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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夜未央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06

郭公公虽有圣上宠信,但面对郑苏易,还是见好就收,不敢太过得罪,遂赶紧摇头:“郑大人严重了,皇上派奴才出宫来传大人,还交代了奴才,说太后娘娘甚是想念郑夫人,可随大人一道入宫去。”

沈长安一愣,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她一刻都不想再去。

郑苏易握紧了沈长安的手,让她安心,却听他回道:“刚刚策马,吹了凉风,还望公公回禀太后,说郑夫人身体不适,带着病容,不敢见太后。”

郭公公听完,有些为难,看现在的沈长安,一丝病态都不显啊。

“郭公公若不好回话,郑某可以代劳。”

郑苏易的语气极冷,郭公公赶紧低头,连连赔笑道:“哪里哪里,郑大人严重了,夫人既然身体不适,太后也会体谅。不过皇上正等着大人议事,赶紧吧。”

郑苏易牵着沈长安回到桃花树下牵马,沈长安有些担忧看着郑苏易,道:“我也没事,不过进宫看望太后,太后之前待我极好,无碍的。”

郑苏易却是摇头,安慰着:“等会让兰生陪你回去,我先入宫一趟。不怕,有我在,只要你不想的,便不要委屈自己去做,我会心疼。”

-

郑苏易一个人进宫去,沈长安回了如园也有些不安,书也看不进,棋也下不好,做什么都安不下心来。直到黄昏,郑苏易才回来,仍旧是第一时间回到如园,陪沈长安吃完饭。

“皇上急匆匆唤你去,可是有什么急事?”

郑苏易夹了块牛肉到沈长安碗里,道:“多吃些,等去了江陵,厨娘的手艺便吃不着了。”

江陵?沈长安拧着眉:“好好的去那里做什么?”

“江陵水患,皇上让我前去治理,救灾这种事情,总是越早去越好,拖不得,咱们明日就动身。”

沈长安不解,“为何是你?救灾这种事情该是工部或是户部派人去啊,户部谭升不是圣眷正隆么,他去最好。”

郑苏易却是多夹了些菜往沈长安碗里堆,只道:“江陵,你不想去老家瞧瞧?”

沈长安顿了顿,其实听见去江陵,她有一瞬的喜悦,她曾听阿娘描述过无数次江陵,心中是向往的,十一年前,她们只差一点,就要到江陵了,只差一点点……

可她怎么不明白,去江陵并不是个好差事,如今新朝百废待兴,二皇子余党陆续在清算,刑部已是事忙,圣上又不断招募新兵,兵部也急需人手,这个时候却让郑苏易离开长安,跑去千里之外的江陵救灾,无疑是想给刑部兵部换一批新血液。李诚这个皇帝龙椅还没坐稳,却先是清理了柳家,如今总算轮到郑苏易了,他重用谭家,无非是看重谭家朝堂根基不深,容易操控,想借着这批朝堂新秀,一举铲除旧朝这些功臣,那样,权利只集于他皇帝一人之手。这个李诚,比先帝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想想,都有些后怕,刚刚若不是郑苏易,她今日一旦进了宫,是不是该像之前一样,又是一颗牵制郑苏易的棋子,就再出不来了?

“想什么呢,菜都凉了!”

郑苏易出声提醒着,沈长安低头,看着碗里已是堆积如山,她却没有食欲,呐呐半晌,才道:“不能寻个由头,不去江陵?”

“为何不去,我带你回家看看。”

62、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秦川郊外,但见斜阳青冢,春草如烟。

“阿娘,长安来看你了。”沈长安与郑苏易比肩跪在坟前:“阿娘,你看看长安身边这人,可好?”

“他待长安极好,自小长安喜欢的,阿娘就都喜欢。”说完,沈长安低下头有些腼腆:“这个人,长安很喜欢呢。”

郑苏易伸手,将沈长安的右手握在手心里,对着孤坟,掷地有声说着:“苏易今日在您的面前接过长安的手,便会握在手心里一辈子。接下来的路,苏易会替您照顾长安的。”说完看了眼长安,而后郑重对着孤坟喊了句:“阿娘。”

郑苏易即便对自己的母亲也没有这么亲昵地叫过,却随着沈长安这般唤了一句沈如。沈长安是开心的,她看了眼交握的手,再看着郑苏易,笑了笑:“你去前边等着我,有些话我想单独和阿娘讲。”

看着郑苏易走远,沈长安对着孤坟,缓缓说着:“好些年没来看阿娘,阿娘可有怪罪长安?”

