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苏易右手搂紧了沈长安,左手扶着她的长发,说着:“这些你都不要担心,有我在一天,便有你在一天。”
“可是,能有个向着我们的姑娘入宫,不是更好?”
郑苏易笑笑:“你这是看中哪家的姑娘了?”
“张相家的小孙女啊,张相本就于郑家交好,他虽辞官了,可他的独子张毅大人如今在刑部正是你的管束之下,咱们帮他一个忙,他必然感恩戴德,况且太后早就属意张家小姐了,咱们只是推波助澜而已。”
“朝堂里的事情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张毅家闺女听说出落得很好,尤善弹琴。他前些日子才在我面前拐着弯儿提过几次,我都没接话,如今倒是请得动你来做说客,很是能耐。”说完叹了口气:“这事咱们还是别插手,毕竟张毅和柳丰有些过节,帮了张家便会得罪了柳家,犯不着。”
沈长安张嘴,本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是放弃,只静静地倚在郑苏易怀中。
54、淇水滺滺,桧楫松舟 ...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透进房间,沈长安睁眼,正要起身,头发却被扯得生疼。
重新躺下,侧头一看,才发觉两人发丝缠在一起,竟绕成死结。伸手想将两人缠绕一起的头发解开,半晌,都是无果,不禁有些烦躁。
一旁躺着的郑苏易却是笑出声,让沈长安很是恼火:“敢情扯疼的不是你的头皮?你若本事,自己来解。”
郑苏易目光柔和地看着缠绕一起的头发,说着:“为何要解开?”
“那你今儿是不要上朝去?”
听见沈长安的问话,郑苏易努了努嘴,“夫人真是不解风情。”说完,一个侧身,将沈长安压在身下:“为夫今日还真有些不想上朝。”
沈长安愣住,推攘了几下,郑苏易却纹丝不动,看着沈长安很是专注。
“别闹,头发扯疼了。”
沈长安说完,郑苏易矮下了身子,几乎贴紧沈长安,声音极为轻柔地说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沈长安愣了会,而后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却没发觉压在身上之人脸色的变化,好一会,听着他嘶哑的声音:“别动。”
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沈长安自然听得明白郑苏易的话音,顿时红了脸,僵住不敢再动。郑苏易压下欲望,叹了口气,而后只在沈长安唇上轻啄了一口,才是又平躺回去。
沈长安从床头拿了剪子,将缠着的头发剪去,随意丢在床头,而后起身,漫不经心道:“便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还有‘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的诗句呢。”
郑苏易摇头笑了笑,没有接话,趁沈长安替他拿朝服之际,将床头刚被剪下的两人的发丝收在腰间藏着。
衣服系好,腰带扣紧,再理了理衣摆,一身朝服穿在郑苏易身上,很是精神。
而郑苏易从头至尾抬着手,看着低头替他仔细整理衣服的沈长安,温和笑着,还时不时低头去蹭着沈长安得发顶,最后忍不住朝她脸颊亲了一口,意犹未尽道:“怎么办,以后都不想上早朝了。”
“行啊,那你先写好休书,省得满门抄斩时累了我。”
郑苏易搂过沈长安的蛮腰,笑说着:“就不,死了也得拉上你,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到了地底下咱还能说说话有个伴儿。”说完,顿了顿:“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点。”
沈长安挑眉:“怎么?嫌弃?”
郑苏易更加箍紧了沈长安,笑说着:“没有,有些肉手感更好。”
重重拍了拍郑苏易的手,将他推开后,沈长安才说着:“好了,时间不早,得赶紧的。况且我还得换身衣服出门呢,有事情莫耽误了。”
“这一大早的要去哪儿?”郑苏易理着袖口,问道。
沈长安瞥了眼郑苏易,带了些不满,抱怨道:“约了张家的小姐,你不肯应下,我便还是欠了她一个情,总得赔了不是,日后再想法子还回去。”
郑苏易拧眉:“你才来长安城不到一年,怎就欠了张家的人情,我以前都不知你和张家小姐要好。”
“倒不是我,张家曾帮过表哥,我总归是王家养大的,王家承的情,我也有义务还,况且人家亲自找上我,我怎可推拒。”
“王庭西?你对王家事情总很是上心。”
“自然,我本没有家,只他们一些家人。”
郑苏易瞧着沈长安落寞的眼神,捧起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擦着。两人对视着,郑苏易认真说道:“好好记着,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的家人有我便足够了,今后咱们再生个孩子,一家人便是完满。”
