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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夜未央 当前章节:1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06

“为何不替周奶奶下葬。”

“周奶奶不肯,临终时坚持交代说要等到周将军回来,我…我也不敢做主,去了几回苏府,下人都回说大人不在家,我也不知道大人是不想见我,还是真不在家,我…我如今实在没了主意。”说完,感激地拜了拜天,道:“还好…还好夫人您来了。”

“苏府?你说的大人,可是郑苏易郑大人?”

紫儿点头,“之前外头是有官兵把守的,说是周将军至孝,怕会回来看望奶奶,官兵都是郑大人带来的,大人却交代了我,要照顾好奶奶,若是奶奶有事情,可以让官爷帮忙传话给他,可过去这么长时间,周将军也没露过面,如今奶奶也走了,官兵都撤了,我只得亲自去苏府寻大人。”

沈长安点头,想起周奶奶与郑苏易也算有些情谊的,这几日,别说紫儿找不到郑苏易,便是沈长安也没见到过他,只除了前日他匆匆来兴师问罪外。

“难为你这丫头忠心,一直守着周奶奶,夜里怕都没合眼吧。”沈长安看着紫儿肿起的双眼,整个人精神头很是不足,遂叹道:“奶奶的丧事我会嘱咐人过来办的,你拿着这些银钱,回家去吧。”

说完,将腰间一袋银子交给紫儿。

紫儿原本推脱,见沈长安执意,便犹豫着接了下来,感激道:“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之前郑大人已经给了紫儿不少,如今又得夫人照顾,紫儿回家后,会日日给大人和夫人祈福的,好人定有好报。”

走出屋子,沈长安仰头望天,带了几分怅然,人生匆匆数十载,爱恨怨憎,终是被时间翻过这一页,唯一不变的只是这座宅子,无论换过多少主人,都依旧立在这儿,等着迷途的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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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马车出了永安巷,沈长安望着外边匆匆而过的景象,思绪空白。

然而街角一个佝偻的身影却是突然撞入视线内,即便被脏乱的长发遮住了脸庞,即便弯着的身子看不出原形,即便瘸着腿步子不稳,可沈长安就是觉着熟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沈长安拧着眉,目不转睛盯着那个身影一路,直到他转入小巷里,才突地大喊:“停车!”

王肃不明所以,赶紧勒了缰绳,马车还没有停稳,就见沈长安从马车上跳了下去,然后不停歇地转身往后头跑去。

见状,王肃也来不及栓马,将缰绳一丢,也跟了上去。沈长安本就是大病初愈,身体还不好,如今这样冲出去,王肃生怕出了事情。

沈长安发觉得晚,如今牟足了劲追了半天,跟着转入了那条小巷,可跑了这么长一段,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却仍旧瞧不见刚刚的人影。

“夫人,怎么了?”王肃跟了上来,有些担忧问着。

“你刚刚看见什么人了没有?”沈长安问道。

王肃四下张望,这时候正是饭点,大街上都不定有多少人了,更别说这样的小巷子了,饭菜香味倒是闻得着。

“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他转进来了啊!”沈长安也是不解,小巷不长,一眼望到尽头,真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夫人看见谁了?莫不是看花眼了?”王肃问着。

沈长安却是低着头,自言自语道:“是他,是他!”曾经朝夕相处数月,她的感觉不会错,而后却又摇了摇头:“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是他的……”

见到夫人这般,王肃都觉她有些魔障了,莫不是刚刚周奶奶的魂魄附在了夫人身上?王肃走上前,恭敬说道:“夫人,咱们回府吧,这儿明明没有人的,可能真是眼花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58、鸳鸯于飞,毕之罗之 ...

小小的巷子里,正当沈长安失神之际,哒哒的马蹄声传来。沈长安抬头,黄昏里,小巷子的另一端缓缓驶来一辆马车,起初看不太真切,马车渐渐靠近,才显得真实,再然后,正要与她擦肩而过。

“等等!”沈长安突地喊出声,王肃见状,赶紧拦住了那辆马车去路。

刚刚明明看着人转入了小巷里,却突然不见,这时候多出来一辆马车,自然让沈长安生疑。

“我家的一个孩子刚才走失,不知马车上的人可否看见?”沈长安走近,客气询问着。

赶马车的车夫看了眼沈长安,有些不耐地摇了摇头:“没瞧见。”说完,继续要走。

“别急着走,实在那个孩子淘气得紧,或许一不小心溜了上去你们也没注意到,可否让我瞧瞧车里头,若是不在,我也只得死心。”

马车夫摆了摆手,“说了没瞧见,我们还会拐了你家孩子不成。”

马车夫正晃动缰绳,却见缰绳一边被王肃握住,不能动,很是生气。正要挥鞭时,马车里传来清澈的女声:“休得无礼,既然夫人着急,看一眼也无妨。”

洋洋盈耳的声音,让人更想一探究竟,当马车帘子被掀起,里头探出的是位年轻的女子,淡眉如秋水,靥笑浅浅,纤腰之楚楚,红袖添香。

即便容颜倾城,沈长安也顾不得欣赏,急忙透过女子,往马车里头瞟去,却只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不觉有些失望,带着歉意说道:“是长安失礼,打搅姑娘了,抱歉。”

说完,正欲转身,却听见马车里的女子将她唤住:“夫人名唤长安?冒昧问一句,可否告知夫人姓氏?”

