没来得及喝,士兵便横冲直闯的进来了。

“你们要做什么!”城阳公主虽然性格温婉,但毕竟也是公主,见到有人闯进她的公主府,又如此蛮横,顿时心跳如擂鼓,强按着不安呵斥道。

“启禀公主殿下,此事与公主无关,还请公主让开。”领兵的将军对着她行过礼之后,却是目光掠过了娇小玲珑的城阳公主,将视线落在杜荷身上,“在下是奉陛下之令,捉拿太子谋反同党,还请公主交出此等乱臣贼子。”

“什么!”对政治不敏感的城阳公主已经数月未进宫,还是第一次听到太子谋反的事情,当下脑袋里嗡的一声,就什么话都听不到了。

谋反?怎么可能?太子哥哥都已经是太子了,他还要谋什么反?

坐在案前的杜荷叹了声气,放下手中的汤碗,然后走下台来。

自从东宫被封,他便早知道有这天,所以一点都不意外。

他只是有些难过,为什么这一幕偏偏要发生在她面前。

他原本以为皇帝至少也该顾忌下公主的感受,不会来公主府抓他,而是将他召进宫里问个究竟的。可如今看来,是他太天真了。

“不许你们动驸马!”当杜荷走过城阳公主身边时,正在发怔的公主忽然反应过来,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袖子,然后整个人背对着士兵抱住了他,阻止他往前走。

“公主!”那将军也没有预料到有这个变故,大喝了一声,却是不敢上前拉开城阳公主。

“公主,你这是何必呢。”杜荷看着死命抓住自己的妻子,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的伸出手,轻轻的拜着她的背哄到,“放手吧,别让我连累了你。”

“不要走,我,我进宫去求父亲,不要走,我现在就进宫……”城阳公主抱紧了丈夫语无伦次的说道,只觉得浑身冷的牙齿都在打架。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想不通她的丈夫怎么忽然就成了谋逆犯,她本能的只想到进宫去找父亲,求他开恩,求他放过驸马。

她不是记得父亲很喜欢驸马的吗?当初父亲是那么的夸奖驸马,怎么可以就一夕之间变卦,将着他口中的良才美玉贬斥为乱臣贼子?

这期间一定有什么弄错了。

“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城阳公主抱着杜荷,只觉得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般涌出,她哭的无法自抑。

“我走了,你改嫁吧,”杜荷扶着她瘦弱的肩膀,想要将她推开,但是说着说着,眼泪却也忍不住的落下,“你还小,又没有子嗣拖累,将来陛下肯定会你另择良婿,你,忘记我好好过日子吧。这一次看人要准些,别找喜欢招惹是非的。你性子好静,喜欢书画的书生跟你最合,房氏和萧氏的子弟风评都极好,薛氏和裴氏离京师近,你不必李家太远……”

“你别说了,我都不要,我不要,我只要你。”城阳公主抠紧了杜荷的衣服,怎么都不敢松开,在着他怀中哭得涕泪满面,“我进宫去求父亲,他不肯放你,那我陪你一起。你流放我陪你一起流放,你砍头我陪你一起砍头,我不当公主了,我不要跟你分开。”

杜荷听着她这话,忍不住一笑,拿着袖子胡乱的擦了擦脸,然后扶住她的肩膀哄到,“好了,我不要你改嫁了,我等你。”

“嗯。”城阳公主应了一声。

“你煮了半天的汤,我一口都还没有喝到,你帮我端过来好不好?”杜荷笑着说道。

城阳公主想了半天。

“静姝,我要去坐牢,可能很多天都没办法吃上一口热的,”杜荷按了按她的肩膀,叫了城阳公主的闺名,城阳公主听到这话,含泪的看着他,“你不走?”

