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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交代王叔查事情时,断不会想到再见已是第二年。
王叔进来时,看见阿莲正在给沈长安布菜,则站在一旁等着。
“王叔坐吧,一起吃。”
王叔摇了摇头:“不了,老奴吃过了,况且也没有主子和下人一起吃饭的道理。”
沈长安也不强求,让阿莲退了出去,也没有动筷子,只看着王叔道:“听说王叔来找过我,有事?”
“夫人吩咐的事情查清楚了……”
沈长安摆了摆手,没有让王叔继续往下说,只道:“不重要了,我叫王叔过来,倒是有一事想你帮忙。”
她想起李恒推开她时,在她耳边轻语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小,她听得不是很真切,直觉告诉她李恒说的是:“王庭西昨日大婚。”
虽不知他最后一句话用意为何,但沈长安既然听到这个消息,却不能装作不知道,吩咐王叔:“替我备一份厚礼送去洛阳,贺表哥成婚。”
王叔出去时,正好碰见进门的郑苏易。
郑苏易瞧了眼王叔,却没有说话,略过王叔进去了里屋,正巧看着沈长安对着一桌饭菜发呆。
“还没吃饭?等我?。”说完坐到了沈长安对面。
桌上有两副碗筷,却有一副是给王叔准备的,见郑苏易高兴的模样,沈长安也懒得解释。郑苏易还是一身正装,显然是刚刚从宫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饭菜口味还好么?我特地换了个洛阳厨子,怕你吃不惯长安的菜。”
沈长安没有搭理郑苏易,自顾自地吃着,确实是洛阳的风味,比起王家的厨子不差。
这一顿饭,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阿莲来撤碗盘时,郑苏易才问着:“刚看见王叔出去,可是为了你六表哥昨日的大婚?”
阿莲手中动作一顿,惊道:“六少爷娶媳妇了?谁家姑娘啊!”
沈长安瞪了眼阿莲,阿莲才惊觉自己失态,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是谢家的小姐,听说是个才女,也算配得上王庭西的。我备了份大礼以我们夫妻的名义送去了,你就不需额外准备了。”说完看了眼沈长安。
沈长安仍旧没有接话,一天了,阿莲都没见小姐对姑爷说一句话,自然在一旁看得心急,用手肘不经意地撞了下自家小姐。
沈长安却是让阿莲退出去,自己则转身到茶几前,专心泡茶,郑苏易只坐在屋子里静静陪着。
“叶徒相似,其味不同。但凡茗茶,一泡苦涩,二泡甘香,三泡浓沉,四泡清洌,五泡清淡,此后,再好的茶也索然无味,诚似人生五种。夫君喜欢第几味茶?”
这是沈长安今日与郑苏易说的第一句话,郑苏易看着沈长安不曾停下的双手,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水,道:“品茶随心,譬如夫人现今泡的茶,无论是经了几道,对我而言,味都如一。”
沈长安笑了笑:“希望夫君言行如一。”说完将茶水递上。
抿了一口,入口味苦,带着点涩味,郑苏易随即一口饮下,才道:“入口苦涩,回味才有甘甜。”而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道:“夫人在害怕我?不必费尽心思去猜我所想,夫人想知道什么,都直接问,我不会瞒你;夫人想表达什么,也直接说,我亦不会算计你,你我,是夫妻!”
沈长安认真看着郑苏易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47、虽则佩觿,能不我知 ...
二皇子坠崖,尸骨无存,周天龙逃窜出京,不知所踪,二皇子党羽重则被杀,轻则被贬。三日后新帝黄陵祭祖、昭告天下,整个长安城关于之前的那一场血雨腥风已戛然而止,然而安定后的长安街头,老百姓们此时津津乐道的却是当今朝堂重臣郑苏易府上的八卦。
八卦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只一天,街头巷尾都是议论纷纷,都说郑大人的妻子被二殿下困于宫中萃华殿数月,二皇子时常前去探望郑夫人,殿内常有欢笑声,更甚者,除夕夜二皇子整夜宿于萃华殿内,二皇子妃还曾去捉奸大闹了一场;还有说二皇子兵败逃逸时,只带着郑夫人同一马车逃离,更在郑大人军前公然说要和郑夫人去黄泉底下做夫妻;甚至有传郑夫人是南平王与前妻之女,与郑大人一起,实乃乱伦!
