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太阳还懒洋洋地赖在山下,小黄雀清脆的歌声就在小院前的树梢上唱响了。今天是个集圩日,阮长发夫妇早早地起来了,昨天在园子里摘的一担满满的红辣椒,得要赶往圩场上去卖。
离圩场有五、六里路,阮长发挑着红辣椒走在前头,赵玉香挎着竹篮跟在后面,的确是去赶圩,阮长发和赵玉香相对平时都要穿得讲究一点,阮长发特地换了件半新的家织布白汗衫,赵玉香有点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半点蓬乱。
圩场相传从前里面是有几棵古樟树的,每逢集圩日,卖家就把要出售的商品围绕着古樟摆成一个圈、一个圈。集圩的人们就在圈圈之间游动,选购自己所需的商品,亦或玩耍,后来,“破四旧”把古樟给砍掉了,留下一个空坪,人们赶圩“雨天两脚泥,晴天一身灰”,现在好了,圩场上搭起了石棉瓦棚子,规规矩矩的,一头是卖鸡、卖鸭、卖鱼,中间的卖肉,后面又增加了成衣行,左边摆的是面盆桶子、杯子……塑料的、搪瓷的,五颜六色大大小小,要啥有啥。右边摆的是糖果,袋装的,盒装的,长条的,圆圆的,方方的,想吃哪种有哪种。
“嗯——,农村搞了‘责任制’,物资还是丰富了,样样东西都充足了,以前嘛,买布要布票,买粮凭粮票,哪有现在的要咋买就咋买呀。”阮长发一进圩场看到这些五花八门的商品就情不自禁地感叹了起来。一边把红辣椒挑到蔬菜行找了块空档放下了。
“唉——,阮长发,你卖红辣椒了呀!”张八吉也在赶圩,他红光满面地,手里提了条大草鱼,一眼瞥见阮长发就走过来拉拉话匣子。
“咦!八吉呀,你买这么大一条草鱼,是家里来客人了吧?”
“嘿!自己吃的。”张八吉举起手里的草鱼扬了扬说,“年景好,有吃不吃呀,唵——?人嘛,俗话说得好:‘上为嘴巴,下为鸡巴’嘛,唵!你阮长发光赚不花,死了带到埯里去呀?唵——”
张八吉胡乱地说着,耸耸肩走开了。看着张八吉走去的背影,阮长发不觉又感叹了起来:“咳,搞了‘责任制’,大家都好起来了,好起来了!”
阮长发那担红辣椒摆在那儿还没卖几斤零的,一个城里来的贩子骑着摩托车一秤就全兜了去。阮长发高兴得满面笑容,庆幸自己今天好运气,红辣椒一秤就卖掉了,价钱也不错。赵玉香接过那沓票子数着,一遍、二遍,数过后整整齐齐叠放手心里一拍,然后笑嘻嘻地装进了钱包里。
“长发,你说咱也该买些什么东西回去呀!”赵玉香想了想对丈夫说。
“说起来也是,人家张八吉舍得花钱买鱼吃,咱们也称点肉回去吧。”阮长发把篓子挑到肩上和赵玉香边走边商量说。
“嗯。”赵玉香点了点头。
“肉啦!新鲜的啦!瘦肉、肥肉、五花肉……来来来!”听着卖肉的屠师傅高声的叫卖声,赵玉香走上前去看了看,叫屠师傅称两斤瘦搭肥的肋条肉。话音刚落,只见屠师傅沙沙沙的一刀子就剐下一块有瘦有肥的肋条肉来,放到磅子秤里一称,丢给赵玉香,两斤肉不多不少,一丝不差。
路上,来来往往赶圩的人们接连不断,赵玉香有认识的 ,也有不认识的。有嬉嬉闹闹的青年男女,也有脚步匆匆的生意人;有步履蹒跚的老人,也有行走刚健的青壮年;有穿红着绿的妇女、妹子,也有欢蹦乱跳的小孩……
“哎——,是阮大嫂吗?”赵玉香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她回头一看,正好跟一位和她年龄相当的妇女打了一个照面,那妇女黑黑胖胖的一张脸,穿着一件与自己年龄很不相称的对襟子花衣。赵玉香一下子没认出来,那妇女却认得赵玉香,她抢上几步走到赵玉香身边像个妹子似的嘻嘻地一笑说:“咳!阮大嫂,你不认得我了吗?”
“你……好像……?”赵玉香想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
“哈哈哈,阮大嫂,我是那平原的妹妹,不记得了?”那妇女爽朗地笑了起来。
“哦——,你是那老师的妹子,难怪心里总觉得有些面熟,却又不大想起来了。哎呀!都好几十年了啦,我那时才嫁过来没多久,你就嫁出去了。咳,你我不觉头发都有些花白了啦!”赵玉香摇摇头说,心中升起了一片沧桑。
阮长发挑着篓子低头只管向前走得远远的了,把赵玉香丢在了后头。“唉,你都快二十年没回了啦!今天什么事让你想起回来了呢?”赵玉香继续跟那平原的妹妹那啊婶聊着白。那啊婶右手弯里襻着一个花篾篮子,里面包着几包糖,听赵玉香这一问又是一阵爽朗大笑说:
“哈哈哈,我是来给我哥哥做生日的,你看,我这一包是蛋,蛮大个的呢。嘿——,这两包是饼干,这一包是点子糖。”
那啊婶一边走着,一边把手里的篮子提到赵玉香眼前指给她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哦,你还蛮讲客礼的,说起来多年没回了。哎,你那边好吗?现在也搞‘责任制’了吗?”
