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皇后生辰,何等殊荣,如今,她是借着南平王府世子妃的头衔才得了这宝贵机会入宫,可她的外祖母,当年洛阳王家的滴女,她手中礼盒里物品的主人——王楚瑜,却是这座宫殿的常客。
听阿娘说过,她的外祖母沈王氏曾是长安城内第一夫人,有着无上荣耀,凤仪宫内曾有一副闻名长安的百鸟朝凰图,便是外祖母所绣,刺绣施针匀细、设色丰富,百鸟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是百年难求的精品。阿娘幼时亦常被带进宫廷与皇子皇女们一块玩耍,那时的沈家,辉煌一时,无人能及,跟在外祖母身边的阿娘,便是皇家儿女与之相较,也要逊色几分。那样尊贵的女子,在面临沈家灭门时,却没有一丝惊慌,囚车里从容不迫,一路唱着洛阳小调,直至行刑。那带着浓郁家乡味道的曲调,送走了沈家上百口人,亦将自己送入了奈何桥。
十八年后,在这座宫殿里销声匿迹的沈氏,终是再次走进了丹凤门,行至了凤仪宫。曾经的百鸟朝凰图消失在了大火之中,令这座后宫之主的宫殿失色许多,而今,她要带着外祖母的白玉牡丹,重新见证整座宫殿的辉煌。
被宫人领进大殿时,却是听见里头传来阵阵的欢声笑语,那笑声沈长安识得,是郑玲。
大殿里五人,上座里一身凤袍,年逾五十却面容精神的妇人,自然是着凤仪宫的主子,皇后娘娘。其余四人,沈长安却只认得柳翩翩和郑玲,但其他二人也不难猜测,柳翩翩跟前,坐在贵妃椅上面容精致,脂粉浓厚的妇人,想来便是柳翩翩的姑母——柳贵妃。她身姿轻盈、舞姿妙曼,一直深得皇上宠爱,柳中丞这些年的平步青云亦少不了柳贵妃的枕旁风,可惜,这些年在宫中却一直无所出,只得依附于皇后娘娘,才得以巩固其后宫地位。而坐在郑玲旁边的,不过年方二十的新妇,看她与皇后娘娘言语的亲昵,定是皇后长女平乐公主。
待殿中众人看见走进的沈长安时,视线皆投于她身上,有打量的,有愤恨的,亦有厌恶的,却没有一道善意的眼神。
沈长安跪地,给端坐于上位的皇后行了个大礼,便将准备好的礼物命人献上。
礼盒掀开,透亮的玉色映入眼帘,让在场的两人脸色微变,其一,是身为正宫娘娘的周皇后,她识物的眼力极佳,一看便知是极品,脸上自然浮现欣喜;还有,却是面容变得苍白,带着些恐慌的柳翩翩。
“这般东西,王府里多得是,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也敢拿来送娘娘。”一声嘲笑,来自于郑玲之口。
这一句话,既嘲笑了沈长安,却也让南平王府难堪了,一时大殿里有些冷场。沈长安心底冷笑,这位郡主果真说话不顾虑周全,身为南平王府的郡主,却不知此番场合下,她们该是一个阵线维护王府的颜面的。否则,便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皇后娘娘抚了手上长长指甲,道:“玲儿此言差矣,你可知洛阳王家有一宝,白玉屏风?”
郑玲摇了摇头,她最讨厌知道沈长安的事情了,遂没好气道:“不知道。”
反是她身边的平乐公主扯了扯郑玲衣袖,道:“儿臣听过,是一块巨大的和田白玉大屏风上雕刻了栩栩如生的洛阳街景,听说那和田玉玉质极好,玲珑剔透,散着幽光,世间罕有,是样好宝贝呢,儿臣却不曾见过。”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本宫亦不曾见过,但却听说,那块和田白玉得来颇为不易,运送途中曾有一角损裂,王家请了百余名工匠雕刻白玉屏风时,亦请了当时的江南第一巧手洪言生将损落的一角加以雕琢,刻出了一朵富贵的牡丹花形状,为玉雕中的精品。”
此话说完,众人都是明白了,礼盒里的白玉牡丹,便是皇后口中精品了。沈长安送出此番礼物,自然是讨了欢喜。
“不过是一块废弃的石头雕琢出来的东西罢了,有甚了不起的,还是翩翩姐送的如意呈祥寓意好,我喜欢。”郑玲说完,朝着柳翩翩看去,却看她脸色发白,不觉担心地问道:“翩翩姐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此时大家才将视线从白玉牡丹上收回,看向柳翩翩,却看她一瞬不瞬盯着礼盒,面容有些苍白。
大殿里的人都是知道柳翩翩与郑苏易的事情,还以为她是不满沈长安的礼物。皇后娘娘一身极轻微的叹息,道:“若是身子不适,且让宫人扶着去后殿休息下吧。”
而一旁沈长安却道:“看胡夫人这般模样,或是见过这株牡丹?”