“不走。”杜荷点了点头,眼中一片温柔,“我等你。”

城阳公主犹犹豫豫的松开了手,然后一步一步,一边回头看薛绍,一边走过去端汤。就在她端稳了汤碗,正准备转身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一阵噪音。

“不。”城阳公主惊叫着松开了手,顾不上那滚烫的鸡汤全洒在了自己身上,一脚踢开金碗朝着门口跑去。

杜荷走下了台阶,士兵们瞬间涌了上来,一道道人墙阻隔了她与他的距离,她站在这头拼命的想要推开那些用身体挡住自己的宫女太监士兵们,却怎么也撼动不了那一层一层的人墙,于是只能看着他站在阶下,被扒去官服,带上镣铐。

到最后,他对她笑了笑,转身被着那些人押着离开。

“让开,我要出去!你们把驸马还给我!”城阳公主站在堂上,看着丈夫一步步走远的身影,哭着嘶吼道,直到嗓子沙哑。

65发病

城阳公主最后还是去求情了,不止她去了,长乐公主也去了。长乐公主不仅去了,还带去了年仅十一岁的晋阳公主,以及年仅十岁的新城公主。

长乐公主此去,不但是帮着城阳公主为杜荷求情,更是为太子求情。这个时候这位最温婉柔顺的嫡长公主,彻底的不要面子,直接领着妹妹们跪在甘露殿外,无声的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李泰知道后,气得坐卧不安,而李治却是担忧不已。

皇帝的盛怒倒在其次,关键是姐姐跟妹妹的身体都不大好,晋阳公主这一年多的修养稍见起色,而长乐公主今年却病了三个月,这回还是从病榻上爬起来的。

他真担心这样跪下去,太子没有出事,公主们倒先顶不住了。

“阿姐,你就别在这里跪了,”虽然才四月,但是天气却好的过分,火辣辣的晒得人几乎要脱层皮,李治蹲在长乐公主身边苦口婆心的劝道,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九郎,你回去。”长乐公主打强着精神,脸色却早已虚的一片灰白,只眼睛却亮的厉害,“我们在这里闹,不过是些不知轻重,父亲生气也气不到哪儿去,但你不懂。”

“快回去,太子哥哥已经这样了,你,我不能让你,”长乐公主咬紧了嘴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给他,“听话,回去。”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种近似于哄孩子的口吻让李治气恼,他忍不住猛然站起来,“你不就是要父亲恕太子无罪,我直接进去说!”

“还说不是孩子!”长乐公主拉住了他的衣袍,虽然仰望着他,但是气势却慑人的厉害,“你要是想要我再这么跪一回,你进去!”

李治见着她这般固执,无话可说,只能愤愤的离开。

他承认,在这瞬间,他是为自己当初的自私后悔了的。

人有时候只是一念之差,再没有走到那步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将为想要的东西付出多少代价。其中很多,是你丢不起的东西。

**

李治心里头一边想着如何将长乐公主劝回来,一边匆匆的走过拱门,却不小心差点撞到来人身上。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幸好被身边的人扶住了。

不过等他稳住身形,看清楚来人时,眼里头明显的闪过厌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的说道,“四哥怎么来了,还真难得见你用两条腿站着。”

李泰身体肥胖,所以极少亲自步行,尤其是在夏天。不过如今连长乐公主都在宫门前跪着,他要再坐轿子也显得太没心没肺了一些,于是不得不亲自走了过来。

往常李治就算再不喜欢李泰,也没有说话这么恶毒的,只是这次却实在是忍不住了,当看着李泰时,那胸中的恶意简直是满的恨不得溢出来。

李泰在着大热天自己走路过来,心情本来就不大好,见着李治出演挑衅,当下也带了火气,挥了挥手让左右都离得开点,这才冷笑着对李治说道,“几日不见,雉奴你的胆子倒是大了不少,难道忘记了齐王的旧事吗?”

李治听着这话,眼睛瞬间睁大。

李泰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他在李治面前的得意却说明了一切。

李泰直接拿着这件事来威胁李治,便是说明他既然能通过这件事将太子拉下马,那么也不排斥用类似的手段,将着李治解决掉。

“你一向安分,那就继续安分下去,别想着那些有的不该有的,”李泰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充满恶意的看着李治,“这样我也不介意跟你来出一番兄友弟恭的佳话。”

这是你自找的!李泰这番赤裸裸的威胁,反倒是激起了李治的好胜心,他在心里头默默的自言自语道,然后放松了表情,恭敬的往前一俯身,对着李泰行礼说道,“四哥这话说的极是,我记在心里头了。”

