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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夜未央 当前章节:10289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06

77、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自那日后,九娘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每日有一半时间会在她的屋里,说是陪伴,沈长安却觉得和监视差不多,做什么都不自在了,而唯一的好处,是她能带来不少外头的消息。

那一仗打得惨烈,双方损失都很惨重,郑苏易麾下死伤了不少得力猛将,李恒也没有讨得到好。每回听着九娘诉说战场传回来的消息,沈长安都很为郑苏易担心,而九娘眉眼也都是忧愁,看得出她是真的喜欢李恒。

那日,胡齐的死讯传来,沈长安便一直觉着不安,果真,夜间急重的敲门声惊扰了房子里所有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长安穿上外衣,房门便被推开。这些人里有一两个眼熟的,但沈长安也叫不出他们名字,只拧着眉,神色凝重。

“不好意思,打搅夫人了,我们殿下有请夫人走一趟。”领头的人陪着笑脸说话。

沈长安还没接话,九娘已是赶了过来,她和这些人颇为熟稔,只道:“也曾是在宫里头当过差的,怎做事这么不牢靠,好在夫人披上了外衣,否则剜了你们眼珠子都不为过。行了,你们在外头等着吧,我给夫人准备一件大罩,马上就来。”

这些人直闯沈长安房间,无非是不满郑苏易,哪里还会善待仇敌的夫人,可九娘不同,总归是殿下的女人,遂乖乖出去等着了。

九娘进屋捡了些换洗衣服,动作很是麻利,而后道:“夫人莫担心,我陪着夫人一道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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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李恒打什么主意,但和九娘在同一辆马车上,至少这个夜里是安全的,若是要伤他,九娘没必要跟出来。

“夜里没睡好,靠着马车躺一会吧。”

九娘这般说着,沈长安只是摇摇头,她哪里敢睡,此时必须清醒着,得明白自己要被送去哪里。可惜,外头一片漆黑,根本辨不清方向。

九娘见沈长安固执,便也不再劝说,自己依靠着闭了眼,休息。

沈长安下车时,天已微亮,四周虽还是灰蒙蒙的,除了虫鸟的声音,便剩下一片寂静。沈长安环顾四周,不远处一片荒芜的树林,而她的眼前,只是一间简陋的山间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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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沈长安有些迷惑,直到听见营队的号角声时,才恍然。声音听得还算清楚,想必这里离营地很近,只是不知道附近的营地是李恒,还是郑苏易。

几次三番试图走出小屋,都无果,小小一间屋子,却费了上百号人守着,看来她这颗棋子很有用处。

“山里早晚风很大,你每日在窗口一待就是许久,容易着凉。”

九娘替沈长安盖了一件外罩,在她一旁站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除了一望无际的枯树,什么也没有。

“可听得见哀嚎声?你猜,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战士,家中可有妻儿?那些望穿秋水盼夫归的女人,若知道丈夫再也回不去了,会是怎样的凄凉?嗷嗷待哺的孩子失了父亲的庇佑,一生又该怎样的凄苦?还有家中年事已高的双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号角声九娘隐隐能听见,其他声音便不太真切,可听着沈长安的话,九娘亦有些哀戚,叹息一声,道:“战场上的死亡固然可怕,可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死亡就发生在眼前却让人无能为力,譬如饥荒。小时候第一次真正接触死亡是阿爹的离世,那时候阿娘已经瘦的不行了,紧紧抱着我和弟妹,哭得很可怜,我暗暗发誓,不能让阿娘也因为饥饿离开我们,为了讨粮食,我一个人跑出家,便再也回不去了。这些年,我常想也许我没有回去也是好事,虽然被拐卖后经历了许多悲戚,可至少不用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开自己……”

九娘仰头看着天空,许是在祭奠逝去的亲人。

两人静默了许久,九娘而后回望沈长安,道:“世间没有人不经历生死,无论穷苦或是福贵,无论卑贱或是尊崇,但看自己如何面对。”

沈长安一愣,而后浅浅笑开,道:“我也曾亲眼看着阿娘离去,是啊,这世间没有人不经历生死。九娘,不知为何,总觉着你似曾相识,又或许只是你和我有些相似罢了。”