沈长安回头,这才认真瞧了女子,那一双眼睛很是清澈,不像有坏心之人,遂答道:“沈,沈长安。怎么?”

马车里的女子眼神暗了暗,而后笑道:“没什么,只是长安这个人名不常见,偏偏我曾有个故人与夫人同名,可惜,不同姓。”

说罢,女子放下了帘子,马车从沈长安身边走过,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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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马车上,沈长安倚坐着,回想着刚刚那一幕,却又觉着车上这个女子也有些熟悉,尤其她的声音,这般清澈悦耳的女声,并不常有。可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不禁摇了摇头,今日自己是怎么,见到每个人都觉熟悉,难道是近日休息不够,神智不太清醒?

一路上,沈长安总不能静心,思绪万千,直到马车重新驶入长安街,途经一家歌舞坊时,沈长安才惊醒,那个女子她果真是见过,她曾在小湖畔的落玉坊听过她一曲,柳丰为了她差些把京城翻了过来,今日却让她突然碰上!

“王肃,赶紧,赶紧去跟着刚才那辆马车,我要知道那个女子现在落脚何处!”

王肃一愣,今天的沈长安实在有些奇怪,却不敢多问,只道:“天就要黑了,夫人身边也没个人,小的先将夫人送回府才能安心去查探。”

“不必,这里离府邸不远,若耽搁了时间,人转眼就找不着了,动作必须快!那个女子至关重要,至于我,自己走回府也是可以的。”

王肃犹豫再三,见沈长安坚决,只得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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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折腾后,回府天色已暗,先交代了管家着手处理周奶奶的丧事后,才独自回去如园。

才踏进如园,沈长安便觉气氛不对,有阵阵嘈杂声传来,沈长安循声而去,却是看见许多下人正在前院,将她辛苦种下的一片金银花给铲了干净!

“住手,你们这是做什么!”沈长安大步走近,怒声喝道。

下人们见了夫人满脸怒容,都不敢回声,只是望向一旁的郑苏易,而郑苏易瞧见沈长安回来,冷笑着上前两步:“夫人回来的可真早!”

沈长安心知今日出府一日,这般晚回来却有不妥,可看着满眼被毁的金银花,气却不打一处来:“郑苏易,你疯了么,好好地,拿这些花出气做什么!”

“呵呵,疯了?我倒真是疯了。”说完,一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不远处低着头,战战兢兢的阿莲,和一直不言语的沈燕,犹豫了会,也是出去了。

郑苏易拎起一株金银花,带着讥笑,道:“你说这叫什么?金银花?呵呵,你怎么不告诉,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鸳鸯藤!”

沈长安心中咯噔一瞬,看向郑苏易,有些担忧。

郑苏易却是使了全力将手中那株金银花扔向很远,而后还不解恨地将脚边金银花的藤蔓踢开,边踢便骂骂咧咧:

“鸳鸯藤是吧!”

“鸳鸯藤?!”

“呵呵,好个鸳鸯藤!”

每说一句,脚下力道更重一分,最后,用了最大力气踢了一脚,道:“你这么喜欢这些鸳鸯藤,我今日非要全拔了它们!呵呵,可是拆散了你们一对鸳鸯?!”

郑苏易突地转头看向沈长安,或者说是直愣愣地盯着,看得沈长安莫名一阵寒意。沈长安扭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郑苏易几个大步走到沈长安跟前,双手捏住她的肩膀,将她扭过身来对着自己:“你不懂?我懂!原来,喜欢金银花的从来不是你,而是王庭西!洛阳王家,栽满金银花的是王庭西的园子,听说他最喜欢金银花的清香,每日都要佩戴新鲜的金银花在身上,就是缝在这样一个荷包里!”说完,郑苏易从沈长安腰间将荷包拔下,在沈长安眼前晃了一晃,而后一个甩手,远远抛出。

“你!”看着被扔出去的荷包,沈长安拧着眉,想挣脱郑苏易双手的桎梏,郑苏易却更加用力,将她肩膀捏得生疼。

“怎么,舍不得?呵呵。”郑苏易一边笑着,一边抽出一叠纸,念着:“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哈哈,好一个‘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沈长安,你嫁给我,在我的园子里天天写着这些诗歌,你不觉得是在侮辱我么!”说完,抬手就将一叠纸撕得粉碎,抛散在空中。

看着许许多多的碎片飘落,纷纷扬扬竟有些像腊月的雪花,让人觉着寒冷。沈长安倒不是觉着心痛,只是有些心哀,看向郑苏易,想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还能再说些什么?