真真假假,没有人去辨别,但因为劲爆,家家户户都在聊着,前两条,对于女人而言,贞洁尽毁,而最后一条,整个郑家都被千夫所指,极尽唾弃。
而被百姓说成是藏污纳垢的苏府,下人们多少也有听见外头的传言,看沈长安的眼光带着些许怪异,甚至隐藏着鄙夷,除了如园,府里其他角落常有丫头小厮们围在一起交流外头更新的流言,都幸灾乐祸等着看沈长安何时沦为弃妇。
即便外头讨论热烈,如园里仍旧安静,没有人敢把外头的闲言闲语带进如园,只除了阿莲。
“气死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往府门外扔烂叶子臭鸡蛋,被逮着了决不轻饶!”阿莲一脸怒意走进来,因为气急,脸颊也是通红,双手还不断地对着脸庞扇风。
沈长安正好用完早膳,用茶水漱了口,才说道:“阿莲许久没和我讲讲外头的事情了。”
被沈长安这么一说,阿莲才觉失言,支支吾吾道:“也就是市井小民看不得大人如今风光吧,这些糟心事情小姐且不用管它。
沈长安放下茶盏,双手交叠平放在膝上,正色道:“你是我从洛阳带来的丫头,与外头那些府里的丫头不一样,她们是听府里主子的话,而你,该是护着我。”
阿莲也着急了,赶忙解释道:“阿莲是护着小姐的啊,这回并不是阿莲听姑爷的要瞒着小姐,实在是外头传的话太污秽,和小姐说了又添堵,这些日子小姐本就心情不平顺。”说完,才惊觉自己不小心漏了嘴,捂着嘴巴看着自家小姐,连连摇头。
沈长安也不再拐着弯了,直接问道:“外头有什么传言都和我说说,你们都知道了,独独瞒着我当真是好?反倒让我被动许多,府里下人不敢说,可眼神我看得真,事情多少我也是猜出一二了的,若让我从别人口里得知,那留着你在身边,也无用了。”
阿莲这才耷拉着脑袋,把外头的传言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而越往下说,阿莲越是气愤,说到最后,已经是连连跺脚,外加脸红脖子粗了。
“你说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乱说!还好兄妹乱伦一说,坊间信的不多,可小姐和二皇子的事情,他们却是传得有板有眼,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女人家最重名节,他们这样乱传,小姐日后还怎么见人,还有更气人的,说按规矩小姐都该浸猪笼了!真是气死!”
沈长安听罢,也是愣住,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今郑苏易风头正盛,自然有宵小之辈盯着,而郑家最容易让人诟病的,无非就两件事,一件是兄妹乱伦,一件是嫡妻失贞。而可笑的是,前者是真,却少有人信,后者为假,却信者众多。
传言能说得这么真切,知道李恒曾夜宿萃华殿,知道二皇子妃曾到萃华殿大闹,还知道李恒在郑苏易军前的戏言,定是有心之人,宫里人多嘴杂,李恒跳崖那天在场的将士也多,沈长安自然猜不出有心之人是谁,可知道她是郑源前妻之女的,整个长安城怕只有胡齐和柳家了。兄妹乱伦是件大事,柳家与郑苏易交好,或许不会冲动做事,轻易去得罪郑苏易,但柳翩翩这种善妒忌恨的妇人却很难说,至于胡齐,沈长安也不知他如今命运如何,他与李恒亲厚,谣言是否来自于他,也不能定论。
“外头也不知道是谁瞎传的,好在姑爷不信,都吩咐过府里人不许拿这些无中生有的事情闲聊讨论,违令的都赶出府去。”
阿莲一脸的庆幸,沈长安却不以为然,女人家为何最重名节,无非是男人们最介意,那些无关的下人们听见谣言都信以为真,何况郑苏易,怕是更有芥蒂,他禁言,无非怕有损自己的名声罢了。
那日郑苏易和沈长安喝完茶,郑苏易便让下人把他的东西搬了出去,让沈长安自在了许多。可他每日起码有两个时辰待在如园,或是陪沈长安茗茶赏梅,偶尔会下下棋,但更多的时候两个人是沉默的,沈长安做自己的事情,郑苏易只在一旁看着。
现在流言四起,沈长安想着郑苏易应不会再来,吩咐阿莲摊开纸准备练字,却见房门被推开,郑苏易看见屋里场景,含着笑说道:“真是巧了,正好替你寻了本好字帖,没想到今日就能派上用场。”
阿莲见郑苏易进来,笑着退了下去,屋子留给了夫妻二人。
郑苏易拿来的是王羲之的真迹,确实是一本好字帖,沈长安素来欣赏王羲之的字,倒有些跃跃欲试,提笔临了一大段。
一气呵成,沈长安倒是觉着不错,心情也好了些,手中的笔却突然被身边之人抢过去,只听郑苏易道:“遒逸有余,劲利不足。”
郑苏易就与她比肩站着,沈长安看着他提笔书写时,模样很是认真。曾站在她身边写过字的,只王庭西。王庭西写字时动作行云流水,只觉得雅,而郑苏易身姿挺拔不动,只手腕在衣袖之下转动,抬眼,只能看见他冷毅的侧面。
她的字多是临摹着王庭西的字来写,两人的字都有个特点,笔气飘飘、遒逸流爽,当年阿公还在世时,常夸王庭西的字无一点尘土气,无一分检桔束缚,她想,阿公若是见到郑苏易的字,怕是会更为赞叹,郑苏易的字笔法端劲,笔画沉着劲利,形断意连却字里金生,行间玉润又气势恢宏,纵横有象,低昂有志。
“除了下棋,其他,我未必输你。”
沈长安不置可否,也是笑了笑。后又想起什么,继续道:“其他不敢说,但有一样我确实不如你,倒是许久没见你弹琴。我记得你弹的洛阳小调很好听。”
这么多天了,难得沈长安这么随和地与他说话,郑苏易面上一喜,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琴音,如园里的琴我都让兰生清理了。”
沈长安实在不记得何时嫌弃过他弹琴,她左右不过听过他两次琴音,一次是城郊雨中,一次是宫廷里为她伴奏。
“听琴静心,你若喜欢,我让兰生备一尾好琴放置园中,我每日可弹一曲。”
沈长安没有拒绝,却是看向郑苏易,有些不解,思索了会儿,才问出:“夫君不介意坊间传言?”
