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新因种种严重错误被撤销了村主任的职务,后来又不慎掉进了石灰窑里,幸亏得人救起,命虽保住了,可烧得面目全非,人不人、鬼不鬼的。有人说,王世新是做过份了的缘故,也有人说王世新是应得的报应,还有人说的更神:说是长鼻子牛显灵把他抵进石灰窑里的……总之,不管那种说法,都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真谛:那就是人要多做善事,少做恶事;多做对人类有益的事,不做对人类有害的事。久后,人们除了把王世新当成口头教料的样本之外,对王世新后来的事也就少见鲜闻了。
又是一年的深秋时节,阴霾的天宇下,山岗、田野东一簇西一簇开满了黄黄的野菊花,嗡嗡的蜜蜂在花丛中飞舞着,给这个清凉的时节平添了几分热闹。赵玉香挑着畚箕领着小超去园子里挖红薯,园子里的红薯长得特别好,刨出来,白的白胖胖,红的红墩墩,赵玉香很高兴。
赵玉香一边刨红薯一边还要留意自家小院里莫有人无乱进去拿东西,全家大人小孩都到田间地头干活去了,院子里空着,好在园子离家不远,站在园子里可以清楚看到小院里的一切。往常,小院里难得有生人进去的,偏偏今天小院里莫名其妙的来了三个小青年,探头探脑的。
“是谁家的奶崽?”赵玉香站在园子里盯着三个小青年左看右看都没认出来。三个小青年进了小院后,在里面东张西望转悠了一阵子,就探头探脑地进到挑屋里去了。
“咦!还是回去看个究竟。”一向谨慎的赵玉香不放心有生人随地进了小院,立马放下锄头,挑起还没挖满的两畚箕红薯快步赶往了家里。
三个小青年发现屋里没人,就躺在长凳上休息。等赵玉香回来时,一进门,他们就赶紧从凳子上一翻身爬了起来:
“伯母好!”
三个小青年齐声向赵玉香敬了一个礼。
“坐吧,啊,你们难得上我家里来。”赵玉香放下红薯,招呼三个小青年说。
“莫客气,伯母,我们都是有成的同学。”三个小青年自我介绍说。
“哦,来吃个红薯吧。”赵玉香从畚箕里拣了几个红薯拿去灶房里洗净了泥土,拿去递给了三个小青年。
“谢谢伯母。”三个小青年接过红薯啃了两口,相互看了一眼,又迟疑了片刻,看他们那神气像似有一种什么责任在相互推委着。
“有成这么样啊?他怎么没带你们一起来我家来玩呢?”赵玉香和气地问道。
“哎,还是你来吧。”一个小青年把眼光瞟向另一个小青年。
“我……,还是你说吧。”另一个小青年支支吾吾的也不愿意说。最后,他们推来推去,推到了当中一个老练一点小青年身上。
“有成,他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架子,把同学打出血了,老师就要我们几个来通报一声。”那老练一点的说。
“有成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架子,还打出血了?”赵玉香简直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遍。
原来,他们三个都是有成班里的班干部,因为有成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把同学打出血来了,学校要处理有成,就叫他们三个来通报家长。
“我们老师说了,要伯伯赶紧去我们学校跟老师把事情给处理清楚。”三个小青年齐声说。
“哦,等有成爸爸休工回来我就告诉他,啊。哎……,有成这孩子脾气是有点躁,不过,一般也不会跟人家打架的呢,怎么……还打出血来了?”赵玉香还是有点不相信地,不过,既然学校来了人,让丈夫去一趟学校也罢。
三个小青年走后,赵玉香又挑着畚箕去了园子里挖红薯。
晌午,阮长发收工一回来,赵玉香就把三个小青年说的关于有成在学校跟同学打架的事说给了他:
“长发,你看怎么办呀?”
“唉,这短命鬼读书不好好读,跟人家打架,弄起大人来作难,嗯!”阮长发气得嘴唇发颤。
“有成脾气是有点躁,但也不至于把人家打出血呀?长发,你还是去学校看看吧。”
“嗯。”
阮长发吃过晌饭就立即赶去了学校。
学校是在离家二、三十里的镇上,坐落在靠河边的一个山坡上,里面有好些古樟树,几排校舍就掩映在古樟的清雅之中。阮长发找到了有成先问明了缘由:
“有成,你的同学说你在学校里打架,到底怎么回事呀?”
