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不同寻常的复读班里,阮有成尽管刻苦用功,但荒废了多年的功课一时间要补习回来,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落榜了。
阮有成是抱定了考上去的决心去复读的,他不想轻易打了退堂鼓,他要继续复读,可是,家里的窘境,让他好几次几欲开口向父亲阮长发说起、又收回了。阮长发连日来更是一脸的阴云。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转眼到了“双抢”大忙季节,阮有成为了得到父亲阮长发的支持,一改过去晚起的习惯,竟然比谁都积极了起来:清早起来挑水,锄菜地,下午收工后扯鱼草,拢柴火……往往忙到深夜才归。忙完“双抢”后,阮长发对有成的脸色才慢慢有了好转。
“爸爸,你是晓得的,我高中毕业到现在都五、六年了,要重新把丢失的知识补习回来,有那么容易吗?我已经复读了一个学期,如果就止放弃的话,岂不是白费了吗?正如孟子说的,读书好比打井一样,打了九仞深了,没有打出水来,你说不打了,那还是白打了呀!所以呀,要坚持再打下去,爸爸,你说呢?”阮有成瞅准了一个时机向父亲阮长发说出了再次去复读的决心。他这一席话确实很有道理,只是家境实在太困苦了,“唉——”阮长发听得不无感动地叹了一声,点了点头,苦着一张脸对有成说,“有成呀!你考得上固然是好,只是怕又考不上,挣一年的学费难呵!”阮长发说着又茫然地摇了摇头。
“爸爸,你放心吧!我如果还考不上,我不是人!”有成发着毒誓说。其实,阮长发在心里早已经答应有成了,只是考虑到自己儿子多,想一碗水端平,他怕大业有诚见,就要有成去跟大业沟通,“你去跟你哥哥说说吧,看看他的意见,唉——,当农民挣两个钱不容易哦。”阮长发愁着一张脸对有成说。
“嗯,爸爸,哥哥会支持我的,我这就跟他说去。”有成当然也知道父亲的难处。
下午,有成收工后和大业一起回家,路上,有成对大业边走边说:
“哥哥,我想和你商量点事。”
“咳,你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的?说吧。”大业觉得有成话里有些奇怪,怔了一下,转过脸来对有成笑了笑说。有成欲言又止,沉思了片刻还是向大业说出了自己想去复读的愿望。
“哥哥,你就支持我一把吧!”说完,有成张着一双渴求的眼神期待着大业。
大业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低着头不再说话。有成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大业一抬头急匆匆地朝前面走了去,把有成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有成看着大业渐走渐远的背影懵了个半天。
这一夜,有成彻夜未眠,为了得到大业支持他复读,他反复思考,决定把民办教师的职位让与大业。
第二天,有成就把这一想法说与了大业,大业一听有成帮他当民办教师,一下子来了精神:
“嘿嘿,问题是我当民办教师,学校会不会同意呢?”大业既高兴又有点担忧地对有成说。
“不碍事,我会帮你到学校里说清楚的,放心吧!”有成给了大业一颗定心丸。
有了大业的支持,阮长发心里也就踏实了一些,但无论如何对有成还是吊着心,为了促使有成更加刻苦用功,在送有成再次去复读的前夜,阮长发把有成独自叫到了自己的房里,跟有成同坐到一条凳子上如数家珍地说:
“有成呀!你要晓得,为了你这些学费不容易啊!你爸的家当就这么点,你妈想增件毛衣穿,说了几年了都还没有让她增,增不起呀,家里面困难啊!当农民的一年只有这么点奔头呀!你想一想,队里面出工一个劳动日才值四毛多钱,去年田埂分到了户,允许搞点‘私搞路’了,但也只有那么点呀!我们家呀算起来也只多收了一箩多豆子,你妈妈先说留着做豆腐吃,后来还是卖了,哎……”
有成听着听着眼眶儿就红了。
“爸爸,我都知道我们家困难,钱来得不容易。放心吧!我会努力的。”有成擦着泪说。
“那好吧,反正你哥哥也答应了的,就送你去读吧,你要努力,努力!一个学期就要百多块,百多块啦!”阮长发抽心地说着,“唉,不容易呀,不容易呀……,你如果再考不上,你看怎么办?”