柳翩翩赶紧摇了头,有些心虚,而后却是看向沈长安,一瞬不瞬,眼神里满是探究与不解。
“哦,想来是我多心了,这株牡丹一直在洛阳王家,胡夫人是不可能看过的。胡夫人平日可得注意着身体,脸色这般苍白,看着让人担心呢。”沈长安有礼有节说着。
“你少假好心了,你蛇蝎心……”
“郑玲!”皇后的一声叫唤,立刻让郑玲闭上了嘴,皇后也是是看着郑玲长大的,一直唤她玲儿,这般连名带姓的喊,实在少有,郑玲即便再缺心眼,也知道不可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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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可是我来晚了?里头已这么热闹了么。”人未到,声先至,而后便看见风风火火走进的二人,皆着红衣,看着竟比今日生辰的皇后更喜庆。
“哟,这是谁家标致的媳妇呢?我还是第一回见呢,姐姐,你可不能都将这些可人儿藏在你宫里头呢。”
虽唤一声姐姐,可来人看着年纪却要比皇后大少好些,在皇后面前这般不大规矩的随性,沈长安已是猜出来人便是胡妃娘娘,她身后的妇人,定是她的儿媳,二皇子李恒之妻。相较于自己的婆婆,这位皇子妃显得温顺许多。
“长安见过胡妃娘娘。”
沈长安率先行了礼,恭敬却大方的模样倒是让胡妃一喜,道:“莫不是南平王府新娶的媳妇?郑世子好福气,娶了你这么个佳人,倒是比那些个风一吹就倒的狐媚女子好多了。”
这句话任谁都知道是在针对柳翩翩的,胡妃一直不满柳贵妃以色侍君,这些年宫中分位竟比她这位跟了圣上三十年,并为圣上诞下皇子的人还高出一阶。
本就面色苍白的柳翩翩,如今已是脸色惨白,若不是丫头扶着,还真就如胡妃所说,风一吹便要倒了。
“妹妹嘴巴说话总不饶人,我们姐妹相处久了,都知你脾性,可你这般说话,是要吓着长安了。”皇后娘娘说道。
“我夸她呢,怎会吓着,姐姐以为是个人都这么不禁吓,听一句话就脸色惨白么,那才是见不得大世面呢。”
一旁的柳贵妃终是听不下去,道:“怎么说翩翩如今也是你的侄孙媳妇,何苦百般挖苦。”
胡妃挑眉,笑道:“你说哪儿的话,我何时说你家侄女了,我刚刚不过和长安在闲话罢了,你别乱往我身上泼脏水,惹得我那侄孙不高兴了,我这姑奶奶也不痛快。”
终还是皇后娘娘出言制止:“好了,今日本宫生辰,你们是来贺寿还是来给本宫怄气的。”
胡妃掩嘴笑着道:“哪敢啊,这不还备了礼物么。”说完,才是看见皇后身边太监手中捧着的礼盒,赞叹道:“好漂亮的牡丹,皇后娘娘赏我可好?”
第一次见人这么直接要赏赐的,沈长安都不得不佩服这位胡妃娘娘,面皮与胆色都是惊人,想起那日在王府遇见的二皇子,那个眉眼透着狡黠的随性男子,终是明白儿子像娘这道理,三皇子李诚的温和有礼、不苟严谨,一如此时端坐上位看重礼仪规矩的皇后。
“这是世子妃送的礼,岂能转送了,除了它,凤仪宫里其他物件,你若看上了,本宫赐你便是。”
胡妃娘娘倒是不见失落,只是笑着,似玩笑般说着:“那我想要凤仪宫,姐姐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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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乐公主带着沈长安逛了一圈凤仪宫,也听着公主讲了许多公主规矩。平乐公主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二人渐渐有些说笑,见了此番情景的郑玲,更是气愤得直跺脚,直到身后站了旁人都不曾发觉。
“谁把我们郡主大人气成这样了,小脸通红的。”
郑玲回头,便是看见身后的李诚,好似寻得了同盟一般,开始倒苦水:“还不是那个沈长安,为什么谁都向着她啊,明明就是个坏女人嘛?”
“哦?”李诚询问道:“那你告诉我,她坏在哪儿了?”
郑玲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道:“她抢了大哥!大哥应该是翩翩姐的夫君!”
李诚点头,视乎很是认同,而后却又说道:“那,你的翩翩姐不是也抢了沈长安的夫君么?”
郑玲一愣,呐呐半晌,道:“可是翩翩姐没想抢啊,她又不稀罕胡齐。”
“那,沈长安便是喜欢你大哥,存心要抢么?”
郑玲歪着脑袋,想了许久,道:“她,好像不喜欢大哥。”
正说着,又有两人走近,前头走着的皇上摸着茂密的胡渣,带着笑意,问道:“在说谁不喜欢你大哥啊?”
郑玲回头,看见来人,赶紧低下了头,倒不是她怕皇上,皇上素来宠她,她不过是看着自家大哥皱起的眉头和严肃的脸庞,有些别扭。
“听皇后说,最近和你父王闹别扭了?”皇上走到郑玲跟前,问道。
“哼,父王找皇上来做说客的么,我才不原谅他呢,那一巴掌可疼了。”说罢,眼眶都有些红润,很是委屈。
“还挨打了?难怪委屈成这样。”说罢,又道:“我听你大哥说,你父王如今后悔极了,每日担心你都茶饭不思了,人瘦了一圈,不过他竟敢打你,你可别轻易原谅,让你父王不吃饭胃疼病了最好。”
听了这话,郑玲有些微愣,南平王这些年身体不大好,尤其胃病时常发作,饮食一旦不注意便是大麻烦,何况是不吃饭,遂看着自家大哥,说道:“父,父王当真不吃饭?”