“我只是失手打他了一个痧鼻子。”有成说。
“唉,你书不好好读,跟人家打架,学校都找上屋里来了,你说怎么办?”阮长发一张脸愁得像秋茄子似的。
“爸爸,跟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别焦急。”有成说。
原来,有成跟他同寝室里的一个同学本来耍得要好,他那同学还让有成把衣服放进了他的箱子里。问题是那天他同学回家去了一趟,临走时忘了把箱子钥匙给有成,有成去澡堂洗了澡回宿舍想拿衣服换,结果,衣服在他同学的箱子里锁着,有成只有两套衣服,无奈之下,就把他同学的箱子扣皮撬掉了。等他同学第二天到学校来时,发现他的箱子扣皮被撬掉了,一问是有成干的,就气不打一处来,硬要冤枉有成偷了他箱子里的钱。两个吵来吵去就动手打了起来,他同学是个痧鼻子,让有成信手一拳就打出血来了——就这样,闹到了学校教务处。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把人家的鼻子打出血啦,现在学校都找到家里来了,你看怎么办?”阮长发眉头纠成了一个结。
学校教务处主任姓陈。陈主任还兼任了阮有成的那个班的班主任老师,陈主任对阮有成还是很了解的,知道他是个好学的学生。只是陈主任的眼光短浅,他片面地认为要有出息得要有个靠山才行,不然,学习成绩再好,头脑再聪明,也没有用,一样要回家种田,相反,书读好了,做农活又不安份,用一句俗话来说:“瘦又不瘦,肥又不肥。”难!陈主任不止一次问有成家里有些什么人,有成总是神色黯淡地摇着头,的确,有成家里都是农民。
“唉……”陈主任叹上一口气,他知道家里没人在上面只能回家种田。为了确切了解有成家里的情况,陈主任借着这次机会,决心要见一见有成的父亲,于是,小题大作,陈主任是煞费了苦心的。
陈主任约见了阮长发之后,心里很是悲戚,他知道光靠读书没有用,有成注定只能回家种田。陈主任还偏激地认为,务农干的是力气活不需要知识的,知识越多越反动。
由于陈主任的偏激,有成的学习成绩从那之后也就直线下滑了下来。
高中毕业时,有成和他的几个耍得好的同学互赠了一些礼品纪念品作为留念。有成回来时带回了好几幅挂图,其中有幅《不靠天》的挂图,画的是当时新农村的田园风光。图上,一条纵深的山沟,两边是突兀的山峦和层层梯田,右边山峦上有民房,还有几树开得正艳的桃树,一排戴着斗笠的农民正在水田里给禾苗松根,水田里除了一行行整整齐齐的禾苗外,连田埂上都没有一根杂草。
山沟里的溪水哗啦,依就没有一根杂草。一条公路从右边的山脚下通过溪上的石拱桥,再从左边突起的山崖下宛延而上,石拱桥的桥栏正中上方刻有“幸福桥”三个字,桥旁有一间小泵房,抽水机正从溪里向山坡上的水田灌着水,一个机房人员站在靠泵房的公路边上,双手叉在腰上。右边山下的公路上,一辆东方红拖拉机嘟嘟嘟地冒着烟向桥头这边开过来……整副画的画面色调鲜艳,有着人定胜天的斗志在里面,时代气息十分浓郁。
有成把挂图带回家里挂到了自己住的房间里,除了《不靠天》外,还有一幅《红梅赞》,大业帮着有成一起挂,《不靠天》挂在了两屉柜上方的墙壁上。有成和大业挂好了挂图,然后,欢欢喜喜像过节似的有说有笑地看了个大半天。
有成回家没多久,就被队里派到大坝修水库去了。大家都知道,修水库是很艰苦的劳动,队里没有谁都愿意去,推来推去就推到了阮有成的头上。有成被派去修水库,说起来还是阮长发的主意,阮长发是很有平均主义观的,在他看来,有成读了两年高中相对大业来说,等于多耍了两年,让他去吃些苦补过来也在情理之中,还有,修水库一个劳动日是要记一个半劳动日的工分的,虽然苦,也还是划算的。