家庭的寒凉,让有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大业接替了有成去小学教书,一开始蛮高兴的,孩子们称他大老师,但不久他就高兴不起来了,首先是群众对他不满,说他这里不够格那里不够格。
“嗬——,这当民办教师的也接班呀!”
“还是老兄接老弟的班呢,哈哈!”
……单说这些风凉话还不算,一些更甚的还要扣留大业的口粮:“教书嘛,你教你的,我们也管不着,到时来称粮食,哼!没得给。”
民办教师的口粮是分担到各家各户的,大业本来嘴拙,脸皮又薄,又没有自信。听着这些话,大业干怄气,而阮长发呢,不但不开导他,还只管把家负担子一味往他身上压。碾米呀,扯鱼草呀,锄菜地呀……稍有怠慢,阮长发还要说他,“你一天教书轻轻松松的,放学回来了,做这点事不为过吧。”大业哭笑不得。风来了,雨也来了,大业的骨头不够硬,经不起煎熬,他心一软,放下了粉笔盒,拿起斧子跟他师傅洪包头出去搞基建去了,做自己份内的事,看你那个来说我。
不觉又到了炎炎的夏日,学校放了暑假,有成也考完了升学考试回来,盛夏的烈日像火一样燎烤着大地,成熟了的稻子金浪起伏,有成回到家里正赶上队里的收割,插田。在他的身上除了承受酷署的煎熬,还多了另外一种煎熬——他最为担心的是他的高考分数,上线了吗?要是没上线……他不敢往下想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阮有成的心一天比一天紧张,终于有了揭晓了,在一天下午,阮有成刚刚插完田收工时接到了邮递员送来的一封信:“上帝啊!一定带给我好运吧!”阮有成双手捧着信对天祈祷着,然后小心地拆开了信封,抽出了里面的考分单。
“啊?”当阮有成展开考分单,查看上面的阿拉伯数字时,突然,绝望地喊了一声,跟着一屁股瘫倒了路旁。原来,他的考分离高考录取分数差了两分,他下线了。
“完了,完了啊……”阮有成感到眼前发黑,脑壳不由自主地旋转了起来——他晕过去了。
星星渐渐眨巴眨巴了眼睛,阮有成苏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晕倒在路旁一棵苦楝树下,透过苦楝树冠依稀看到天空中寥落的星星,阮有成不禁仰天一啸,他恨自己读书没长进,后悔放失民办教师不当而去复习,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父亲、母亲还有大哥……全家人对他的殷切期望,想着想着,他的眼前又一片发黑,他感觉自己再也没有力量活在这个世上。于是,他幽魂一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到田埂上找来了一把稻草,搓了一根绳子把自己的脖子挂到了路旁的苦楝树上……
不过,有成没有死,他被后回家的阮长发救起了。阮长发收工后,队里安排他加班在场里堆谷,堆到天黑洞洞的了才回家,打从那棵苦楝树边经过时,朦胧的月光下猛然间看到一个人影吊在树上,阮长发先是大吃一惊,把三魂都丢掉了二魂。转而一看,发现是有成。
“这没出息的东西……,这样子不争气,咳!”阮长发黯然神伤一个箭步跨过去把有成放了下来。
“爸爸,我……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有成上吊还没多久,阮长发把他放下来稍稍喘了口气,便哽咽了起来。
“咳——,你太没出息了,就这样子死了,也太见不得人了嘛,啊?”阮长发又气又痛地骂着有成,跟着,自己的泪水也涌了出来。
“爸爸,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呀……”有成伏地哭了起来。“唉——,你这样子没出息呀!没考上就寻死,你对得住你娘吗,啊?送你读书、读书,枉费了我一片心血。你就这样子死掉呀!你要把我气死呀!书没读上去,你还可以干农活嘛!你也有手有脚嘛!这么多人在家干农活,照例吃饭,照例穿衣,照例生儿育女。你就咯样子想不通,要寻短路死,太没出息了!”阮长发缓了缓神用沾满稻芒泥水的袖子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恨铁不成钢地把有成乱骂了一通,之后,一手拉起有成,借着微小的星光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回家的路上走了去……
低矮的小瓦屋里,大方桌上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照着阮长发一家子,围坐在桌边上默默地吃着晚饭。阮长发热得打起了赤膊,豆大的汗珠依然从他的脸上身上滚落着,赵玉香使劲地摇着扇子,的确是三伏的天气大家都热得要命。只有阮有成对这闷热的夏夜似乎没有一点知觉,他木然地吃着饭,等待着全家人对他的发难。