郑苏易点头,“父王本想亲自去公主府接你回来,可是昨夜胃病犯了,请了大夫折腾了一夜。”
郑玲此时早不记得那一巴掌了,只担心父亲,抿着唇,想了半天,道:“那个,我今天回府去拿些换洗衣服。”说完又强调道:“只是拿换洗衣服哦,不是去看父王的,谁叫他为了那个沈长安打我。”
作者有话要说:
☆、13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嫁入王府不过月余,竟让父女反目,世子妃好生本事。”
平乐公主回去取东西,留下沈长安独自在凉亭喝茶赏景,却突地一句清冷话传入耳中。沈长安回头,看着歪着身子倚靠在亭柱旁的李恒。
沈长安一直觉着这位二皇子带着些江湖痞气,实不像是深宫教养出的尊贵皇子,他与他的母妃胡妃娘娘性子也相去甚远。
起身,微微欠了身姿,行了个礼,才接话道:“此处风景甚好,二皇子若是喜欢,长安不敢打搅,免得坏了二皇子兴致。”
与之插身而过时,右臂却被人抓住,沈长安不悦地侧头:“二皇子这般抓着妇人的手臂,怕是于理不合。”
李恒很快松了手,放在鼻翼嗅了嗅,带着些坏笑,道:“嗯,很香。”
沈长安却不以为意地望向四周桃花,说道:“是挺香的,如今桃花开得正旺,二皇子若喜欢,命人晒了干花装荷包,一年都能闻得着。”
李恒却是指着沈长安腰间香囊,道:“是金银花的味道。”
沈长安诧异李恒如此敏锐的嗅觉,一般金银花是作入药而用,富贵人家从不种养,除了研究医理之人,少有人识得此花香味。
李恒双手环抱胸前,继续道:“可惜了,这般女子却只能在高墙之中衍生闺怨,郑苏易眼光真是不好,你比柳翩翩有意思多了。”
“二皇子此言差矣,高墙之中,只要心静平和,便没有那么些怨恨,天蓝气清,花香伴着鸟语,阳光下能得几分悠闲,岂不畅快得很。”说罢,沈长安对着李恒浅浅一笑:“我的夫君来了,长安这厢告辞了。”
看着沈长安远去的身影,回想着她的那句“只要心静平和,便没有那么些怨恨”,不觉好笑,这皇宫里,最缺乏的,便是心境平和之人,他与她,也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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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郑苏易,沈长安自然地停下了步伐。
“离二皇子远一些,他不是个好相处之人。”郑苏易轻声说着。
沈长安笑了笑:“我没有凑近二皇子,不过巧遇,以后应该再无交集。”
郑苏易点头,眉头在稍稍舒展,继续道:“圣上已经到了,我来寻你一块入席。听平乐公主说,皇后娘娘今日多番赞赏了你?”
沈长安侧头看向郑苏易,道:“怎么,怕我给你丢脸?洛阳王家的规矩不比京中官宦人家少,长安识得礼数,懂得处事之道。”
“如今你已是郑家妇,洛阳王家,莫一直挂在口头。”
沈长安听罢,脚下一顿,郑家妇?阿娘,听到这话,可觉好笑?摇了摇头,才发觉郑苏易并未等她,仍旧迈着平稳步伐,已走在了她前头,她亦紧紧跟着,随他去了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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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生辰,圣上亲自摆下宴席,宴请一众皇亲,已是圣上对皇后的最大宠爱,都说帝后情薄,看着上座同席却隔了几人宽距离的皇上皇后,沈长安想,在这高墙深宫内,夫妻间耳鬓厮磨的亲昵,怕很是奢侈。
沈长安紧挨着郑苏易坐下,在座都是皇亲,沈长安却很是诧异地看见了周天龙,那座破旧宅院里的祖孙二人,她还清晰记得,怎会参加皇家私宴?
不待她多想,伴着歌舞的出现,宴席也是开始。虽是天家,可歌舞相较洛阳却是少了些许韵味,沈长安看着兴致缺缺,倒是专心吃着食物。
一曲罢,平乐公主亦来了兴致,说道:“母后,胡夫人舞艺精湛,当年母后可是夸她舞技是长安第一,今日何不让她舞一曲助助兴。”
上座帝后都很是赞同,皇后回忆起了她去年生辰,道:“去年翩翩的《桃夭》跳得很是好看,看她的舞蹈,好似桃花朵朵盛开,一簇簇很是美艳呢。”
柳翩翩赶紧地起身走出几步,匍匐跪地,颤声道:“翩翩惶恐,得皇后娘娘如此夸赞,翩翩亦很想为娘娘舞一曲,可是,可是,没有琴音,翩翩难为无乐之舞。”
“怎么没有琴音,琴师可都在,你要舞何曲,交代下去便是。”皇上也是开口说着。
“我这侄孙媳妇可是妙人儿,一般琴师奏乐可请不动她,人家只和一人琴音和谐。”胡妃娘娘在一旁打岔说道,任谁都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
柳翩翩胆小,赶紧回话道:“翩翩不敢,不过是和琴师没有合作过,怕出了差错污了圣上和娘娘们的眼睛。”
郑玲见状赶紧出声替她解围道:“大哥,你为翩翩姐奏一曲琴音配乐,翩翩姐素来和你最搭了。”
本意是解围,却不想让场面更为尴尬,有替人担忧的李诚,也有看热闹的李恒,还有铁青了脸的胡齐,却都及不上波澜不惊的郑苏易和沈长安。
“大哥和翩翩姐的那曲《凤求凰》可精彩了,上回踏青时他们还在雨中表演了呢,当时我们都看呆了,周大哥那会儿也在的,是不是?”