说完,郑苏易转身,经过门口时却是顿住脚步,突地说道:“你和张家小姐还是换个时间见面吧,如今汉城湖旁柳树正发新芽,今日下午游湖赏景甚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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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才是汉城湖最好的游览时间。此时初春的天气,湖面还有些寒凉,是以湖上游览的船只极少。
岸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垂下一片嫩绿,看着春意盎然,沈长安和张琰坐在船舱内,桌上茶水呲呲正煮着,壶内茶叶散着清香,弥漫整个船舱。
“收到夫人的邀约,实在受宠若惊,只一杯清茶以表感激之情。”
沈长安打量着眼前坐着的张琰,她模样生得极好,气若幽兰,恬静文雅,倒是李诚会喜欢的样子。举止得宜,声音轻柔,整个人便让人极为舒服。
被沈长安这般盯着,总归是十六岁的姑娘,脸皮有些薄,霎时绯染双颊,犹豫了会儿,抚了抚头顶,忍不住问出:“可是我这个发髻看着别扭,夫人描述的发髻,我家丫头不太会,只能梳成这般样子。”
“没有,这个发髻好看得很。”这是当年云和最喜欢的发髻,也多亏张琰发丝如墨,才能有如今这般出人意料的效果。
“令兄如今可还好?”沈长安喝了一杯清茶,而后问着。
提及自家兄长,张琰脸色也有些不大自然,只得如实道:“吾兄一切还好,只是右手还不能提重物,如今勉强能握笔,已是万幸。”
说起这一桩事情,又是个风流故事,张琰的兄长张昭看上了紫嫣坊的九娘,也是喝了酒壮了胆子,竟出言调戏,甚至出手轻薄,正巧让醉酒的柳丰瞧见了,一场互殴,最终是柳丰脸上挂了彩,划出了几道血痕,而张昭却有些凄惨,轻薄九娘的那只右手差些被折断,里头骨头都碎了一根,养了许久也不怎么见好。张家就这么一个独子,可惜官大一级压死人,对柳丰此等行为却无可奈何,只得打落了牙齿血往肚子里吞,不过张柳两家的梁子,也自此算是结上了。
“我甚是喜欢张小姐,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
张琰客气笑着:“夫人有话可以直说无妨。”
“今日也不知能否帮上小姐,不过姑娘日后还得小心提防柳家,夫君几次和我提及,说喜欢张毅大人的为人,在朝臣面前也多有夸奖,却好似因此得罪了柳中丞,是以近日都不敢和张家太多来往,可惜当年张相与郑家那般交好。”
张琰听罢,也有些愤愤地,说着:“我听父亲听过,柳中丞如今仗着扶持圣上登基有功,在朝堂里很是得势,却没想到竟敢给郑大人摆脸色,如今朝堂之上,总归是郑大人掌权的。”
“呵呵,什么权势,不都是圣上一句话的事情,保不准的。柳家如今正是风光,朝堂内得圣上宠信,便是朝堂之外,柳家的生意也是红火,长安城内一半的钱财都在他柳家的库房里呢。朝堂现下百废待兴,也不见柳家出半分银钱,竟还敢称自己忠心侍君。”
“竟有这事!圣上……”
张琰话还没说完,船身一阵摇晃,待渐渐平复后,便是听见船尾传来撑杆人的声音:“贵人们坐稳喽,有条游船碰上了咱们的船头。”
而船家话音刚落,柳翩翩的声音却清亮传了过来:“哟,还真是巧啊,碰上郑夫人和张家小姐一同游湖,我可否一道?也热闹些。”
虽是征求着意见,可人已经从自己的船上的踏板上跨了过来,走到了沈长安的船头。
张琰很不喜欢柳家人,看见柳翩翩却仍旧能掩住自己的情绪,带着笑意,却是小声与沈长安嘀咕着:“这也太巧合了吧。”
沈长安只是淡淡一笑:“哪有这么多巧合。”而后对着张琰耳边小声嘱咐着:“你在船舱内不要出来,一定记住一点,和圣上独处时,莫有假话。”
张琰还没有明白过来,已见沈长安走出船舱,迎向船头的柳翩翩,两个风姿绰绰的女子立于船头,竟把汉城湖的风景给比了下去。
船头风大,沈长安收拢了披风,带着笑意对船舱内的张琰说着:“听说张姑娘的琴技非凡,咱们胡夫人最爱琴音,弹一曲《阳春白雪》可好,正应景。”
张琰点头,将带来的弦琴取出,平放在桌上,双手抹过琴弦,而后缓缓奏出悠扬琴音。
柳翩翩冷眼瞧了下张琰,而后带着些许得意,道:“这琴音相较苏易,还差些意境。”说完看了眼沈长安,微微笑说着:“当初苏易最爱给我的舞蹈伴奏,听习惯了他的琴音,其他人弹的曲子都入不了耳。”
沈长安没有回视柳翩翩,而是看着宽阔的湖面,远远的,瞧见一艘游船出现在视线中,才浅浅说着:“嗯,夫君的琴音我自认没有胡夫人听得多,不过那一曲《凤求凰》,却是天上仙音。”
柳翩翩一愣,而后惊道:“他竟给你弹了《凤求凰》?!”边说着,便往前走了两步,逼近沈长安。
沈长安看了眼柳翩翩脚下,再看了看船下的湖水,开着玩笑道:“胡夫人别走太近了,就不怕我一时情绪不稳,推了夫人入河?”
