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登梅斯和丝塔茜惊讶地看着他们。
宦怡菲凌乱地站起身,有时候对着这些看起来嘻嘻哈哈,实际上恐怕无时不刻都在担心她的同伴,她恨不得跪下长磕响头向他们谢罪。
她伸出手去拉同伴们起身,打哈哈道:“你们想多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而且,这里跳下去也死不了吧……哎呀,跑偏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兰登梅斯愣愣地问:“你们在玩什么游戏?”
崔晓姝眼睛里有点点泪花,指着宦怡菲,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全:“她,她有前科!”
邓启明想到从乌止支图出发前,老王私下里告诉他,论野外生存经验,宦怡菲虽然不如两个男生,但任命她为领队,一来是如果遇到意外的境况,她的灵敏思维会很有帮助,二来如果没有意外,她反而可能成为意外。让她做他们的头儿,就是寄希望于她的责任心会把她从自我毁灭的“死本能”里拖出来。
宦怡菲一字不落地收到了邓启明回忆中的剧情。她无力地微笑道:“原来老王是这么盘算的……”
丝塔茜总算闹明白事情的原委,宦怡菲对着同伴们又是解释又是道歉,她走上前看着宦怡菲的眼睛:“你试图自杀?”
宦怡菲都要吐血了:“……一个字,冤枉啊……”
丝塔茜逼近她:“你每天服用氟西汀,你还多次企图自杀!”
宦怡菲:“……”
崔晓姝和邓启明的注意力被丝塔茜吸引,他俩的内心活动异口同声传来:“哦?!排比句!再来一句!”
宦怡菲无可奈何地道:“你俩神烦!稍微复习一下句型定义!”
崔晓姝和邓启明:“哦?!发飙了!继续飙,飙完就想通了!”
宦怡菲:“……从前有一片戈壁,叫马勒戈壁,戈壁上住着草泥族,草泥族养的马叫……羊驼……”
邓启明嗤笑道:“孬货!都到这份儿上也说不出口!”
一旁的焦诚羽虽然没有参与中二们的朗诵,却絮絮叨叨用德语给兰登梅斯夸张描述了她在神曲号和邋遢大王号上的神经表现,包括他们弹尽粮绝时,宦怡菲率先割破手指放弃自己拯救同伴的事迹,被他说得好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解脱了似的。
听到最后一段,现场氛围有点变味,所有人对着她的目光是敬忧参半,宦怡菲暗叹一声,三人成虎,接下去他们要怎么愉快地相处?
兰登梅斯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感慨道:“我很佩服你。”
宦怡菲欲哭无泪:“这是捧杀吗?”
“不,是诚心诚意的敬佩。”兰登梅斯幽幽地望着她,“你知道,很多人在处于某种绝望的心态下都会有自杀的想法,你不一样的是,你付诸行动。”
宦怡菲:“……”
兰登梅斯:“很多人在自杀的一瞬间都会后悔,如果没有成功,基本上能活下来的都会大彻大悟,珍爱人生,你不一样的是,你可以接二连三地把自杀变成一种目标,但凡有条件就去执行。”
宦怡菲:“你……”
兰登梅斯:“你这种不怕死的精神,需要多大的源动力才能坚持!”
众人:“力奏凯!”
焦诚羽息事宁人地打圆场:“好了好了,午饭来了,别让饭桶看了笑话!”
由于用餐人数众多,被传运器指定送到他们窗口的,的确是一只饭桶。
里面是六人份分配好的餐点,餐盒上写着各人的名字,名字后面是他们预定时要求限定的热量指标,饭菜是在热量限定范围内按各人口味,做最佳营养搭配的食物。
像这种饭盒,如果有人在减肥成“疯”的亚洲贩卖,不得赚到死。
六个年轻人在饭间叽叽喳喳回顾上午的见闻,崔晓姝的工作内容把众人逗得人仰马翻。饭后餐盒放回“饭桶”,按下传运器上的回送钮,饭桶君就载着杯盘们飞资源站去了。
无论多挂心许愿树养料的事,眼下他们不能再工作,就只有被动地等待下一次劳作机会的来临。
饭后闲来无事,窗外天光还很亮,传译器提示此刻为“黄光”,算起来差不多是下午两三点。工作时间被大幅缩短后,四维空间的人们顿时觉得人生好绵长,时间多得根本挥霍不完。
兰登梅斯拉着焦诚羽“补课”去了,邓启明和崔晓姝相邀带着达克,“举家”飞去别处“云游”,丝塔茜回了趟家,带回之前客人们寄存在她那里的行李,她拿着箱子走进宦怡菲的房间时,宦怡菲正盘腿坐在床上,对空中一张二维地图的光影发呆。
见她进来,便招呼她一起看这张详尽又死板的地图:“为什么你们画的我们那边的地图还是二维动态图?虽然也有海洋状况、台风、沙尘暴和两极冰川状况等,但就跟我们那边的天气预报似的,看不到那边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丝塔茜意会半天,才明白宦怡菲的重点:“我们对于其他空间只有大范围的观测,微观世界瞬息万变,而且有人活动的地方就该尊重他们的隐私,除了能调集几张说明性的图片,我们不会管特定人的特定活动;至于它为什么跟你们的信息一致,是因为这里有很多来自你们空间的人,这幅地图对于最关注这片土地的人来说,是家的存在。”
宦怡菲听到“家”字便垂下目光,丝塔茜坐到她身边,柔声道:“你家在哪里?”
