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诚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也是。”
宦怡菲抬起手臂拍打焦诚羽的肩,夸张笑道:“嗨,你看我俩,真不是成大器的料!”边说边暗暗用力攘着焦诚羽往外走。
焦诚羽秒懂了她的意思,配合道:“是啊是啊……”
宦怡菲:“一点都不上档次!”
焦诚羽:“对啊对啊……”
剩下三个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见那两个人一面做着批评与自我批评,一面嘻嘻哈哈推推拉拉渐行渐远。
老王半晌评价道:“演技略显浮夸。”
崔晓姝:“要回避问题也不要这么明显好吗?”
邓启明:“得了,人家不想说的,就别盯着问。问了帮不上忙,还不如一边儿凉快去!”
崔晓姝嘟囔道:“我也是关心他们嘛!”
邓启明:“关心不是非要刨根问底,好好守着,人家唤的时候能站得出来,搭把手,就可以了。”
老王望着邓启明,眼中全是惊讶:“行啊小子,什么时候觉悟变这么高?”
崔晓姝满脸委屈,恼起来“哼”了一声甩手就走,邓启明也没顾忌长官在场,巴巴地追上去:“小妹小妹!我错了我错了……”
老王:“哎哎哎,既然回来,该干的活儿还得干!玩忽职守当心我炒了你们!”
宦怡菲携同焦诚羽逃离现场后,就各自溜回了自己房间。
望着手心里属于自己的种子,每人分到这点小玩意儿,就像分到了定心丸。虽然这些东西也并不能向其他人证明什么,但很多事,自己心里有数就已足够。
宦怡菲把友人赠她的项链重新戴上,奇漂五人组终于回到自己的世界,据在捕鲸船上发现他们的乘客提供的时间刻度,他们依旧不能确定自己是穿回了丝塔茜所假设的同一时间,还是丝塔茜的另一个假设——由于老王的那一点“有意识”而稍微推后了一点点,然而细究起来,这一点差距根本就可以忽略不计。
这趟意料之外的旅行,文字记录、图像记录和语音记录全部嗝屁。焦诚羽提议把丝塔茜送的项链拿到科学院做材质分析,也许会从中获得一些新发现,但宦怡菲舍不得。
证据没有了,还有回忆;理性路线走不通,还可以讲故事。
丝塔茜跟她说,希望她不要把世界扛在自己肩上;德迪丽也说过,一件大工程,需要人人参与。说到底,靠几个人无法逆天,但宦怡菲总要做点什么。
她重新拿出《船长罗杰斯的航海日志》,前人的经历精彩,前人的感悟深沉,她却要在其字里行间添上她的一笔。
第二天早晨8点,神曲号准时在开曼群岛的乔治敦靠港,船闸还没开,就有一个海乘在自助餐厅找到宦怡菲,让她开闸后先别急着走,有人找。
之后出现的人,让她嘴巴张开,半天都合不上。
“吕……吕后……?”
吕桂芝打扮得像个喧闹的刚果歌手,一身色彩艳丽的丝绸大褂,头上还包着跟褂子如一母所生的头巾,戴了副把脸遮了一半的大苍蝇墨镜,看得宦怡菲生怕她一开口就飙句“咿呀呀哦嘞哦”出来。
吕桂芝的举动并不如她的扮相那么热情洋溢,她缓缓走近自己的女儿,正经严肃的气场镇得对方都没敢欢脱地跑上前如往常那样大献殷勤。
两个人像分别多年般,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半天,最终吕桂芝先开口:“你这是刚起还是没睡啊?”
宦怡菲木愣愣道:“刚……刚起,皇额娘,您这声儿哑的,生吞了多少黑炭啊?”
吕桂芝没像以前一样扇起小巴掌拍她,也没回应。她伸手把自己的墨镜摘下来,一对发糕似的眼睛把宦怡菲吓了一跳:“怎……怎么了?您是有多想我呀……哭成这样……”
一句话出口,就像划了根火柴点燃炸水库的雷管,吕桂芝飞扑到她身上,抱着她撕心裂肺哭出声:“菲菲……妈对不起你……不配当你妈妈……”
宦怡菲错愕得哭笑不得,只好抚摸着缩在她怀里抽搐的母亲:“您真把我房子点啦?点就点呗,只要没把别人玩儿死……不哭不哭啊……”
吕桂芝窘了一下,显然没懂宦怡菲这是从哪儿生出的想法,但她一天也不愿多等地掐着时间地点赶到这里,有句话再困难也要说。
她在女儿的怀里抽抽搭搭半天,终于能串词成句道:“收拾你房间的时候,翻到你小时候偷偷写的日记……五大本,全看了……”
宦怡菲脑子小小“嗡”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完蛋,老早就想着回去销赃,但出于对吕后好奇心泯灭这一点的信任,拖着拖着也没去,而且,要不是这次她铁了心去翻那本航海日志,她的日记根本不会暴露;要不是当时吕后卡着时间对她死催活催,她也不至于把房间翻个底朝天没来得及收拾;可就算不收拾,以前吕后是根本不会管她房间有没有长蘑菇这种事儿的。她这是撞了什么运气!