柳翩翩再一愣,笑道:“沈长安,你敢!我的船家可是看着我上了你的船,我若出事,你以为你脱得了干系?”嘴上虽这么说着,步子却下意识退了一点。
“可不是,我的船家也是看着你上了我的船,你说,若我出了事情,你可否脱得了干系?”
柳翩翩着沈长安的话,有些不解看着她:“我可没有这么傻……”
话还没说完,就见沈长安走近了她几步,从对面渐渐靠近的船只上看过来,两人身影重叠着,看不清具体动作。而后,沈长安背靠着湖水,就这么倒了下去,脸上却挂着微笑,就这么嘲笑地看着柳翩翩。
沈长安倒下的那一瞬间,柳翩翩惊愕得不知所以,听见有东西落水的声音,张琰抬起头,也是惊住,顾不得弹琴,赶紧起身跑到了船头。而远远驶过来的一艘船上,一个身影毫不犹疑地纵身跃入湖中,奋力往这头游来。
55、大命近止,无弃尔成 ...
三月的湖水还留有冬日的寒凉,一入水,已感觉刺骨的冰冷包围着。沈长安不会水,只得任由自己的身子往湖底沉下去,在水里,明明是闭着眼睛,可她好像看见了十一年前在水中挣扎的自己,那种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带着死亡的恐惧包裹着她。下意识想蜷缩四肢,行为却不听使唤,她想,十一年前那次落水,让她差些活不过七岁,而这一次,她竟然选择信他!
湖水咕噜咕噜在耳边响着,身子越来越冷,渐渐,她听不太清楚,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似乎很疼很疼,疼到最后,思绪也不太清明了……
一只手自身后抱住了她,瞬间,一股暖意传入四肢,那个怀抱那样熟悉,手臂沉而有力,揽着她的腰身,将她托起,直至离开水面。
“长安!长安!”感觉到耳边有人在喊她,那声音很熟悉,有人挤压着她的肚子,她疼得想喊叫出声,却怎样都发不出声音,只断断续续吐了些湖水,而后肩膀被人摇晃着,还有冰凉的手拍打着她的脸颊,她想睁开眼,可怎么努力也不行,最终陷入一阵昏迷之中。
“快点,快点靠岸!”
郑苏易焦急对着船家大喊,把站在船头的柳翩翩吓得花容失色,她看见了沈长安身下的襦裙被血色染红,她张嘴,只能尽力辩解:“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郑苏易抬眼,狠狠剜了眼柳翩翩,咬着牙冷冽说道:“她若有事,我会让你陪葬!”
柳翩翩赶紧摇头,已是带着哭腔:“真的不是我推的,你不信我?我怎么会呢!”
郑苏易冷笑:“你知道她有多怕水,又有多怕冷么!她七岁时因为溺水,差点丢了性命!”
柳翩翩一愣,她从不知道郑苏易认识沈长安竟比自己还早?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道:“真不是我,不信你问,问船家!”
说完,柳翩翩匆匆跑到船尾,却得到这样一句回复:“小的什么都没看到,小的只在船尾摇船,当时琴音太大,便是两位夫人在聊什么也都听不见。”
被船家一提醒,柳翩翩则想起了张琰,赶忙又跑回,对着张琰说道:“你当时就在船舱里,你看见了的,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张琰却摇了摇头:“当时正专注弹琴,什么都没有看见。”
张琰的话等于判了柳翩翩死刑一般,她惨白着脸,几乎有些站立不住,再次看向郑苏易,可那个男人只是将怀里的女子抱紧,再没有看她一眼,而此时上蹿下跳的她,反而如一个跳梁小丑,那个男人根本不在意,他从最初,便是相信怀中那个女人,有没有人证,他都不会信她......
柳翩翩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那是她曾经那样深爱入骨的男人,如今他所有的情绪只被一个人牵着,却不是她,他那般紧张的模样,她从没有见过。
回岸边的一路,郑苏易对着沈长安耳边,一直在轻轻说着话,声音很小,好似只说给沈长安一个人听,那模样,似爱人间的低喃。
李诚的船亦靠近,连日批阅奏折到深夜,难得约郑苏易出来游湖,却瞧见这么一出戏,起初只是被琴音吸引,阳春白雪这首琵琶曲,能被弦琴弹出雪竹琳琅之音,实在不易,除了郑苏易,还真没再见识过。然后,突然看见对面船上有人落水,还不等他反应,郑苏易便猛地一头扎进水里,如今才看明白,原是认出了自己的夫人。当初他安排大火想烧死沈长安时,郑苏易不惜得罪他带兵入宫,他还记得那时候郑苏易对他说了一句话:“她若活不成,便再没有郑苏易。”
船渐渐靠近岸边,郑苏易竟等不及,抱着沈长安跳下船,湖水没了膝盖,他也不管不顾,小心护着怀中的沈长安往岸边跑去,柳翩翩亦跟着跳了下去,却不慎崴了脚,只得半跪半坐在湖水旁,有些失魂落魄。
看着郑苏易匆匆的背影和柳翩翩失落绝望的模样,李诚摇了摇头,这一对璧人他曾十分看好,如今却这般光景。收回视线,而后才注意到船上的张琰,愣住。“你是?”