宦怡菲振作精神,放大地图指着东半球内陆的一小片碧绿高地,说:“这是我出生的地方,”她滑动画面,点了一下西半球的大片平原,指着海岸线的一角,“这是我长大的地方,”最后再微微向上拨动一点点距离,“成年后,大部分时间我在这里长住。”
丝塔茜眼里涌起浓浓的兴致,她把地图扩大再扩大,观测半天总结道:“还是你出生的地方好,另外两处,你看,泥土全部都被石头,哦,应该是‘混凝土’,盖住了。”
宦怡菲无奈地笑笑,她伸了个懒腰靠到床头,淡淡道:“这是你们的看法,但是在我们那个空间里,他们的评判标准是,我出生的地方贫穷封闭,相反,另外两处才是乐土……有很多人,拼了命也要去,呃,你所说的被石头盖满的地方呢!”
丝塔茜撇撇嘴,再次确定道:“那边果然不吸引人。”
宦怡菲懒懒地笑了笑,把地图换成尤尼普顿,漫不经心地问道:“你的家呢?”
丝塔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茬。她的视线在绿色的洋面上搜索,最后轻轻摇头:“我的家在父亲的船上,在他身边,现在已经没有了。这块土地,我没有留恋。”
宦怡菲担忧地望着这个女孩,人生在世,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做什么事,取得成就、遇到困难,最希望听到的喝彩和安慰其实都来自背后的家人吧!亲人不在,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太重要了。
丝塔茜笑了起来:“不对不对,”她指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有他们在,望着他们过去的背影,也不孤单。”
她的神采如她的话,不寂寞也不悲伤,带着一种淡淡的怀念和希望。
宦怡菲不太能理解这种想法,很久之前起,她就不太敢去想这些关于背影之类的事。只要稍微想一想,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往往都以身边人的戏剧性崩溃收场。
不提不想就没事,这次也一样。
就在她打算换频道时,丝塔茜却叫了她。
“怡菲,”宦怡菲侧过头,丝塔茜眼里的探究不言而喻,“你呢?你心里有谁?”
宦怡菲一怔。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五日 文明与野蛮
真是个劈头盖脸的问题。
宦怡菲思索了一会儿:“吕后。”
“吕后?”丝塔茜利用传译器发现这个称呼的主人似乎很有名,但都是些负面评价,来自距宦怡菲两千多年之久的历史长河。
宦怡菲哑然失笑:“我娘啦!”
丝塔茜这才恍然大悟,但却伴随了一个意味难明的凝视:“不对,你心里没有她。”
宦怡菲:“……”
“不,”丝塔茜自顾自又纠正道,“应该是,你的心里有太多东西,虽然有她,但都是被模糊和被碎片化、被概念化的她。”
宦怡菲苦笑道:“是我的心这么说的吗?它欠抽啊……”
丝塔茜压根没听她的解释,宦怡菲大脑里想的东西很乱,几乎没有成形的信息体现,唯一的信息就是她抛却了那堆乱糟糟的噪音,跟丝塔茜说的那句话。
丝塔茜伸手触碰宦怡菲的胸口,十分慎重地道:“要我说,你心里,有病。”
宦怡菲哭笑不得:“……我还没有放弃治疗。”
丝塔茜摇摇头,叹口气道:“放没放弃你最清楚,你跟你自己有未尽之事。一个人对自己偏听偏信,好一点的结果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狂妄自大;不好的结果,就会把自己逼到绝境。”
宦怡菲眉间牵动太阳穴都痛起来,狂妄自大也好,自作孽不可活也好,一切都得回到原来的世界才能实现。现在还不到解决个人问题的时候,她必须先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以便一旦有任何其他可以回去的途径,她也能第一时间掌握。
她站起身道:“时间还早,我想回医院工作。”
丝塔茜拉住她:“不可以,4小时是最佳时长。超负荷不能让工作尽善尽美,从而也影响到病人的恢复,那你就更找不到许愿树的养料了。”
宦怡菲叹口气,既然这样,只能作罢。
每天4个小时,找养料没有眉目,这么耽搁下去,不知道等他们成功回到那边的时候,吕后还在不在……
“丝塔茜,你说你们的这个世界时间流逝比较慢,但我感觉一天的长度好像跟我们那边差不多呀!”