“不管曾经是否相识,而今同一屋檐下,便是有缘了。”

沈长安点头,转向九娘,双眼定定地看着九娘,浅浅说着:“是有缘,只我们同一屋檐下,不知,我的杏花簪子哪儿去了。”

九娘一愣,而后低了头,沉默地转身离开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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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李恒是四日后,他进屋时一身白色长袍。

沈长安记得那是他最不喜欢的颜色,以前他的衣袍全是深色,如今换了一种色调,却很是好看。

他拎着两壶酒,直接坐在了沈长安身边。随手将木塞拔去后,递了一壶给沈长安,自己则仰脖子灌了几口酒。

沈长安将酒壶推开许远,此时的她不适合喝酒,闻着酒味也不太喜欢。

“我记得殿下说过,这颜色只长安城里那些无用的白面书生才喜欢。”

李恒放下酒壶,看了眼沈长安道:“你可知这些日子,我失去了多少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

“殿下若是想借酒浇愁,祭奠亡故的将士,好似来错了地方。”

“怎会来错地方?刽子手是郑苏易,用他的妻子祭奠死去的兄弟,最好不过。”

李恒这话带着些阴冷的语气,让沈长安觉得寒凉,她只是抿嘴笑了笑,道:“战场上才分敌我,真正的勇士战场上奋勇杀敌,却最不屑战后伤□□儿,因为他们自己也有妻儿。”

“呵,莫用话语激我,我可不是勇士,看历代帝王,哪个不是一身沾满鲜血。不过我也不会杀你,理由却是……”李恒看着沈长安,缓缓说着:“我舍不得。”

一个小木盒自李恒手中递出,放置在了沈长安面前,里头装着的正是丢失好些日子的杏花簪子。

“今日的酒不是为我,是为你,你男人放弃了你和孩子,或许,你该喝一口。”

沈长安看着盒中的木头簪子,不做声。九娘与她一起这么久,细心的九娘怕是早就看出这支簪子的不同,而取走簪子的用意,大家都是明了。

“怎么,不好奇我拿这簪子做了什么?还是,不敢问?”

沈长安冷冷说着:“殿下不问自取,是为盗,我无话与盗匪说。”

说完,沈长安转身,显然不想与李恒再说话。见她这番动作,李恒却是哈哈大笑:“果真是胆怯了,可惜,我偏要说与你听。”

“这支木簪子我派人送去了郑苏易军营,给了他三天时间考虑,用平凉城来换你们母子平安,可惜,才过一天,他却突然偷袭了我军,给我一个措手不及,让我失了定西城。”

见沈长安不言语,李恒继续道:“我以为他很在乎你,即便不肯拿城池来换,也会想办法拖延救你,我自以为聪明,先搅乱他的心绪,定能偷袭取胜,却不想比他慢了一步,终归到底我没有算中他的狠心。你说说看,明知道你在我手中,他竟不顾你的性命,你在他心中,比不过一座城池。”

李恒紧紧盯着沈长安,不放过她脸色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可过了好一会,沈长安仍是没有说话,很是平静,好似没有听见李恒的话语一般。

却有些挫败,李恒低了眉眼,声音暗沉了许多,说道:“你竟这般安静,一点也不像你的性子,当初那个爱憎分明的沈长安当真是不见了!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

屋外疾驰的马蹄声传来,接着是焦急的声音:“殿下,郑苏易率军攻打清和关,章参将趁殿下不在,想投诚郑苏易,正与袁将军僵持着,如今清和关外有强敌,内有动乱,殿下再不回去主持大局,怕是很难守得住啊。”

李恒脸色大变,经过定西城一役,郑苏易损失也不少,两军都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他竟还有精力继续攻城?这是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啊!

李恒看了眼沈长安:“他还真是想让你死!我倒要看看,将你绑在清和关的城墙上,他郑苏易敢不敢攻进关来!”