张琰低头,“回禀圣上,奴家张琰。”
张琰?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细想了一会儿,忆起太后曾在他耳边多次提及,上回凤仪宫里好似还见过一面,那时他怎么没有注意到?
李诚往船舱里看了眼,问道:“刚刚的琴音是你弹奏的?”
“小女子不才,污了圣听。”
李诚没有继续接话,却是突然问道:“刚才,真是柳翩翩推了郑夫人?”
张琰抿了唇,想起沈长安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奴家看得不真切,但,并未瞧见胡夫人伸出过手。”
听到这里,李诚才是笑了,看着张琰的目光更是有些深意,只道:“你倒是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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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生备着马车悠闲地等在岸边,在瞧见郑苏易抱着惨白的沈长安跑来时,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赶紧地解了缰绳。等郑苏易跳上马车后,只低沉的一句:“回府。”
前头有侍从先策马开路,兰生驾着马车紧随其后,以最快的速度驶离了汉城湖,穿过繁华的长安街,回到了苏府。
郑苏易抱着昏迷的沈长安没有停顿,一路回到了如园,将府里上下都是吓住,如园里更是慌乱,趁着去唤大夫之际,郑苏易抱着沈长安上了床榻,自己的长靴都来不及脱,也顾不得将被褥踩脏。
阿莲和沈燕帮着沈长安将湿漉漉的外衣换下,看着沈长安这般模样,忍不住哭出声,却让郑苏易眉头皱得更紧:“夫人不会有事,你们哭哭啼啼做什么!”
阿莲止住眼泪,沈燕也是抿着唇,很快大夫便过来了,阿莲和沈燕都让了开来,隔着帷帐,大夫替沈长安把着脉,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夫表情却愈来愈凝重,而后叹息一声,对着一旁板着脸的郑苏易回道:“夫人身子本就弱,如今溺水,需很长一段时间调理才行,不过,夫人腹中胎儿保不住了。”
一句话,房间里所有人都是倒吸口气,郑苏易眉头皱得愈发深,却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阿莲扑通一声,跪地求道:“求大夫想想法子吧,一定要保住小姐腹中的胎儿啊,这是小姐的第一个孩子,小姐知道了怕是要受不住的。”
沈燕而后也是跟着跪地求着:“大夫,无论用什么药材都行,只要能救下夫人的孩子。”
大夫却是摇摇头:“真是没有法子了。”说完看着郑苏易,弓着身子,道:“夫人本就胎位不稳,若好好养着或许无事,可如今这番折腾,身子早受不住了,老夫...也回天乏术啊。”
郑苏易闭了眼,将情绪压下,一会后再睁眼时,脸上已经没有波澜,平静得很,只道:“阿莲随大夫去拿方子煎药,其他人也都出去,记住,等夫人醒过来,谁都不准在夫人面前多嘴。”
床帏内,沈长安的泪水自眼角留下,打湿了枕巾。她醒来的太巧,明明一直昏迷着,却偏偏在大夫说话时恢复了意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怎么会有孩子呢?双手覆上小腹,轻柔摩擦着,反复,反复,再反复……原来,这里曾有个小生命。
脸颊掩在被角里,沈长安咬着唇,不敢哭出声音,第一次,她竟是那样的悔,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否则,她不会以这样的方式……那是她,竟是她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孩子!
阿娘,长安的孩子来陪您了,可长安却该怎么办……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而后有脚步声靠近,停在了床榻之前。沈长安知道是郑苏易,她不敢去看他,她亦不想去面对,当床帏被掀开时,沈长安闭上了眼睛。
一双大掌搁在她的腹部上,依然是轻柔地抚摸着,有些怅然地轻声说着:“长安,差一点,我们就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一句话,沈长安的泪水没有忍住,瞬间溢出睫毛之外,划过脸颊,而后有指腹将她的泪水擦拭,“你在哭?在梦里,你也感觉到了么,你也舍不得吧!”
郑苏易侧头趴在沈长安的小腹之上,其实并没有用力,而后静静躺着,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陪着沈长安。沈长安能感觉到郑苏易的颤抖,她虽没有睁眼,却能感觉得到,他是在哭。她从没有见过郑苏易流泪,在她面前的郑苏易总是有着伟岸的身躯,从没有展现过这样的脆弱,不禁让她想起了那日秋千架上,郑苏易对她说:府里人越来越少了,咱们生个孩子吧,那时,他眼里有着期冀,还有前日里,他同她讲:再有一个孩子,他们的家便完满了,他当时眼里的幸福,她不忍回想……
而如今,这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同样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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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本就不好,一番折腾已经累得不行,再加上过度伤悲,沈长安也不知道眼泪流了多久,竟不知不觉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傍晚,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有些害怕,赶紧坐起了身子。
“天!小姐赶紧躺下,不能乱动!”阿莲端着药碗正走进屋子,看见沈长安的举动后,赶紧地将药碗放在床边的桌上,而后小心翼翼地将沈长安扶着躺平。
“小姐可算醒了,大夫说小姐没什么事情,喝几贴药就好了,结果药熬了三道,小姐才睁眼。”
没什么事情?沈长安耷拉下眼睑,掩住了哀伤,若真没什么事情,该有多好,被窝里的双手忍不住再次覆上小腹。
“赶紧趁热把药喝了。”阿莲坐在床沿,吹着手中的汤药。
还没入口,已是闻到浓浓的苦涩,沈长安皱眉,四周望了一遍,问道:“姑爷呢?”