被问到的周天龙面色一滞,晓得其中利害关系,只得摇头说道:“不记得了。”
“怎么会呢!”郑玲还想说话,却被郑苏易打断:“玲儿,莫胡闹,那首曲子大哥不会,许多年前练过,如今已记不得了。”
“罢了,翩翩今日身子不好,刚还在凤仪宫休息了一下午呢,不宜舞动。”皇后替几人解了围。
原本看戏的沈长安突地凑过郑苏易耳边,用仅两人可听见的声音,轻声道:“这么让心上人下不来台,不心疼?呵呵,不过你的心上人真是小家子气。”
这般沈长安才打趣完郑苏易,却听见上座皇后娘娘突然发难:“世子妃来自洛阳名门,都说洛阳歌舞绝美,可惜本宫却不曾去过洛阳,不知世子妃可有些洛阳的新鲜节目表演给本宫和圣上看?”
本还带了些看戏心理,不想却被点名,只得大方答道:“长安资质愚钝,自小歌舞都不太擅长,只随着表兄们学了些书画,却不敢在圣上与娘娘面前献丑。”
“哦?都是洛阳牡丹开得极为艳丽,这四月间,洛阳应该是遍地牡丹了,本宫看不成洛阳牡丹,倒是想让长安画一幅洛阳牡丹盛景,可好?”说罢,亦没有等沈长安的回话,皇后娘娘直接就命人摆了案几,铺了纸张,备了笔墨颜料。
长安让人换下宣纸,取了长三米宽一米八的雪白锦缎。白布披在搭建的舞台地面,长安蘸墨开始在长布上作画。
众人见了此情景,渐渐有了小声议论,一般人作水墨画都得一个时辰,何况如此巨幅彩画。一个晚宴,不可能陪着沈长安耗上整个晚上吧……
议论声些许传入沈长安耳内,她却不置一词,专心勾笔细描。
一盏茶功夫,却突有琴音传来,那些窸窣的议论声渐渐停止在了这片琴音之中,不是知名的谱子,在座众人多有通晓音律的,却也怕都是第一回听过,可沈长安却分辨得出,这是洛阳的小调,带着洛阳的风情,曲子很是简短,只几个音律反复,让人感受着洛阳小调旋律的质朴与流畅、节奏明快且紧凑。
简单的小曲似带着沈长安回到了洛阳,散步在洛阳小巷里,看着阁楼窗台上朵朵牡丹盛开,或是行至城郊,入眼是满目雍容华贵的牡丹花,簇簇芬芳,人站在草丛中,听着鸟鸣闻着浓郁花香……
笔下速度愈发加快,好似急于将眼前美景画下,待琴音渐渐停歇,沈长安也将最后一抹浅红描绘。收起笔墨,起身抬头,却是诧异看见宫人从郑苏易手中收回七弦琴。那首小曲儿虽不知名,却是沈长安最喜欢的,不曾去过洛阳的郑苏易如何晓得曲谱?
“世子妃竟在一曲中将此幅画作完?”圣上带着惊叹的语气,急切吩咐道:“赶紧将画展起来给朕看看。”
看着八名宫人上台将锦缎撑起,沈长安低着头,对着圣上与皇后行礼道:“长安笔拙,勉强画出了牡丹的一些形态,献丑了。”
锦缎中绘制了一大片牡丹,粗略看来应有百朵。盛开的牡丹花色彩各异,生机勃勃,用笔简练,可牡丹的各色形态展露无遗,或润秀清雅,或泼辣豪放,无不辉耀着牡丹的色彩,飘溢着牡丹的芳香,寥寥数笔之下,却是生机盎然。
此番画作,却是让在座所有人都是惊叹,郑苏易也是再一次审视自己的这位妻子,除了棋艺,作画也是一流,还有右上角那一首七言诗,足显书法功底。
“洛阳四五月里,牡丹花开得很美,富贵人家都爱去城郊赏花,曾有诗作‘富贵风流拔等伦,百花低首拜芳尘。画栏绣幄围红玉,云锦霞裳涓翠茵。天是有各能盖世,国中无色可为邻。名花也自难培植,合费天工万斛春。’赞赏洛阳牡丹,在洛阳乃至中原之人心中,牡丹便是百花之王,如今长安作此画贺皇后娘娘这百花之王年年生辰有百花恭贺,富贵延年。”
“好,好一幅牡丹图,好一个沈长安,本宫甚是喜欢。”皇后娘娘笑得开怀,说道:“云和,命人将画收了挂在凤仪宫内,这可是本宫今日最喜欢的一样礼物。”
皇后贴身女官云和点头应下,看了画作,却又问道:“此画略大了些,收进宫里,该摆在何处?”