“搞了,去年就分了的,可好啦!唉——,嫁得远,要是以前哪里走得动呀。对了,你买这肉是待亲戚的吧?”
“嘿,自家吃的。”
“自家吃的?你平常也舍得花钱买肉吃了。”
“是的,现在好了,收成不错,也就吃点嘛。你那边怎么样?不也好起来了吗?”
“嗨呀!自从搞了‘责任制’呀,我们那里可好了呢。”那啊婶跟赵玉香一路侃着来了兴致,感慨地说,“要说过去呀,一年要吃半年的‘红锅菜’,现在——,嗨!我们啦,吃油就好比吃水一样,吃粑那就像吃糖一样,要说我家老头子呀,一天吃烟莫问事,烧火土灰一样,嗯!”
那啊婶说得有些热乎,伸手解开了胸前的外衣扣子。
“是呀,过去逢年过节、想炸个油炸粑吃,那里有糖加?还不是炸白粑吃。”赵玉香接过那啊婶的话说。
“是是是、是呀!那时没有嘛,硬是穷呀!”那啊婶说到激动处竟然手舞足蹈了起来。她们一路侃着到了岔路口,那啊婶忘记了分手,还是赵玉香提醒了一句,那啊婶方才记起路来。
“哈哈哈”哪那婶不觉腼腆,又爽朗地大笑了起来,退后了几步同赵玉香客套几句便抄小路往她哥家那老师那边去了。
赵玉香回到家时,阮长发已早早地到了家,他戴着老花眼镜正伏在挑屋桌子上扒着算盘珠玑。
“算清楚了吗?有隔失吗?”赵玉香走回屋来把肉放到灶房里的砧板上,回头到挑屋里问阮长发说。阮长发正用着心算算盘,没有回答。赵玉香站到旁边瞟了一眼,不再吱声,从墙脚下拿起扫帚扫阶砌上鸡屎去了。
阮长发扑在桌上反反复复算了几遍,算出了结果,他松了一口气,摘掉了老花眼镜,搓了搓双手笑着走出屋来告诉还在阶砌上扫鸡屎的赵玉香说:
“嘿!不错,今天红辣椒卖了七拾块五角六,买肉花了三块六,应该还余六拾六块九角。你数一数钱,看看是不是对数了?”
“钱都在裤袋里,还会少得了。”赵玉香丢下扫帚回到挑屋里,从裤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钱全挖到了桌子上,然后一块一角地数了一遍,发现多出了三块七角五分,“长发,你的算盘恐怕打错了吧。”赵玉香瞟着阮长发笑笑说。
“多出了三块多钱?哈,那我再来打一遍。”阮长发尴尬一笑、从又回到桌子边扒起算盘珠玑。又一遍算完,阮长发扶正了老花眼镜对赵玉香说:“没错,是余下六拾六块九角六呀!不信,我再算一遍给你看。”
阮长发一边扒算盘珠玑一边念叨着:
“红辣椒九拾八斤,卖给那个贩子是七角二分一斤,算成钱就是七拾块零五角六分嘛;买肉二斤,一块八一斤,那就是三块六角;拿七拾块零五角六减去三块六,不是六拾六块九角六吗?没算错呀!那里又多出三块多钱来了呢?”阮长发放下算盘皱着眉对赵玉香说。
赵玉香顺着阮长发的算盘想了想,知道阮长发落掉了卖在前头的几斤红辣椒没打进来,提示一句说:“前面卖的那几斤零的红辣椒打进来了吗?”
“难怪算了半天对不上账,那几斤忘了加进来了,咳!”阮长发经赵玉香提醒一下子记起来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又拿起算盘扒了起来:
“前头有一个人称了半斤,有两个人各称了一斤,还有一个人称了二斤半,加起来刚好五斤。嗯——,拆零卖每斤是七毛五,那合起来就是三块七毛五。咳!这下子对账了吧?”阮长发扒着算盘珠玑念经似的。末了,把算盘一推,站起身来如烹小鲜地对赵玉香说:“嘿!我的算盘子还错得了么!加起那几斤零卖的红辣椒刚好一分不差。”
“嗯,没错就好。”赵玉香收起桌上的钱拿去房里缄好了。然后、去灶房里把砧板上的肉又细心地过了秤,“没错,还出了点星子呢。”赵玉香高兴地说。
算清了帐,阮长发摘下老花眼镜装进了眼镜盒里,和算盘一起收起放回了房间里的条桌抽屉里,之后哼着小曲慢步走进了灶房里。
“你来做什么?帮我烧火吗?”赵玉香知道丈夫从来不做家务事,就故意敲他一下子说。阮长发笑了笑,没理会,他走到砧板边看了看那块肉感触地说:
“玉香,今天不是过节吧!你看,我们家平常也吃上肉了,不是吗?唉——,想起过去,我们家要过年才分到这么点一块肉呢。平常,莫说吃肉,咳,就连肉的气味星子都闻不到!”
“过去再穷不也过来了嘛!你只管吃,烧火也不晓得,快去菜园里摘把豆荚还有青椒回来炒肉吃吧。”赵玉香半逗半吩咐阮长发说。
“嗯,嘿嘿!”阮长发欣然应着欢喜着到菜园去了。
赵玉香刷了锅又淘了米,盖上锅盖,随后往灶口里生起了火。火舌呼嘟呼嘟地舔着锅底,升起淡蓝色的烟雾浮漾在小院的屋背上,美妙得如梦幻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