郑苏易眉头微拧,而后回复自然,道:“不过流言罢了,不足信。”
沈长安心底讥笑,刚刚耸起的眉头已然说明他心有芥蒂,既然他不点破,她且给他添一把火,遂道:“若,坊间传言是真的呢?”说完,静静看着郑苏易,慢慢说着:“夫君可以休妻。”
郑苏易抿着唇,有些不悦,只道:“夫人莫要再说这些,是为夫置夫人于险境,为夫弄丢了夫人,又岂能怪罪夫人。为夫前院还有些事情,先过去处理,晚些再过来。”说完转身欲走。
沈长安喊住郑苏易:“夫君说过,什么事都不会瞒我,那,可否告知胡齐现下如何。”
郑苏易开门的手有些顿住,深吸了口气,才道:“圣上调派他去了幽州,昨日便启程了,夫人莫再惦念。”
“还有,我很是怀念萃华殿的日子,不知夫君可否帮个忙,把昔日在萃华殿伺候我的太监小贵子送出宫来陪伴,也有个念想。”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郑苏易捏着门框的手背都已经青筋绷起,半晌,却只回道:“好。”
郑苏易离开后,阿莲才是进来,不解问道:“发生什么了,姑爷刚刚出去的脸色不太好。”
沈长安却是浅浅笑着,将桌上纸笔放回,亦将郑苏易书写的兰亭序开篇小心收好夹在他送来的王羲之真迹之中,才道:“收拾下东西吧,或许过不了几日,咱们就得离开长安了。”
阿莲起先是欣喜,好奇问着:“姑爷要带我们去哪儿?”
沈长安摇了摇头:“只我们俩和王家旧仆。”
这么一说,阿莲才是明白,这就是扫地出门啊!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为什么啊!”
“坊间传闻或许是真的。”
沈长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阿莲心中却惊涛骇浪,张大了嘴,这回却真是一个字说不出来,小姐若真与二皇子有染,无论是被迫还是怎样,这府里也是容不得了,想着想着,阿莲眼里簌簌落下,带着哭腔道:“姑爷心里是有小姐的,小姐求求姑爷吧,或许,或许姑爷心软,就留下小姐了呀。”
沈长安转身,看着窗外已渐渐凋零的梅花,道:“花儿再美,总有谢的那一天。”
“不是呀,小姐心底没有不舍么,小姐对姑爷也是有心的,阿莲跟了小姐多年,多少懂小姐一些的,那日离开凤仪宫,小姐说那些衣物首饰都无需带走,全扔了,可却把姑爷每日送来的小玩意收捡得妥帖装在箱子里,怎会无心?小姐!您就和姑爷说些软话吧!”
沈长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任由阿莲一人着急,这样被休弃的话,洛阳肯定是回不去了,那可怜的小姐还能去哪儿啊……
48、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
阿莲按吩咐在屋子里才收捡了一些物件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响动,是兰生叫喝的声音。
出去一瞧,却看见下人们抬着一张琴进小楼来。
“小心些,这可是前朝古琴,很是名贵。”
“来来来,放这里,宽头朝右,窄头朝左,放反了放反了!哎!小心转个个儿。”
“对对对,轻点,好,可以,就放这里。”
阿莲缓步走近,在兰生身后站定,看着下人抬琴摆放,很是疑惑问道:“这是做什么啊,兰生?”
兰生见琴已放置妥当,才让抬琴的奴才们都下去,转身对着阿莲回道:“大人吩咐我将这琴搬到如园来。”
阿莲走前两步,看着黑漆面的琴身,因有些年岁,几处已有细微裂痕,却让琴身更添古朴之意。忍不住伸手摸上去,却被兰生赶紧的呵斥住:“别碰,这琴可是个好物件,司马相如听说过么,他当年可就是靠这张‘绿绮”琴追求到卓文君的,这琴还是早年先帝赐的,大人宝贝的很,平日是不准我们触摸的。”
阿莲立刻缩了手,更是不解,问着:“既然是姑爷的心头好,为何搬来这里?”