“你看我是不是特像个傻子?明知道你是为了仇恨嫁给我,我却觉着只要对你好,你终会感动,我费尽心思搜寻各类有趣玩意你却不屑一顾,只把他王庭西喜欢的当宝,王庭西一来长安城,你便失魂落魄的,那日你在桥上一个人站着,那般孤寂,我以为你是想家了,原来,只是想王庭西!你为了王庭西,不管不顾地要救孟田,你一句话,打乱我的全盘计划,我不介意,大不了重新部署,可到头来,呵呵,呵呵呵呵!”

沈长安抬头:“孟田的事情上,赢家不是你么。”

郑苏易一愣,不可思议地看向沈长安,而后慢慢松了手,有些踉跄地退了两步,笑得更为凄凉:“原来,哈哈,原来你对我,永远是用这样的算法,每一笔你都算得这么清楚,那你告诉我,用你的计算方式,你我之间,除了利益,还有其他么?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我诸事互不相欠,就可以了?对于王庭西,你可曾这样精确算计过每件事情?”

“沈长安,你的心怎么都捂不热。”郑苏易凑过身子,对着沈长安耳边,缓缓道:“你这么喜欢他,我若毁了王家,你当如何?”说完,郑苏易死死盯着沈长安。

“王家不在,我便也活不成。”

沈长安轻轻的一句话,让郑苏易愣住,而后笑出声来,摆了摆手,再不肯看沈长安一眼,有些落寞地离开了如园。

看着郑苏易离去的背影,沈长安心里堵得难受,眼睛有些酸涩,渐渐视线模糊,她摇了摇头,想出声喊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感觉郑苏易如今走出去后,便是永远地离开如园,也离开了她的生活,不禁,有些害怕……

在郑苏易离开后,沈长安蹲下了身子,脑袋埋在双手之间,一个人默默的蜷缩着,看不见表情。

阿莲走进来时,便是看着那样不知所措的沈长安,即便当初离开洛阳时,也不见沈长安有这般的无措与绝望。

“小姐练字的那些诗句是奴婢给姑爷的,奴婢真不知道这些个字怎么了,燕姑娘提及在书房见到这首诗歌的时候,奴婢只知道是小姐喜欢的,便多说了几句,结果见姑爷的脸色铁青...是不是奴婢说错了?做错了?小姐打奴婢、骂奴婢都可以的,可看见小姐这般,奴婢心里难受。”阿莲说着说着,眼泪簌簌落下,最后声音都是哽咽的,肩膀更是一抽一抽的停不下来。

沈长安没有理阿莲,就这么一个人蜷缩在那儿,然后是阿莲站着累了,也蹲了下来,掩着面,变成孩子般的嚎啕大哭:“小姐别吓奴婢,小姐说句话啊,姑爷那么生气,奴婢害怕。”

看着主仆这样的一幕,有窃窃而笑的,也有伤心难过的,满地都是被刨起的黄土,整个院子狼藉得很,一众丫头都不敢上前去,连地上已经连根拔起的金银花也没人敢碰,冬儿知道沈长安疼惜燕姑娘,本想让燕姑娘来拿个主意,可寻遍了如园,却找不到燕姑娘人影,明明刚刚姑爷发火时,燕姑娘还在一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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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安到底还是回了屋子,院子里的金银花也被下人们清理了干净,没有了金银花丛,偌大的如园总觉着空空荡荡的。

本以为郑苏易会和之前一般,几天不见人影,可出乎意料的,深夜,待如园上下都歇息了后,郑苏易却是醉醺醺地回了如园,身后沈燕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郑苏易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后院,一个人窝在秋千架上,倒头就是一宿,第二天天还未亮,却又离开。

59、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

阿莲端来姜汤时,屋子里正好传来一阵咳嗽声,沈长安坐在书桌前,面色略显苍白,只随手翻看着《诗经》。

“最近气候变暖,小姐怎会这时候伤风?即便……”姑爷二字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刹住,抬眼小心地看了看自家小姐,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叹了口气,嗔怪道:“您也太不顾着自个儿身子了。”

沈长安没有接话,只是接过姜汤,一口喝下,她昨夜对着窗口吹了一夜冷风,这事阿莲自然不知道。恐怕她连昨夜郑苏易回来过都不知,可沈长安在窗口看得分明。

她昨夜只是睡不着,对着窗口仰望着星空,想起了许多过往的事情,想起阿娘教她诗词棋艺;想起邻里笑话她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想起她在胡家后巷被逼跳进湖里;想起阿娘护着她滚落山头;想起阿公牵着她带她回洛阳;还想起洛阳的牡丹、洛阳的秋千架、洛阳的金银花,和洛阳的王庭西……一幕一幕,是她不满十八年的人生,现在想来,也没有那么的刻骨铭心了,剩的不过是执念。