丝塔茜点点头道:“一天的长度是差不多,你忘了,这里的昼夜周期其实是我们人为的。最初发明氢聚变球——就是那些小太阳——的人设定了昼夜更替的时间长度为300小时,但那样太累了,容易让人过劳,100小时的黑夜也容易让人绝望,因此后来被其他人完善和修改,最后被大家普遍接受的是现在的时间长度,跟你们一样,24小时。”
“这样啊,那你们的时间体现在哪里?”
“根据这里人类的成长和机体衰老周期来划分,一年我们有7609.4天,每5年有一个闰年,闰两天。”
宦怡菲满身冷汗,如果这里的小孩盼着过生日,或者大家盼着团聚过年,岂不得盼死!
丝塔茜笑道:“习惯就好了,时间不催它也会照样流逝,越难得的日子才越值得期待,不是吗?”
宦怡菲理解无能地点点头。
丝塔茜望着她:“你是不是还没习惯我能听到你心里话这件事?为什么不理解硬要点头?”
宦怡菲顿时一囧:“我错了,下次有不明白的就继续跟你纠缠下去……像鸡和蛋的关系,以及从前有座山的故事。”
丝塔茜愣了一下,前者她能很肯定地回答“先有鸡”,但后者,谁编的这种鬼打墙的无聊玩意儿?!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面前这个女孩特别的调侃方式,便抿嘴笑了起来。
宦怡菲望着她的笑容,感叹道:“你们的生态这么好,又没有生存竞争的压力,是不是只用担心小行星撞击或者外星人入侵之类的低概率破坏啊?”
“当然不是,”丝塔茜深思半天,才看向她,“小行星撞击虽然几率极低,但我们有完备的策略和设备可以化解,外星人能到这里的,难道不是精英级的智慧生物吗?完全可以友好交流,倒是有一个非常大的麻烦来自我们的世界内部。”她顿了顿,“整个世界里的空间是相互影响的,边缘空间,比方说乌止支图对我们的影响很小,因为他们还处在幼年期,大体上被环境庇护,也破坏不了环境;但是像你们的空间,你们对世界的破坏直接影响我们。”
宦怡菲一顿:“啊?”
丝塔茜提醒道:“这些信息传译器里都有。”
宦怡菲醒悟过来,这就是素帛衣国人人仿佛都是答题小能手的原因,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指指耳后的小设备:“这个还不太懂怎么用,就把它纯粹当翻译工具使了。”
丝塔茜理解地宽慰她,接着解释:“你们的空间处在成长中级阶段的末期,道德水准远远跟不上科技发展的速度,因此,大肆的环境破坏也伤害了这里。近年我们的医院里出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病例,有的甚至具备大幅传播的危害,虽然这里的医学很快找到了诊疗方式,但都治标不治本,因为根本原因是你们——我们不能确定下一次的新奇病例会不会就是一场来势迅猛的灾难。”
宦怡菲大脑当机,一种来自“无德熊孩子”的负罪感由然而生。
丝塔茜没打算收住话头,她忽然想到一个点:“你们不是说,去乌止支图的路上,见到过一片珍珠海滩吗?”
宦怡菲点点头:“海贝好像都死了,那边还有一座黑色的晶崖。它们到底是什么?乌止支图的酋长说那并不是他们的东西,他也不懂。”
丝塔茜把尤尼普顿的地图轻轻一弹,再推到两个人都能看到的空中。画面变换,出现的正是被宦怡菲他们之前命名“死海”的地方。湛蓝天空下,黑色晶崖似乎比他们之前看到的又窜了个头,从崖顶上的阴云里大片降落的雪花,让整个场景就像恐怖片一样使人毛骨悚然,悬崖底部那片死珍珠的腐臭味似乎可以透过屏幕散发出来。
丝塔茜指着屏幕,皱起眉头:“这座晶崖现在以每天三十公分的速度在生长,海贝还没死,但是也快了。黑崖是所有存在的空间里,人类活动对于环境、其他生物以及对人类自身的破坏,简而言之你可以理解它为‘罪恶’,它会释放强酸;珍珠核是人类的苦难,被海贝提供的环境滋养,形成的珍珠是人类文明的结晶;而降落的雪花则是人们的无知,它在一定程度上会助长罪恶的增长,加速海贝的死亡。海贝死亡,你知道意味着什么,人类文明将不再生长,同时,海水再也无法稀释和靠它自身的碱度来中和晶体释放的酸,渐渐的,珍珠也会被腐蚀、分解。”
宦怡菲的化学成绩一般,但酸碱度及腐蚀之类的概念她还是懂的。她捋了捋思路,也就是说,人类对待万物的罪恶,堆叠成可以产生酸的罪恶之碑,并由无穷尽的无知来促使其成长速度远超海水,也就是大自然,对这种酸的消解,从而让人类文明也彻底毁灭。
丝塔茜点点头:“是这个意思。每个空间都会多多少少产生这种晶体,但大部分都可以被海的自我修复能力调和。可你们也都看到了,自然现在处于劣势,而根据兰登梅斯他们的监测和验算,目前让那座黑崖急剧生长的破坏力绝大部分来自你们的空间。你们再这么下去,所有的空间都将被你们毁灭,直到人类消失,大自然进行漫长的修复工程后,进化史才能重来。”
获得了黑晶的谜底,宦怡菲却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感触。
素帛衣国仙境一样的地方,是从古至今的人们都梦寐以求想要到达的人类文明最高境界;乌止支图,虽然看起来不咋地,但人家毕竟也是在过自己的生活,好好的,没招谁惹谁,偏偏遇到他们这个空间,真是遇到猪一样队友的节奏。
的确,她认识的人当中,已经有很多人动辄提到环保的问题,但这样显然不够。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很多地方甚至抱着“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别处的资源就无所谓”这种小农意识,殊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想到他们在邋遢大王上经过这片海域时,遭遇的大海袭击。那种没来由的恶浪,以及邓启明喊话后又倏然归于平静,始终是一个谜。她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丝塔茜,丝塔茜露出明晰答案的神色,她却并不打算把谜底和盘托出,而是引导道:“你自己来分析一下,如果说自然的一切都有灵性,你能想到什么?”