“大人说了,这张传世名琴能奏出绝妙琴音,夫人肯定会喜欢。”
阿莲呐呐道:“可是,我家小姐不太会弹琴啊。”
兰生白了眼阿莲,实在觉着眼前的女人愚蠢之极,不耐地回了句:“自然是我家大人弹琴,夫人只管听曲儿。”
阿莲这回听明白了,激动起来,重重拍了下手,眉飞色舞地囔道:“也就是说,我们不要收捡东西离开了?”
这回换兰生一头雾水,侧着头问道:“你收捡东西是要去哪?”
阿莲连连摆手,道:“不去哪不去那儿,呵呵,我们就在这如园哪也不去。”说完兴冲冲地跑回房间准备给自己小姐报告这个好消息。
阿莲的传话让沈长安有些疑惑,不太明白郑苏易的用意。晚上,郑苏易竟真如自己下午离开时那会儿说的,办完了公务就回如园陪了会儿沈长安。
说是陪伴,其实也就是沈长安在屋里看书,郑苏易在厅内弹琴。沈长安虽不善琴,却也知道晚上郑苏易弹的那曲子是首名曲——《凤求凰》。
前奏响起时,低沉的琴音,如泣如诉,缓缓流淌在如园里,此时的沈长安恰巧在翻阅着司马相如的诗集: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曲调转入中段,琴声渐渐悠扬,平静下所有的尘缘。合上书,沈长安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月色皎洁,似透过夜色,看到了五百年前的那对有情人,不禁轻轻吟唱出: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曲调渐终,沉淀了所有的波澜壮阔,一种情韵却令人回肠荡气,沈长安仰面迎着夜风,心迹却愈发澄明,直至琴音结束,沈长安就这么站在窗前,透过屋里的烛光,借着屋外的月色,静静地看着郑苏易离去的背影,直至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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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外关于沈长安的污秽谣言愈加肆意,府内关于郑苏易疼惜沈长安的流言则愈加传开,尤其昨夜的一曲琴音,府里大多的人都有耳闻,自然也阻挡不住地传入了霜华院。
回府这些日子以来,沈长安终是再次见到了李霜华,这位她唤作婆婆的妇人,脸上已没有了昔日的光彩,此时眼底难掩的疲累,身形也消瘦了,却仍旧有着长公主应有的气势。
她与沈长安面对面站着,即便是黑了眼眶的疲累双眼,看着沈长安的眼神却依然凌厉,半晌,还是她率先开口:“易儿是个死心眼的孩子,有些话他不方便说,便由我这个做娘的替他来说,如今易儿已位极人臣,朝堂之上多少人觊觎着易儿的位置,日日窥视着易儿一言一行,加上现今新帝即位,百废待兴,这个时候绝不容许有对易儿一丝不利的言论。街头的传言想必你也清楚,你被李恒困于宫中这么许久,做了那些个龌蹉事情我如今也不与你计较,你领了这份休书,就自行离去吧。”
一份休书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沈长安面前,沈长安却是笑了笑,若是郑苏易昨日给她的,她会欣然接受,带着阿莲回江陵,在那座平静的南方小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必定自在。可今日,却偏偏是李霜华!这个人就这么高高的,以主人的姿态看着沈长安!
沈长安没有接过休书,只带了几丝讽意,说道:“休书不是夫君亲笔所书,我岂能接下。老夫人这般替儿子着想,就不知他是否领情了,啧啧啧,这府邸一时改了姓苏,我还真有些不习惯,不知,是不是老夫人的意思?”
李霜华听罢,闷咳了几声,压下心中怒意,呵斥道:“你不过什么身份!还当自己是王家嫡女不成,不过是个偏房的穷亲戚,连王家旁支都算不得,竟敢这样大声和我说话?!当初一场乌龙,我不过看在王庭西的面子上,给了你个身份,你还真以为自己配得上我易儿?我能让你体面离开府里已是不错,否则,便是让人给你乱棍赶出去!”
沈长安冷笑得愈发肆意,看着李霜华,一字一顿说道:“我什么身份?我自然不是王家嫡女,可,却是郑家的嫡女,是郑源和嫡妻沈如唯一的孩子,你这个勾引她人夫君残害自己丈夫的狠毒□□,今日怎敢这般趾高气昂!”
一句话,让李霜华震惊不已,瞪大了双眼,抬手指着沈长安,有些不敢置信道:“你,你,你…你是……”
“我的外祖父是百年沈家的当家人,是大渝朝两朝宰相。”
“我的外祖母是洛阳望族王家的嫡女,是长安第一贵妇,大渝朝一品诰命夫人。”
“我的母亲是相府千金,是南平王八抬大轿求娶进门的南平王妃。”
“而我,你说说看,我是谁呢?”
