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都是奴婢亲眼看着世子妃掌勺的。”兰姑赶紧答道,她却不知,在她去照看兰生的那段时间,这位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子妃却是每道菜的做法都尝试过不下十遍,手臂上现在都还留有被热油烫起的水泡掩盖在长袖之下。
听罢,郑玲嘟起了嘴不说话,倒是南平王略有深意地看了眼沈长安,眼里那一丝很快闪过的不明情绪,沈长安看的不是很分明。
“洛阳菜要比咱们长安的菜肴来的花样多些,牡丹燕菜我见过,其他菜色?”南平王妃看着桌上菜肴,问道。
沈长安笑了笑,道:“这几道菜,兴许味道一般,菜名却是讲究。”指着盘中荷叶上的清蒸鲂鱼,道:“这道菜叫‘鱼戏莲叶间’。”又指着盘中烧鸡,道:“这是‘身无彩凤双飞翼’。”
南平王妃觉着有些意思,指着奶汤炖广肚问道:“这又叫什么?”
“唯见江心秋月白。”沈长安说罢,看着那道珍珠丸道:“这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叫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字又怎样,还不是这些菜不变,味道好才是关键。”说罢叫了一筷子肉丸放嘴里嚼了嚼后,说道:“嫂嫂真是谦虚,这哪是味道一般,和我们家厨子手艺简直没法比,哪能入口啊。”说着,还不忘将嘴里食物吐出。
见状,南平王妃剜了自己女儿一眼,正要训斥,却看郑苏易亦夹了一筷子菜入嘴,道:“味道不错,比平日菜色清爽许多,父王最近身体不好,母亲有舟车劳顿,吃这些清淡食材,正好。”
南平王也是动了筷子,一个劲赞赏沈长安,惹得郑玲愈发的不痛快,又不敢在母亲面前发作,只是闷闷地拿着筷子搅着碗里的白米饭,一声不吭,也一口不吃。
瞧出女儿的不痛快,南平王妃取了鱼背上最嫩的肉,剃了刺儿才递到郑玲碗中,道:“你最爱的鱼,自小就懒,非得别人给你去了骨头才肯吃。”
这举动稍稍平复了郑玲的心情,她不过是小女儿家吃醋的表现,见母亲还如以前一般疼惜她,自然也就没这么生气了的,嚼着清淡鲜香的鱼肉,脸色也好了许多。
这一举动,郑苏易与南平王都见怪不怪,南平王还给沈长安解释着,说是小时候郡主被鱼骨卡住过喉咙,之后每回吃鱼都是王妃亲自为她去除鱼骨。这般细致的母爱,沈长安看着却有些不是滋味,阿娘在身边时,她说话还不大利落,被鱼骨卡住后,她再没有吃过鱼,阿娘一直都不知道她其实喜欢吃鱼……
一顿饭结束,大家吃的都不多,怕是也和菜不合口味有些关系,但这却是沈长安第一次与舅姑坐在一起吃饭,气氛比想象中好了很多,王妃与她聊了许多事情,问了她许多喜好,她从不曾知道,原来她与这位婆婆,也能如此平静的相处,甚至她想,待在南平王府里,倒也不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
可在听见王妃下一句话后,沈长安正吃着饭后水果,差些没有噎死。被吓着的还有一旁原本安静的郑苏易,他轻轻咳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实在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的母亲刚刚问他,为何大婚之后这么久,还住在原先的书房里……
“兰姑,等会帮世子把一些平日用的穿的都搬去如园,夫妻之间哪有分开住的道理。”说完,又嗔怪地看了眼身旁的丈夫,道:“你这个做爹的也是,都不过问儿女的起居么,由着他们胡闹!”
餐桌上所有人都乖乖听训,谁也不敢再多一句话,一时间屋子里出奇的静谧。而沈长安则在一旁盘算着,如园里哪间屋子能空出来给郑苏易呢?
-
夜间,如园里格外忙碌,郑苏易搬进如园,使得如园上下的丫头小厮都是欣喜,按着沈长安的吩咐,积极地替世子收拾屋子,添置东西,不亦乐乎的。却唯独沈长安不见笑容,吩咐了下人收拾世子屋子后,便待在自己屋子里头不再出来,好似根本不在乎郑苏易新搬过来,可有少备了哪些东西,或是新房间住着可习惯。
掀开长袖,看着手背及手腕处的几处红肿,还不等她自己感叹,一旁阿莲已是惊呼出声:“天啦,这是怎么回事,竟起了这么大的水泡!是下午做菜时弄的么?小姐怎么也不吭一声啊,不疼么?”说完更是心疼地凑近,仔细观察着伤势。
“小姐在屋里等一会,阿莲这就去拿药来。”说完,阿莲丫头匆匆起身就往门口跑去,一开门,却是看见一直跟在郑苏易身旁的小厮云哥。
“世子让小的来给世子妃送药的。”说罢递出手中药瓶。
阿莲一愣,接过药瓶,却忘了说话,倒是屋里头的长安开口问道:“房间我布置得简单,那间屋子朝南,阳光很足,简单布置更显明亮,世子爷素来喜欢干净清爽,可满意?”