宦怡菲沉吟着,丝塔茜说他们的空间导致整个大环境的恶化,那么,那个时候大海发怒是要向这个罪恶空间的来客们发出严重警告?如果这一条成立的话,那么,邓启明喊了那堆话,它就停止了对他们的攻击。邓启明的喊话中,有一句“我们错了,改还不行吗”,是这一句牢骚由于内容疑似忏悔,让大海认为他们还不至于无药可救?
丝塔茜微笑地望着她,肯定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还有机会改正的话,只要真正去做,也许就可以悬崖勒马呢。
这个下午,宦怡菲脑中不止一次出现什么“改过自新”、“脱胎换骨”之类,劳改犯才会常用的词。她记得有一句话,文明与野蛮在暴力的层面上永远不是对手,文明靠那么多智慧传承的堆叠,经年累月才散发出迷人的光辉,而野蛮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把它摧毁。这的确是一种悲哀,同时不可逆。
但是她虽然知道了这些事,却不知道要怎么去做。一个人的力量那么小,哪怕把她的同伴们纠集起来,那也没什么用。说到底,环境保护是全人类的事。
不过,“全人类”又是哪位?
行李回归手上,这天晚上,宦怡菲重新打开《船长罗杰斯的航海日志》,老王的观察力很鸡贼,这本原指望能派上点儿应景用途的别人的日志,成为上船后唯一的记忆承载物,内容从“第一日”起,已经密密麻麻被宦怡菲写画满了这一路的见闻。
有的事情在当刻来不及写,过后会靠记忆补上。难得的记忆,她的小本儿没办法完美地搞定她想表达的图文内容。在某些人眼里,纸张的触感是无可替代的,而就电子设备的稳定性来说,万一不小心它抽点儿疯,自己把自己清理得干干净净,那真是欲哭无泪。
她审视着那本书花体英文宽大的行间,自己见缝插针写的内容,拿起笔,开始填补从离开乌止支图那一天起的漂流路线。
什么时候睡着的,忘了,只记得梦中,有人在按摩她的头部,让她如影随形焦灼的感觉缓和不少。
那个人好像是他。
宦怡菲被一种遥远而真切的暖意包围,她鼻梁发酸,鼓起勇气喊了一声:“爸爸……”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六日 时空之谜
深夜里,放心不下的丝塔茜回到了银铃小房子中的一朵白花。
由于建造期间,好客的四维来客们在小屋的瞳孔识别系统里录下了她和兰登梅斯的信息,因此,她和兰登梅斯在这座小屋里的地位跟真正的主人无异。当然,不请自来直接给自己要了一个房间的兰登梅斯跟她不同,她此刻的到来,也算是个暗搓搓的访客。
心里多少有点抱歉,但当她走进宦怡菲房间时,顿时觉得这次是来对了。
这个房间在完全归属于宦怡菲后,显然被改装成了跟兰登梅斯设计理念不同的风格。
它让她想到宦怡菲动辄叨念的“白噪音”——它从天花板、墙面到地板,以及所有的家具都被换成了纯白色。仿佛只要掺杂一点点别的元素进去,就能让宦怡菲陷入想入非非的记忆漩涡无法自拔,她只能让它变成真正的白噪音,以便让自己不至于转念不开而“融化在夜空里”。
不祥的通体纯白色;一具还希望能稳住自己不放弃生命的灵魂。
丝塔茜望着那副瘦削扭曲在白色毯子下的身板,上前娴熟地替她按摩头部穴位。
也许是她的按摩起了作用,传译器调出的睡眠曲线由大幅度上窜下跳的浅睡眠状态平缓走深,就在它接近深度睡眠附近时,手下安稳呼吸的女孩低低啜泣,叫了一声“爸爸”。
那一瞬,她甚至还不能确定对方梦到了什么,但就像感同身受,丝塔茜心中猛地一痛。
宦怡菲被晨光唤醒,睁开眼就被吓了一跳。
她的床被加宽过,而枕边熟睡的人竟然是丝塔茜。
小窗洞有明亮带着热意的光线照进来,丝塔茜的皮肤并不是陶瓷那样的白色,而是一种虽然明净,但微微透亮的蜂蜜色调。她的睫毛又密又翘,小扇子般在眼睑边缘散开,随着呼吸微微浮动。油亮的长卷发铺开在枕头上,这让她看起来就像每个神话中会获得幸福结局的公主。
不过,这一切跟她此刻呈现的身份很不相符——这无声无息的陪睡是怎么回事?