这话倒是难倒了皇后,略微想了会,才道:“做成个大屏风,放在凤仪宫门内的栖凤亭内。”
在宫里行走有些年头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如今说的地方,当年也曾摆放着一幅此般大小的屏风,不过那时不是书画,而是一幅刺绣,当年京城第一夫人王楚瑜献给先皇后的百鸟朝凰刺绣。
作者有话要说:
☆、14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赏富贵玉如意一对。”
“赏南海夜明珠两颗。”
“赏安徽文房四宝四副。”
“赏姑苏云绫锦缎六匹。”
“赏紫玉云纹镂空金簪十只,和田碧玉手镯十只,金花钏十副。”
一大早,南平王府如园内格外的热闹,皇后派遣贴身的云和女官带了许多赏赐前来。南平王府素来得圣上赏赐,本不是什么新鲜事情,然而这次受赏的是府里不被下人们看重的世子妃,自然惹来不少围观。
“云姑姑辛苦了,父王卧病在床,未能亲迎,还望海涵。”郑苏易命人将东西收好在一旁,说道。
云和女官温和笑答道:“世子爷客气了,娘娘早听闻王爷身体欠佳,交代云和此次前来断不能打扰了王爷,娘娘还命了太医前去给王爷诊脉。”
“娘娘有心了。”
“娘娘是有心,还送了世子爷和世子妃一份大礼。”云和说完,略神秘地笑了笑:“太医可是给王爷带了一贴好药,保管药到病除。”
此话一说,郑苏易已是明了,拘礼道:“有劳娘娘了。”
见郑苏易客气谢过,沈长安略微思考了下,便是猜出:“郡主回来了。”
云和笑道:“郑世子对世子妃可是有心,昨日特地求娘娘开导郡主。娘娘昨夜将郡主留宿凤仪宫,聊了一夜,才劝说了郡主回来。”
王妃这两日便要回府,若见不着郡主,问了详情,虽说沈长安也无错,可郡主一直是王妃的心头肉,总归不好。此举,帮的是沈长安,新婚不久气走小姑子的媳妇,王妃岂能容得下,可沈长安也知道,郑苏易不可能有帮她之心,那个人,只是担心自己的妹妹罢了。昨夜郑苏易的那一曲琴音,怕是让所有人都误会了。
送走了云和女官,郑苏易只说了句要去看看郑玲,便也离开了。虽然姑爷态度冷淡,可阿莲还是很开心,围着皇后的赏赐喋喋不休:“小姐,您快看看,都是些好宝贝呢,尤其这些金簪,可漂亮呢。”
沈长安却是不甚在意:“你若喜欢,便挑些中意的拿去。”
阿莲见沈长安这冷淡态度,有些气闷道:“阿莲不是想要这些物件,阿莲是替小姐开心,这些东西虽不及小姐的嫁妆,可却是皇后娘娘看中小姐的表示,自此,府里人都不敢轻视小姐,姑爷今日亦多看了小姐几眼的。”
谈起嫁妆,沈长安才是想起了重要的事情,问道:“之前让你清点了那几十箱嫁妆,可列好了单子?”
阿莲点头:“都交给了王默。”而后不解道:“小姐要清点这些嫁妆为何?上回我听王默无意中说到已经找好了买家,小姐是…要把嫁妆全…全卖了?”
“这事你莫管了,只做好我的吩咐便可。”沈长安说完,便是走到桌案前,正挽袖研墨。
阿莲深知沈长安脾性,小姐虽和善,却是说一不二,如今既已这般说了,便不再会告知详情的。只看着被沈长安铺开纸张,又是提笔练字,不觉有些着急,一个跺脚,说道:“小姐每日除了练字,便是去后院荡秋千,总这般不觉无趣么!”
“怎会无趣,静心得很。”提笔书写,沈长安淡淡答道。
“可若如此,怎和姑爷走近啊!小姐如今连嫁妆都卖了,姑爷便是小姐在长安城唯一的倚靠了,难得姑爷如今对小姐态度好些,小姐再撒个娇讨个好,夫妻和睦,岂不更好。”
夫妻和睦?沈长安嘴角冷冷勾起,夫妻和睦能有多久?三个月?五个月?或是三年五载?之后便以泪洗面度过余生么?郑苏易当初对柳翩翩何其在意,昨日却又是如何驳其颜面,便是当初他娶的是柳翩翩,怕是不出三五年,便也是只见新人笑的负心人罢了。夫妻之情是这世间最靠不住的,当年的沈如是怎样的温婉贤淑,凡事以夫为重,却又落得怎样下场?这些年在洛阳王家,她更是看淡了所谓夫妻之情,表舅一年纳一妾,表舅妈终是郁郁而终,而王家几位表兄,却也是三妻四妾不断,偌大的一个王家,不过是女人的坟冢。曾经,她幻想过做那个坟冢里的一员,心甘情愿。可她终究是胆小的,一块白玉屏风断了她的念想,她害怕,她自卑,若无资格与他并肩,她便会在那里枯死,她只能离开。
若是无心,在哪儿又有何不同,回到长安,回了家,她便无憾了,其他,她都不去奢求,夫君的真心?那些永远守不住的东西,求来何用,感受再一次的失去?