阿莲也是疑惑:“咦,我去端药前姑爷明明还在屋里的啊,人可是陪了小姐您一下午的。”
话音刚落,便见郑苏易和沈燕一起进来屋子,看见沈长安醒着,两人都是一愣。很快,沈燕笑了开来,快一步走近,说着:“就说夫人醒了准是第一个寻大人,正巧夫人的药还没喝,那大人准备的蜜饯便能派上用场了。”
郑苏易也跟在后头走了进来,眉头舒展,对着沈长安浅浅一笑。屋子里每个人表情都是那样的愉悦,好似她之前不过做了场噩梦,梦里竟是那样真切。
“蜜饯只有一块,得全喝光了才有。”郑苏易走近,接过阿莲手中的汤药。
“去拿蜜饯吩咐下人不就好了?”沈长安说完,也没再继续追问,只道:“苦一些好,无需蜜饯。”
药很苦,第一口入喉,沈长安皱了眉头,却什么都没有说,之后,郑苏易一口口喂着,沈长安也乖,配合着喝得很好,很快,一碗药喝光见底。沈长安还真不肯吃蜜饯,固执得很,郑苏易也不强求,替她掖了被角:“再睡一觉吧,大夫说你身体虚得很,要好好休息。还有,这几个月别再想出门去了。”
沈长安乖巧地点头,而后拽住郑苏易的衣角:“你别走。”
郑苏易拍了拍沈长安的手,看着沈长安许久,久得沈长安莫名有些心慌,而后才听他安抚说着:“我哪也不走,陪着你。”
56、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
养病需时,这一场事故,沈长安在床上躺了足足半月,才终于能出门呼吸新鲜空气。
有些贪婪地闻着花香,由于不能久站,阿莲端了垫着软垫的太师椅在一片金银花前,而后沈长安一个人面朝银白花海静静坐着,一待便是一个上午,也不说话,就发着呆。
郑苏易每日早朝回来,就是看见金银花丛前裹着厚厚披风的沈长安。起初还会责备阿莲,不该让沈长安吹太久凉风,可几天后,也便不再说了,他知道,阿莲左右不了沈长安。然后他会站在迎风面,替沈长安挡去吹来的凉风,陪着她发呆。
但只要沈长安回过神来,便很听郑苏易的话,会乖乖地跟着他回去屋子里。病中这段时间,不知是不是因为无趣,她突然很是喜欢听郑苏易弹琴,也喜欢听沈燕唱曲儿,听得最多的是《蒹葭》,沈燕的歌喉清亮婉转,配上郑苏易的琴音,总能将人带入那个让人思慕的河边。
病后一个月,王叔隔一日下午便会在申时来看望沈长安,这个时辰,是郑苏易每日固定去城北大营巡视士兵的时间,在郑苏易赶回来陪沈长安吃晚饭时,他早已离开。
只短短半个时辰里,王叔有时会给沈长安带来了些外头的消息,有时候,两人仅仅是聊聊王家旧事。沈长安从王叔那儿还是听来不少事情,譬如,张琰入宫了,又封妃了;譬如,圣上不再叨扰士族,谭升的目光已经转向长安街了;再譬如,今日早朝,张毅弹劾柳中丞十大罪状。
“张毅奏折里细数柳泽成的十宗罪,字字珠玑,条条犀利,为了扳倒柳泽成,他可是做了不少功夫,便是十年前的事情都能挖出来。”
沈长安笑笑:“张家就一个独子,废了一只手的仇,张毅这般瑕疵必报的人,岂会就这么算了,之前张家就一直在暗地里收集柳家罪状,张家三代在朝为官,职位都不低,长安城里张家人脉之广是他柳泽成想不到的。柳泽成这几年仗着圣恩,做事愈发嚣张,总有把柄留下。只是他更是怎么都没有想到,他辛苦扶持李诚登基,转眼却被李诚当做弃子抛开。”
王叔点头:“柳家的金山,正是圣上如今打开新局面最需要的东西,更何况新帝雄心壮志,想推行新政,柳泽成这样功高的老臣最是阻碍,张毅的背后是皇上,可他们竟不怕柳泽成的背后有郑苏易?郑苏易如今手握重兵,他若一个反手,整个朝堂将为之震动。”
沈长安低头,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自言自语道:“你来的不是时候,却也正是时候,郑苏易怎么还会再帮柳家?我想,今日早朝,他一句话没说。”
“夫人果真了解郑大人,据说张毅慷慨激昂述说柳泽成十大罪状时,朝堂之上人人都偷偷看向郑苏易,他却是一直正视前方,纹丝不动。”王叔说完,再看了眼沈长安,叹道:“夫人不觉对付一个柳家,代价太大了?”