走的那天,上面派了一辆中型东方红拖拉机来接,阮有成等几十个民工就一起挤在车斗里,他们都是第一次坐车出远门,尽管坐的只是车斗,一路颠颠簸簸的,依然觉得很幸福,很激动,很快乐。
大坝水库是建在距阮有成家乡百几十里之外的一个山区里,那里是瑶族同胞的居住地。阮有成他们被安顿在了水库工地下面路旁一排简陋的工棚房里,十几个人挤在了一起。
刚去的第一天,阮有成对那里有一种特别好的新鲜感,那里人的穿戴,服饰,还有那里茂密的森林,仿佛来到异国他乡似的,阮有成很兴奋。
晚上,阮有成吃了饭后,邀了几个室友到外面蹓跶蹓跶,他们沿公路慢慢走着,在一条长长的低矮的工棚房前走着,工棚房里住满了来自四面八方操着不同口音跟他们一样的青壮劳力。此时,他们也都刚好吃了食堂回来,年岁稍长的盘坐在床头上悠然地抽着旱烟;也有一些爱干净的大伙子打着热水搓着发黄的澡帕擦拭胸背上的汗渍;更多的像有成一般年轻的小伙子蓬乱着头发,围坐在床铺上抓着缺了角的旧扑克牌……
阮有成他们一路慢慢地走着,脚上的旧解放鞋渐渐沾满了路上洗脚水浸湿了的泥巴,泥巴沾得实在太厚了,就提起裤管到路下边的石头上刮掉。工棚里及工棚前的马路上都装了电灯,这一点比在家里照煤油灯要强多了。电是水库工地上临时安装的发动机发的,阮有成他们第一次赏受着电灯光带来的快乐,一个个脸上绽放着别样的喜悦。他们走着,走着,出了工棚,前面猛然间发现黑压压的挤着一堆人。
“那么多人在干吗呀?”阮有成他们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原来,里面是在打渔鼓:
“渔鼓(哎)不打,冷清清;慢打(那个)渔鼓(哎)慢道情(啊)……”
阮有成他们听到一个男声拌和着“嘣-嘣-嘣”的渔鼓声从人群中飘了出来。
“咦,里面在打渔鼓。”阮有成他们欢喜得雀跃了起来。
他们几个合力朝里面挤了进去,趁着昏暗的电灯光,阮有成看到了那个唱渔鼓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麻黑色的布衣,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手腕里抱着一支长长的渔鼓筒绕着圈子,来来回回走着八字步,一边唱,一边轻快地拍着渔鼓筒。
“嘣-嘣-嘣,老者(哎)爱听唐朝传,少者(哎)爱听宋朝文(啊)……嘣-嘣-嘣”
里面还坐着一位年岁相当的,腿上架着二胡摇头晃脑地拉着。
“今天(哎)不唱别的事,嘣-嘣-嘣,当唱(哎)小菜咯(这)段(呀)文,嘣-嘣-嘣!丝瓜(呀)南瓜本不赶(讲)(哎……),当唱(哎)韭菜咯(这)段(哎)文,嘣-嘣-嘣……”
渔鼓声声,如丝丝晨风又似狂涛浊浪;如拉家常又似风雷云涌;如泣,如诉,如战,如歌。
“大蒜将军走来凶得很,抡起(那个)铜锤乱打人(哎),嘣-嘣-嘣,打得(那个)藠头(哎)胡须两边分,嘣-嘣-嘣,打得(那个)萝卜(啊)往土里钻,嘣-嘣-嘣。”
渔鼓的唱词随意而活跃,让人听了娱悦,开心。
就在大家听得来劲时,渔鼓师傅突然把渔鼓筒往手腕里一夹,双手一抱拳向围观的听众说,讨要几文钱买茶喝。
这时,大家也不便走开,纷纷才口袋里掏出一分、二分的硬币扔了过去。也有没带钱或不要脸面的舍不得扔那二分钱硬币的。
“谢谢!谢谢!”渔鼓师傅接过钱币装进了一个小布袋里,然后,别放在了腰间,接着,又嘣嘣嘣地唱了起来:
“六月里的南风(呀)要二两,太阳的影子要一斤(哎),嘣-嘣-嘣;孙悟空的猴毛要一大把,二郎将军的胡须(哎)要五十根(啊!)……”
阮有成越听越上劲,围观的听众都走了,他还站在那儿,直到渔鼓师傅收了场。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