每说一句话,沈长安便欺身走近一步,李霜华却是惊吓地一连跟着退了好几步,最后勉强扶着茶几,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你信不信报应?你们当年是如何对待沈如和苏全的?如今,他们的儿女要把他们的东西一一取回来!”
“你,你个罪臣之女,还敢嚣张……”憋了许久,李霜华才说出来这么一句话。
沈长安仰天长笑:“哈哈哈,罪臣?何为罪臣?我的外祖父忠心匡扶太子,怎么就是罪臣了?你的弟弟觊觎皇位,发动兵变,为□□让生灵涂炭,你看看,如今报应也来了,他的儿子有样学样,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对了,我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你尽可以传到当今圣上耳朵里,呵呵,狡兔死走狗烹,你看看这些话传出去后,尸骨无存的会不会是如今功高震主的郑苏易!”
“你,你,你!滚出府去!滚!你怎么有脸嫁过来,怎么有脸!”李霜华气急,一句话已经歇斯底里了。
沈长安摇了摇头:“你都有脸在这府里住了十多年,我这个嫡亲的女儿怎么就不能回来了?”
“我,我一定让易儿休了你,一定休了你!休了你!”
李霜华此时只是反复重复着这句话,沈长安却是浅浅笑着:“啧啧啧,可惜这府里已经不是你说了算了,你的儿子亲口和我说,从今以后,我是这座府邸的当家主母!”
“那是易儿被你蒙蔽,他若知道你的身份,定不会……”
“我什么身份?兄妹乱伦,这莫不是夫人要亲口告诉自己儿子的话?夫人是想把自己如今唯一的儿子也给毁了,坐实外头的传言?呵呵,即便王府改了苏府,可他郑苏易还姓郑啊,我曾经也姓郑呢,我的母亲给我取名郑长安,你看看,是不是比你的郑玲郑青好听许多,我的母亲许了我一世长安,所以,我比你的一双儿女活得久呢,我还要把你们欠母亲的寿命、欠沈家三百一十七人的寿命也活回来,我要活得比你久,比郑源久,比李诚久,比郑苏易久!我要看看你和郑源的晚年如何凄凉度过,看着这个大渝朝今后命运如何!”
李霜华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刮下,却被沈长安先一步接住,沈长安用力握住她的手腕,放柔了音量,倾身对着李霜华耳畔,轻轻说道:“你的儿子怕是喜欢上我了,怎么办,你我婆媳缘分未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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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点,郑苏易正巧赶回来,阿莲早习以为常,不管白天姑爷如何繁忙,一定会在晚饭时回到如园陪小姐吃饭,所以每日阿莲都会为姑爷多准备一副碗筷。
他们饭桌上素来不怎么说话,只偶尔郑苏易会问问沈长安这一日做的事情,在阿莲看来,就是姑爷的体贴关心。
吃过晚饭,下人们自然都识趣地退下,屋子里便只有郑苏易和沈长安二人。
“听说,母亲今日来找过你。”
沈长安大方点头,这府里的事情瞒不住郑苏易,怕是下人把李霜华失魂落魄被搀扶回去的情形也描绘得细致吧。
“婆婆今日来给我送了份休书。”
“哦?那你怎么说的。”郑苏易挑眉,看着沈长安。
沈长安笑笑:“我说,休书若不是夫君亲笔所书,我便不接受,我还说,如今府里的当家主母是我,让婆婆对府里事情就不要太过操心了,没事就呆在霜华院养着病就好。怎么,我说错话了?”
郑苏易却是轻轻笑了一声:“母亲素来要强,你倒是敢顶撞她。不过,你没有说错,休书你不能接,因为我永远不会写。”
沈长安回视郑苏易,很是认真,半晌,问出:“昨晚,你为何奏《凤求凰》?”