李治从小柔顺,尤其是在他面前,虽然不至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是从小就对着他的各种威胁毫不反抗,所以李泰很自然的就觉得李治的这种态度是屈服了,当下张张口,还想要利诱一番,却没想到李治忽然诡异的一笑,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直接就朝着他身上倒去。

“你做什么!”李泰陡然的觉得不对劲儿,大叫了一声,伸手一推李治,却没想到李治双目紧闭的直接朝着后头倒过去,仿佛死了一般。

“殿下!”李治的随从正在三步远的地方,没听见李治跟李泰说了什么,但是却都看到了李治对李泰行礼,然后李治刚站起来就被着李泰“推”倒了,他们顾不上追究是非,都惊呼着朝李治冲过去,想要扶住他。

最后,有个机灵的小太监抢先一步冲到了李治身下,用身体给他做了垫子。看着那小太监头上被旁边的假山撞得头破血流的样子,李泰只觉得小腿肚一哆嗦。

幸好,这伤口没伤在李治头上,要不然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殿下这是怎么了?”李治的从人一股脑的围上了,很快众人都发现了李治的不同寻常,他双目紧闭,整个人都昏厥了过去。

并没有撞到,却发生了这种情况,现在众人一下子就都被吓住了,李泰不敢耽误,赶紧吩咐道,“太医,快去请太医,你们,赶紧把人抬进殿里,快,去通知父亲。”

如今太子还没有被废呢,要是李治真的死掉了,那他眼看就要到手的太子之位可就要飞了啊。

**

李治的晕倒惊动了所有人,李世民正在为太子驸马的事情发愁呢,门外头四个宝贝女儿,见又不敢见,不见又心疼,正想着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却忽然听说魏王晋王在外面发生口角,晋王竟然晕过去了,顿时手哆嗦了下,直接骂了句“混账!”

众人也不知道这句话是骂谁的,都噤若寒蝉的站在那里,结果却直接被皇帝拿着镇纸丢了过来,“你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将偏殿收拾出来,宣太医!”

李治被抬着从宫门口过去,吓懵了新城公主,吓哭了晋阳公主,长乐公主跟城阳公主两个大点的倒是冷静多了,顿时连着逼宫也不做了,随着宦官们一同入宫内。总算是间接的为着李世民解决了最头疼的一个问题。

因为有魏王和皇帝两人先后下令催促,一听到是给晋王诊治,御医们都是一溜小跑,很快就到了甘露殿。不过等解开李治的衣领,把脉问诊之后,却迟迟不敢下药。

“到底是怎么回事?”李世民杀人的心都有了,太医们越是这样,他越是恐惧李治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这,晋王的病情无大碍,只是我等从未为晋王诊治过,院中也并无殿下这方面的记录,不知道是初次发病,还是多次发病,”掌院战战兢兢的说道,“能,能不能请晋王妃来一趟,臣等想问问殿下的日常起居和饮食。”

“宣。”听着是这个原因,李世民的紧张稍微放松了点,当下吩咐道,让人即刻去晋王的处所请王妃过来。

**

李治晕倒的消息传到住处的时候,长孙颖捂住心脏,只觉得只那里好像片刻都忘记了跳动。

我应该没那么喜欢他的,她第一个反应是这个。但是这念头只是短短的一瞬,接着一个更大的念头跳进她脑袋里,那就是“不要出事!”

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她是见过的,晕倒这种事情本来就有大有小,处理不当,完全是小病变大病,

“孺人,孺人,你这是要到哪里去?”旁边人见着战鼓是那样面无表情的在那里坐了片刻之后,立马就翻身满屋子跑,都被她吓到了,赶紧追着她问。

“找东西。”长孙颖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她撑着桌子站在那里,狠狠的对着手掌咬了一口,让着手感觉到那疼痛不在抖了之后,这才满屋子的翻箱倒柜。

她在找李治的病例。

这个时代的人都没有写病历的习惯,都是开张方子了事,能将着方子留下来的都算是特别用心了。可长孙颖知道这望闻问切不比后世的医院极其检查,不同人来,极其有可能望闻问切出不同的结果。药方只是个结果,有很多高明大夫的药方,普通大夫可能压根儿就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一味药,胡乱更改的情况很可能闹出人命。