宦怡菲微微一笑,想到前一夜那种来路不明对于她惯于刺痛的穴位安抚,心下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乱糟糟的难以言说。
她轻手轻脚爬起身,阳台上前一天订制好的衣服已经送到,她拿上它们,再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丝塔茜客厅里的那种小机器,它很快分解了它们,并重新组合成几块压缩质料,即将被自动运送至资源站制作成新的器物,开始新一轮的无损轮回。
这一天起,银铃花小屋中人们的生活变得规律。兰登梅斯名正言顺长住下来,丝塔茜也以“人文主义的救助”为“加班”理由,让银铃花多绽了一朵,就在宦怡菲房间的旁边。闲暇时,六个人聚在最大朵的银铃里,上演新剧“六人一鸡行”。
唯一的遗憾,就是许愿树,都不知道它到底灵不灵,但哪怕作为一棵普通的植物,一连十几天,它根本连一点点绿芽都没有冒。
“怎么办,怎么办!”邓启明急得抓耳挠腮。
崔晓姝有两次想到自己的父母,忍不住偷偷躲到房间里哭。这里千好万好,她是一点留下的欲/望都没有。
宦怡菲千万次地用传译器追溯许愿树的由来,得到的资料并不如从他人口中的传闻更多。它的记录非常简单,“新纪3344年,一对夫妇祈祷回故乡,两人走到许愿树前,得到了回家的指示。”它也有影像记录,但就如它描述的,一对年轻的男女对许愿树说出愿望后,第二次手挽手再过去时对视一笑,视频就没有了。
什么坑爹的视频?有不如没有!
有一刻宦怡菲懊恼地想,他们四个是不是就差“挽手”这一步啊?
于是,他们身体力行,四个人摆出抗洪救灾般众志成城的人墙,走到许愿树跟前,并保持那种造型围观许愿树半天,丫依旧什么表示都没有。
在这种状况下,邓启明神经兮兮地说,那我们是不是也需要对视一笑?
于是,他们死马当活马医,无比煽情地相互对望笑了一下,让围观的兰登梅斯和丝塔茜浑身抖落无数鸡皮疙瘩,然而,许愿树还是默然不语。
众人心中奔过无数头羊驼,还不敢明目张胆吼出来,毕竟以邓启明的亲身经历来说,这里的植物连品质差的音乐都听不得,何况是脏话。他们只能隐忍不发,继续振作精神在工作中无比迷惘地寻找出路。
又过了十几天,众人的焦虑程度已经无以复加,焦诚羽发现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他在人们面前展开一张岛屿图,画面几近全黑,只有一小片蓝色的微光在羸弱地闪动。
焦诚羽神情严峻:“这是从传译器里得到的最新资料,乌止支图现在陷入了‘黑夜’。”
众人一惊,像被雷劈中。
崔晓姝眼泪瞬间就冒了上来:“那长官他……”
邓启明赶紧上前安抚她,小姑娘心里装不了事儿,这两行喷薄而出的豆子,既是担心老王,也是在发泄这么多天以来她的焦虑,于是,他特别难得动脑道:“那边一个月的周期不是一百多天吗?我们到这里才一个月多一点,怎么就变了?”