代价太大?沈长安苦笑,抚在小腹的右手渐渐握成拳,这笔账,她还是要算到柳家头上的!
啪~门外突然传来声音,沈长安和王叔都是一愣,每回王叔来,沈长安都会打发了阿莲和沈燕出去做事,其他丫头更不敢这时候过来她房门外,更何况还有王肃在外头候着。
王叔先喊了句:“王肃。”
听不见回音,这才觉着不对,王叔和沈长安对视一眼,王叔率先起身去探看屋外情景。
房门外哪有王肃人影,门口一小块断木,王叔仔细瞧了瞧,门上正好有一节脱落,与断木形状甚是吻合,似有人用力过猛,掰断的。
探看了半天,王叔才发现转角处倚靠墙角躺着的王肃,王叔伸手推了他一把,才转醒。
“怎么回事?”
王肃赶紧起来,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刚才闻到一股异香,而后就没了意识。”说完挠了挠头,道:“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躺这儿了。”
“是郑苏易。”听见沈长安的声音,王叔带着王肃进了屋子,只看见窗口站着的沈长安,正出神望着窗外。
王叔走近,此时窗下已是什么都瞧不见了,再侧头,是沈长安苍白的脸色。王叔说道:“这样的迷香多是青楼楚馆用的,况且郑大人本有公务,这时候回来不太寻常。”
沈长安转身,由于身体还未完全复原,走路步伐稍显缓慢,王叔想上前去扶,沈长安却是摆了摆手,对着王叔扯出一抹笑容,让人看着竟有些凄苦,她轻轻说着:“我不过想替阿娘报仇,你说,为何有这么多人见不得我好呢?”而后慢慢往里屋走去。
王叔看着沈长安的背影,犹豫了会,才是说出:“你新养在府里的那个燕丫头,并不是良人家收养的孤女,她曾经是楚馆头牌,歌舞是一绝。”
没有等到沈长安的回音,王叔也是作罢,摇着头带着王王肃离开了沈长安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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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郑苏易没有回来,阿莲还有些焦急,担心着姑爷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沈长安却很是安静,自个儿先拿了筷子吃起来,好似早已知道他不会回来一般,但那一餐,她吃的极少。
一直到深夜,都没有见到郑苏易人影,虽然已预料到,可沈长安那一晚却没有睡着,睁着眼等到了第二天早晨。这是三个月以来,沈长安度过的第一个没有郑苏易陪伴的夜晚,原来,夜里很冷,原来,黑夜很长……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想想刚入府时,她一个人在如园倒是怡然自得,屋子里练练字看看书,屋外头赏赏花荡个秋千,惬意得很。可如今,她若提笔,却会想起郑苏易写字时那认真的侧脸;观赏金银花,总会恍惚觉着有人在一旁替她挡着凉风,回头,却什么都没有,春风拂面,她却只有寒凉;往后院秋千架走去,会经过屋子右方的空地,郑苏易偶尔会在这儿练枪法;小湖上,也没有人会和她比肩坐在秋千上了……
原来这半年,如园里每个角落都曾有过郑苏易的身影,那个人告诉她,长安城里不仅仅是她一个人,还有他陪着,可她刚刚习惯了他,一转眼,她又是一个人了。
再见郑苏易,已是五日后,他步履匆匆,带着些怒气走到沈长安跟前,那时的沈长安正坐在小湖边里,手捧一本书,对着棋盘研究着残局的破解。湖边是凋谢了只剩空枝的梅花树,湖里还飘着点点梅花花瓣。
郑苏易定定地看着沈长安,沈长安抬头,回视着郑苏易。
“九娘的假消息是你放出去的?”五日不见,这是郑苏易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沈长安听罢,原本起伏的心境回复了平静,她低下了头,继续看着手中书本,漫不经心答道:“你已经知道,何必来问。”
郑苏易拧着眉,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你明知道柳丰有多在意九娘,你放出九娘在沧州遇险的假消息给他,是在逼他逃狱,坐实罪责!为达目的,连人的感情,你也要利用?”
“你怎么知道就是假消息,柳丰此时还没到沧州呢。”沈长安笑了笑,手执白子,犹豫了会儿,落子,嘴里却继续说着:“你要保柳丰,我只能多做一点事情了。”
郑苏易走近一步,盯着棋盘,沈长安刚刚落下的一颗棋子将周围一片白子牺牲,却换得棋局打开了新局面。“所有人对你而言,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你什么都能利用、牺牲,包括自己的婚姻和性命!”