夜里正想得出神,楼下湖边突然传来声响,已是半夜,如园早没了声响,沈长安实在不知是谁还没入睡,才低头,猝不及防地瞧见了被沈燕搀扶着的郑苏易。他应是喝醉了,对于身边跟着的人有些不耐,一个摆手,毫不留情地甩开了沈燕,自个儿往秋千架那儿走去,湖水沾湿了鞋子,郑苏易步履踉跄,差些滑到湖里,沈长安焦急探出头去,却是看见沈燕又一次上前将郑苏易搀扶住,然后再被郑苏易甩开。一次一次,沈燕倒是不死心,守着郑苏易,竟是一个晚上。沈长安想,她与沈燕的性子果真是南辕北辙,所以她只会站在小楼之上,而沈燕,则是陪在郑苏易身旁。

突地传来敲门声,阿莲还欣喜可是姑爷回来了,沈长安却知道不是,郑苏易进屋从来不敲门。

屋外头站着的是王肃,带着歉意走进:“属下无能,顺着车辙一路追踪到城外三十里处的小树林里,便没有了踪迹。我估摸着可能就在那一带,可寻了一夜也没见着半个人影,连个可以落脚的地儿都没有看到。”

沈长安点点头,九娘有心要躲,也不是轻易找得到的,当初柳丰花的人力物力绝不会比她少,还不是无果。只是她实在想不明白,既是有心躲着,昨日为何又突然出现在长安城里?长安城内识得这位昔日落玉坊名角的可不在少数。

“属下这几日会多在城外留意,一旦有消息,立刻来告知夫人。”

沈长安却摇了摇头:“罢了,如今想想,她也不是那么重要,寻不到,便寻不到吧。”

才说完话,又见王喜前来,不过他带来的可不是件好消息——仨儿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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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仨儿,沈长安还是有些特别的感情,或许觉着有些歉疚,也或许是从没有一个孩子这么单纯的去喜欢过她、依赖着她,是以仨儿的事情,她总比对旁人多上些心。

王靖接了吩咐带着人堵在了沧州回京的必经路上,如今的好酒坊自然是缺了人手,可就忙坏了福贵,一进去,便看见他忙前忙后的身影。

见到沈长安,福贵也不意外,知道她疼惜仨儿,遂上前解释着:“刚刚大夫已经瞧过了,生了水痘。”

听了这话,沈长安脸色一变:“行了,你在这儿忙着吧,我去后院瞧瞧。”

后院今日尤其安静,一点孩童玩闹的声音都没有,沈长安不得不赞叹细雨心细,进屋子时,细雨不忘问着:“夫人可有生过水痘,否则是不让进来的。”

沈长安点点头,得水痘的时候她已不小,还是在洛阳王家,那时候水痘长得满脸都是,怪是吓人的,自己一个人躲在院子里不敢出去,其他人也都不会过来,好似那时候大表哥们还曾找过阿公,说要送她出府去,阿公没同意,却不想最后自己真将水痘传给了旁人,还是阿公最中意的孙儿——王庭西。也因为那一次水痘,因祸得福和王庭西住在了一个院子里近三个月,那时候,她才喜欢上金银花的,表哥说它们是花也是药,比许多人都有用处多了。

看着床上躺着的仨儿,不禁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再瞧了眼屋子,问着:“屋子里就你一个?”

细雨点点头:“奴婢小时候得过水痘,并不怕,只是,这院子里多是孩子,大多还没生过痘,现下虽把他们的饮食起居都分开了,可就怕一个不小心……”

沈长安也明白,正要说话,却见仨儿可怜兮兮地拽着沈长安衣角,说着:“娘亲,仨儿是不是要死了。”

沈长安蹲□子,安抚道:“不会,我当年也生过水痘的,你只要乖乖听话,不要去挠,定时喝药就会好的。”

“可是,可是我怕。”仨儿怯怯说着。

“不怕,你和我一同回去,我亲自照顾你可好。”说完,便起身对着细雨交代着:“等会抱着仨儿上我的马车去,你这儿总归孩子太多,照顾不来,传染了便是大事。”

细雨一愣,道:“这可不好,府上人更多,虽是大人,也容易感染上。”

“呵呵,如今的如园哪还有什么人。”说完,见细雨有些不解,她也懒得再说,只道:“阿莲当年早被我传染过,也不怕了,有我们一起照料,再多加注意些,倒也无碍。”

见沈长安主意已定,细雨也不再说什么,想了想,几番犹豫,终是呐呐说着:“奴婢,奴婢有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细雨声音有些忐忑,沈长安望向她时,她竟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

“当不当讲我不知道,得看你。”

沈长安只这么一句,让细雨有些害怕,更是愧疚,说道:“那日,那日夫人您带了位燕姑娘来这儿,说是福贵的妹妹。”

沈长安挑眉:“沈燕怎么了?”