“世子妃果真和世子爷很是默契,世子一进屋,就说那屋子白日里肯定光线好,阳光照着暖暖的,东西又不多,分类摆放得很清楚,住着舒服。云哥自幼跟世子,很少看世子眼里满满的赞赏,可是满意得不得了。”
听着二人对话,阿莲嘴都咧道耳根了,笑说道:“我家小姐素来细心,从来做事都让人满意得不得了的。”
沈长安却不理会阿莲,对着云哥道:“替我给世子说声谢谢,世子才搬进来,肯定有些要重新收拾的,你先回去吧。”
看着云哥离去的身影,阿莲才关了门,啧啧道:“还以为小姐一点都不在乎姑爷搬进来的事情呢,原来是胸有成竹啊。”说完看着手中药瓶,呐呐道:“下午小姐一声不吭,我都没注意到小姐被烫伤了呢,世子爷倒是眼尖,不过那边搬房间忙得不亦乐乎,还能记着小姐,可见世子爷对小姐很是上心呢。”
沈长安浅浅笑着,却也懒得反驳,只由着阿莲取了药替她涂抹,感受着手上传来的药膏的清凉,久久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16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长安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今日早朝两件大事,一是二皇子请缨挂帅被拒,二是周天龙被封征西将军,郑苏易封监察御史,不日要挂帅出征。
玉香斋内,小玉湖湖心亭中,柳丰与谭升正闲聊着,柳翩翩亦坐于一柄古琴旁,好似聆听着哥哥聊天,眼睛却一直凝望着湖面,似在等着谁。
一叶扁舟渐渐靠近,柳翩翩笑靥如花,却巍峨不动,带着女子的矜持。
最先起身的是柳丰,对着前边划近的小舟,打趣喊道:“等你们好一会儿了,受着皇恩,架子还不小哈。”
小舟停靠湖心亭旁,柳丰才看见船上不仅坐着周天龙和郑苏易,还有三皇子李诚,想起刚刚打趣的话,不觉不好意思地挠头。
“发什么呆呢,还不赶紧拉他们上来。”谭升走在柳丰后头,见船靠岸了,柳丰也没有动作,遂拍了他脑袋,说道。
三人在亭中坐好,李诚第一个开口,道:“我们在御书房提心吊胆的,哪及你们在这儿吹着风品着酒,优哉游哉。”
其他几人都是笑了笑,柳丰尤为开心道:“二殿下可是气的冒火?”
李诚此时正抿着茶,郑苏易却是往柳翩翩方向望去,回答的只有周天龙:“玉门关吃了败仗,换将之事二殿下肯定猜想到了,他请缨不过是想保住西边他的兵权,这些年他与兵部走得甚近,圣上也是看在眼里的,岂会一直由着他,他心底明白着。”
“苏易一来就看见着这柄焦尾琴,果真是个琴痴。”李诚喝过茶,却是笑着说道。
话题被打断,众人也都注意到了郑苏易的眼神,一旁谭升赶紧回答道:“那是柳兄特地为你寻来的。”
柳丰却是摇头:“可别把功劳套我身上,这是翩翩逼着我寻来的,说苏易尤为喜欢,还是翩翩了解苏易,时时想着他。”
“胡夫人怎么也在?”周天龙其实早就看见了柳翩翩,本不想多言,此时却突地出声问着。
柳翩翩很是不喜欢旁人唤她“胡夫人”,双眉微蹙,却也只是一瞬,而嘴角却一直含笑。
还是柳丰回答道:“以往我们在此聚会,也都带着翩翩一起的啊,那会儿三殿下还说有翩翩在,跳舞助兴,很是雅趣。”
“此一时彼一时,你家妹子的夫君如今正在二殿下处想着法子对付我们吧。”周天龙冷着声音,继续说着。
此话一出口,柳翩翩脸色煞白,柳丰更是气急:“翩翩素来心向着我们的。”说罢,本想让郑苏易帮着说说,却看三皇子和郑苏易正低语着,好似完全没有听见他们二人的争执。
柳丰瞬间明白,刚刚自己问话时,为何只有周天龙一人回答,要不是他答了,眼前这二人怕是早就会找个借口岔开话题了。
见场面冷了下来,李诚才打了圆场,道:“好久没听苏易弹琴了,这般好琴,难得柳丰有心,何不在此美景下,弹一曲来听听。”
郑苏易点头,却并未起身,只是麻烦了周天龙将琴取过他面前来,这让坐在古琴边的柳翩翩脸色愈加泛白。
郑苏易轻轻拨弄,几个小调传出,不过是试试琴音,可这小调儿却是大家都记得的,皇后寿宴上,郑苏易为沈长安所奏便是此曲。
“这是什么曲子?以前从不曾听你弹过,倒是有些风味。”李诚问道。
郑苏易心中也是诧异,只是拨弄琴弦试试音,怎就这么巧弹出这个曲子,只道:“是洛阳的民间小调。”
众人恍悟,李诚调笑道:“看来苏易与你家娘子感情甚笃,并不如外边传言那般啊,哈哈。”