“将郑夫人送去清和关,我先赶过去,半个时辰后,我定要在清和关见到郑夫人!”李恒交代了送来急报的士兵后,自己一跃上马,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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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安没有反抗的余地,被请上了马车,山间的路本就不好走,再加上马车行驶得很快,颠得沈长安很是难受。强忍下胃中的翻腾,沈长安死咬住嘴唇,苍白的双唇没有一丝血色。

李恒的每一句话沈长安都听得明白,李恒要的是平凉城,夺了平凉,甘肃便再无城池屏障,不日叛军便可长驱直入长安城,郑苏易即便用兵如神,到时也很难抵挡了。他不肯交城是意料之中,而她乍听之后却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如今她要去的是清和关——定西城和兰州城之间最后的一道关口。失了清和关,兰州危矣,是以李恒定会全力守关,这一仗很难打,而这一次,她也再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在江山和她之间,李恒也是毫不犹豫选择江山的。

沈长安轻柔地抚摸着已隆起的小腹,苦涩笑着:“孩子,这一回,阿娘要带着你一起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周末出去外面玩了,周一回来后,又各种逛天猫淘宝,准备双十一败家,折腾到现在更新,实在对不住大家!

另外通告下:明天《长安》要完结了!

78、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马车行驶山间,沈长安闭目,本只是想静心,却不知是不是前几日太过忧心,夜里没有真正入睡,而今在颠簸的马车上,竟就这般进入了半昏睡的状态。

脑海里总一幕幕浮现出她被麻绳绑缚,悬挂于清和关城门口的画面,郑苏易就在城墙之下,他冷着脸看着她,她亦抿着唇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

她想继续梦见郑苏易下一步的动作,却被马车突然其来的停住而惊醒。透过小窗口,沈长安才知半道突遇了一群黑衣人,外头兵戎相见,打斗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马车内。

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欣喜,那种深陷绝望,本觉得再无期冀已做好了最坏打算时,却惊现曙光的感觉,让沈长安有一瞬喘不上气来。

沈长安捏紧长裙,祈祷这一回可以脱困,然而停下的马车突然狂奔起来,她还能听见外头马车夫不停挥鞭驱马的声音,马车癫狂地从混战着的两群人的包围圈冲出,往不知名的树林里闯去。

不想越走越远,挨近黑衣人才有一线生机,沈长安趁九娘不备,欲跳出马车,却发现马车门被扣死,从里头无法打开。

“你出不去的,车门从外头拴住了,至于马车的窗口,除非是三五岁孩童身子小,才能钻出。”

九娘的声音淡淡传来,难怪她一直气定神闲,原来是笃定她逃离不开。

“你就不怕最终不敌那群黑衣人?此时出来拦路的,可不会是山贼吧。”

九娘回道:“这里自然不会有山贼出没,整个山头殿下曾派人清理过,藏不了人。”

沈长安咬着唇,妥协道:“都是为人母亲的,我也不过求一线生机,你今日若放我一条生路,日后我必然回你一份人情,我与郑苏易永远欠你一次。”

“你有机会欠我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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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急速行驶,沈长安胃中翻腾,一时忍不住呕吐不止,九娘担忧地拍抚着沈长安背部,安慰着:“在坚持会儿,就快到了。”

然而看着这样的沈长安,九娘也有些受影响,渐渐也觉得身体不适,却只是抿唇强忍着。

许是将几天的吃食全部吐出,背靠着马车壁,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不至于瘫软倒下。而此时面色苍白,还不忘留意刚刚九娘的话语。

趴在窗口往外探看,却是惊呆,直呼:“你们这是什么!前面是悬崖啊!”

本就苍白的脸如今更是一丝血色都没有,倾身上前揪住九娘的衣领,沈长安大喊:“你们疯了!这是要一起死?你不为自己想也该顾及腹中孩儿,他还没有见过这个世间,没有见过父母!”

见九娘没有反应,沈长安一丝力气都没有,几乎是爬着到了马车门,使劲敲打着木门:“停车,停下来!李恒交代只是带我去清和关的!快停下!没有我郑苏易不可能退兵!”