突来的一封信打断了沈长安的思绪。在长安,沈长安可以说是没有亲朋,是以阿莲伸长了脖子想看信中内容,可惜沈长安却是独自拆了信封阅信,隔得太远,阿莲连信纸的一角都没瞧到,却是看见自家小姐细眉微蹙了一下,而后很快命阿莲取了火折子,将信笺付之一炬。
“小姐,是有什么事情么?”阿莲小心问道。
沈长安却是浅浅一笑,脸色仍旧是一副淡然的表情,只道:“阿莲喜欢听曲儿么?”
“啊?”阿莲呐呐点头:“喜欢啊。”
沈长安拍了她额头一下,道:“走,咱们带着阿蛮去城西小湖畔听曲去。”
看着自家小姐走远,阿莲才是反应过来,边跑边道:“戏园子里是不让带藏獒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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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小湖畔旁搭建的园子很有曲艺风味,园子里外都很是热闹,听说这里的当家花旦九娘的曲儿唱的极好,场场座无虚席。
正如阿莲所料,戏曲园子里是不让进狗的,大如阿蛮这般的藏獒,只得被拦在园子外头,思量再三,沈长安吩咐了阿莲在外头照看阿蛮,而独自一人进了园子听曲。
沈长安到得比较晚,一进去,台上早曲儿已经开唱,台下人山人海,一眼望去,连个空位都找不到,沿着一排排座位往前,却看见西侧角落里空了个座儿,便抬步走去,坐下。
这个位置只能看见台上的西北角的台柱,连台上人正脸都瞧不见,一大块地上,只设有两个座位,一般都是没人愿意坐,宁愿站在正面过道上,也不愿坐在这里看台柱子。今日许是人太多,其中一个座位坐着个蓝衣贵公子,而另一个座位,则让沈长安挑中。
台上九娘声音宛若黄莺,唱腔婉转,身姿妩媚,看得台下一片叫好,掌声不断,而这般嘈杂的环境里,沈长安耳边却传来了一个男音。
“长安城有两宝,长衣巷的酒,九娘的曲,沈姑娘酒已经喝过,只好请来这里听曲了。”
沈长安没有侧头,却也只身旁这位便是胡齐,那个她差一些嫁了的男人。
只听胡齐叹息一声:“早知沈姑娘此般貌美,胡某真是悔不当初啊。”
话音里带着些调笑,沈长安却是不以为意,道:“胡大人娶得了美娇妻,长安城里人人称羡,何悔之有。”
“呵,那也得多谢沈姑娘成全,沈姑娘大恩,胡某记得,今日特来回报。”
“是胡大人前世积德,才有的福气,与长安无关,不过长安倒是好奇,胡大人有何事要告知长安?”
“昨日沈姑娘可是把胡某的夫人吓得不轻啊,夜不能寐,半夜三更地赶紧回了娘家,与岳丈大人商量着要调查沈姑娘的身世,呵,要不是胡某关心妻子,不小心听了墙角,还真不知道,沈姑娘和柳家,颇有些渊源呢。”
沈长安静默了一会,昨日送给皇后白玉牡丹时,柳翩翩脸色便已经发白,想来十年前的事情,刻骨铭心的不仅仅是她沈长安,她要的便是柳翩翩的夜不能寐,这十年间,每每思及母亲的离世,她亦是夜不能寐,恨不得饮下柳家人之血,即便柳翩翩不能嫁与所爱之人,可她还是不能解恨!
见沈长安不吭声,胡齐继续道:“沈姑娘放心,柳家还不敢坐实姑娘身份,亦对姑娘有些顾忌,暂时不会与姑娘直面冲突的,胡某只是担心姑娘,来提个醒罢了。不过我倒是好奇,你千方百计的瞒了自己身世回到长安,却为何这般轻易地暴露给翩翩?”
“谢谢胡大人告知此事,长安记下了。胡大人无需深究,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胡齐却是笑了笑:“胡某素来记性不好,不过,胡某却是好奇心极重,我更好奇,沈姑娘处心积虑,只为嫁给自己的哥哥?”
听罢,沈长安拧紧了眉头,声音愈发冷了几重:“此事不劳胡大人费心,胡大人与我表哥是有协议的,有些事情说出来,胡大人也不能独善其身。胡大人与长安无甚交情,日后也无需联系,再相见,希望胡大人能换长安一声郑夫人。”
说完,沈长安起身,离去。这嘈杂的院子内,人们都是用心听着台上唱曲,跟着曲中故事一悲一喜,却无一人注意到这西侧的角落。
待沈长安正要出了曲园,却是迎面碰上周天龙,他静静站在门框旁,注视着沈长安,眼神里很是复杂,让沈长安一时看不太分明,只浅笑施礼道:“周大人今日也来听曲儿,倒是巧了。”
“是很巧。”周天龙说了这三个字,却是抬头望沈长安之前走来的方向看去,人山人海的,也不知他看清了什么,却听他继续道:“这个园子的曲唱得很好,唱曲的九娘与苏易也是有些交情的,我们平日常来。日后世子妃若独自前来,最好小心些。”
沈长安一愣,这么远的距离,他竟是看清了胡齐不成?此时她是不是该感谢不是郑苏易在此“捉奸”?