不顾柳丰与柳翩翩愈发不好的脸色,周天龙却是继续说道:“这回西征,也多亏王家的军费,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玉门关原守将孟大人也是一元猛将,可也架不住朝廷多年的克扣军饷,军心涣散,我们三日后带着军费出征,这士气就必将涨了一半。”
王家虽无柳家这般的朝堂势力,却是富可敌国,柳家这些年在朝中多方帮衬三皇子,却不及如今王家的一笔军费么?柳翩翩低着头,默默搅着手绢,心中愤恨难以平息。
-
待郑苏易回到王府,已是日落西山。
下朝后,郑苏易因还没来得及和南平王述说出征之事,便先去了霜华院,和南平王聊了好一会儿,又听南平王妃唠叨了许久,才是出来。本想回平日住的书房,才想起昨日下人已将他的东西全部搬去了如园。
此时如园里已四处燃起了灯火,郑苏易走在绿荫下,不远处阁楼里烛火星星点点,让他的心境突然有了些起伏,这是第一次,他感觉到家中有人在等着他归来,是那样的温暖。
整个园子都带着些中原风格,在长安,如此绿树成荫的宅院实在少见,晚风吹拂,还带有些金银花的香味,郑苏易甚至觉得,那淡淡的清新香气,比之前的桃花香更令人心旷神怡。
刚进小楼,便看见阿蛮蜷蹲在门口,瞪着大眼睛瞧着郑苏易。想起昨晚,郑苏易第一回住进如园,阿蛮冲着他吠了一宿,今日再瞧他,却是乖了许多。
“姑爷?”阿莲诧异唤了声,不习惯郑苏易住进来的,除了他自己,还有这如园上下。
郑苏易点点头,道:“你家小姐睡了么?”
阿莲抿着唇,不说话,双手互相紧握着,有些踌躇的模样,眼里写满了担忧,。
郑苏易皱了眉,道:“怎么了?可是你家小姐有什么事情?”
阿莲连忙点头,道:“小姐下午就一个人去了后边的小湖,不让任何人打搅,已近三个时辰了,连晚饭都不曾吃。”
“怎么回事,你家小姐素来与你亲厚,连你和阿蛮都不能去打搅?”
“小姐性子很倔的,之前在洛阳便是这样,遇了事情心情不好时,都是一个人呆着,即便是七少爷都不能打搅的,也就只有庭西少爷陪着,她才不怪罪。”阿莲答道。
显然郑苏易抓住了阿莲话中的关键,道:“遇了事情心情不好?你家小姐今日到底遇了什么怎事情?”
阿莲犹豫了会,觉着还是应该告诉姑爷,才道:“那个,今日洛阳送了信来,说……说老太爷去世了……小姐当初是老太爷亲自接进王家的,这些年老太爷很是疼爱小姐,从不把小姐当做外人,王家少爷有的,小姐便有,不委屈小姐分毫……”
阿莲边说着,音调里也带了几许哭腔。话还在说着,却看郑苏易已是转头,迈步往外头走去。
五月的长安,晚上带这些凉意,风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已是让郑苏易产生了身处某个酒巷的错觉。
后院的小湖旁,一盏灯都没有,只借着微弱的月光,郑苏易瞧见湖心秋千架上躺靠着的人影。
虽是喝了酒神志不清,沈长安嘴里仍旧轻轻浅浅地哼着那首洛阳民谣,郑苏易想起初次听见这个洛阳小曲,就是在这里,那时的沈长安还是浅笑盈盈地荡着秋千,嘴里哼出的调子带着欢快,让他过耳不忘,如今同一个曲调,混合了酒气,却多了许多伤感。
好在郑苏易有着过目不忘的好记性,他将长袍撩起,凭着上回的记忆,按着九宫格的规则,轻巧地走近了秋千架。
这时才看清,秋千架上,堆着好些小酒壶,想必被抛掷湖中的亦不少。郑苏易摇头,想不到平日看似温和有礼的沈长安,酒量却不俗。而此时只着单衣的沈长安已是醉得很,半眯着眼睛靠在秋千椅上,光着脚丫,潜意识里晃着腿,溅起的水花沾湿了郑苏易的白袍。
郑苏易解下外衣,披在沈长安身上,而后便想抱起她离开。许是感知了身边来人,沈长安嘴里咕哝了一声,带着浓浓酒气,很是呛鼻。
郑苏易才捂着鼻子想离远些,却感觉一双手柔若无骨似蛇一般缠上他的脖子,在郑苏易还未反应过来,一个使力,将他拉进秋千里。
好在秋千很大,郑苏易很快稳了身形,才不至于让两人一起跌入湖中。身体刚坐正,沈长安却是蜷缩了身子往郑苏易胸前靠去,像树袋熊一样抱紧了郑苏易。
看着醉成这般的沈长安,郑苏易拧了眉头,有些恼,正要将她推开,却感觉胸前一凉,含糊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长安喝了这么多酒,阿公怎还不来打长安手心呢。”