“我想,你听得明白。”
郑苏易说完,见沈长安许久不说话,又继续道:“这些日子,你也应该看得明白,你,一直是个聪明人。”
沈长安摇摇头:“不,我不聪明,我只是比旁人敏感,可其实这样的人往往怯懦,我会害怕很多事情,特别是得到再失去,还不如不曾拥有。”
郑苏易走上前,在沈长安座位跟前蹲下身,握住沈长安的手:“我却是个很坚定的人,一旦认定,便会一路走到底,不畏惧任何事情,不达目的不罢休。你我性格不是正好么。”
沈长安任由郑苏易握着自己的手,只是说着:“所谓一见钟情,不过见色起意,而日久生情,只是权衡利弊。可以说,你对柳翩翩是前者,对我,是后者?权衡之后,才有这些天的耐心对我。”
这回换郑苏易摇头:“不对。我承认,柳翩翩是曾经我认为与我携手一生最为合适的人,可我如今却知道,任何人都能是生命里的过客,而我却再不能遇见第二个你。一生本就不长,我们好好过吧。”
不知为何,有泪水从沈长安眼角流下,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感觉到凉意,郑苏易抬起右手,替沈长安轻拭泪水,可她的眼泪却好像断了线,一直不间断。对于南平王,她沈长安从来不是唯一,自始至终她都抵不过权势欲望,也抵不过郑玲一分;对于王家阿公,她也不是唯一,抵不过王家七子;对于王庭西,她仍旧不是唯一,还有个谢家小姐可以替代;可对于沈如,她沈长安是只有一个,是唯一一个,今日,眼前的男人说了这般话,且不说今后,当下,她是感动的。
抬起右手,覆上郑苏易替她擦拭眼泪的右手,两只右手这么紧握住,只听沈长安清浅说着:“今夜,夫君留下来吧。”
49、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
一个转身,已感觉怀中之人不在,郑苏易瞬间惊醒。
睁眼,屋子里还是一片暗黑,虽没有开窗,但感觉外头天色应该还是灰蒙蒙的。右侧的梳妆台前,沈长安只着里衣,梳理着及腰长发,眼神没有焦距,似在神游,或是思索事情。
看见了沈长安,郑苏易才安心,平躺在床上没有动作,嘴角却是扯出一抹会心的微笑,昨夜并不是梦,轻轻一嗅,床笫间还有她独有的清香。
躺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翻身坐起,到床边取了外衣披在沈长安身上:“怎么起这么早,也不穿件外衣,不怕着凉么。”
沈长安这才惊觉郑苏易的靠近,停下手中机械的动作,将木梳放置桌上,说着:“睡不着。”
郑苏易也没问她为何睡不着,反而是伸手去桌上拿来木梳,站在沈长安身后,替她梳理着长发。
郑苏易动作很轻柔,沈长安便由着他,将长发梳顺畅后,郑苏易却并没有罢手,反而很是笨拙地替长安绾起青丝,试了几次,都是失败,却并不气馁,一遍又一遍。
最后是沈长安受不了,带了些笑意,道:“你发簪横着插进去,外往外头挑一些。”
郑苏易很是聪明,一点就通,很快披肩长发只一支碧玉簪挽起在脑后。郑苏易很是满意对着镜子道:“最喜欢看你这个模样,没有发饰点缀,看着却很是自然恬静。”
沈长安也喜欢简单的挽发,对着铜镜瞧了一眼,随后伸手去桌上盒子里取出画眉笔,可惜很快又被郑苏易接了过去。
他在她跟前半蹲着,很是认真地替沈长安画着眉。
沈长安低垂着眼睑,想起了那首心魂诗歌:小吏如初日,得妇美行云。琴声妄曾听,桃子婿经分。蛾眉参意画,绣被共笼薰。
不觉脸上发烫、脸色微红,这个早晨,有夫婿为她绾青丝浅画眉,她想必会一直记着……
“时间不早了,你还不准备下,要去上朝?”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刚破晓,沈长安便出声提醒道。
郑苏易却是从身后将沈长安揽入怀中,双手收紧,很是不满足地说着:“怎么办,就只想和娘子一直待在房间里,哪都不想走。”
郑苏易以前多是唤沈长安夫人,这一句娘子经他口中喊出,沈长安却听得暧昧却温暖,普通人家,夫妻晨间大抵也是如此吧。
拍了拍他的手,沈长安催促道:“你如今岂能行差踏错,当今圣上心思重,城府深。如今敌军已破,怕是谋臣该亡。”
郑苏易却蹭了蹭沈长安的脸颊:“你才是心思重,这么好的早晨,你却还在想这些做什么,朝堂风雨,有为夫替你遮挡。”
说完,郑苏易起身,穿上朝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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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沈长安谁都没有带着,却独自去了霜华院,她突然很想见见郑源。
自从那日李霜华从如园回去后,就一直卧病不起,都说长公主这是被沈长安气病的,可郑苏易不吭声,下人们也不敢多嘴。
郑源的住所里三层外三层的被郑苏易的侍从守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屋子里头是囚着人犯的。沈长安一路进去,侍从们都不敢拦着,而她也没有受到李霜华那边的阻挠,如今兰姨她们怕是照顾李霜华都来不及,哪里还能顾及着郑源这边。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都封闭着,说是病人不宜吹风,可这样闷着,怕是更加难受。
听见渐渐走近的脚步声,郑源接连咳了许久,也没有力气去看来人是谁,怕是也不关心了。
郑源平日多是在熟睡中,今日却不知为何清醒得很,整个人状态好了许多。看见面色还有些红润的郑源,沈长安轻声说道:“看来,你身体还算不错了。”
听见沈长安的声音,郑源这才侧头,有些吃惊,但更多是欣喜。他上下打量了沈长安,不禁眼泛泪花,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半晌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我来,是想看看你。”顿了会,又道:“想替我的母亲好好看看你,她在地下等你,如今,已经是第十一个年头了。”
郑源垂了眼睑,仍旧没有说话。
“怎么,不想问问我阿娘是谁?”