“*…过世了,不知阿娘在地下可有看见他?他是不是向阿娘告了女儿的状?说女儿不贤孝?呵,女儿确实不贤孝。不过在地下,阿娘再不要搭理他了,您这一生,便是他误了您,莫要再重蹈覆辙。”

“柳家也风光不再了,他求了一生的福贵,终究是过眼烟云,带不走留不住!他怎知,当年的白玉牡丹一直在洛阳,从没有离开过王家!阿公把白玉牡丹给了我,说是外婆的东西,我却转送给了皇后,现在是当朝太后了,阿娘可怨我?可那牡丹害了阿娘的性命,长安实在不喜欢。”

“听说,柳泽成做了无头鬼,不过阿娘不要怕,他欠了沈家那么多,又欠了您一条命,再遇见,他该心虚躲开,否则,沈家上百条魂魄,岂会便宜他。”

“不过...长安有件事情是真做错了,阿娘可会生长安的气?”

“阿娘最疼长安,自小没和长安说过一句重话,即便长安不如阿娘的期望,阿娘,也总会原谅长安的吧……”说完,右手覆上小腹,有些难过说着:“长安的孩子还没成型,却离开了……若在底下瞧见个和长安眉眼相似的孩子,阿娘替长安多疼惜他一些吧,长安不如阿娘,不是个好母亲,待来生吧,再补偿这个孩子。”

“来生,长安还要继续做阿娘的孩子。”

......

沈长安缓步走近郑苏易,看他正抬头瞧着高高的山坡,沈长安也抬眼,这里,曾经无数次入梦,如今再看,却也不那么害怕了。沈长安轻轻说道:“当年,我从上面的山头摔下,若不是阿娘护着,我也没命了。”

说完,转头看着郑苏易:“若哪日再遇着这样的险事,你会舍命护我么?”

郑苏易将沈长安揽入怀:“会,但我舍不得留下你一个人。”

沈长安看着山坡出神,嘴角却是挂着笑。

“大人,夫人,时间不早了,再不上路,恐要露宿山野。”

郑苏易和沈长安回头,往车队方向走去,远远便看见等在马车旁的沈燕。带沈燕出来,是出乎沈长安意料的,临出门前,郑苏易去了趟霜华院,据说长公主是哭着求了郑苏易带上沈燕同行,对于这个母亲,郑苏易的心境怕是复杂的,一个毒害了自己亲生父亲的母亲,却也是养育他二十年的亲生母亲。沈长安却也不怕郑苏易带着沈燕,若最后她真守不住,便是她瞎了眼,不要便罢!

“往前不远就要进入洛阳城了,我们是绕路行,还是穿过洛阳?”

兰生问着郑苏易,郑苏易却看向沈长安:“你呢,想回洛阳瞧瞧么?”

沈长安正要摇头,一旁的阿莲却插嘴道:“而今正逢牡丹节,去洛阳瞧瞧热闹也好啊。”

沈长安看了眼阿莲,阿莲自觉多嘴了,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一行人车队太招摇,进了洛阳府,怕少不了有官员要拜谒大人,又得耽搁时间。”沈燕此番说着,让阿莲更有些失望。

知道阿莲还有家人在洛阳,自从跟着她去了长安,便没再见过家人,怕是心里记挂着,便遂了她心愿,道:“去洛阳吧,车队太过招摇,兰生带着队伍,和沈燕绕过洛阳,在城外白云山等着我们。”

而后牵过郑苏易的手,道:“洛阳人杰地灵,夫君去瞧瞧妾身长大的地方吧。”

-

马车进城时,已是黄昏,没有选择去王家,而是挑了个不大却干净的客栈住下。沈长安准了阿莲回家看看,而后郑苏易与沈长安两人并肩,穿着最普通的衣料,行走在洛阳大街上。

每逢牡丹花会前夕,洛阳街头总很是热闹,操着不同口音的外地人比比皆是。洛阳与长安不同,长安城天子脚下,市井有序严谨,而洛阳街道却显得杂乱但更为活泼热闹。

带郑苏易走了天津桥,桥上车马熙熙攘攘——马声回合青云外,人影动摇绿波里;沿着洛河,赏着桃李夹岸、柳树成荫之景。

“当年曹子建在这里遇见洛神,洛滨景色之佳,可以想见,今日与娘子同游,倒觉着遇见洛神也不过如此。”

沈长安笑笑:“洛阳是极美的。”

这点,郑苏易倒是认可:“好山好水,才养出娘子这般姑娘,便宜了我长安儿郎。”

沈长安揶揄:“可不是,要知道洛阳的少年才情横溢,风姿翩雅,可没有你们长安人粗俗。”

郑苏易握着沈长安,却道:“可长安的儿郎胸襟宽广,心怀家国天下,更有豪情。”

沈长安嫌弃地上下打量了郑苏易,道:“倒不觉得。”

郑苏易晃着被他握着的沈长安的手,笑说着:“可惜,娘子没得后悔了。”

洛河边上的闲云居有着最地道的洛阳菜,牡丹燕菜、葱扒虎头鲤、云罩腐乳肉、海米升百彩,还有地道的洛阳不翻汤,两人一下子点了五道洛阳名菜,虽是生面孔,在闲云居里也不觉得显眼,这里每日都有各地商旅路人前来品尝洛阳美食。