细雨连忙摆摆手,道:“燕姑娘没怎样,是,是福贵…福贵那日说,说他的荷包出宫时匆忙,没有来得及带出来,丢在宫里了。可,可其实出宫后,就是在这间酒坊里,我还看到过一次的。”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细雨仔细想了想,道:“也就是夫人带燕姑娘来的前半个月。”

沈长安沉默了会儿,没有说话,让细雨很是忐忑,赶紧解释着:“那日他们兄妹相认,我看着想起了自己的兄妹们,一时太感动而没反应过来,后来忆起,我想着许是福贵那几日自己弄丢了荷包不敢和夫人说,才扯了个谎,便没特意和夫人禀报,细雨当真不是想刻意瞒着夫人的。”

看细雨急切的模样,沈长安也没再追究,“罢了,你也是无心,但再不希望有下次,否则,你我的缘分也就尽了。”

细雨赶紧地点头:“再也不会了。”

细雨抱着仨儿上了沈长安马车,正要下去时,沈长安突然叫住她:“福贵前些时日只在酒坊,没去过别处?或是,有什么特别的人来找过他?”

细雨想了会儿,摇头:“前头的事情得问两位王大哥,我只每日好酒坊关了门才见到福贵的,不过,我倒是知道他常去城东收购高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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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经过长安街时,街头人头攒动,人群间议论的声音传来,沈长安才恍然,今日竟是柳家入罪,游街后押往刑部死囚牢房的日子。

百姓总是这样,囚车里的人也许与他们并没有多大仇恨,可总是爱显得自己很是大义凛然,大伙儿跟风开始唾弃起囚车里的囚犯,更带起一众的仇恨,甚至有些急性的,随手招呼了一些自己家的烂菜叶或是臭鸡蛋,可他们中不乏许多光顾过柳家的钱庄酒楼或是当铺赌场的。

沈长安的马车被官兵推开,甚至被人群挤走,却没有阻挡住沈长安的视线,黑压压的人群围着一条大道,两排有官兵护出了人墙。沈长安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马车里,看向前方大道,看着已经满身狼狈的柳泽成。想他贪婪一世,晚年竟是这般下场,那双眼眸一片灰白,已然绝望。而整条长安街上,最恨他的,便是此时平静得如同看一场好戏的沈长安,她恨他,恨了十年,恨到他不死,她不罢休。

“娘亲在看什么?”仨儿坐起身,也想往窗口探去,外头的热闹听得见却看不着,实在难受。

“没什么,在看报应。”沈长安放下帘子,阻隔了仨儿的视线,只道:“你生着病,莫要吹了风,咱们,回家去。”

60、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沈长安不得不承认,这一支舞曲,沈燕跳得很美,一身白衣,舞动时轻纱随风而动,身轻如燕、衣袂飘飘,宛若水中之仙,夜间之灵,再配着悠扬歌声,相较于柳翩翩也毫不逊色。

可惜,沈燕为这支舞曲练习了三年,甚至刻意去模仿了柳翩翩的身段舞艺,然而她唯一的看客却有些心不在焉,只仰着头,望着小楼之上。小楼隐在夜色之中,没有一丝烛光,黑漆漆的,其实什么都瞧不见。

而站在小楼之上的沈长安,借着湖水反衬的月光,正专注看着湖中白影,微蹙的双眉已是透露出了她的不悦。

自那日后,已近半月了,仨儿的水痘都结痂愈合了,却还没有见上郑苏易一面。如园白日里总有下人们小声议论,说夫人彻底失了宠,大人过不了多久就该纳妾了。可这么多天过去,也没瞧见一位新进的夫人。再然后,便有些下人发觉了郑苏易每日深夜时会过来如园后院小湖边的秋千架上休憩,就他一个人,也不吵醒任何人。因着夫人与大人间的气氛明显不大对,下人们便也不敢有什么动作,连阿莲也只敢在白日明里暗里地暗示着沈长安,可沈长安却不为所动,好似听不明白一般。整个如园,只胆大的沈燕每日踩着点守在那儿,起初只是陪着,今日更好,这般费尽心思的一支舞曲,倒真是让人感动。

舞曲已是□,沈长安揉了揉眉心,勾起一抹冷笑,在她的园子里,深更半夜对着她的夫君又唱又跳,极尽妩媚的挑逗也就罢了,可扰人清梦便有些过了!

转身,离开了窗口,楼下的郑苏易却好似感知了一般,有些落寞的低下头,也不欣赏沈燕的舞姿,只是盯着湖水发呆。

“啊!”一声尖叫,郑苏易抬头,正好瞧见沈燕一身湿漉漉的,从头到脚,被淋了个透彻。这么一盆水从天而降,沈燕自然始料不及,如今一袭轻薄的白衣紧紧贴在身上,再没有了大袖扬空、长发如丝的风采,看上去,只是像个落水狗。

“哈哈哈哈!”