郑源没有看向沈长安,房间内一时很是安静,过了许久,在沈长安以为郑源不会开口时,却听见他轻轻说着:“我见过你,在当年的永巷小胡同口,你那时不会说话,抱着个木桶从我马车旁走过,我知道,你叫长安。”
这一句说的有气无力,却让沈长安愠怒,“原来你一直知道阿娘怀了你的孩子,却不闻不问。郑源,阿娘当初看上你,真是瞎了眼!”
郑源却是叹息一声:“当年,我很喜欢霜华公主,可是沈相爷却看中了我。”
沈长安捏紧拳头,有些不可思议,随后不禁笑了起来:“哈哈哈哈,郑源,你不仅狠毒,更是卑劣!怎么,想告诉我一个沈相借助权势拆散苦命鸳鸯的悲情故事?你为攀高枝搭上沈相而放弃心爱之人,一切你咎由自取,却拉上无辜的阿娘,这么无耻的事情,你如今还敢说?”
郑源没有再说话,反而是沈长安愈发心气不平。
“呵呵,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些事情。”沈长安站在床头,有些居高临下,冷冷说道:“你可知如今南平王府已经改成苏府?你可知你辛苦经营的一切,当初不惜休妻弃女,出卖岳丈换来的权势,却不过为他人做裳?你当初和李霜华勾搭,毒害苏全时,怎么不把他的儿子一起送上西天?莫不是为了心爱的女人不惜这么多年养虎为患?换得如今病卧在床却无子女相伴,真是可怜。”
“哦,你可能还不知道,郑玲死了,就葬在郑青旁边,下黄泉后,姐弟俩互相有个照应,倒也还好。就是不知道地府里那三百一十七位沈家亡魂,和这些年被你残害致死的冤鬼,可会放过他们姐弟,他们哪都好,可惜投错胎。”
“玲儿!”听了这话,郑源一口气差些没有上来,瞪大眼睛看着沈长安,一脸不可置信,道:“不……会……你……”
“哟,还真不知啊,李霜华对你还不错嘛,你们真是绝配!你慢些咳,别一口气顺不上来,连你都走了,你说说看,李霜华得多可怜啊。”
“对了,当年老王妃说我只够格给郑玲当个丫鬟,可你看看,我如今是这个府邸的女主人了,郑源,你当初怎么没有祈求菩萨让我死在外头呢?”
沈长安一口气说了许多,郑源却是面色苍白地一直低声喊着“玲儿”,看着郑源如今的模样,沈长安突地停了下来,什么也不想再说了,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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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如园时,在院门口,沈长安抬头看着门上匾额,如园两个字如今看着却很是讽刺。她原以为,郑源为阿娘布置如园时,该是真心的,那里会有阿娘三年的美好时光,所以她费尽心力让如园重回这里,让这座府邸记住沈如这个名字,可如今,不过笑话一场。
阿娘,你这一生,真是可怜……
夜里,传来郑源去世的消息。以他的病情,能熬过寒冬,大夫们已觉诧异,今日郑源容光焕发,怕是回光返照,大夫们都说,这是命数到了。
乍听得这个消息,沈长安和郑苏易却都是面无表情,好像不过是一件简单小事。而霜华院里哭声震天,临终,原还有那么个女人这般真心对你。可这一举动,无疑让郑苏易愈发难过,生父离世时,他的母亲一滴泪都没有流过,灵前守孝的只有年幼的郑苏易一人……
郑源也算风光了半生,离世后,葬礼却办得简单,出殡那一天,沈长安没有去。她本该是郑源如今唯一在生的孩子,可惜,她不想送这位所谓的父亲最后一程,即便是以儿媳的身份,也不愿意。
郑苏易忙完葬礼的所有事情,回到如院时,是在后院的秋千架上找到沈长安的。
那时的她正吹着树叶,还是那首洛阳的小调,是郑苏易唯一听过她吹奏的曲子,曲调里却没有初次听见时的轻快,或许,无论面上如何平淡,沈长安心底还是有难过,这个世间,与她血脉相连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郑苏易也弯腰,在河边摘了一把狗尾巴草。而后走到沈长安身边,挨着她在秋千架上坐着,却没有打搅她,一个人忙着手中的活儿。
一根根绿草在郑苏易手中灵活无比,等沈长安的曲子结束,郑苏易将一个狗尾巴草编出的物件递到沈长安面前。
“这是什么?小狗?”沈长安问着。
郑苏易看了眼手中的东西,拧了眉,道:“你确定他不像兔子。”
沈长安这才有了笑意,道:“哦,其实小狗也是我猜的,开始我还以为是板凳呢。你个大少爷,竟然会这个?”
“我父亲会,小时候常常给我做各种小动物逗我,不过那时我还小,他还没来得及教。”
沈长安知道郑苏易说的父亲是苏全,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编草,握在手心后,也不再说话。
两个人靠在秋千架上,秋千轻轻摇晃着,速度愈来愈慢,风将二人的头发吹起,在风中缠绕。郑苏易伸手将沈长安带入怀中,轻轻说着:“府里人越来越少了,咱们,生个孩子吧。”
50、天维显思,命不易哉 ...