长安城里也有不少能做出洛阳名菜的厨子,可沈长安怎样都吃不出洛阳的味道,今日重回洛阳,才知道,不是菜的味道差异,而是心境不同,身处洛阳城中,才觉出洛阳情。

沈长安今日胃口尤其好,吃得腰圆肚滚,为了消食,才特地去了趟白马寺。

马寺钟声悠扬飘荡,远闻数里,听之使人心旷神怡,白马寺钟声传来的同时,紧接着洛阳城钟楼上的钟也响了。

“早听闻洛阳民间有传‘东边撞钟西边响,西边撞钟东边鸣’,原是这般。”

城楼敲了钟鼓,看着天色也晚了,借着夜色,两人慢慢散步回去,洛阳的街道此时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无需沈长安带路,郑苏易竟然记住了来时的路,领着沈长安一路走着。沈长安跟在后头,身边是熟悉的街景,竟生出一种普通百姓日落而息,归家的心境。

只需再转两个口子,便能回到客栈,沈长安却突地停下了步子。一个人静静地、专注地,侧着头沿着一条巷子往深处瞧去。巷子深处是一座大宅院的后门,夜色下瞧不太真切,郑苏易却猜出了一些,只安静在一旁陪着她,看了许久。

“那里,是王家后院,门背后,是一片竹林,竹子一年四季都是绿的,沿着鹅软石铺就的小径穿过去,是庭泽的园子。我的园子就在庭泽的园子旁边,进园子便是一大片的风信子,这时候正该开得旺盛,园子里如今没了主人,不知道园丁可还有悉心料理,也不知道里头的秋千架可还在,有没有被拆下……”

郑苏易站在沈长安身后,问着:“要不要进去看看?”

沈长安摇了摇头:“不了,阿公最不喜欢官爷,都知道阿公的脾气,以前王家大院里头很少有官爷会踏足。”

“你我如今,不过寻常小夫妻,没有大人,不过是一个陪着娘子归家的丈夫罢了。”

沈长安却还是摇头,“庭泽不在,六表哥做了家主,规矩多,况且其他表哥也不太喜欢我。”说完主动回牵了郑苏易的手,“回去吧,我乏了。”

沈长安撒娇的声音,郑苏易最是喜欢听,看着沈长安有些疲累的面容,郑苏易弯下腰:“上来,为夫背娘子回去。”

沈长安一愣,以为郑苏易逗趣呢,央着他别闹,郑苏易却是不肯起来,主动凑上前,背起沈长安:“娘子这么轻,不用心疼为夫,比娘子重的我都背过了。”

沈长安轻轻拍了他一下,嗔怪道:“原来不是第一个背我呢。”

郑苏易一边走着一边呵呵笑着:“以前背的都是男人,在战场上,有士兵伤了,我也是这么背着他们,总不能不管不顾,让他们等死在荒郊沙场。不过我敢保证,我背上的女人只娘子一个,以后也再不会有。”

沈长安嘴角轻笑,回头再看了眼深巷,那是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今日再看最后一眼,那里曾经的欢喜悲伤,都过去了,以后,那里再不是她的家了。收拢了手臂圈在郑苏易脖子上,傻傻笑着,有他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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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长安起得很早,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洛阳,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这一觉睡得格外好,早晨起来也神清气爽。阿莲早把东西收拾妥当,马车也牵出来等在了客栈门口。

上了马车,阿莲已有些不舍,抱紧了怀里的东西,那是昨晚阿莲的嫂嫂给她准备的洛阳的干货。

阿莲家里的事情,沈长安也是知道一些的,当年为了给大哥讨媳妇,才卖了阿莲去王家当丫头,阿莲的嫂嫂又是个极厉害的人,早些年阿莲在王府的所有月钱都上缴给了她,如今却一反常态对阿莲这般好,也是因知道阿莲跟在沈长安身边,在尚书房里做丫头,她嫂嫂的长子如今已到弱冠之年,过不了许久,该要到长安考取功名了。可惜,阿莲却还在为这样刻意算计的情谊感动……

经过大街时,外头尤为热闹,沈长安也忍不住掀开马车车帘,却见不远处布置出一个大会场,满满是牡丹花,色彩缤纷,原来,正巧碰上了洛阳的牡丹花会的第一天。今年的牡丹花,和往年一样,开得正盛!

牡丹花会历年来都是王家主办,一连半个月,洛阳城都溢满牡丹花香,各地的文人雅客,甚至世家大族公子小姐都汇聚在洛阳城,以赏花之名,互相交流,很是热闹。这样的盛会,沈长安曾参与过一次,当年她的一幅洛阳牡丹图,可谓艳惊四座,她的名字,也一度响起在世家大族里,如今想来,那一回,是阿公想为她挑选夫婿。

迎面一辆深色的马车经过,停在了牡丹花会的会场外。马车的排场不大,可马车车身却是上等楠木,配以精致雕工,低调,却显出大气。这样的马车里走下一位妇人,一身云英紫裙,折纤腰以微步,隐皓腕于长袖,鬓发低垂、斜插碧玉瓒凤钗。

她一走近,便有一群姑娘小姐围上来,相较身边的妖艳之姿,那妇人却是端庄得体,没有刻意迎合,面上浅浅的微笑又不显疏离。她面容秀丽却没有一丝媚色,安安闲闲地走着,身姿端正,实乃大家之风。

听着人群的议论声,沈长安认出了来人——谢姵君。王家的当主母,这般风范,倒是当得起!