郑苏易愣住,这样的沈长安,他从未见过。花轿送错,当他说要送她离开时,她利齿回击,不曾脆弱;面对郑玲无理的刁难,她冷眼对之,不曾脆弱;在陌生的府邸,她淡然自处,亦不曾脆弱。却原来那个他总以陌生人般看待的自己的妻子,并不如自己想象般坚强,她不是不会哭泣,她亦有小女儿般的脆弱,她的心哀,总是躲在一个人的时候独自舔舐,连哭泣,她都不愿让人见到。
脑海开始回想起他见到沈长安的每一幕,他所认识的沈长安,是深巷酒肆里毫不扭捏豁达饮酒的她,是掀开喜帕时略显无措的她,是移除桃花时自信倔强的她,是下棋赢他时狡黠聪慧的她,还有作画时安静认真的她……
一幕幕闪过,郑苏易却有些迷惘,在他的认知里,女子当如柳翩翩一般,能歌善舞,娇柔婉约,是以父母许下婚事时,他只觉门当户对顺理成章,甚至庆幸过共度一生的人是出色的柳翩翩,可是人生偏偏发生意外,遇到了沈长安,他起初很悲愤,讨厌这个突然的人打破了他对人生的规划,却忽略了,那样的沈长安其实很迷人,他却从不曾认真看待过。
胸前凉意更甚,郑苏易却再没有推开沈长安,他知道此时的沈长安不过是需要一个“东西”遮挡她的脆弱,分享她的悲伤,无论这个“东西”是谁,都无所谓了。
郑苏易叹息一声,他尤爱干净清爽,此时却由着怀里的女人枕着他胸前哭泣,将他的白衣沾上大片泪水……他则是静静听着胸前传来的哽咽声音,断断续续讲着故事:
“阿娘去世时,长安背着阿娘,走了一夜,哭了一夜,本以为怎样都走不回江陵,却遇见了阿公,是阿公过来抱着长安,说以后会替阿娘给长安一个家的,长安有家了,可才十年,阿公就又不要长安了么?”
“长安不善说话,府里都笑话长安是个小哑巴,只有六表哥不笑长安,处处帮着长安,可阿公却因此狠狠抽打了六表哥一顿,阿公告诉长安,府里所有东西长安想要什么都可以,可必须自己开口说,不然什么都没有。长安饿了,不开口就没饭吃,冷了,不开口就没袄穿、没被褥添,六表哥挨打,长安不开口求情,鞭子就不会停,阿公逼着长安,却也疼着长安,阿公送阿蛮给长安,说若不爱和人说话,就先学着和阿蛮说话,阿公告诉长安,说阿公年纪大了,不能护长安一辈子,阿公总有离去的一天,到那时候,长安若还不说话,便不能保护自己。长安如今长大了,能言善道再不是人们口中的痴儿了,可阿公却真如话里说的那般,离开了长安……”
“阿公,其实,长安有恨过你的,恨你为何在长安面前将白玉屏风送给六表哥!阿公总和人说,最晓得你心意的便是长安和庭西,可是长安多希望能不知晓你的心思啊,阿公不是说过会疼长安的么,却原来长安和您的孙儿都比不过王家重要啊。”
“可如今,长安什么都不恨了,不…恨…了…阿公,您还回来么?回…来…么?”
“回不来了。”静静聆听了许久,郑苏易却悠悠说出这么一句,他抬头看着天上星空,记得小时候父亲抱着他,那时的父亲身体已经很不好,却最爱抱他,用着父亲最后的力气。他窝在父亲怀里,听父亲告诉他总有一天父亲会离开,变成天边的星星继续守护着他,直到父亲离世,这么多年,他终于懂得,离开了的人,再不会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17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阳光洒满房间,沈长安睁眼,入目的是白色纱帐。由于宿醉,此时的沈长安只觉头疼得厉害,右手往额头上拍了几下,想缓解此时昏沉的感觉。
“小姐,你可醒来了,快把这碗蜂蜜水喝了,否则今儿一天都不舒服。”发现自己小姐清醒的阿莲,赶忙放下刚打满水的水盆,右手端过从桌上取来的蜂蜜水递到沈长安面前,左手用力帮着沈长安坐起身子。
先用蜂蜜水漱了漱口,才整碗喝下,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小姐这一觉睡得久……”
还不等阿莲答完,沈长安刚忙掀了被子,道:“赶紧给我取了衣服来,这个时辰还没去给婆婆请安,不合规矩。”
阿莲却是不慌不忙,转身去取衣服,嘴里却悠悠地说道:“小姐莫急,世子爷早晨派人去给王妃带了话,说小姐昨夜染了风寒,今晨怕是起不来,就不过去请安了。”
“世子?”沈长安一愣,接过外衣,穿起,嘴里继续问着:“世子知道我喝酒了?”
