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陀螺是孩子们最爱玩的游戏,小超也有一个陀螺,是有成削给他的。有成在读高中,那天放假,他回来一进门发现小超坐在灶房柴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削着什么。有成走过去一看,原来小超削了好些小木头人一样的东西。
“咦——,小木头人!”阮有成饶有兴致地,“你削这些小木头人干嘛?”
“小木头人?”小超不明白小木头人是什么,茫然地望着有成。
“你削的这些是什么呀?”有成知道小超想削的不是木头人,只是像木头人而已。就抄起小超削的那些小东西问小超说。
“陀螺!”小超说。
“陀螺?这哪像陀螺呀!”有成不禁笑了起来,随手一把小超削的那些小木头人一样的陀螺全扔掉了。气得小超哇哇哭了起来:
“还我陀螺!还我陀螺……”小超粘着有成不放。
无奈,有成只好帮小超削个陀螺。原本,有成是想削个两道槽的,才削成一道槽,就听见阮长发在屋后骂了起来:
“这短命鬼,送他读书,回来了也不帮我干活呀?”
“我去看看,还在灶房里到底干什么呀?”赵玉香和阮长发收工回来,在屋后挖屋场地,打算盖一栋新房子。
“有成呀,你都回来这么久了,还不去帮家里挖屋场地、还在干什么呀?”赵玉香走进灶房对有成说。
“刚才小超哭着要个陀螺,我就帮他削了一个,所以就……”有成说。
“小超要个陀螺,你管他做什么呀?”赵玉香瞪了一眼小超。小超也怕惯了父母亲骂他,赶紧争辩:
“我没要他削陀螺给我,是他把我削的陀螺扔掉了。”
“你好好的要扔掉他的陀螺做什么呢?捡起给他呀,别削了。听见吗?你爸爸已经骂起来了,还不赶紧去挖屋场地呀!”赵玉香转而盯着有成说。
“好、好,马上就来了。”有成来不及削第二道槽,把陀螺草草地修了修给了小超。小超不哭了,捧着陀螺欢欢喜喜地找文化玩去了。
“还小,牛鞅没到颈上的,到颈上了就晓得天皇老子厉害了。”赵玉香看着小超跑去的背影笑笑说。
“有成,家里事忙,莫贪耍。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爹娘来骂呀。”阮长发板着一副脸孔说着有成。
有成不与争辩,他知晓阮长发的个性。拿起锄头自个儿下到屋基坑里挖了起来。
阮长发对孩子们苛刻,也是为了孩子们着想,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孩子们,感到祖宗留下来的这栋房子一天天挤了,得新建一栋才行。就把左边的那间落头碓屋拆掉了,再把屋基往里延伸,计划建一栋横屋。
挖屋基;制土砖;做门窗……阮长发领着妻子孩子、起早贪黑,待一切准备就绪,就于秋枯时节动工建了起来。建房的那两天,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来帮了忙,张八吉也来了。乡里人就是这样:别看平常吵吵闹闹的,一遇到需要的时候,也都会去卖个人情薄面。
“嘿嘿,八吉,你也来啦。”阮长发热情地打着招呼。
“怎么呀,你家里干了这么着一件大事,我就不能来喝杯喜酒呀?”张八吉笑笑说。
“唉,莫说是什么大事了,只是家里人挤了,砌两间土砖屋罢了。”阮长发递上旱烟丝谦虚地说。
张八吉卷上一支旱烟边吸边上工地上去了。
来帮忙的,都不收工钱的。一日只管三餐,吃烟的送一袋烟丝。请来的师傅,也只发红包。红包发多少,就看主人的脸面了。
不几天,新房也就热热闹闹地落成了。送走了客人,看着新盖的房子,阮长发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新房子很漂亮:石灰粉刷过了的雪白的墙壁;涂了“一品红”的屋檐挡风板;新旧两种款式相结合的花格玻璃开窗;新老式板门结构的独特风格……这一切都归功于阮大业的创举。阮大业跟师傅在外面抓富业,学的是木工活儿,自然长了不少木艺的见识。
说起大业,他跟的师傅叫洪师傅。大业起先跟洪师傅去外地谋生,多半做零工。这家打两天又去那家,凭着一双手艺过着漂泊的生活。弄得好,一年也能争上几个钱回来,比在家出集体工也还是要强得一点。
大业在跟洪师傅打零工的生涯中也有许多传奇的故事,他说:曾在江西那边,有一天下午走着走着也就天黑了,那地方很荒凉,老远都看不到一户人家。无奈之下,洪师傅和他就搁在路旁困了下来,半夜里刮起了风,呼啦呼啦的,特别恐怖。隐隐约约还听到风里有人在喊“冲呀!杀呀!”的,那晚、大业吓得毛发倒竖。不过,洪师傅不怕,他自先用墨篼线围了的。他告诉大业,有墨篼线围着,鬼是进不来的,在里面放心睡觉。
大业还到过山区瑶寨里生活过,他说在瑶寨里打零工吃了不少野味,什么野猪肉、獐子肉、麂子肉……大业都吃过。有一年,大业还捡回了一包白果。听说白果很有营养,赵玉香也试着炖了一钵吃,可没吃几个、头就晕起来了。
小超也吃了一个,味道苦苦的、涩涩的好难受,就噗嗤噗嗤吐掉了。
“唉,可惜、可惜。白果是一样好东西,只是不晓得怎么弄起吃。”大业抓着头皮。
村里前两天失了一把火,烧了一块杉树山。王世新发了通告,不准任何人进山里伐杉树杆、拢柴火。大业刚从外面务工回来,他不知道村里头出了这么一道通告。大业去山上拢柴火,阮长发也忘记提示去了。大业到了山上发现偌大的一片火烧柴喜不自禁,就唰唰唰地砍了一大担。偏偏在回家的路上又让张八吉撞见:
张八吉没多说,立即报告给了王世新。
大业还蒙在鼓里。
“爸爸,今天好运气,碰到了一片火烧柴,就砍了一担大的回来,嘿嘿。”大业兴冲冲地,挑着柴一到家就告诉了阮长发。
“啊?你砍大队火烧柴了。”阮长发大吃一惊。
“是啊。”大业原以为阮长发会表扬自己,没想到……大业放下柴担,“爸爸,你看、这都是烧死了的杉树杆。”
“不好了呀,烧死的杉树杆也是不准砍的呢。”阮长发走了过来,一见大业砍的全是杉树杆,腿脚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这……”大业呆立柴担前,不知所措。
响饭过后,空气异常沉闷,阮长发叫大业作好了等待处罚的准备。
果然不出所料,小院里很快非同寻常地进来了一拨子人,他们都是本村子里的名号。为首的当属王世新了,张八吉也在其中。
王世新抖着一件青色上衣,一进来双手往腰上一扠劈头喝问阮长发:
“怎么办?唵!阮长发。”
“这……唉……”阮长发的脸苦成了一张核桃皮。
“王主任,我……我砍的都是火烧死的……”大业战战兢兢地。
“咦!你还有理啦?火烧死的……嘿!”王世新猫耍耗子似的凑近大业说:
“大业呀,这些年在外面也长见识了吧,哈!”