马车仍在行驶,沈长安心提到嗓子眼,正想着如何脱困,马车才渐渐减速,最终停下。

当马车平静下来,沈长安才放任自己躺在马车上,一场虚惊后,她满头是汗,已是虚脱得再没有力气。

马车里只有沈长安一个人喘息的声音,她耳尖,听见外边有解开门扣的声音,一咬牙,竟似豹子一般弹起,用力推开马车门就要往车外跳下。

“夫人小心!”沈长安的一系列动作,最终被马车夫拦住护着,最终将她平安扶至地面。

沈长安这才清楚看清她此时所处的环境,前边是一处怪石嶙峋的悬崖,马车停在悬崖边十步之外,稳稳停住。

马车夫沈长安认得,就是之前给李恒捎来急报的人,她咬住唇,大喘着气道:“我好像记得你的主子是要求你带我去清和关,而不是来这里!若我有被伤到一丝一毫,你担负不起!”

马车夫跪地,回道:“主子只让小的带夫人来这里,主子的确是交代过不能伤到夫人,让夫人受了惊吓,小的任凭处置!”

沈长安一愣,李恒吩咐他的时候,她一直在一旁,听得很清楚是去清和关,李恒要用她牵制郑苏易的,不曾听见另有交代啊。

还不等沈长安思索清楚,九娘缓缓走下马,道:“让你受惊吓是我的主意,与他无关。”

沈长安看着九娘,拧眉:“你什么意思?你……恨我?”

九娘却是温和地笑了笑,而后蹲在沈长安跟前:“长宁从来不会记恨长安。”

一句话,让沈长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九娘,抬起右手,食指指向着她,却忍不住颤颤发抖。

“一别十二年,再见竟互不相识。”

“长……宁……”细看会发现,眉眼依稀有些春兰姨的影子。但因为之前的沈燕事件,沈长安很是小心,即便看见相同荷包,即便听见许久不曾听到过的名字,可沈长安仍有些犹疑。

“你不信我?可我在收到郑苏易千方百计送来的信笺时,却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你是长安。”九娘看着沈长安,说得很是认真:“你和阿姆很像。”

“阿姆”是长宁阿爹老家的方言,喊的是母亲,长宁当年很喜欢沈如,背着春兰姨,总喜欢抱着沈如的大腿,用糯糯的声音这般喊着沈如。而如今她这一声,拉回了二人许多记忆。

沈长安伸手抱住九娘,眼泪止不住淌下,阿娘死后,春兰姨和长宁便是她最记挂的人了,她们对长安来说,一直如同亲人一般的存在着,如今春兰姨不在了,再见长宁,心情岂能不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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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多,两位夫人还是长话短说。”看着一旁姐们重逢的两人,马车夫不禁出声提醒着。

马车夫的态度让沈长安有些疑惑,警惕地盯着他,沈长安捏着九娘的手也愈发用力,长宁对她而言很重要,可她如今不确定她在长宁心中可还是一如原先,毕竟,她爱上了李恒,并有了他的孩子……若九娘松开她的手,她将又一次被背弃,那样的残忍,她竟有些受不住。

察觉出沈长安的紧张,九娘叹了口气,这几日沈长安的心理压力有多大她是知道的,尤其听见李恒说郑苏易竟不顾她和孩子生死时,她虽脸上没有表情的变化,那是她在用最后的尊严支撑着,但九娘能感觉到一种死灰般的沉寂,那是被背弃时的绝望,虽只一瞬,九娘却看懂了。

九娘回手握紧了长安的手,道:“他并不是李恒的人,如今,你安全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沈长安有些消化不了,短短一刻钟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挪动双唇,半晌才反应过来:“郑苏易?”

九娘点头:“你的夫君何等聪明,早就算好了要如何救走你。你被掳来兰州城后,他就一直想方设法地想和我联系上,兰州城虽然守卫严密,可谭升有办法进得来,郑苏易更有办法能找到我。半月前,终是有一封信不知不觉送到了我手上。他知道我若晓得你的身份,定不会伤害你,也是直到看了那封信,我才明白当初郑苏易为何肯救我,并让我去照顾重伤的李恒。”

李恒落崖被救已是很久前的事情的,被九娘这般提起,沈长安拧眉思索,有些不解,又好似有些明了。

九娘继续说道:“郑苏易救我不过举手之劳,起初我以为他是顾念和柳丰的情谊才出手相帮,可他却将我送出城,去照顾已是半死的李恒,而我的行踪,他一个字都没有透露给柳丰。后来我知道了李恒的身份,就更是不解,郑苏易想操控李恒,却不用身边培养了那么多年对他死心塌地效忠的死士,却用一个与他交情不太深的我,我这颗棋子,对他而言最有倒戈的危机!”