“谢谢周大人告知,夫君的爱好,我却半点不知,惭愧。日后若再来,定会让夫君陪同的。奴家家人还在外边等着,就先告辞了,不打扰周大人的雅兴。”
作者有话要说:
☆、15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五月初一,艳阳高照的午后,一行车队缓缓驶入长安城西门,穿过午后懒散的长安街,往南平王府方向驶去。
王府大门口,早早站立着众人,迎接归家的女主人。马车缓缓停下,郑玲便第一人从人群中冲出,欣喜道:“母亲,您可算回来了,阿玲想您了。”
伴着撒娇的声音,马车门帘被掀起,率先走下的是南平王妃的贴身侍女兰姑,看见小郡主,很是宠溺地笑道:“王妃这些日子也总念叨着郡主呢。”
“是担心她闯出祸来。”南平王妃含着笑意,由着兰姑搀扶着走下马车,不忘亲昵地抚着爱女的发顶,继续道:“老实交代,我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可有淘气?你是最不安生的。”
郑玲窝进母亲怀里,吐了吐舌头,道:“阿玲可听话了,不信你问大哥。”
南平王府这才看向多日不见的儿子,这个最令她骄傲的儿子,此时正身子笔挺地站在府门前,面容沉静。他身旁的沈长安亦静静站立着,乍一看,似一对璧人。郑苏易自小便不和她这个做母亲的撒娇,自然不似女儿这般贴心可人,可在南平王妃心中,这个她唯一的儿子,却是她现今最看重最疼爱的。如今看见儿子成家立业,她亦老怀安慰。
“你大哥一向疼你,哪次你犯了错,不都是你大哥给瞒下的。”
郑玲听罢,嘟着嘴说道:“如今可不比当初,大哥娶了媳妇,早忘记了亲妹子。”
听出了郑玲话语中的失落,南平王府再次看向了沈长安,却见她低垂着眉眼,很是温顺,遂满意道:“疼媳妇也没错。”
边说着,边走近郑苏易,问道:“你父王呢,怎么没有见到?”
“父王近日身体不大好,本是一直说要来接母亲的,孩儿却顾虑父王身体,坚持让父王在房间里休息。”郑苏易不紧不慢地答道。
听罢,南平王妃脸色略显焦急,问道:“怎又身子不好了?府里这些日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郑苏易摇头:“母亲莫急,府里近日无事,太医也来看过,还是老毛病,只得多休息。”
南平王妃才是叹息一声:“这几年王爷身子愈发的不行了,叫人担心啊。”边说着,脚下步伐加快,赶紧地往霜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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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走进霜华院,便看见南平王爷缓步走出,步伐稍缓,背部微驼。郑苏易最快上前扶住南平王,而后传来南平王妃的嗔怪:“身体不舒服,何苦爬起来。”
南平王看见妻子,微微一笑:“急着想见着夫人呢。”
一句话,暖了人心,南平王妃面上笑容展开,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晃得沈长安眼睛不适,不自觉地低了头。
南平王妃接过郑苏易搀扶着的手臂,将南平王扶进里屋。
“母亲舟车劳顿,先休息休息吧,也能和父王说说体己话,孩子们便先告退。”
郑苏易才说完,郑玲抢着道:“母亲,今儿上午,嫂嫂还特地和我说,要亲自下厨做几道拿手的洛阳菜给母亲接风呢,母亲您睡一觉醒来,正好就能尝到嫂嫂的手艺了。”说罢,冲着沈长安甜甜一笑。
众人都是看向沈长安,尤其南平王与王妃格外开心,南平王回忆着,说道:“想想我上一回吃地道的洛阳菜已是二十年前了,至今还记得洛阳的牡丹燕菜,可谓是色香味俱全,回味无穷啊。”
沈长安愣在一旁,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答道:“长安手艺不精,不知能否做出王爷心中的味道。”
“无妨,难得长安有心。”南平王妃说罢,不忘嘱咐着:“玲儿爱吃鱼,洛阳好像有道名菜叫清蒸鲂鱼?”
“是。”沈长安恭敬答道。
“母亲去休息吧,再和嫂嫂聊下去,我们晚上可吃不到洛阳的佳肴了。”说完,眼珠一转,又道:“嫂嫂一个人做菜,肯定忙不过来,兰姑手艺极好,让兰姑在一旁帮帮嫂嫂吧。”
“你兰姑陪了我一路,肯定也累了……”
南平王妃还未说完,一旁兰姑赶紧回道:“不碍事,奴婢精气神好着呢,正巧我也想过去瞧瞧世子妃怎么做洛阳菜,日后学会了也能常给王爷王妃换些吃食的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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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王府也有些日子,却是沈长安第一回进入王府厨房。厨房很大,也干净,所有食材一一摆放在桌案上,分好了类别,厨子们都站立在一旁,等着世子妃的吩咐。
阿莲凑在沈长安耳边,小声道:“牡丹燕菜主料是白萝卜、海参、 鱿鱼、鸡肉,小姐让厨子们先准备好食材,把这几样东西切丝。”
沈长安听罢,点头,照着吩咐了下去,看着厨子们各自忙碌,沈长安才抽空小声问着阿莲:“你确定你会做这道菜?”