“这样的人,才配得起王庭西。”沈长安说完,放下了马车帘子。马车绕过热闹的牡丹花会场,背着人流,渐渐往洛阳的东城门口驶出。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经过洛阳这个岔路口,终归要各自回到自己的人生路上。

63、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出了洛阳,一路往南。沿途,遇见许多灾民,有褴褛的老人,有骨瘦如柴的青年,有面黄肌瘦的妇人和嗷嗷哭着的孩子。一场水患,江南多少家庭被冲散,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

沈长安亲眼见了啃着树皮的老人,也见了食桑叶的孩子,更有甚者,以土当饭!路旁,那一双双眼睛看着车队从他们身边经过,却是麻木没有焦距,只有孩童双眼还带着期冀,然后看着马车离去,又再回到失望。

郑苏易吩咐了车队上下,谁都不许与灾民有任何言语或肢体的接触,更不许一时心善赠吃食给灾民。并不是真的狠心,实在有一便有二,一而再再而三的,车队的粮食根本不足以应付成千上万的灾民,到时候反而给自己惹了灾祸。而一切救灾举措,还得等到了江陵再说。

都说近乡情怯,沈长安却有些近乡胆怯,一路流散的灾民,让她难以想象此时的江陵城该是什么样子,那座屹立在南方的百年老城,曾历经了多少沧桑,却又一次迎来灾祸。

车队没有往东城大门入城,而是选择绕去了西城,一是免去江陵百官的迎接场面,二是因为百年的沈宅坐落在西城。

江陵城内的境况,要比沿途看见的惨状好得多,据说,长江决堤,江水泛滥却独独在江陵城前面打了个弯,是以周边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却没有殃及这座百年老城,也让人不得不佩服老祖宗们当年择地建城的智慧。

马车进城不久,便停在了一座老宅院前面。沈长安一直以为她们到了江陵,会住在府衙里,她从来不敢想,经历过十八年前的那场灭门屠杀,江陵还会有沈家的一席安身之地。

苍劲有力的沈宅二字高挂大门之上,匾额的漆色却是崭新,想来是郑苏易特地命人重做的。门口的巷子里,洒了一地的杏花,抬头,原都是从沈宅里飘出来的。她记得阿娘说过,江陵老家里种了许多杏树,每年春天,一场风吹来,洋洋洒洒的杏花飘落,如一场花雨,却不怕沾湿衣裳。

“宅子空置了十多年,却不想这些杏花仍旧长得这么好,每年开花,再落败,竟与主人无关。”

沈长安感叹说着,跨过门槛,走进了宅院。院子很宽敞,里头正有个老仆在打扫着庭院,见有人进来,赶紧上前:“屋子都收拾妥当了,大人和夫人可以住下。”

沈长安看着郑苏易,他却只是笑笑:“我想你比较喜欢住在这里,便自作主张了。这宅院空置了十多年,虽然大,但因为是罪臣的旧宅,没有人敢住,是以破败荒芜了许久。里头的东西当年抄家时都搬空了,我让人先一步过来把这里简单修饰一新,便当做礼物送给夫人,夫人可喜欢?”

沈长安抿着唇,点点头。这里于她而言,很是陌生,她是第一次来江陵,也是第一次踏进沈家老宅,心里虽有些复杂,却还说不上有什么特殊感觉,但她想,若是阿娘瞧见这番光景,肯定要感动得落泪的。阿娘在这儿生活过,她曾多次提及,最喜欢江陵的杏花和荷塘。

“后头有一方荷塘,也没有因为园子的落败而枯竭,据说长着不少荷叶,你闲着无事可去瞧瞧。”郑苏易这般说着,好似知道沈长安的心思。

“阿莲,把你家小姐的东西都收拾到东苑去,我们得在这儿住上一阵子,这宅子许久没人住过,东西都不齐,你按着你家小姐的喜好收捡屋子时,若缺了什么,再去添置。”

“不必了,也住不上几日,一切从简,日子能过就行。”

沈长安拒绝着,郑苏易也不置可否。一旁的阿莲则走到马车后头,兰生正指挥着下人们卸下箱子,她跟在一旁帮着忙。只沈燕一个人呆呆看了看这宅子,再看着前边的夫妻俩出神,大人竟那样有心,她在歌舞坊多年,看过形形色色的男人,都是一副薄幸嘴脸,郑苏易,却与他们有不同。