红日浸染花红,暖春荡平寒冻。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又是一年春花烂漫时。
马车停在府门外,才踏足而出,扑面而来纷飞的柳絮。漫天弥地的柳絮纷纷扬扬落下,沈长安伸出手,柳絮自手心划过、再飘远,沈长安笑了笑,道:“三月飘雪,也是一景。”
“哟,是郑大人,快快快,去禀报老爷,说郑大人来了。”柳府的小厮眼尖,一眼就认出被沈长安挡了半个身子的郑苏易,接着是一群家丁拥着过来招呼。
今日是柳中丞五十大寿,门口汇聚了众多前来贺寿的官员商贾,有被邀请的则有专门小厮领着进府,还有些不被邀请却携礼而来的,则都被拦在府门外。而原本有些拥堵的府门口,却因郑苏易的到来,人群自动地给让出了一条道儿。
才进府门,寿星老爷已赶来亲自迎接。沈长安一眼认出走在前头的柳泽成,在肃州她曾见过,虽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可容颜并未有太多变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整个人看着却仍旧很有精气神儿,特别今日更是红光满面。
“没想到郑大人到得这么早,老夫怠慢了啊。”柳泽成很是客气说着。
郑苏易笑说着:“今日是世伯寿宴,岂敢晚来,世伯是长辈,侄儿可不敢听你说怠慢二字。”
这句话给足了柳泽成颜面,惹得他开怀大笑,然而说话间,柳泽成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转眼,便瞧见郑苏易旁边站着的沈长安正姣有兴致地盯着他瞧。
“这,是郑夫人吧,果真是倾城佳人。”
沈长安容颜尚佳,倾城倒是夸张了,沈长安也报以一笑:“世伯谬赞了。这话,长安总觉着熟悉,世伯莫不是见了女子都这么夸赞?”
一句话,惹得人群哈哈大笑,反而是柳泽成一愣,而后也是摇头:“侄媳妇本就是天人之姿,这般夸赞自然是听得多了。”说完,又补充道:“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先入席聊着吧。”
宴席的场面挺大的,少说有二三十桌,而郑苏易却被领到了首席,竟比寿星公的位置更为尊贵。
郑苏易推拒了一番,终究盛情难却,最后还是领着沈长安坐在上座,倒也大方。沈长安虽日日在如园少听外头事情,可看今日场景,想来郑苏易如今在朝野仅是一人之下了,不禁思量,这到底是喜?非喜?
因时间尚早,郑苏易与席中同僚聊了起来,沈长安则无趣呆坐一旁。她环顾四周都没有见到柳丰,父亲大寿这么重要的日子,身为长子的柳丰却不出现,实在奇怪。
“夫人可有无聊,秋娘愿陪您逛逛园子解闷。”
声音很小,是靠着沈长安耳边说的,来人是柳泽成的四姨娘,不过刚刚认识而已。这位姨娘年纪不大,倒是个眼尖心细的人,做事也麻利,刚刚招呼宾客面面俱到,如今陪着沈长安闲逛,也是嘴甜。恭维话说了不少,沈长安却懒得插嘴,最后是秋娘发觉沈长安对她的话兴致缺缺,便不再多言,静静跟在一旁陪着,只偶尔出声指个路。
不知不觉走了许远,前院的嘈杂已渐渐听不到了,沈长安闻见一阵桃花香,转眼望去,透过右手边小小的园门,看见里头鸟语花香,是一片桃花林。
抬步想走进去,身后安静的秋娘终于开口:“这是二小姐的园子,二小姐脾气古怪,怕惹了夫人不痛快,咱们还是去后边的荷花池走走吧。”
柳家二小姐不正是柳翩翩?沈长安顿住了脚步,问道:“听闻胡齐大人被调派去了幽州,怎么,二小姐没有跟着一同去?”
秋娘摇头,语气有些轻蔑:“幽州蛮荒寒冷,二小姐哪肯吃那个苦啊,人家金贵着呢。”
听得出四姨娘语气里对柳翩翩的不满,沈长安笑了笑:“我听闻胡大人对夫人极好,还以为他们定是鹣鲽情深,夫唱妇随。”
秋娘冷哼一声:“那就是条喂不熟的狼,她想要的男人岂是胡齐这样的……”说完,突地惊觉自己说错话,赶紧低了头,尴尬笑笑。
秋娘是个聪明人,点到即止,看着好似是不小心说漏嘴,其实就是故意讲给沈长安听,长安城谁不知道当初郑胡两家花轿弄错的事情。
想来柳府里也是好戏连跌,不过这些沈长安并不关心,只问着:“你家二小姐喜欢桃花?”
秋娘犹豫了会,答道:“二小姐喜欢桃花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情,不过现在是喜欢得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