说完,九娘深深看了眼沈长安,道:“却原来,从头至尾,他不需要我帮他牵制李恒,他要的,是一个易被李恒信任,又肯在危急关头拼了命救你的人,他早查清楚了你我的身世,为了你,他费了很多心力。”

沈长安抿着唇,九娘的这些话,她第一次听到,心中却掀起巨大波澜。

“长安,并不是一个愿意用城池交换你的男人,才是真正爱你的人,输了城池最终还是会输了你,那是目光短浅。郑苏易是一个肯为你将所有危机都事先预算好并做好所有准备的男人。”

九娘再次搂了搂伸长,对着她耳边道:“再见了,以后可能再也不见。世间十全十美的人总是不存在的,珍稀拥有的,希望你一生幸福,一世长安!。”

九娘站起身,看见了不远处的男子,笑了笑,:“长安就交给你的。”

沈长安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不远处,一身黑衣的男子,却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人,她清浅喊了声:“表哥。”

王庭西走进,伸出右手在沈长安面前:“我来接你回家。”

沈长安笑了笑,伸出手覆在王庭西的大掌之上,借着他的力道起身,而后想起九娘,赶紧扭头,却见九娘渐渐走近马车,用金簪深深刺入马臀,马儿癫狂,扑腾了蹄子疯狂跑了起来,转瞬,马车随着马儿跌入了深深的悬崖。

沈长安明白了九娘的意思,她和郑苏易是想让李恒以为沈长安死了,到时候郑苏易攻打关口索要妻子时,更可以顺势让全天下知道沈长安死了,跌入山崖死了!这样只要她不再露面,便再不会有危险。

“你还是要回去?长宁,和我一起走吧!”

九娘摇了摇头:“不了,有他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我和孩子都不会离开他,以后,若你再有危险,或许,我就不会帮了。”

“李恒疑心重,你这样回去……他或许不信!”沈长安很是担忧提醒着。

“我要回去是我的事情,他选择信与不信却是他的事情。放心,他承诺过,不会伤我。”

而后,沈长安亲眼看着九娘拾起地上大块的手头,狠狠朝自己大腿和脚踝处摩擦,擦出一处处血痕,而后,是手臂、肩胛……

“长宁……”本来想阻止,最后,沈长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九娘一瘸一拐往山下走去。

“你若有机会去长安,记得去城西的好酒坊寻一个名叫福贵的酒坊掌柜,他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荷包,他说他家中姐弟四人,他在家中排行老二。”沈长安撤了嗓子,对着愈来愈远的身影大喊道。

九娘的背影有一瞬顿住,她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用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谢谢”,而后继续缓慢朝前走去。

-

日落西山,夕阳的余晖洒在山头,洒在王庭西和沈长安的身上,将两人身影拉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如今固执的身影,和当初的你何其相似。”

王庭西的声音至耳边响起,沈长安浅浅笑着,道:“她,会幸福的吧。”

王庭西没有答话,其实两人心中都明白,若是李恒败了,九娘怀着腹中孩子,自然也不会有好下场,可若是李恒胜了,一朝君临天下,九娘却要面对深冷的后宫,与一众女人周璇一生,幸与不幸,只有她自己知道。

“表哥怎么会过来。”沈长安仰头看着王庭西。

“若我说是郑苏易求我来呢?我是生意人,他让我来一趟甘肃接你回家,却给了我长安城三座宅子的地契,我算了算,很划算。”

沈长安知道王庭西只是担心自己,遂叹了口气:“他不该把你卷进来。”