阿莲点点头,道:“莫怪阿莲多事,昨夜小姐一个人呆在后院,阿莲担心着,便告知了世子,昨晚还是世子抱着小姐回房的。”
沈长安拧了眉,有一会儿后,只是叹了口气,便又神色如常,道:“岂敢怪罪你,看你这模样,别提自己多有理了,若要骂上你一两句,你怕是得和我闹上。”
阿莲吐了舌头:“小姐打趣奴婢,奴婢哪敢和小姐闹脾气,老太爷早说过了,下人得有下人样,敢给主子脸色的,一律棍棒撵出去。”
说完才觉不妥,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己小姐,正巧瞧见她低了头,神色哀伤,才道:“奴婢知小姐心伤,可生老病死自有天数,老太爷年过七十,这般岁数升天,用奴婢家乡的说法,那是喜丧。”
见沈长安沉默不语,阿莲转了眼珠,突地想起件事情,凑上前笑着说道:“家里可有件喜事呢,世子爷升了监察御史,可是正三品呢,过两日得随军出征玉门关,做监军。小姐这般愁眉不展,看在外人眼里,怕是都以为小姐舍不得世子爷。”
“监察御史?那挂帅的是谁?”
阿莲笑道:“小姐也认得的,是常与世子爷一处的周将军。”
“周天龙?”沈长安有些诧异,玉门关原本的守将曾是跟着当今圣上夺得天下的大将,是当朝正一品的元帅,而周天龙何德何能,初出茅庐的小子,竟得圣上此番器重?
“外头如今都在传,说是洛阳王家捐了十万两白银做军费,街头巷尾都说世子娶了百年世家的小姐,是有福气之人呢。”
不如阿莲的欣喜,沈长安只是浅浅笑着,带着些冷漠,道:“这风向转得倒是快,之前不还说世子和柳家小姐是天作之合,一对璧人么。”
阿莲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是他们之前没见过小姐您啊,柳家小姐算什么,那个柳中丞,二十年前不过一介寒衣,若不是当年的沈相爷看中,收入门下,能有今日这般光景么,可就算是如今位高权重又如何,还不是一个背叛老师的小人罢了,世家大族都以此人行经为耻,你看看这长安城的氏族大家,有谁肯把闺女嫁给此番背信弃义的人家?活该那柳丰娶不着媳妇!若说教养,柳家的小姐比起您来,差远了。”
阿莲一连说了一通,却没见自己小姐的脸色愈发不好,待她说完,见着脸色发白的沈长安,担忧问道:“可是哪儿不舒服了?奴婢让人煮些粥来,宿醉,肯定伤着胃了!要吃些清淡东西才好。”说完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着:“要是让七少爷见着了,可得心疼死。”便出了房门。
待阿莲再回来时,不仅端来了清粥,还带来一封信。
“也不知谁让人给小姐送的信,小姐得先喝了粥才许看信。”
阿莲强硬地将信收在背后,看着自己小姐将清粥喝得一滴不剩,才满意地将信笺递给沈长安。
看过信,沈长安秀眉拧起,不顾阿莲的询问,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给我打一桶水来,一身酒气,得洗干净了才能出门见人。”
-
五月的长安,虽不算太热,然午时艳阳高照之际,却也有些温度,长安城西北的汉城湖则成了游玩最好的去处。湖面徐徐清风,带着丝丝凉意,两岸绿树成荫,繁花似锦,泛舟湖上,正好欣赏沿岸秀美风。
马车停靠在汉城湖东岸,沈长安刚下马车,就有一名家丁上前行礼:“世子妃,我家大人已在船上等您多时。”
阿莲扶着沈长安,由着那名家丁领路,嘴巴却小声地嘀咕着:“这人可从没有见过,怎么一眼就认出您了?”
沈长安笑了笑,亦轻声回道:“你以为人人都似你这般愚笨?不同人乘坐的马车各不相同,都有讲究的。”
被领上一艘小船,只一个可容纳两人的小船舱,在湖面上尤不起眼。
掀开帘子,胡齐正架着腿悠哉着从杭州新运来的雨前龙井,看见沈长安,客气地伸手做了邀请:“王庭西对茶艺很有研究,不知沈小姐对茶可有研究?”
“郑夫人!”沈长安强调了一声,才在胡齐身旁的位置上坐下,此处位置甚好,靠着窗户,掀开窗帘,湖面风光一览无余。
胡齐了然地点点头,亦不甚在意,道:“郑夫人,在下的船小,只得麻烦您的丫鬟在岸上等着了。”
阿莲一听,急忙喊道:“小姐!”
沈长安用眼神安抚了阿莲,才道:“胡大人与六表哥是旧识,不碍事的,你且在岸上等着,胡大人自不会委屈了你。”
胡齐笑道:“自然,保证你的丫头在岸上舒舒服服,吃好喝好。”
阿莲倒不担心自己,但见小姐说此人与庭西少爷是旧识,想着庭西少爷交友谨慎,与他相交的皆是名仕,也放心下来了,遂跟着胡府家丁上岸,看着小船渐渐划出自己的视线。
“能和王家庭西是旧识,郑夫人可给胡某脸上贴金不少啊。”胡齐给沈长安斟满茶水,递出。
“只是旧识罢了,王家家大业大,六表哥的旧识甚多,怕是自个儿都记不清了,不过朋友却不多。”
一句话堵了胡齐,他却也不生气,仍旧嬉皮笑脸地看着沈长安,问着;“这茶可好喝?”