“一路乏了,夫人先进屋子休憩,为夫得先去趟府衙,还得去受灾的地方走一圈,你无需等我一起吃饭,今日定会晚归。”

-

沈长安这一觉睡得久,再睁眼,竟是酉时。好在不是冬日,否则天都要暗了,如今还能借着点夕阳的余晖,观赏园子。

走了一圈,突地听见院子外头传来吆喝声,男子的声音带着腔调,沈长安听不太清楚,只觉调子好听,有着江南的风味。顺着声音,从后院小门出去,果真瞧见了郑苏易说的那一方荷塘。荷塘里的水干了许多,一些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弯着腰在荷塘的泥泞里不知在摸索些什么。

日落西山,正是晚饭时间,陆陆续续有一些妇人提着篮子来送饭,见丈夫还没有忙完,就站立在一旁等着,专注地瞧着自个儿的男人,带着笑意瞧着他们干活。

今年由于水灾,许多田里颗粒无收,稻米吃不着,只得打着荷塘的注意,这个季节,即便荷塘的藕还没有完全长好,也得先挖出来解决一家人温饱了。

男人们忙活完,扛了一大堆良莠不齐的莲藕上来,已有妇人赶紧上前替他们擦拭汗水,并送来一碗水喂着喝,男人喝完水,手臂往嘴角豪气一抹,偶尔低头和妻子耳语几句,之后两人再一起笑开。那样的场面,不过寻常百姓的生活,虽有苦累,沈长安却看着极为羡慕。

那一刻,沈长安似乎明白了阿娘临终的最后一句话,阿娘这一生其实从未有恨,她心中只有满满对女儿的爱,她让长安回的家,不是长安城的南平王府,而应该是江陵。这座朴素的南方城镇,没有那么多的利益纠葛,长安可以简简单单过这一生,嫁个普通男人,随着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再养一些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可惜,那时的长安执念太深,心中太多凄苦,又有太多渴望,永远也不会明白阿娘的心思。

站在这样的蓝天白云之下,过往的仇恨,真的会渐渐淡去……

太阳已完全落山,天将黑未黑时,在阿莲三番四次的催促下,沈长安才肯回来东苑用晚膳。

一个人吃饭,食欲并不太好,只吃了一点点,便要阿莲收拾桌子。阿莲抱怨着小姐吃得太少,正想再劝劝,却赶上了郑苏易回来。

郑苏易回来时,天已经全黑,借着烛光,沈长安瞧见一个满身泥泞身影走近,青色的长袍塞在腰间,袖口高高挽起,两支裤腿也卷起来了,却是一高一低,脚上染着污泥,两只鞋子却被提在手上。

那时的沈长安正喝着茶打算漱口,一个不忍,口中茶水全部喷出,在郑苏易原本狼狈的衣服上,再添了一笔。

他如今这模样,和刚才荷塘里的男人们倒是很像,只差没有光着膀子了。沈长安忍着笑,赶紧吩咐了阿莲去给郑苏易准备热水,再拿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

郑苏易一屁股坐在桌前,看着阿莲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饭桌,很是满意地拿着沈长安刚刚用过的碗筷,不管不顾地大口朵颐起来。

“你也不嫌脏,先换了干净衣服再吃饭!况且饭菜都凉了,正好热一热。”

“不用,以前在战场上,浑身是血时,也是那样坐在黄沙里肯干粮,那时候更是不堪。如今有口凉菜吃,已是比江陵的百姓幸福多了。”

“兰生呢,竟然由着你弄成这般?”

郑苏易没有抬头,只无关痛痒回着:“我让他去查些事情去了。”

“查水患起因?仅仅一场春汛,竟能让河坝决堤,莫不是有官员中饱私囊了吧。”

郑苏易没有回答,只是埋头吃着饭,饭菜虽是冷的,却看郑苏易吃得香甜,一碗饭很快见底,足见他饿得慌。看着那样的郑苏易,让沈长安笑出了声。

郑苏易不解,抬头看着她的笑颜,板着脸道:“这么好笑?我可是走了一圈堤坝处,累得不行了!”

“呵呵,你这模样,让我觉着我是个等着丈夫从农田里归来的普通农妇。”

郑苏易看着沈长安,道:“自从出了长安城,总能见着你笑,今日尤其见你眉眼全是笑意,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不知道,但,相较于长安城,这里确实轻松一些,长安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算计,人心都隔着厚厚一层的,看不清楚,包括在长安城里的我,和你。”

郑苏易没有接话,继续低下头默默吃着饭。

“我们这一回在江陵,得待多久?”

郑苏易反问沈长安:“你想待多久呢?”