郑苏易一句话,让沈长安眉头微蹙,却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棋局,半晌,才道:“你又有何资格说我,你我,不过一类人。”
郑苏易僵直了身子,而后笑了笑,看着沈长安,道:“可我舍不得牺牲你...和孩子。”
若此时沈长安抬头,能看见他眼底的那份哀伤,可惜,她没有,便只能听见郑苏易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若不喜欢柳翩翩,我可以让她在长安城内消失,甚至整个柳家获罪也无所谓,但柳丰,我曾欠了他,这一回,我定要保他周全。”
沈长安再次抬头时,只看见郑苏易离去的背影,顿时觉着棋局无趣,随手将手中棋谱扔进小湖里,右手捏着的棋子,却怎么也舍不得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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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爷怎么又走了。”躲着的阿莲这才走出来,嘟着嘴,道:“小姐和姑爷到底怎么了,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啊,姑爷怎么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就不来如园了,特别小姐身子还没养好呢!”
沈长安却是笑笑:“他这几日忙着为柳丰奔波,怎有空回来。”
沈长安的声音有些冷,阿莲却是不满回道:“我不知道柳家什么事情,但人姑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小姐为何还总挑拣不好的说,把姑爷气走,小姐不是更难过。”
“阿莲,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曾有个小女孩病得很重,她的阿娘收拾了家当,雇了一辆驴车带着她一路寻医,看过许多大夫,身上的钱很快都用光了,便开始当东西,先是首饰,再是衣服,到最后,那个阿娘连自己最后一件棉衣也当了,那可是个冬天,即便不飘雪也总是寒风阵阵,阿娘就穿了两件单衣,竟也撑了过去。一路上,住不起客栈,阿娘就带着女儿在破庙里过夜,那里不遮风,但好歹能挡雨,好几回,小女孩就快熬不下去了,可为了阿娘,也都撑了过来,之后在山里遇见个赤脚大夫,直说那小女孩命硬,也命好遇上了他,那大夫没收一分钱诊金,却把小女孩治好了,阿娘很是感激,坚持把驴子送给了大夫。至此,这对母女真是一无所有,可对他们而言,有着健康的彼此,其实便是拥有着一切。阿娘说,他们回老家乡下,就在荷塘边上搭一处茅屋,做个采莲人,挣一日温饱便可。
回家的路很远,没有银钱没有驴车,母女俩走的很艰难,可是,天无绝人之路,途中遇着了贵人,也是故人。是位官家老爷,曾是那位阿娘父亲的门生,他见母女俩可怜,一问之下,竟是顺路,便捎上了他们一程。阿娘的心思单纯,她那时根本没有想过,其实官爷与她们根本不顺路,官爷是要带着全家回京述职,然后留任京官的,愿意一家人陪着那对母女绕路,图的,却是阿娘死去母亲留下的绝世珍宝——白玉牡丹。
母女俩的行李一目了然,根本没有白玉牡丹,正巧官爷有个女儿,和那个小女孩一般年纪,为了打探白玉牡丹的下落,官爷让自己的女儿陪着那小女孩玩耍,两人几日下来,已经很是亲密了。一日,两个小女孩玩起了捉迷藏,小女孩躲到了官爷的房间里的床底下,在差些睡着的时候,却恰巧听见了官爷和身边管家的对话,得知了官爷的目的,小女孩吓傻了!她屏住呼吸,等官爷他们离了屋子,才悄悄爬出来,赶回房间和阿娘说出她听到的。母女俩简单收拾后,便打算偷偷离开,出门时,却偏偏遇着了官爷的女儿,小女孩求官爷的女儿不要告诉别人,她以为这些日子她们已经很是亲近,她定会帮忙,可惜那女孩没有选择帮他们,而是转身跑去找爹爹告状。
母女俩才跑没多远,就被官爷的追兵找到,他们挟持了小女孩,逼问白玉牡丹的下落,阿娘其实不知道白玉牡丹在哪,为了保护女儿,假意告知了个地方,可惜,官爷没有放开她们,而是押着母女俩一起上山去找,行至一处山头,却没有找到白玉牡丹,官爷一怒之下,抽刀想杀了小女孩惩罚阿娘,阿娘疯了似地冲过来,用背部替女儿挡下了那一刀,而后带着女儿从山头跳了下去,山头很高,跳下去后,阿娘没有活下来,被她护在怀里的小女孩真是命硬,这一次,居然还是没有死……
沈长安看向阿莲:“你说,小女孩长大后,该不该找官爷一家讨回这一笔血债?”说完,自言自语道:“这一回,谁都不能挡路!”
57、素衣朱襮,从子于沃 ...
养病一月有余,再次出府,阿莲起初嚷着要跟随,沈长安却没有应准,只是带了王叔和王肃两人。阿莲也不傻,知道小姐是有事情要办,小姐其实许多事情是瞒着她的。
留香阁内,沈长安等了一刻钟,才等到要等之人,关在房间里,没有人知道里头二人谈了什么,就连王叔他们也只是在屋外头候着。
没多久,里头传来茶盏摔裂的声音,王叔和王肃对视一眼,王肃正要推门,房门却从里头被拉开,走出来的是张毅,看了眼门口二人,只道:“你家夫人怕是心情不好。”
王叔让王肃留守门口,自己则走了进去,地上有茶水洒落,还有被摔得四分五裂的瓷杯,沈长安却是将手中信纸揉成一团,拧着眉,难掩怒容。
“看来,柳丰又逃过一劫。”一旁王叔猜测着说道。
沈长安冷哼一声,将揉着纸团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说道:“张毅的人本在沧州埋伏好了,只等柳丰一到,便让他有命去没命回,可惜,突然杀出来一群程咬金,被救下了。”
“柳家潦倒至此,竟还有人出手相帮?”