阿莲摇头:“我只是伺候人的丫鬟,又不是厨娘。当年因为贪吃,在厨房里帮着干过几次活来换吃的,那时候我见过胡妈就是先将这几样食材切丝的,不过接下去的步骤,阿莲可就真不知道了。”
“那……”沈长安无奈摇头,这十年里,她在王家也是按着小姐的身份养着的,王家给她延西席、聘教习,王家男儿学什么,她也跟着学,却是从未下过厨接触柴米油盐,如今让她来做菜,还得是洛阳的名菜,真是比登天还难。
“世子妃,萝卜和鸡肉都切好了,你看看这样的可行?”兰姑在走过来提醒了沈长安,她看了眼砧板,不得不佩服王府里的厨子,刀工真是一流,萝卜丝细得如丝线一般。
“这样挺好的。”
沈长安答完,兰姑自是进一步问道:“那接下来呢,世子妃可是要亲自掌勺?”
“呃……”沈长安看着兰姑,深吸口气,正要说话,却突地看见外头郑苏易身边的小厮匆匆跑进来,拉着兰姑,道:“可不得了了,兰生突然上吐下泻,也不知什么毛病,吓死我们了,兰姑快过去看看啊。”
一听这个,兰姑脸色铁青,很是焦急,看了眼世子妃和一旁的食材,却不知如何是好。
沈长安在王府这些日子,自然也是知晓许多事情的,兰姑是南平王妃之前在宫里的侍女,跟着长公主出嫁,陪着长公主经历丧夫之痛,再二嫁入王府至今,一直未嫁。家里人因着一场干旱,都不在了,只留了个小侄子兰生,是兰姑求着王妃收留在了世子身边陪读,对这个唯一的侄儿,兰姑是当亲儿子疼惜,简直就是心尖上的肉。遂道:“这里有阿莲给我打下手便好,兰姑先去前头瞧瞧兰生去吧。”
得了恩准,兰姑道了谢,赶紧地离开了,留下沈长安对着一众食材一筹莫展。以厨艺不外传的缘由,将厨房一众人请了出去后,叹息一声,才是吩咐阿莲:“去京城知名的酒楼请个会做洛阳菜的师傅过来,记住,得悄悄的去,莫让人瞧见了。”
“不必了,师傅已经来了。”
阿莲才刚领了吩咐转身,便看见郑苏易带着个四十来岁、略微矮胖之人进来。
沈长安看见郑苏易,倒是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今日的晚餐怕是吃不着了吧。”郑苏易说完,看着一众食材,勾着嘴角道:“明明不会厨艺,刚才倒是一声不吭。”
沈长安笑了笑:“如何吭声?说我不曾和郡主说过我要下厨为王妃接风?郡主因着上回的事情,气一直没消呢,今日若驳了她,后果世子爷帮忙担着么?毕竟郡主是亲,我是疏。”
郑苏易皱眉,冷冷道:“你倒真一直把自己当外人,分得很清。”
沈长安歪着头,答得认真:“自然,长安独自一人在王府,必要事事小心。”
郑苏易冷笑:“在兰姑眼皮子底下,我倒是想知道你有什么法子。”
郑苏易这般一说,沈长安顿时明白了兰生的事情,是这位世子爷帮的忙,遂浅笑道:“呵,其实世子爷不必如此,长安正打算和兰姑坦白,总比在王妃面前坦言的好,兰姑顾念王妃又心疼郡主,定不会说破,长安好生恳求,她必能帮一把。”
“反倒是我多事了?兰姑伺候了母亲一辈子,你当真以为母亲尝不出来?平日里,每道菜是哪个厨子做的,母亲都能分辨得清楚。”说罢,再懒得和沈长安计较,只介绍着他身后之人,“这是聚贤楼的主厨师傅,擅长洛阳菜,今晚的菜肴都交给他。”
沈长安看着郑苏易身后主厨,思索了一番,却是摇头:“多亏世子爷提醒,长安才知道王妃味觉如此敏锐,想来王妃也是尝过了聚贤楼的佳肴。”说罢,看向聚贤楼的主厨师傅,道:“洛阳菜可难学?还有两个半时辰,师傅可愿倾囊相授?”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都是一愣,阿莲首先喊道:“小姐从未下过厨,这般粗重活岂能做得来啊,还是阿莲来学吧。”
沈长安却是摇头:“若是临时学,口味怕是一般,你做,自不比我亲手做来得好,至少感情上能讨得几分好。”
主厨师傅看了眼郑苏易,待见他微微点头,才是同意了手把手教导沈长安做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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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五菜一汤,相对南平王府平日的饮食,简单极了。可仅仅面对这么简单的几道菜,餐桌上的四人却是表情各异。
郑玲带着讶异,本想接机让沈长安出丑,她却当真做出了洛阳菜?遂问着兰姑:“这几道菜真是沈……嫂嫂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