沈长安点头:“茶是好茶,不过要看怎么喝,和谁喝。”
胡齐耸耸肩,道:“看来我很不受郑夫人喜欢啊。”
沈长安却是平静回道:“上回说得很清楚,若无必要,你我无需再见,我们本就没甚交情。”
“怎么没交情,差一些,我们便要拜了天地呢,过河拆桥可够快的啊,和王庭西一模一样。”
沈长安这才有了些反应,道:“你找过表哥?”
胡齐再次抿了口茶,颇为兴趣说道:“王家大手笔,十万两军费呢,与其给他郑苏易,还不如交由我,好歹我们也曾是一路的伙伴啊,若没记错,郑家与你,该是有些仇怨的。”
沈长安笑了笑,也猜出了胡齐此次邀约的目的,胡齐是胡妃的侄孙,一向与李恒交好,此次李恒兵部失势,想来这一帮人都不太痛快,才道:“王家的事,岂是我能过问的。”
见沈长安这般说话,胡齐却是摇头,好笑地补充道:“可我查探后,竟惊奇的发现,王家并不知军费之事,而长安城内前些日子却有大量中原的名品字画,和手工精良的珠宝珍品转让,你说,是不是巧合?”
沈长安一愣,王家家大业大,所有人都认为军费是王家所出也只可能是王家,却不想胡齐竟有这般细腻心思。思量后,也只是笑了笑,并不恼,道:“都说胡家这一辈出了个二世祖,吃喝嫖赌样样行,插科打诨最在行,却原来是个披着外皮的人精儿,难怪表哥曾和我说是我看走了眼,长安确实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过奖过奖。”胡齐客气拱手,却是说道:“你说,二皇子这回栽了个大跟头,我这个做晚辈侄儿的,是不是得替他出出气啊,想来郑夫人的嫁妆里还有不少是我的聘礼,结果竟为他人作嫁,实在扼腕痛心啊,郑夫人不该对胡某有所补偿?”
沈长安实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已有些后悔赴约,只道:“嫁入郑家,我的嫁妆便都属于郑家的,换成军费,自然也是只给郑家人,胡大人,您府里不是还有御史中丞的宝贝女儿么,如此权贵的妻子,能给你的可是我个升斗小民不敢比的。胡大人若无事,请送我回岸上吧,我家丫头怕是在岸上等急了。”
胡齐听罢,却不理会,只是靠着船舱,眯着眼,半晌,才懒懒说道:“如此美景,当约佳人同游,可惜,我的娘子陪了你家夫君游湖,便只得扰烦郑夫人陪我一程了。”
此时风吹过窗帘,正巧让靠在窗边的沈长安看见外边风景,小船已行至湖中央,而迎面而来的一艘游船上,柳翩翩笑意盈盈,身旁坐着的,正是郑苏易。
看着平静的沈长安,胡齐微微有些诧异,带着几分嘲讽,说道:“你竟一点都不生气?想方设法嫁给他,却是这般下场,你我处境如出一辙,凄凉啊。”
“我才是南平王府的世子妃,该生气的怎会是我?美景赏过了,你想我看的好戏也看过了,胡大人,咱们该回去了吧,这般无聊的把戏,莫再和我耍了,日后再有信送来,怕是等不及拆封便化作灰烬了,胡大人还是省些纸墨的才好。”
胡齐并不命船家掉头,小船却是突地一阵剧烈摇晃,好似两船相撞一般,摇摇晃晃的,癫得船舱内沈长安好一阵晕眩,桌案上的茶杯也是打翻滚落,好一阵动响。
而一旁的胡齐却毫无惊吓之色,很是惬意地笑看着沈长安,缓缓说道:“我想看的好戏才刚开始呢。”
作者有话要说:
☆、18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这么巧,郑世子也来游湖?”
小船平稳后,胡齐走出船舱,笑看着迎面相撞的游船,对着正前方的郑苏易行了个礼。
郑苏易与胡齐幼时也曾是玩伴,却渐渐疏远,除开性格原因,也因胡齐与二皇子的那层关系,如今他与柳翩翩游湖,按说该是心虚,可他却是大方回了礼,道:“胡大人好雅兴,独自游湖?可巧柳丰今日有事爽约,否则邀请胡大人一同上船畅谈一番,柳兄常常赞赏你这个妹夫。”
柳丰自然看不上胡齐,胡齐也不说破,看着郑苏易回头对柳翩翩道:“你大哥既然有事,正巧遇着胡齐,你便同他一道游湖,更有情趣,省得我二人一路无话。”
听罢,柳翩翩抿着唇,压下心中怒气,对着胡齐道:“也好,夫君扶我过去。”
迎着柳翩翩伸出的手,胡齐却没有上前去扶,只道:“夫人还是随世子一道吧,额,船舱中有朋友,不太方便。”
柳翩翩咬唇,带着些颤音,道:“既是夫君朋友,引荐便是,翩翩不会打搅夫君的。”
胡齐却不说话了,让柳翩翩一阵狐疑,犹豫了会,才问出:“船舱内真是朋友?”
胡齐神色闪躲之际,柳翩翩以让下人搀扶着,跨过船沿,一个踉跄,终是走上了胡齐的小船,之后二话不说,便往船舱走去,惹得胡齐脸色大变,急忙喊着:“翩翩,住手!”