问题刚出口,就收到传译器的提示:乌止支图的时间流速是素帛衣国的4倍,是迈阿密的0.2倍。
换言之,素帛衣国过1天,乌止支图就过4天。这么算来,的确是到了新月更替的时间。没想到乌止支图的人们没有挺过“黄昏”的精神摧残,而他们这些身在素帛衣国的无能伙伴,在这个节骨眼上什么贡献都没能作出。而且,传译器的后一句话更让他们震惊,按照算法,加上在乌止支图和海漂过的时间,就算素帛衣国人为的一天跟在原来那个空间一致,他们离开迈阿密也已经11个月过去了。
兰登梅斯见状解释说,时间并非一维,不同状态下都有不同程度的卷曲和速率偏转,用等比换算并不准确。
当人们问他该怎么算时,他喷出一堆公式和理论,四维们完全听不懂,安慰也因此无效。
人们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时间无论在哪个空间,都不等人。11个月,对于正常生活中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如果自己的亲人失踪11个月,家里人恐怕已经心如死灰了吧。
宦怡菲狠狠皱了一下眉头,与其呆着什么都做不了,一帮人抱头郁闷,还不如在这里使出全身解数地找个一好百好的出路。
她打破死寂,故作轻松地笑道:“酋长说他们的黑夜最坏,这么说他们也经历过,也挺过去了。这个蓝色的光点,我猜是他们的精神支柱,而且,老王那么聪明,摆子那么神武,酋长又德高望重,我们相信他们可以过这一关。接下去,我们也多加把劲,乌止支图的小蛇指示我们到这里找神石缺失的部件,我想它总不会嫖我们。今后,我们除了在工作时好好留意许愿树的养料,闲的时候也到处找找,说不定能找到缺件儿,那它不仅可以作为‘钥匙’带我们去乌止支图,还能把神石拼凑完整,让乌止支图摆脱黑夜,而我们也能和老王一起回家。好吗?”
同伴们望着宦怡菲的笑容,再次对她另眼相看。生活顺遂的时候,这个“死本能”体现得最强烈的人,在众人遇到困难时,却又能莫名地爆发出不屈不挠“活下去”的正能量。
不知道她这么分裂的个性是遇到什么事儿养成的,但就现在的状况来说,她坚定的态度让大家也感受到希望。
崔晓姝擦掉眼泪,振作起来。之后,一行人飞奔到许愿树旁边,厚颜无耻对一直无动于衷的它再提了一个要求,“找到乌止支图神石缺失的部件”。
整个过程,兰登梅斯和丝塔茜两个新朋友,一齐用一种“你们真了不起”的眼神默默旁观。
这个晚上,即便咽下两粒百忧解,宦怡菲仍旧失眠了。经过三个月断断续续的消耗,那瓶胶囊终于告罄,她把瓶子扔进资源回收的机器里。
脑中反反复复叨念着“11个月,已经过去了11个月……”,回忆被反复打压,还是见缝插针地呼啸进脑海。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有一刻胸口痛得怎么都抽不上气。她只能扭曲地抓紧床单,好半天才勉强虚弱地挤出一滴眼泪,感到一丝氧气终于随之进入她的肺叶。
丝塔茜走进房间,看到她侧卧在床上,表情麻木,浑身瘫软,偏偏身上的肌群又像用力过度似的微微颤抖。
看到她,宦怡菲动了动嘴角以示微笑,声音沙哑:“让你费心了,你……不用每天来……其实你根本就不用管我。”
丝塔茜坐到床边,轻轻拉过她的手:“我知道你会这么纠结,所以我带了一个好故事来。但前提是,你必须告诉我,你怎么了。”
丝塔茜的手干燥温暖,宦怡菲知道自己手上的虚汗正肆无忌惮地濡湿着对方的手心手背。
连素帛衣国简单交流环境下成长的姑娘,竟然也学会了要“等价交换”地掏她,怪就怪在这里人与人之间距离太近,让人躲得那么明显,却又根本躲不开。
宦怡菲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些她都不敢动的东西,多卷一个人进来有什么意义?于是,她避重就轻地说:“在我五岁的时候,因为一些原因,爸爸去世了,吕后差点崩溃,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那时候……她常常抱着我,说她这辈子只剩我了,但是……这次是我,突然消失了11个月……”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不愿意再看到吕后那种样子……所以,想要尽可能早点回去。”
丝塔茜理解地拍拍宦怡菲的手背,笑道:“我的故事是这样的——你们的时间可能没有动。”
宦怡菲一怔:“什么意思?”
丝塔茜娓娓解释道:“这只是一个传闻,也是兰登梅斯他们那个组的研究院测算出的结论,至于具体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知道。无意识的时空转换,会让你们的时间停止。”
宦怡菲努力咀嚼对方的话,半晌,却依旧像个复读机一样道:“什么意思?”
丝塔茜笑了,她飞速地想了想,忽然想到一个例子:“我记得你们提过老王的猫,露娜,说它在68岁的高龄跟着老王到了乌止支图,十年后再看到它,它还跟以前一样,而实际上按它的年龄来算,应该是110岁了对吗?”
宦怡菲茫然地点点头。
丝塔茜接着道:“这就没错了。当初它跟老王都是无意识到了乌止支图,所以时间停在了它的68岁。你们这次过来,根据你们的描述,每一次都是无意识的——无意识的意思就是,首先没有强烈的自主意愿希望到这里,同时没有希望在这里定居下去——因此,你们可能不参与其他空间的时间轮转。”
宦怡菲感觉自己就像个白痴,她的大脑好像也停止了转动。
其实她已经懂了丝塔茜大致的意思,但她需要再次确定,于是,她万分欠扁地再问了一次:“……什么意思?”