一直沉默着的郑苏易终是展了笑颜。一个晚上,沈燕煞费苦心,就是盼着郑苏易能够舒心一笑,可如今看着他仰着头笑得开怀,却是又气又急,带着些委屈,眨着眼走上前,撒娇般说着:“大人,奴家有些冷。”

“啪~”小楼之上传来重重的关窗之声,郑苏易也止住了笑,建议着:“你的屋子往前右拐。”

看着郑苏易侧头就这么躺下了,沈燕一个跺脚,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回去房间先把衣服换了。

-

第二日,如园到处都是窸窣的议论声,尤其看见沈燕,都忍不住带着笑意。别看如园昨夜四处灯黑灯瞎火的,其实沈燕的歌声已是把所有人惊醒了,只是碍于郑苏易,不敢点灯看热闹罢了。是以昨夜沈燕落汤鸡的模样,大伙儿看得分明。

而当事人却好似没事发生一般,沈燕在沈长安跟前仍旧是以前低眉顺目的模样,沈长安也没特别地对她发脾气。

王叔过来的时候,沈燕还在屋子里,见王叔有话要说,沈燕也识趣地要退出去,却听见沈长安说道:“王叔不过和我叙些闲话,你想听,便留下听着吧。”

沈燕赶紧摇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尴尬站在一旁。

王叔不明所以,看着沈长安,平日他来,连阿莲都会自觉退开,如今却留着一个他显然不大相信的沈燕,让他实在不知怎么开口。

在沈长安的眼神示意下,王叔才说着:“王靖回来了。”

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看着沈长安,见沈长安一怔,而后点头,他又看了眼沈燕,终还是说出:“柳丰身边的人昨儿全部都撤走了,如今柳丰只是孤身一人在沧州。”

只这一句话,沈长安便舒了口气,这意味着没有郑苏易的庇佑,柳丰在沧州定是要吃张家的苦头,至于张家要如何,她便无需多管了,张毅这只老狐狸,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

只是沈长安不明白,那日斩钉截铁说要护着柳丰,转眼却又不再插手,郑苏易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在顾及自己?

沈长安没敢继续往下想,只是看着一旁的沈燕,她从头至尾表情都没有变化,只平静听着二人的对话,这一切好似与她无关。舞姿尽得柳翩翩真传,可却不是柳家送来的?

“还有件事情,和大人有关。”

王叔说完,沈燕睫毛颤了颤,沈长安也是一顿,道:“什么事情?”

“那日夫人要他追踪一辆马车,他循迹一路找到城外却无果。”

沈长安点头:“这事我知道,他和我交代过,我也让他无需再查了。”

王叔却是笑笑:“王肃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最是不死心,绝对不会做事无果半途却废,这几日他一直在城外查探,虽没再见到马车里的那位姑娘,却意外瞧见了郑大人出现。”

“郑苏易?”

“是,王肃不敢跟近,毕竟郑苏易身边的侍从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只得先返回,后再查探,才知道本月初七郑大人出了南城门,五日后才回。”

本月初七?沈长安正回想着,王叔却提醒道:“初七那日,我曾来看过夫人。”而后又意味深长看了眼沈燕。

被瞧着的沈燕,瑟缩了□子,有些胆怯。

“燕丫头不舒服?那先回屋休息去吧。”

听见沈长安这般讲,沈燕赶紧点了点头,很快退了出去。

屋子里,沈长安看着王叔,道:“我记得了。”她自然记得,那日郑苏易在门口听了她和王叔的对话,再然后五日没有回如园,之后回来又是对柳丰的事情兴师问罪,两人一直就没再好好说过话。她以为他在生自己的气,气到不能原谅她,却原来真的有事耽搁?再一想,即便郑苏易得知她曾经对王庭西的心思,那般生气,却也肯每晚回如园……

“让王肃罢手吧,我不想郑苏易以为我在查他。”对她,他总那般小气的。

沈长安这般说完,王叔却是笑了笑,“我从洛阳回来时,正好赶上七少爷要去岭南谈生意,他临走时反复交代我,一定要带句话给夫人,说既然嫁了人,只要人家不委屈咱,就一定好好过日子,一辈子也就几十年,折腾来折腾去,苦的是自己。”

这确像庭泽说的话,这人还是这般不动脑子,竟让王叔带话,终归她是主王叔是仆,无缘无故的,王叔岂敢突然就把这话说给她听。

如今沈燕出去了,王叔无所顾忌地继续说接下来的话:“王喜去问过了,那位燕姑娘是清香阁的姑娘,六岁就被卖过去,很快被一位舞娘看中,一直学着歌舞,三个月前第一次亮相后,却被人赎了身,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养父母。今日我看她的模样,倒像是冲着郑苏易而来,或许是为了攀龙附凤一步富贵?”