可惜,话音刚落,却是晚了,船舱帘子被掀开,里头是倒了一地狼藉的茶水和杯盏,却,空无一人……
柳翩翩一愣,胡齐也是惊住,拧了眉,看着后头打开着的船舱窗户,却不见四周有人落水,心中微微诧异,懊恼自己的大意,却也暗叹沈长安有如此缜密的心思不成?
地上倒着的茶杯正好成双,虽船舱无人,可郑苏易却是注意到一艘小船正悄无声息的从胡齐船后划开。
“没想到胡大人竟能与清风做友,境界至高,苏易佩服。”郑苏易拱手说道,不顾柳翩翩铁青的脸,继续道:“苏易还有事情,先行一步,胡大人,胡夫人,告辞。”
不同于那厢船上的剑拔弩张,那缓缓驶向东岸的小舟里,周天龙与沈长安却是互不说话,静得出奇。
静默了好半晌,还是周天龙先开口:“上回不是和夫人说过,莫再与胡齐来往。”
沈长安忆起上回,周天龙说得隐晦,让她不要去小湖畔听曲,那会儿沈长安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他看轻了胡齐,才惹了事情,沈长安素来疑心重,怕错过了一些消息,上回平安无事,让她一时大意,以为这回也是一样……
“说句不好听的,夫人已嫁做人妇,私会男子已是不该,何况是与你曾有过婚约的男子,旁人瞧见都会想偏,何况苏易,他素来心思重。”
沈长安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去认错,只问道:“周将军怎这般巧,也在游湖?”
“我是特地租了船过来的,刚在岸上恰巧瞧见你上了胡齐的船,却没让丫头跟着,便有些担心,还好我跟了来。”
周天龙大方回答,让沈长安有些尴尬,半晌,才道:“周将军有心了,谢谢。”
周天龙摇头,道:“夫人日后更要当心,此次苏易与我一同前往玉门关,已是得罪了二皇子,明日我们离开,怕夫人会有麻烦,还是待在王府的好。胡齐此人心思毒,不是善类,早已不是夫人曾经认识的那个吴下阿蒙。”
沈长安一愣,问出:“周将军怎知我与胡齐幼时相识?”
周天龙也是突地顿住,发觉自己刚才一时情急说错话,遂结巴道:“我...我也不知夫人与胡齐幼时相识,我...我只是觉着夫人曾有胡齐有婚约,想必曾经认识...”
沈长安满怀疑惑,可听周天龙这般说了,也不好在问,只点头道:“我会注意,谢谢周将军提醒。周将军此次出征,望凯旋而归,长安妇道人家,虽不懂什么,却也听过用兵重谋攻,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不战而间离敌军者,为上站。行军有赖天时和地利,人和亦为关键,骄兵与哀兵,必败。”
之后,小船一路寂静,待上岸,周天龙立刻转身往沈长安相反方向走开,好似二人不过是恰巧同船的陌生人,一上岸便分道扬镳。
“小姐,你在看什么?”阿莲跑过来,顺着沈长安的视线望去,那男子的背影,有些眼熟,却不是刚刚邀小姐上船的那位胡大人……
沈长安摇摇头,转身往马车方向走着,说道:“没什么,再陪我去个地方。”
-
“一身臭味呢,小姐好好的去那么偏远的破庙干嘛,那都是些没礼数的小乞丐啊。”阿莲一边踏进王府,一边问着身上味儿抱怨着,满脸的嫌弃。
远远看见前边匆匆走来的妇人,沈长安立刻用眼神警告阿莲噤声,因她认出那是霜华院的嬷嬷。
嬷嬷传话,说是王妃有请,乍一听,沈长安身形一顿,想起之前府里只有南平王,自在惯了,如今当家主母回来,规矩自然多。
“糟糕,今晨世子还说您病下了,起不来床,如今出门被逮个正着,王妃肯定会斥责小姐一番。”阿莲忧心忡忡地说着:“还是王妃不在府里的日子好过,没人约束。”
沈长安低着头,嘴角却咧开,府里人都知道沈长安与郑玲郡主不和,郡主是王妃的心头肉,如今王妃回府,最高兴的莫过郑玲郡主,却不知,真正开心的,是沈长安……
霜华院内,王妃端坐正堂,面色严肃,待看见王妃身侧的郑苏易时,沈长安才是舒了口气,莫名的心安。
“母亲万福。”沈长安曲腿行礼,阿莲则跪地请安。许久,却不见王妃说话,二人自然低着头,都不敢起身。
半晌,才听王妃缓缓说道:“听闻王家家教甚严,可有背过《朱子家训》?”
“背过。”
王妃点头,“那,背给老身听听。”
此时沈长安双腿已有些泛酸,脚趾微缩,让自己站牢在地面,省得摔倒丢了颜面,才张嘴道:“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守分安命,顺时听天。为人若此,庶乎近焉。”
王妃点点头,继续问道:“《女诫》可有读过?”
“读过。”
“恩,《女诫》七章为何?”
“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敬慎第三,妇行第四,专心第五,曲从第六,叔妹第七。”
“女有哪四行?”