长孙颖不信还有比孙思邈更高明的大夫,所以当初孙思邈替李治诊断时,她就央求孙思邈将他诊断的结果详细的写出来。虽然这个要求有些奇怪,也有些冒犯神医,但在长孙颖做了说明,说是留待他不在时应急,倒也得到了孙思邈的体谅,为她写下了李治兄妹俩的状况。

不过写好之后,倒也完全没有派上用场。李治的身体很好,连个头疼脑热的都没有,长孙颖便想着他发病是十多年后的事情,这会儿自己不必如此穷紧张,于是便将着东西收拾好给锁着了。

记性不好的人都有这种经历,当你拿到一个重要东西时,你就想着我千万不能把它弄丢了,所以你会特意找个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把它放好。但是因为急性的原因,等你真正要用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忘记自己把它藏到哪儿了。

长孙颖现在就面临这个问题,她现在脑子一团乱,压根儿就想不到自己把东西藏在哪儿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翻吧。反正都是她的东西,也不用管太多。于是她整个人跟游魂一样的在着屋里翻了一遍之后,总算在床里侧找到了装病例的小匣子,然后如获至宝的抱着东西,直接就往外头走。

刘绣她们在后边跟着长孙颖转了半天,完全搭不上手。等着她找到东西,终于松了口气,没想到心还没搁在肚里,就见着长孙颖又往外走了。她们顿时慌了神,赶紧问道,“孺人,你要到哪里去?”

“去甘露殿。”长孙颖顺口回答道,恨不得自己一步就能走过去。

“孺人,未经传召,是不可以随便到甘露殿去的。”刘绣等人被吓到了,那是皇帝的寝宫,又兼有处理军机大事的责任,怎么可能她想去就去。

甘露殿根本就是禁地,宫人们听着她竟然要去甘露殿,知道她想去看李治,纷纷劝道,“你若是担心殿下,派人打探消息就够了,千万不能自己跑去。你去了会让人说你没规矩的,到时候持宠生娇什么的话都出来,有千弊而无一例啊。”

她们这里的人在长孙颖的带领下那都是谨小慎微的,可是你受宠本来就是被放在火堆上烤,哪怕处处小心都会受人闲话,所以这会儿长孙颖要是敢闯宫,还不知道别人会说什么呢。长孙颖胡闹不要紧,受罚的却是她们这些服侍不利的奴婢们,所以当下一堆人都跪倒了痛哭流涕。

“走开!”长孙颖看着拦住自己的宫人们,柳眉倒竖的呵斥道,“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们敢拦我!”

她往常最是好说话,有事情别人劝她重点,她多半就从善如流了。只是这次不比其它时候,人命关天的大事,她实在是不放心,所以压根儿无视了这些人,直接抱着匣子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刘绣等人哭的正热闹呢,忽然一抬头看着主子竟然跑了,顿时吓得六神无主。因为刘绣主意多,所以这会儿就有人问她了,“刘大姑,咱们要怎么办?”

“你们在这里收拾东西,我陪孺人过去。”刘绣一咬牙,很快就分清了轻重。

她们劝阻不力是死罪,但不陪着长孙颖,这是背主,也是死罪。左也是死右也是死,那还不如跟在长孙颖身边,那至少两头能讨好一头,就算是被罚有长孙颖为她求情,也死不了。

打定主意,刘绣也顾不得整理妆容,直接就跟着一起跑了。

不过长孙颖的运气也实在是太好了,刘绣刚在路上追到她时,就得到诏书,甘露殿里竟然派人来请她来了。刘绣听到这个消息,在心里头大喜,当下拉住长孙颖替着她整理了下衣服,这才随着她一道前去。

**

长孙颖心急如焚的赶到了甘露殿,这才知道,原来皇帝能临时想起她来,还多亏了晋阳公主。

之前太医们不敢下药,想要问过李治的饮食起居再动手,于是皇帝很自然就想着把儿媳叫过来问。按照道理来说,这也是顺理成章的,毕竟作为妻子,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照顾丈夫的生活起居,所以按照皇帝的逻辑,最熟悉李治日常的人就应该是王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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