丝塔茜笑道:“如果你们这次能顺利回去,你们会回到当初上船那一刻,就是虫洞打开的那个时空点。”
宦怡菲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七日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感谢留言各位的关照~发现大家的视觉都很敏锐,归纳也很犀利呀~(^o^)
这种时候,如果老王在就好了。
别的也不用他做,就只用证明丝塔茜说的那个可能性是否存在。
当初他们在船上什么都聊了,却没有聊过老王那次顺利回去后的事儿。毕竟据老王说,那次他在乌止支图就住了十多天,这一点时间差距,跟休个假差不多,人们自动脑补了他回去后的结果,并没有太在意那一点点时间能改变什么。
宦怡菲想起她曾经看过一些时空旅人的报道,类似两个小孩在田地里玩耍,其中一个看到另一个跑着跑着就不见了,直到几十年过去,跑不见的那个小孩再次出现在当初消失的地方,而曾经的玩伴已经是须发苍苍,周遭的景物也已物是人非。
丝塔茜摇摇头:“那是另一种状况,那个人误入的虫洞发生了时空偏转,于他本人而言,只是转眼间沧海桑田;不像你们,你们是时空跨越,在其他空间有真切生活的经历。”
宦怡菲还是理解无能,想到老王,她追问丝塔茜:“这次过来前,老王就跟我们说过,他有可能见到露娜。这个算不算有意识地穿越?”她又想到另一个人,“还有洛淑眉,哦,对了,还有你,你们当时都是‘无意识’过来的吧?是不是这就意味着你们能在素帛衣国永生不灭?”
丝塔茜面对这个前一秒还要死不活,下一秒就变得神采奕奕,问题连珠炮似的女孩有点招架不住。她一个个地回答她的问题:“老王那个很难说,但就你们初次落脚的‘母亲岛’来说,老王的意识有了偏差,因为他首次到乌止支图是开的自己的船,你们在捕鲸船上参观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会在那种地方误入虫洞。就算一定程度上‘有意识’,因为他的偏差和你们的大部队加入,你们静止的时间把他的时间拖慢了;至于我和洛淑眉这样的人,你忘了我最初说的条件——我们虽然过来无意识,但却决定在这里定居。因此我们的时间齿轮以这里的时间流速,也开始了继续运行。”
宦怡菲还有一些事没想通,但就目前得到的消息,她也该高兴。她再次确认道:“靠谱吗?”
丝塔茜微微一窘:“不确定。”
宦怡菲:“……”
这种来路不明的小道消息,就像市面上流行的神医偏方一样,明知去相信的风险很大,但对于无药可治的人来说,就是生的希望。
宦怡菲决定不再纠结,也许只有他们真的顺利回去,才能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在丝塔茜的坚持下,宦怡菲再次在这个善良女孩的指温中,被一曲未知创作者的安眠曲缓慢安抚,大脑放松睡了过去。
丝塔茜退出宦怡菲的房间,淡淡一笑。
这次她是有备而来,早就料到宦怡菲不会轻易对自己的过去开口,也许在她的防护体系中,自己也屏蔽了自己的过去。因此她从洛淑眉那里申请到了一项心理调理师的工具装载到她的传译器中,宦怡菲轻描淡写说着自己的事时,升级后的传译器正在火力全开地进行它的新工作。
窥探别人不愿暴露的伤疤毕竟是一件不光荣的事,丝塔茜甚至不敢在这个新家里打开传译器的工作结果。她想了想,踩上红光往自己原来的家奔去。
粉/红床帐笼罩她的小床,幽暗夜色中,她靠着枕头,轻轻触亮眼前的空气。
全息屏幕光影变换,宦怡菲的声音低低传出:“因为一些原因,我爸爸去世……”
屏幕上现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旁边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气质十分干练的漂亮女人。丝塔茜暗忖,这应该就是宦怡菲5岁记忆中的父母了。
男人抬起手,像是捧着宦怡菲的脸,他的眼睛凝视着她,问道:“菲菲,你很快就要进学校读书了,这之前,爸爸妈妈想要带你出去玩一趟。你是想要去佛教圣地学习一些人文知识呢,还是想要去美国,看自由女神像?”
不知道是不是这对夫妇私下的约定,男人神色闪烁,言语中却丝毫没有提“跟爸爸还是跟妈妈”这种会让早慧的孩子们敏感的字眼。
一个纤细的女孩声线毫不犹豫就说:“我想去美国,我想看老人与海的故乡!”