沈长安笑笑:“不该是夫唱妇随么,水患治理应该不需太多时日的。”

正说话,沈燕端了热菜上来,摆在了郑苏易面前。郑苏易只当没看见她,对着沈长安继续道:“江南天高皇帝远的,鱼米之乡把这里的官员都养得脑满肠肥,一个个就等着赶紧治了水患,把我这个瘟神送走,不过,既然夫人喜欢这里,咱们就慢慢来,多住上些时日也好。”

“嗯,我又不急,在这里倒是挺好。”说完嘱咐沈燕道:“你去瞧瞧阿莲的热水准备好了没有。”

待沈燕退开后,沈长安才又说着:“当今皇上登基还不满一年,便遇天灾,若再有一场*,这江山,又是风雨飘摇了。”

沈长安说话的时候,正巧看着外头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着什么出神,是以并未注意到对面郑苏易愈发凝重的神情。

64、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在江陵已半月,郑苏易每日早出晚归,陪沈长安的时间并不多,与在长安时无异。但沈长安一个人过得更为惬意,白天闲暇时会出门去逛一逛江陵城,如今江陵街头巷尾她都熟知,特别是江陵传承了百年的知名小吃,她全一一品尝过。在江陵街头,若有外地人问路,完全察觉不出眼前的女子并非江陵本土人。

每日近黄昏时,沈长安总有心情亲自下厨,做一道刚学的江陵菜,而试吃的人,则是每日从堤坝回来,饿得饥肠辘辘的郑苏易。晚饭一般备有有四五个菜,沈长安从不说哪道菜是她做的,而每回郑苏易却总是把沈长安做的那道菜吃得干干净净,给沈长安一种她已是大厨水平的错觉,有一次她忍不住在厨房亲自试吃了一回,竟觉着自己的手艺难以下咽……

如同之前每一个黄昏,沈长安做好了饭菜等着郑苏易,而那日的郑苏易却比往常回来的稍微早了点,碗筷还没有置备好,人已经上桌了。

“今日好像回来得早了点。”沈长安看了看天色,道:“早了近一刻钟呢。”

“娘子倒是把为夫每日回家的时辰记得挺牢。”

郑苏易一句打趣,沈长安不觉脸颊微红,解释着:“在家无事,闲时也就记记时辰来打发无聊。”

郑苏易挑眉笑着:“娘子这是在抱怨遭为夫冷落?”

说完,对一旁沈燕状似开玩笑道:“你说从明日起我是不是该天天待屋子里陪着夫人。”

被问及的沈燕一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答道:“大人肯在家多陪着夫人自然是好。”

沈长安却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惊诧问着:“事情忙完了?”

郑苏易笑笑:“夫人这是高兴呢,还是失落?”

沈长安摇头:“事情总归会告一段落,我早知道江陵住不长久的,回长安去也好。”

郑苏易却握过沈长安的手,安慰道:“知道你喜欢这里,我们一旦回去,再难得来一趟江陵,明日我陪着你将附近的山川景致都游览一遭,也不枉此行。”说完自顾自地说起了路线:“你还没见过长江吧,明儿我们就出城,沿着长江一路往下游走,赏一番吴越风光。”

沈长安听着,倒有已是憧憬,却担忧道:“这样一个来回,得费些时日,你不需赶回去复命。”

“大人疼惜着夫人,乃美事一桩,大人肯这般安排,定是有分寸的。”沈燕讨好说着,见郑苏易看过来,便回以浅浅一笑。

郑苏易点头,“燕丫头说得不错,临行时圣上许了我一个月时间,如今才过半,咱们时间充裕得很。”

这般一说,阿莲和沈燕都是欣喜,阿莲更是囔着要去给小姐收拾行囊,自言自语地说着这个得带,那个也得带上...却突地被郑苏易叫住:“只收拾你家小姐一人的行李,至于你和燕丫头,就呆在沈宅吧。”

阿莲一愣,迈出去的步子僵住,扭头看着郑苏易,呐呐道:“姑爷这是……”

郑苏易却是揽过沈长安,道:“难得只有我们夫妻二人的闲暇时光,实不想有人打扰。”

“可是……”阿莲还想再说话,郑苏易却没再搭理她,而是看着沈燕,道:“劳烦燕姑娘去街上帮我和夫人买两套普通人家穿的粗布衣裳来,如今灾民太多,穿得福贵太惹人注意。”

沈燕领了吩咐,看了眼郑苏易和沈长安,最终是无声退了出去。

待阿莲也嘟着嘴出去给沈长安收捡行囊后,沈长安才是不解问向郑苏易:“为何连阿莲都不带着?这丫头做事虽不太完满,可跟了我许久,我也习惯她伺候了。”说完挑眉看着郑苏易:“还是,这一路夫君来伺候我?”

郑苏易却没有了玩笑的心情,低头看着怀中的沈长安,神情很是严肃,说着:“为夫不能陪夫人游玩这一路。”

听罢,沈长安一愣,没有再发问,只等着郑苏易的下文。

“夫人若想游览长江沿途风光,我让张玮陪你,一路有他护着,夫人无需担心其他。若夫人不喜欢行走,城外九华山上有座法华寺,寺院里的方丈与我有些交情,夫人可去寺院休憩半月。”

沈长安反应了一会,知道事情严重,也是严肃问着:“夫君要去哪儿?”