沈长安笑了笑:“也许,郑尚书的妾室,可是她在歌舞坊里一辈子盼不来的,更何况,人家可能还想做大夫人呢。”

“她一个歌女,竟有这般胆子?!”

“她一个人自然不行,一个歌舞坊的歌女,怎会知道我在乎春兰姨,我的身世,还有小贵子荷包的事情,也得有人帮她打听,做足了前头的事情才可。”

“柳家?”

“我开始也以为是,可柳丰出事,她倒是没有一点焦急,看着不像。况且柳家如今这番田地,她没了帮护的人,竟也不慌不忙,实在不可能。给她引路的人,我怕是猜得*不离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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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如园后院的小湖旁点燃了几盏烛火,郑苏易过来时,没有看见那个雷打不动的沈燕,倒是借着烛火,瞧见了湖边盘腿坐着的沈长安。

她腿上放着的是郑苏易平日对待都小心翼翼的那张绿绮琴,此时她双手试着拨弄琴弦,简单的小调倒是能出来,音准也尚佳,可弹奏出来得曲子却实在不堪入耳。

郑苏易看着她,却不肯走近,就这么远远瞧着沈长安对着他的琴胡闹。直到沈长安抬头,说着:“我不会弹琴,还是你来吧。”

他们冷战了许久,一直没好好说过话,郑苏易心中自然还有气闷,可看着沈长安盈盈秋水的双眼,听着她喃喃的轻语,他竟一下没了脾气,走上前,挨着沈长安,也盘腿坐下。

琴弦在郑苏易的拨动下,音调截然不同,瞬间流畅悦耳起来。郑苏易接着沈长安刚刚的曲调弹着,一曲毕,才侧头,认真看着沈长安:“你下来这里做什么。”

沈长安眨巴着眼睛:“谁叫夫君不肯上去。”

这句话软软的,直痒到郑苏易心里,他却绷着脸,皱起了眉头说着:“你到底要做什么?沈长安,你那样骄傲,从不肯这般低声下气。”

“那你呢,你素来不说戏言,却为何将柳丰身边的人撤走?”

郑苏易拧过头去,看着泛光的湖面,轻声说着:“如果,我说我害怕呢。”

“你害怕什么?你什么事情不是胸有成竹,竟也会害怕?你若坚持护他,我怕也是无能为力。”

郑苏易摇头,回视着沈长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才开口:“这一次,我不是害怕输赢。赢了又如何?我是怕,失去你......你从来那样决绝,我本在你心里就不甚重要,我怕若这次我坚持,便会永远失去你。”

沈长安一怔,而后低下头:“我以为,你一直在气我。沈燕不是挺好的。”

“沈长安!”郑苏易咬牙切齿喊着她的名字:“你我之间从来没有她沈燕什么事情!”

沈长安会看郑苏易,却是说着:“你我之间,也早没有王庭西什么事情,他于我而言确实不同,毕竟他陪我护我,整整十年。”

郑苏易听罢,叹息一声:“我刚开始确实很气很气,却是气我自己,明明我先遇上你,却让王庭西拥有了你那十年,那样的十年,我该怎么让你忘却……”

“你果真是知道我的身世。即便你我上一辈有些瓜葛,却也不算相识,我先认识表哥,兜兜转转,却是嫁给了你,那十年便只是回忆,过去了。”

郑苏易没有解释,只是抚上沈长安的脸颊,深情看着她,说着:“我想了想,我有一辈子时间来捂热你的心,他给你一个无忧的十年,我却可以给你接下来所有的十年,只要你愿意忘却,我便愿意等待。”

“郑苏易,你喜欢我什么?”

郑苏易却是揽过沈长安,入怀。“你只要知道我喜欢你,就足够了。”

“这辈子对我好的人不多,所以我格外珍惜,你若真心待我,我的心...捂得热的。”

61、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

春雨断桥人不度,小舟撑出柳阴来。

四月的长安,春风沐浴,暖阳斜照。

长安西郊,青草发着嫩芽,柳树抽出新枝,竹林外,小溪清澈流水潺潺,夹岸三两株桃花开得正艳。

白马踏着碧草,长发迎着清风,一路驰骋至溪旁才停下。沈长安喘着气,却是笑得开心:“许久没有这般肆意畅游,欢快得很。”

沈长安回头看着身后的郑苏易,想起今日才吃过早饭,便有下人匆匆跑进来,气还没喘完,就急着禀报说大人有急事在府门口等着夫人。看了时辰,也就刚过早朝时间,沈长安还以为朝堂出了什么事情,心中担忧,一刻也不敢停歇,径直往府门外去。门口,郑苏易已将换下朝服,一身青色袍,站在阳光下尤显明媚,见到沈长安,他朝着她浅浅笑开,轻声说着:“娘子,可愿随夫君一同郊游。”

那时的郑苏易,笑得煞是好看!