“唉……”大约过了半顿饭后,阮长发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把碗筷摔到了桌上,起身朝门外走了去,旋即又气冲冲走了回来,他的脸涨成了绛紫色,眼珠子瞪着有成冒起了火。
“你……怎么得了,怎么得了呀!又没考上去,家里的钱都让花光了……花光了呀,咳!”阮长发又急又气地跺着脚冲有成吼了起来。
有成深知父亲的脾气,他一声不吭地低着头承受着父亲对他暴跳如雷的责骂。阮长发发了一顿脾气后,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回到桌子边坐了下来,口里吁吁地喘着气。赵玉香把他吃到的那半碗饭端到了他手里劝慰他说:“长发呀!你气什么呢?古人说得对‘是什么虫子钻什么木’嘛。我们家祖祖辈辈就没个读书的种,只是个当农民的料,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何苦呢?气坏了身子怕难呢。”
“咳!这样子没出息,这样子没出息……”阮长发气得嘴唇颤栗、和尚念经似的念叨着,接过妻子递过来的饭放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扒上两口,呛得又放下了。
有成坐在桌沿边仍然一言不发,他原本还想说动父母继续支持他去复读,如此看来,连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他内心的痛苦、欠疚、失望……一次又一次暴风骤雨般地向他席卷而来,打得他无处栖身,形若落汤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里瘫倒了床上,索性什么都不想蒙头大睡了起来。梦里,他没有梦到像卢生那样的美梦,而是听到了天空中轰隆的雷声,还有飘泼大雨声。
接下来的日子,有成看着父母亲对他不是一张凶巴巴的脸就是一张阴沉沉的脸,这让他的心倍添了几分寒凉。他别无选择地作好了退学的打算。
割禾、插田……整个暑假期总算又过去了,一转眼学校又要开课了,有成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再去大队小学继续当他的民办教师。
小学堂跟往年一样,开学的前两天,孩子们总是特别特别的高兴,领着新书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的欢欢喜喜地翻看着。阮有成形单影只慢慢走进了小学堂,在他的心里如同打翻了一个五味罐不知是什么滋味。
“哎!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呀?你不是考大学去了吗?”在小学堂的走廊里阮有成不意撞上了那老师,那老师一见阮有成阴阳怪气地说,字里行间充满了挖苦的意味。
“……”阮有成心里羞愧难当,支支吾吾看了那老师一眼红着脖子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咦、咦……,你去哪?”那老师还想嘲弄阮有成。阮有成不再理会,径直去了校长办公室报到。
校长焦山正在办公室里同几位教职员工闲聊,有成在门口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嗬——!”几个教职员工见着有成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怪异地笑了起来。
有成如万箭穿心,痛苦地垂下了头。
“有成,你是来……?”老半响,焦校长锁了锁眉问有成说。“我是……”阮有成苦着一张脸,话在喉嗓里还没说完,那老师跟了进来,那老师扫视了阮有成一眼对焦校长说:
“这民办教师一职又不是固定的,阮有成离开都这么久了,已经换了陈良了,想必他也是知道的。”那老师看阮有成来学校的情形,知道他想继续来当他的民办教师,于是,抢先把话说了。
原来,阮有成复习去了,大业接替有成教了一期书教不下去了,那老师就把陈良介绍了进来。
“哪里话?我是大队选来的,我去复习也是请了假的,她只是来代课的。”阮有成见那老师要赶他走,反而硬朗了起来说。陈良也在场,听阮有成一说,她的脸色阴郁了起来,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转而一想,在这里她用不着跟阮有成争,于是,起身走开了。当然,她心里另有打算。
那老师跟出了办公室,伸手拦住她说:“陈良,你怎么不争辩两句就走了呢?”陈良停顿了一下,那老师趁机在她粉嫩的手臂上捏了一把,陈良的脸刷地红了,气得她逃也似的跑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