“女有四行,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沈长安答得恭敬,句句不差,南平王妃这才满意,开口道:“起来吧。”
由于曲腿太久,乍一伸直,竟有些站立不稳,还好身边小婢上前搀扶住,才不至于失了颜面。
问过话后,南平王妃再没有说什么,一句训斥也无,只是不再对着沈长安,而是转向郑苏易,说着:“正好晚饭点,苏易,你和你媳妇留下一起吃了饭再回去。”
南平王府的规矩素来是一家人一块儿吃饭,但郑苏易成亲后,便不和父母一处吃,平日里霜华院只有南平王夫妻和郑玲郡主三人,除开那日为迎王妃回府而由沈长安下厨做洛阳菜那次,这是沈长安第二次在霜华院用餐。
南平王妃信佛,加上南平王身体不大好,饮食尤为清淡,不过也顾及了郑玲口味,特地做了醉鸡摆在郑玲面前。
“娘亲,今日的鸡肉格外嫩滑,娘亲也吃一块吧,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正说着,郑玲加了块鸡胸肉递到南平王妃碗中,却被南平王妃用筷子狠狠敲了一下。
南平王妃放下筷子,道:“食不言寝不语,你嫂嫂在,莫要让人嘲笑了我们南平王没规矩。”说完,又提筷替南平王布菜,不再言语。
郑玲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见母亲这般冷淡,是真有怒意,才抿了唇,安分吃饭。
倒是一旁沈长安顿了手中筷子,犹疑后,便也开始给郑苏易布菜,今日这番总总,不过是个下马威,南平王妃是在警告她要守规矩。和之前王妃对她的态度比较,相差甚远,想来王妃这些日子听到了不少她的闲话。
鸡脖子、鸡屁股、洋葱、蒜苗、白萝卜丝、鱼尾、青瓜……好一会儿后,郑苏易前面的摆盘里已经堆得满满的,食不言寝不语是规矩,食多少取多少、不剩饭菜也是规矩,沈长安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微扬,心情格外好。
这些菜都是沈长安最不爱吃的,可却不是郑苏易的忌口,只除了那格外显眼的鸡屁股……
-
“哈哈哈哈,世子爷当时眉头都没皱一下,优雅的把那块鸡屁股吞进肚子里,连郡主都吓傻了,瞪大了眼睛瞧着呢。”
如园沈长安闺房内,传出阵阵爽朗笑声,阿莲不停模仿着刚才餐桌上众人的动作与表情,神态尤为相似,让沈长安也忍俊不禁,连连用手帕遮着嘴角,亦掩不住笑容。
“哎,小姐,你说王妃今儿这般严肃叫我们过去,又不罚,怎么个意思啊?”模仿完,才想起了正事,遂问道。
沈长安抬眼,轻声说着:“怎么没罚,你的腿不酸?”
提到这里,阿莲才是反应过来,道:“小姐今儿下午行了这么久的礼,膝盖或是小腿可有不舒服?”
沈长安摇头:“无碍,王妃今日不过给个警示罢了。”
阿莲这时才愤愤不平道:“世子爷一直在旁,都不帮小姐说句话,好狠的心。”
沈长安却不说话,低着头摆弄着手腕处玉镯。
敲门声打断了阿莲的愤怒,开门,是世子爷身旁的云哥。
见云哥端了碗汤水过来,阿莲仰着脖子,颇为傲气说着:“怎么,世子爷这是来赔罪了?”
云哥笑着摇头,“世子爷交代,说今日天热,王妃游湖许久,喝碗冰糖莲子汤,既能去热,还能压惊。”
“压惊?为何要……”阿莲正疑惑问着,却被沈长安打断。
“回去谢谢你家世子爷,汉城湖美景怎及翩翩一舞,人美景美……明日却要出发去边陲之地,怕是难以适应。”说罢看着阿莲刚端进来放在桌上的冰镇雪梨汁,道:“阿莲,将这雪梨汁送些过去给世子,长夜漫漫,该多喝些冰镇雪梨汁,才能静心。”
阿莲一愣,呐呐道:“可是小姐还没喝呢,今日厨娘煮的不多。”
沈长安却是冷冷回望了阿莲,吓得阿莲一个寒颤,赶忙拿了桌上的汤盅递给云哥。
一盏茶时间,沈长安散了发丝,外头却再次传来敲门声,沈长安安坐在屏风之后,使了阿莲去开门,门外站着云哥。
“夜深了,云哥这时候还来,不合规矩吧。”
听了阿莲训斥,云哥亦低了头,地上手中托盘,“是世子爷让小的给夫人带了东西来。”
“还有东西?”阿莲看着云哥手中托盘,里头的东西让她莫名。
“阿莲,是什么?”屏风后传来沈长安的问话。
“回小姐,额,是一串佛珠。”
沈长安听罢,轻笑,“云哥,你家世子可还让你带了话来?”
云哥吐了舌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世子爷说感谢夫人心意,雪梨汁很甜。还说,世子他将在外许久,怕夫人受不住清静,一串佛珠,夫人晨起礼佛,便不会觉着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