沈长安抿着唇,冷冷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郑苏易了!柳泽成身陷囹圄,柳家已是树倒猢狲散,哪还有人相帮,柳丰逃狱,即便是莫名死在了沧州,圣上也不会再追究。只是可惜张家这么多人潜伏,竟还是不敌郑苏易派出的人。”
说完,赶紧转头,焦急对着王叔道:“不行,你赶紧让王靖带些人拦在沧州回京的必经之路上,决不许柳丰回到京城!柳泽成为保这个儿子费了不少心思,所有罪责他自己担着了,没留下半分柳丰经手的痕迹,再有郑苏易求情,真免了罪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天子脚下,许多事情便不那么方便!”
王叔点头,犹豫了会,还是忍不住说道:“夫人何不与大人谈谈?柳家落得如今的地步,只剩下一个柳丰,夫人也并不是非要柳丰死,不过是希望柳家再无翻身之日罢了,也许,夫人所愿与大人并不冲突,你们夫妻俩叫着劲儿,倒是让张家这些外人看了笑话。”
沈长安沉默了,不再说话,张毅这只老狐狸,怕是也看出了是郑苏易在保柳丰,张毅刚刚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都是若柳丰真回京,他是断不会再出头了,儿子断手之仇都能忍下,只能说,现在的张毅尝到了甜头,后宫有张琰帮衬,他便更加看重仕途,想走得更远。起初除去柳泽成是圣上授意,张毅自然做得风风火火,但李诚不傻,绝对不敢同时去得罪郑苏易,而张毅这个马前卒也自然不敢直面锋芒。
“柳泽成明日大理寺受审,柳丰当真为了个女人不管不顾?”王叔还是有些疑问。
沈长安笑了笑:“柳丰这么多年对这个父亲当真没有怨恨?呵呵,他若当初对我和阿娘伸出了援手,今日,柳家也不至于这般落败。”说完,站起身:“你先到酒坊交代事情去吧,王肃陪我回府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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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街上很是热闹,马车走得尤其缓慢,因为今日街头突地多出了许多人,穿着一般,可看着总与一般行人有异,他们步履匆匆,双眼不是看路,而是看人,并总有意无意撞着行人,好似在寻人,而且该是寻个男人。
沈长安掀着窗口帘子看着,对这些也不甚感兴趣,转而将视线放到街上形形□□的人群中,她想,若当年她没有跳下湖水,便没有之后的许多事情,也许现在的她会陪着阿娘在街头逛着小摊,或是嫁了个平凡的男人,夫妻俩一起在街头忙活生计,而家里头的阿娘膝下则围着她的孙儿……
“去永安巷。”
沈长安的声音带着些疲累。王肃看了天色,道:“时间不早了,还是回府……”
“我说,去永安巷。”
再次强调了一声,马车外头的王肃便不敢多言,调转了马头,缓缓驶入永安巷。
巷子窄,难得进来这么贵气的马车,成年的大人们都探头探脑看着,却有不懂事的孩子跟着马车跑,很快又被自家大人抱了回去。
马车停在尽头那户人家的门口,巷子里众人才不觉诧异,那屋子住着的是周家人,当初周将军受先帝重用,位居二品大员时,一家人都不曾搬动过,那时他可是整个巷子里最贵气的人,永安巷里的百姓都曾骄傲说过他们和周将军是邻居。可如今,新帝登基,叛将周天龙出逃,生死未卜,永安巷的人再不敢对外说他们和周家有过牵扯,连屋子里还留着的老奶奶也没邻里敢去帮忙。
周奶奶是先帝奶娘,先帝一直念及奶娘养育情谊,赐过一枚免死金牌,靠着这枚金牌,周奶奶才没有被孙儿牵连,可对于一直和孙儿相依为命的周奶奶而言,孙儿不在,她苦熬活着又有何意义。
大门没有扣住,沈长安轻轻一推,院门吱呀一声,便打开来了。才走进,屋子里有股恶臭传出,沈长安一愣,快步跑进去,才是看见紫儿跪在床前,小声抽泣。
“周奶奶……”
紫儿回头,认出是沈长安,才带着哭腔道:“奶奶走了,已经三天了。”
感觉心漏了一拍,半晌,才反应过来,沈长安几步上前,到周奶奶床前,也是跪了下来。静静看着床上已经僵硬并正在腐烂的尸身,沈长安眼眶霎时微红,酸酸涩涩的,周奶奶是她在长安城内遇到过最善心的人。
周奶奶今年已过六旬,算是长寿的,虽是喜丧,可晚年这般境况让人不免唏嘘。想想周奶奶这一生,曾经白发人送黑发人也就罢了,临了,床前连个送别的亲人都没有,凄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