“我刚回来,实在不知道。”
“你从哪里回来呀?你是在外面当工人的,啊?”王世新似笑非笑挖苦大业说。
大业低着头不再说话。
“长发,你也招呼大家进屋来喝杯茶嘛。”赵玉香烧好了茶,从灶房里出来小声对阮长发说。
“哦,王主任还有各位进屋里喝杯茶吧,嘿嘿……”阮长发立即高声地招呼他们说。
“什么茶呀?”
“一锅茶叶水,咦……”
有人进去看了一下,出来把嘴角拉得老长地。
“不喝!阮长发,你儿子擅自砍伐了杉树杆子,违反了大队的禁令,啊!按照大队的规定,一个字:罚!”王世新站到一个高处面向阮长发宣布着。
说罢,王世新像以往站在台上开批斗会一样,伸出右手用力一挥。由于用力过大,把披着的上衣从肩上滑了半边下去,站在身后的张八吉慌忙帮落下的半边衣服重新挈到王世新的肩上。
“这……这……”阮长发一听要罚,嘴唇颤抖了起来。
“罚!”
“罚死他!”
“抄了他的家!”
王世新“罚”字一出,身后几个家伙立即挥舞着拳头气势汹汹冲进阮长发家里,要搬他的桌子、椅子……
“王主任……王主任……啊!”阮长发慌忙伸开双臂拦着,“大业!大业!你这畜生!还不快……快向王主任,向大家跪下认错呀!”
“是!我跪,我跪。”大业扑嗵一声跪了下去。
“不准抬人家的东西!人家只不过砍了担火烧杉树杆子,没收归公就算了,还要罚吗?啊!有这样的世道吗?”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人来,敞开着古典的布扣子衣拦在了王世新面前。王世新、张八吉见了一个个惊若寒蝉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一带有着侠肝义胆之称的硬骨头必老三。别看必老三,那家伙可是有点来头的。他下午本来是去山上拢柴火的,打从阮长发屋边经过时,看到一堆人在吵闹着什么,就走过来想看看热闹,没料到碰上王世新、张八吉他们。必老三早就对王世新、张八吉等在村子里横行霸道的行为看不惯,好打抱不平的他一见到这种以强凌弱仗势欺人的行为、就忍不住仗义而出。
“你们也不要欺人过火嘛!人家已经跪在地上磕头了,你们还要怎么样?啊!”面对必老三的仗义执言,王世新、张八吉退到了一旁没敢再作声了。
“我看就这样吧,大业砍掉的那担火烧杉树杆没收归大队,罚就不必要了。人家也没犯到那么大的错嘛,又不是故意的,啊!”必老三的确是个老资格,解放前打过鬼子当过游击队长,解放后还在乡里干过副乡长的职务。现在退了休回到家乡,尽管年岁一大把了,身体依旧矫健得很,上山打柴做农活样样都能。
“老上级,既然您这么说了,就按老上级您说的办吧。八吉,你看派个人把那担杉杆子挑到大队去吧。”必老三这一闹,王世新只好改了调,他瞟了一眼张八吉吩咐说。
张八吉眼看报复阮长发两年前、揭发他偷场里谷子那一箭之仇就要得手,没想到半途里杀出了个程咬金。张八吉很不甘心,懊丧之际忽然听到王世新要他安排人挑柴,张八吉想了想,一下子又来了精神。张八吉回视了一眼大业,咧嘴一笑附耳王世新说:
“王主任,我看就叫大业挑吧!杉杆子是他砍的,没罚他的,叫他挑到村部去总可以呀,唵!”
“嗯,就按你说的办。”王世新点了点头。
张八吉瞟了一眼必老三,转身阮长发父子说:“大业,杉杆子是你砍的,罚你挑到大队去不为过吧,唵。”
“这……应该,应该!”阮长发连连应允着,转身冲大业吼道,“还愣着干嘛!赶紧给村部送过去。”
“好呢。”大业嗖地站了起来,挑起了杉杆子。
必老三等到王世新他们都走了,也就耸耸肩到山上拢柴火去了。
小院骤然安静了下来,一阵风儿吹过,几片发黄的苦楝树叶飒飒飒地飘落了下来,打在禾场上。几只鸡“咯嗒、咯嗒”地唱着歌。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