男人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说了句“那我走了”,再回过头俯下视线道:“那菲菲好好去玩,如果……如果想爸爸了,爸爸会去找你。”
他拿起一旁的行李,径直出了门。
门关上的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嘭!!!”惊得屏幕前的丝塔茜在床上剧烈地抖了一下。
丝塔茜明白,这是宦怡菲的大脑把记忆重组过的意象,带上了她个人的感情/色彩。难怪她不敢回忆过去,想来这是她人生中一次重要的转折点,遗憾的是,那声枪响让它变得更加恐怖绝望。
屏幕上场景转换,之前的漂亮女人拖着小姑娘的一只手,走出某个大型建筑,屏幕上提示名称为“机场”,注解是“大型装载飞行器集中起落处”。小姑娘的视野中,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迎上前,面色凝重,寒暄两句就说:“宦琦玮出事了。”
女人怔了一秒,飞扬的神采僵硬成土,眼神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画面频闪,宦怡菲的声音接着道:“吕后差点崩溃,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
屏幕上的年轻女人瘫软在一张沙发上,抽烟酗酒,四周光影变换,女孩的视角也在渐渐变高,意味着时间过去了很久。这期间,烟气弥漫的室内,女人有时靠窗发呆,有时呆呆看着女孩的方向,眼神中抓不到焦点。但更多的时候,是女孩蹦蹦跳跳到她面前,唤她回魂般展示自己的手工作品,图画,或者写着“A”的成绩单。
女人的表现并不如丝塔茜预料的欣慰。面对这样的女儿,她常常淡漠地不屑一顾,醉酒后会掀翻茶几,玻璃器皿碎得到处都是,她拖过女孩,披头散发狰狞地低声道:“你当初为什么要跟着我?如果你跟的是你爸爸,他就不会改变行程,他也不会死!”
她会把女孩推倒在地,成绩单、手工制品、图画全部毁成碎片,朝女孩脸上扔过来:“是你害死了你爸爸!”
丝塔茜惊讶得合不拢嘴,她心跳如鼓,感到有一团从未体验过的怒火要把她胸口撑破。
这个为人生母的女人,不知如何归因丈夫的去世,从她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明白了当初他们让小女孩选择去哪里“玩”时,两个人果然已经商议离婚,无非让女孩选择跟谁走而已。
但显然他们旧情未断,那个女人应该还深爱着对方吧!只是在机遇和诱惑面前,他们选择了从人生之路上分道扬镳。被宦怡菲常常称作“吕后”的母亲,从没想过这一分手,就是天人两隔。她把自己未尽的感情和悲恸统统转化成了对一个原因的怨恨,而这个原因的载体则归到了她不谙世事的女儿身上。
丝塔茜的视界随着女孩的视线,掠过小手上的血迹,身上的淤青和擦伤,满室狼藉,最终落到那个发狂后再次脆弱抽泣的女人身上。
有人敲门,声音从门外传来:“菲,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女孩出色地转换语言,声音活泼道:“没事,菲斯阿姨,妈妈在帮我排演童话剧。抱歉,我们这就好了!”
门外的声音依旧不放心:“是吗?有事叫我!”
地上的女人抬起头瞥了女孩一眼,女孩走过去,伸出手臂揽住女人的脖子,柔声道:“妈妈,不要伤心,我给你讲个笑话!今天在班上,凯文他……”
她像没事人一样,女人眼中锐利怨毒的光渐渐淡下去,最后抬起手擦了擦女孩的脸,拿下的手指上也染上了红色的血迹,她忽然失控抱住女孩,哭道:“菲菲,我的宝贝,妈妈爱你!妈妈这辈子就只剩你一个人可以依靠了……”
类似的剧情在不同场景中上演无数次,丝塔茜眼见拥抱女人的那双小手臂渐渐长大,女孩的声音也变得低柔成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女人的疯狂举动才彻底消停。
到最后,女人的确是如宦怡菲所说,缓过劲来,倒是观众丝塔茜,差点被折磨崩溃。
这么绝望的生长环境,难怪会锻造出宦怡菲在内心惯于自我伤害的性格。听说她宁愿放弃自己也要顾全他人,想来就是因为吕后每次发飙完后那句“爱你,只剩你一个人”戴上的无形枷锁。
这就是为什么,她对待别人的伤口,就像遇到天大的事;对待自己,却总是放到照顾名单的最后一位,甚至完全忽略。
丝塔茜感受到发自肺腑的刺痛,涌上的眼泪也让眼眶被狠狠灼伤。那个人前开朗细心的女孩是不完整的,她的灵魂缺失了一大块,并且,她自己也并不想修复它。她每时每刻要顾虑的东西太多,在自己母亲面前,她还背负了“杀父”的罪名,那么多年,难怪她在失神时会唤起潜意识中轻生的念头。
丝塔茜难过得无以复加,这种事在素帛衣国是难以想象的,因此她也从未受过如此大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