“北边,兰州。”

沈长安拧眉:“要特地瞒着所有人,此行可是有危险?”

郑苏易抚着沈长安长发,缓缓说着:“夫人放心,为夫自能化险为夷。也不是要瞒着所有人,只是瞒着沈燕,夫人记得在沈燕面前绝不能漏嘴。”

沈燕?沈长安有些疑惑,道:“沈燕不是你母亲费尽心思为你张罗的姑娘么,长公主岂有害你之心?”

即便长公主当年能狠心毒害自己的丈夫,可对于这个儿子,长公主却是真心疼惜的,这世间她如今最在乎的,怕只一个郑苏易。长公主心知沈长安的身世,如今费心安插了沈燕入府,不过为了这个唯一的儿子,她在害怕沈长安心中的仇恨,会伤害了她的儿子。

郑苏易摇了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府里莫名进来一个姑娘,又与你甚为亲近,我担心你才着手调查过,虽是母亲一路的安排,可当初母亲与她的相遇实在巧合,背后,还有另一只推手。

沈长安拧眉:“圣上?”

郑苏易点头,不语。

“没有你,圣上岂能这么快坐上龙椅!他怕是和李恒有一场恶斗,最后鹿死谁手都难以预料,如今过河拆桥,算计起亲近的功臣来倒是绝情得很!当初你不惜赌上性命来拥立他登帝,可有后悔?”

郑苏易叹息一声:“并非我选择李诚,而是先帝选择了他。早些年母亲带我入宫,先帝已是刻意让李诚与我们南平王府亲近,甚至默许玲儿嫁给他,就是希望日后李诚能得到南平王府的助力,只是他没有料到之后的变数。当时我带兵入宫救你,先帝不追究却单独召见我,便是给我一道密令,一开始我就无从选择,若没有先帝器重,我何来如今权势?先帝放心将兵权交托我手中,一步步将我领到权力巅峰,便是和我达成过协议,我曾在先帝面前发过重誓,定要辅佐三皇子登基。”

沈长安轻哼一声,先帝的偏爱,竟到了这番地步。而当时郑苏易心中盘算着想要报仇,那样的约定确实是双赢,只是可惜,李诚不是位有胸襟的明君。

“明早我们一起出城,再分开走,夫人可要想好明日行程,我好安排张玮。”

沈长安认得郑苏易口中的张玮,他是郑苏易身边的侍从,听说功夫极高,跟了郑苏易许多年,一直死忠,可即便身手再好,能护她周全,她也不愿一个人欣赏沿途风光,若只是一个人,风景再美,却是难以入眼。

“听说寺院里最能静心,如今趁这机会住上一段时日也好。”

听了沈长安这话,郑苏易搂紧了她,叹息一声,有些愧疚道:“对不起,等这场风波过去,我一定陪你好好游玩,不仅仅在这长江沿途风光,整个大渝朝,我都带着你走上一遍。”

-

第二日,阿莲依依不舍的惜别沈长安,差些就要落泪,郑苏易在一旁看着很是不耐烦,直囔着要沈燕把阿莲带回去。而后两人的马车出了江陵城,一路东行了三百米后,郑苏易才是换乘了一匹马,对着马车上的沈长安深深一眼,道:“等我回来!”而后便策马扬长而去。

沈长安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问他去兰州做什么,她相信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心思缜密、胸有沟壑,当初李恒十万大军固守长安,都挡不住一个郑苏易,这一回,他定会平安归来,亲自来法华寺接自己回家。只是可惜,最后来法华寺接她的,虽是故人,却不是郑苏易......

沈长安在法华寺日出诵佛,日落休憩,偶尔听方丈讲讲佛理,过得很是平静。在这里,她学会打扫庭院,喜欢了简单斋菜,更会亲自栽种瓜果,没有阿莲在身边,她仍旧将自己料理得很好,半个月转瞬过去。

那一日,一辆马车停在法华寺外,听说来的是一位尊贵的客人,方丈亲自领着全寺出迎,贵客却不是来烧香拜佛,只点名要见沈长安。

贵客走进沈长安院子的时候,她正巧在给瓜苗浇水,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阳光下,明晰的脸庞让人看着有种幸福之感。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的夫人竟比几个月前来的更加恬静淡然,双眼澄澈清明了许多。”

沈长安回头,见到来人,愣了好一会儿,而后浅浅笑开,道:“心中澄澈清明,眼里自然没有污秽,长安日日待在寺院中,不贪不欲,自然恬静淡然。不过这样的日子,您倒是体会不到了。”

贵人却是抱歉道:“那,今日倒是我不对,夫人于我有恩,我却前来扰了夫人的清净。”

沈长安只是笑笑,没有去听她的这些客套话,已猜出了她的来意,只听贵人继续说着:“烦请夫人随我一道回去,我家夫君有请夫人去家中做客。”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这两天准备一个重要的会议,耽误了更新,今天已经解放了,呼呼呼~

65、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长安城那个金丝编就的牢笼里。这座宫殿,沈长安最不想再踏足,可张琰不远千里,亲自去江陵寻到她,便由不得她拒绝了。

一年时间,已是几进几出这座宫殿,这般‘殊荣’倒还真是少有。

皇上没有立后,如今后宫中分位最高的妃嫔便是张贵妃,当初沈长安为了张琰,也算费了心思,可当她在张琰宫中见到了她最不该见到也不想见到的人时,竟觉着寺院里张琰对她说的那句“夫人于我有恩”滑稽的很!