……

郑苏易骑马跟在后头,见沈长安停下,也勒了缰绳,看着满脸笑意的沈长安,心情也是畅快。

郑苏易伸出右手,倾身过去,在沈长安没有反应之际,将沈长安的左手牵住,两只手在两匹马间交握着晃荡。

“原来夫人喜欢骑马,西郊的春景还是不错的,最适合踏青。”

“我知道。”沈长安答了一句,她初到长安时,也曾和表哥在这儿策马,一眨眼,已是一年过去,不禁想起诗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抬眼看着一旁郑苏易,见郑苏易疑惑看着她,却是笑了,人面虽换了一张,却依旧温暖。

“我与夫君初见便是在这儿,那日下了小雨,我与表哥在山坡之上,正巧听见你的琴音,还欣赏了柳翩翩绝美的舞姿,那时候的你们,一对璧人,倒是让人钦羡。”

郑苏易一愣,也忆起了去年的事情,尴尬笑笑,而后握紧了沈长安的手,道:“以后只给你弹琴,可好。”

沈长安也是笑了笑,回句堵道:“我不善音律,难做夫君知音。”

“放心,我不嫌弃夫人。”

沈长安听罢,撇了他一眼,这人果真是蹬鼻子上脸!正想甩开郑苏易的右手,却怎么也甩不开,再瞪眼过去时,郑苏易只是笑对着沈长安,看着竟有些无赖相,与初时相见衣冠楚楚、做事谨慎周全的郑苏易截然不同。

“我要下马,你再不松手,就要摔了。”沈长安抱怨道。

郑苏易挑眉,却仍旧没有松手,而是自己轻轻一跃落地后,将沈长安左手一扯,直接倒在他的怀里,也是落地。

两人把马儿拴在桃花树下,而后手牵着手,沿着小溪流逆流而行,身边溪水里落英缤纷的桃花瓣与他们擦身而过后渐行渐远,两人都没有再说哈,静静享受此时的宁静惬意。

许久,郑苏易率先打破宁静,“其实,夫人与我的初遇不是在这儿。”

沈长安侧头,有些疑惑:“怎么说?”

“十年前吧。”郑苏易看向身边的小溪,有些游离地说着:“胡府后门外的巷子里,夫人可还记得,你曾帮胡齐解过一个棋局。”

沈长安记性是不错的,点点头:“记得,那时候还挣了胡齐一吊钱,不过,夫君怎么知道?”

“那棋局是我摆下的,我花了三天的工夫,竟然被夫人一瞬破解了,当时实在觉着挫败得很。”

“然后?”沈长安隐隐猜出了下文。

郑苏易带着歉意,握紧了沈长安的手,说道:“那日的鞭炮,是我和胡齐的恶作剧,他不过想听你出声,却不想酿成大祸。”

沈长安身子一僵,原本和郑苏易交握的手有些松开,郑苏易却固执地不肯放手,捏的更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胡齐已不再长安城,这事,你本可以瞒我一辈子的!你可知道,你们公子哥的一次玩笑,却葬送了我多少东西?我差些活不下来,阿娘因为我穷困潦倒最后客死异乡!”

郑苏易回身,紧紧抱住沈长安,他的身子再抖,有些害怕,却说着:“我知道,我如今都知道,可我爱你,便不想骗你。”

“放手!”

“不放!”郑苏易摇头,像个孩子一般,固执道:“我好不容易再见到你,你那双眼睛,我梦了十年!即便如今你要离开,我也会赖着你,死皮赖脸缠着让你甩不开!要我放手,除非我死!真的,除非我死!”

最后那一句话,郑苏易咬音很重,说得极慢。沈长安没有再答话,任由他抱着,一会儿,郑苏易却是软下声音,柔声说着:“我欠你的前半生已弥补不了,但今后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很好很好,以补偿我所有的亏欠,长安,你只需再给我个机会。”

沈长安沉默了许久,桃花如雨簌簌落在两人肩上,缓缓地,沈长安回抱了郑苏易,这是唯一一次,她不想算得那么清楚,有些事情,就让它模糊一些,再模糊一些......那年她七岁,他十岁,是他们的初见,她只记得这一点,便足以。

-

两人的相拥,却被匆匆赶来的兰生打断,兰生身后跟着的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郭公公。

“可找着郑大人了!下朝后,皇上便要奴才传话让郑大人去御书房议事,却不想郑大人步履匆匆,眨眼就寻不到人了。”说罢看了眼郑苏易身旁的沈长安,掩面笑着:“原来郑大人是记挂着家中的娇妻呢。”

郑苏易不悦皱眉,他最不喜欢郭公公说话的语气,却只道:“既是圣上有旨,一路劳烦公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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