王庭西却是摇了摇头,“李恒谨慎得很,郑苏易手底下不是带着长安口音的,就是带着一身武将气质,那里能瞒得过李恒眼线,还没有靠近这里附近,就打草惊蛇了。只有王家培育的家仆,一口中原口音,十足的生意人模样,才不惹人起疑。”

“谢谢。”沈长安郑重说了一句。

王庭西看着眼前的表妹,当初那个小丫头,如今却能这样般划开距离地和他说感谢,真是变化了许多。

“回去吧,你嫂子在家等着想见见你,你原先的屋子也被嫂子收拾妥当了,让你住得和当年一样舒服。庭泽也回来了,我怕他冲动坏事,才没有准他跟过甘肃来,他很是担心你。”

沈长安却是摇了摇头,“不了,我有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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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放舟江陵,那弯弯曲曲的河道上,总有缠缠绵绵的情歌回荡,与两岸猿声相和。

河道里的河水蜿蜒进入古老的江陵城,将江陵城一分为二,河水的尽头处,是一座百年老宅。

老宅很大,东西两院走个遍,都得花上大半天,可偌大的宅院里却只住着主仆二人,和一只年迈的藏獒。

宅子的主人喜静,又有身孕,每日足不出户,只爱在院中摆弄花草。主人的丫头却是个包打听,每日都要出府到外头和人聊聊最新的消息,无论是张三家小妾偷汉子、最后跟人跑了,或是李四家媳妇不孝顺、日日刻薄公婆,她都能事无巨细给你描述得仿佛身临其境,而那丫头不仅喜欢听街头巷尾的八卦,连边关的战事也很有兴趣。

从丫头的嘴里,宅院的主人知道了许多外头的事情:

譬如叛军清和关闹了一场空城计,郑苏易将计就计攻入关内,却遭埋伏,孟田突现,率军相助,大渝军队伤亡惨重。

譬如叛军一鼓作气,直逼定西城外,双方一场恶战,叛军重新夺回了定西城,郑苏易领着士兵败退平凉。叛军虽胜,但主将李恒却被郑苏易重伤,卧病一月有余。

再譬如叛军在孟田的带领下攻打平凉城,郑苏易守城三月,叛军久攻不破,双方至今僵持不下。

……

这些消息,从秋天听起,直到冬天过去,却还没有结束。

-

立春的第一天,江陵城处处鞭炮声,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地迎接春天的到来,城里一株株的柳树发出新芽,城郊成片的桃花开出枝头,雨后春笋更是长满青山,连沈宅院子里的那颗老杏树也开出花朵,那样生机勃勃的一天,却是大渝朝灾难的一天——平凉城破,郑元帅与城同亡……

叛军的铁骑很快穿过平凉城,直捣长安,一路的胜利让所有叛军将士斗志高昂,长安城的皇城禁军抵抗了不过十日,终是战败投降。叛军入城,圣上与贵妃双双自尽于皇城之内,三日后太后自缢与寝宫,一场历时十个月的叛乱终于平息,而最大功臣孟田却交出兵符,不知去向。

而今百废待兴,等待新帝的,是平复战乱带给大渝朝百姓的伤害,而后富国强兵。没有人还会关注遥远的江陵,那一座宅院里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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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沈长安顶着十个多月大的肚子在院中散步。算算日子,腹中孩子早该生下来了,可不知为何,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安然在母亲腹中不肯出来。稳婆说许是母亲怀孕初期受了惊,之后又调理得不好,后期更是运动太少才导致这般现象。所以现在每日沈长安都必须绕着院子至少走上十圈。

第九圈时,已是香汗淋漓,沈长安扶着花架,微微喘着气。院子里突然安静了许多,没有了阿蛮的呜咽,也没有了阿莲的聒噪,正当她诧异时,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长安,我回来了。”

沈长安僵直了背脊,缓缓转头,才是看见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脱去战袍的郑苏易,只是穿了件样式简单的青色长褂,春日的暖阳照在他的身上,映着他浅浅的微笑,像极了戏文段子里的儒雅书生。他缓步走进,春风拂来,带着慢慢花香和他身上的清爽的气息,让沈长安贪恋地深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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