“夫人舟车劳顿,房间已为夫人备下,花园里,也按照夫人喜好,移栽了一大簇金银花,望夫人住得舒心。”说话的,是自称张琰表妹的姑娘,说是叫赵琪,却分明是沈长安当初费尽心力对付的柳翩翩!即便学会了低眉顺目,即便懂得了敬小慎微,可却还是昔日的柳翩翩!

柳家获罪,全族落魄,圣上却偏偏留下了柳翩翩,换了个姓名,换了个身份,却不能换去所有人的眼睛,可即便这样,他还是选择保下了柳翩翩!

沈长安看着张琰,眼神里透着疏离,原来不是每个人都会感念恩情,人们眼中更多的是利益,这就是每一个长安人!

“贵妃娘娘真是有心了。”沈长安客气说了句,便直接道:“麻烦领路去我的房间。”

她不想再和眼前的两个女人周旋,在江陵的日子里,她喜欢上了那份简单的生活,如今与她们多说一句话,便觉得累!何况从江陵一路赶路回长安,马车走得很急,她被颠簸得更是困乏。

跟着沈长安一路从江陵回来的,除了张玮,还有沈燕。张玮是沈长安要坚持带着的,而沈燕,却是张琰替她安排准备的。

沈燕正理着被褥,状似抱怨地说着:“大人不是说要好好陪着夫人游玩么,怎么途中放夫人一个人在寺庙里?可是临时有什么紧急事情?连夫人回了长安,也不见大人身影呢。”

沈长安没有回答沈燕,沈燕这句问话,便是说明如今圣上也不知郑苏易的下落。当初郑苏易只说去兰州半月,可时间早过去了,却没有见他回江陵,她很担心,郑苏易可是出了事情?

“夫人如今被娘娘请进宫来小住,可要通知到大人?夫人要带着张玮回来,可是他能联系上大人?”

沈燕将被褥铺平,再看向沈长安时,却见沈长安正是出神,不由得多喊了几句:“夫人?夫人?夫人!”

“我都说过了,很是困乏!你今日话太多,吵得我更加头疼。”沈长安说完,便走近床边。

“燕儿只是担心夫人,燕儿一直把夫人当做姐姐的。贵妃娘娘竟亲自去江陵寻夫人,想必有些大事情,燕儿想,若是大人回来了,夫人才不至于受委屈的。”

沈长安将头上唯一的一只发簪取下,这几月她不太爱佩戴金银饰物,只这只发簪,是当初郑苏易买来亲自给她带上的,发簪不过普通的杏花样式,朴素简单,她却一直很喜欢。

长发披肩洒下,沈长安和衣躺下,背对着沈燕侧睡着,双眼虽是闭着,却轻轻说了一句:“张贵妃一入江陵便知我在法华寺,呵呵,原来你是这样对待看做姐姐的人。”

沈燕一愣,摇头,想说一切与她无关,可张了张嘴,却又一句话说不出来,半晌,自己安静地退出了屋子。

-

再睡醒时,天色已暗。睁眼,屋里已点着一盏烛火,借着微光,瞧见了坐在书案前的人影。

沈长安一惊,暗暗气恼,却也庆幸,好在自己并没有脱下外衣再睡。这个地方,果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

沈长安将长发直接拨到脑后,也懒得梳起,便直接穿了绣鞋走到书案前,行礼:“圣上万安。”

李诚合书,看着沈长安笑得温和:“可是朕打搅到夫人了?”

沈长安也是勾起嘴角,道:“自然打搅了。圣上擅自进入妇人房间时,不觉无礼?见妇人酣睡却不闪退,不觉失德?圣上的言行举止,实让人不齿。”

李诚却没有恼怒,看着沈长安笑了笑:“这样的伶牙俐齿,一点亏也吃不得的性子,郑苏易为何会喜欢?”

“夫君是肯吃亏的人,而圣上却不会让步,所以圣上自然不能理解。”他需要的,是会仰视他,他也能掌控的女人,譬如当初的云和,和现在的张琰。

李诚眯了眼,或是不太高兴,却没有特别显露出来,只道:“夫人说得好似和郑大人夫妻情深一般,可惜夫人被朕从江陵请来,一路上也有好几日了,都不见郑大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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