第二反应比较悲催,过于活跃的大脑皮层直接把她带回素帛衣国她“卸货”的那个夜晚。
当时雨势滂沱,她颇具创意地把自己倒挂在空中,蓄势待“卸”。导火索是别人一针见血的“盖棺定论”——如果当时没有遇到中毒的博尔,真的就“盖棺”了。
兰登梅斯问她:“你呢,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急着回去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
她的回答是:“人生意义,在高精尖的领域里,做一个地位高、收入高、专业度高的三高人才;回去的原因,吕后离不开洒家。”
那时,兰登梅斯英俊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他发扬了一个素帛衣国人实话实说的高尚品德,说:“我算是知道你心里的毛病出在哪儿了,也明白了你为什么一直称呼自己的母亲为‘吕后’——你因为一些原因,被迫用全部精力去重视一个人,走这个人希望你走的路,而这个人其实根本不在意你。”
她矢口反击:“什么叫‘被迫’,血浓于水,吕后除了我,还能在意谁?”
兰登梅斯没有饶了她,依然坚持己见:“其实你心里都明白,不是吗?你为自己洗脑,但你又足够聪明,洗不彻底。你心里,怨恨着她。”
此时此刻,回想起兰登梅斯说的“怨恨”二字,宦怡菲轻轻拍着怀里的母亲,眉头仍忍不住皱了起来。
吕桂芝放开她,又红又肿的眼睛认真看着宦怡菲,再把安抚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菲菲,你哪怕不原谅妈妈也好,是妈对不起你,这么多年……你的病说不定就是妈妈害的……不,一定是……你……苦了你了……”
宦怡菲把母亲再次抱紧,眼睛望向天上,吕桂芝反反复复道歉,她抚摸这个当年霸气十足,攻击力百分百,暴击力300%,暴击诱发率99%,防却为0的女人,如今被岁月洗练,被她多年装仙子来溶解,最终这个女人蜕化成一个慈祥絮叨的普通老太太,让她心中百味杂陈。
而且说到底,小时候就不提了,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也是自己过于懦弱,没有给吕桂芝自省的机会。现在想起来,其实没有人的防是0,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可以成长。
她淡淡道:“别介,我已经揍过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九日 放飞
吕桂芝一愣:“嗯?”
宦怡菲笑道:“什么原谅不原谅、病不病的,说得我跟苦菜花儿似的。我是您生的,占了您整整十个月的体重,喝了您一年多的奶,分走了您老公一半的爱,连第一句脏话都是跟您学的,咱俩这关系,杠杠的,您说那么多就见外了,是不,妈。”
吕桂芝的气管还在抽,脑子却被宦怡菲一番话绕晕了,直到女儿最后一个字喊出来,她瞬间陌生了一下。
妈?谁?她?
两个人都走了一会儿神。
宦琦玮走了以后,随着宦怡菲渐渐长大,“妈”这个称呼也渐渐从她口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皇额娘,母后,甚至“桂芝姐”,“阿芝”,她的英文昵称“Chrisy”,到最近赤果果的“吕后”,五花八门,本来以为是小丫头古灵精怪,加上本身她们生活的地域,小孩直呼长辈名字也很平常,她就没太在意。
现在她才懂得,不叫她“妈”,是女儿七弯八绕表示反抗的方式;如今既然愿意叫她“妈”,表示两人的和解。
多后知后觉的事儿啊!人家都和解了,她才发现原来她们之间一直有矛盾。
吕桂芝眼睛又涌出泪来,宦怡菲没再劝,单是搂着她,让她鼻涕眼泪糊她满满一肩,搞得好像这么多年受委屈被忽视的人是她似的。
就在两颗敏感的心摸索着重新向对方打开的时候,一个喜出望外的声音隔着甲板远远传了过来。
“怡菲,你怎么没下船玩儿……桂芝?桂芝!”
宦怡菲看到来人,笑眯眯把母亲轻轻推开:“追您那帅小伙儿来了。”
吕桂芝慌乱把她的大苍蝇墨镜戴上,老王已经大步流星杀到眼前,笑得见牙不见眼:“真的是你呀!你怎么来啦!我正打算这趟航线走完找你去!”
吕桂芝布满细纹的老脸微微泛红,嘟囔道:“威廉……王……你找我干嘛……”
老妈难得一见的娇嗔状把宦怡菲雷得浑身鸡皮疙瘩,趁老王大献殷勤的当口赶紧溜。可惜脚程不够快,老王经过这么一趟差点回不来的旅行,早已没了曾经的各种矫情,火力全开的表白被她全部收进耳朵,顿时又被天雷蹂/躏了一遍。
不过这就是前一天晚上,老王特地留她对盘的第一件事。宦怡菲远远听到老妈弱弱地说:“……可我就是怕菲菲她有什么想法……”
她叹口气,回过身道:“你俩赶紧扯证儿,我这就拿份子去!”
她拿着笔和书闪进六楼,神曲号上大多是旅游团,此刻因为乔治敦的一天行程,整艘邮轮没剩几个人,她也落个清静。
小书的空白处,五人一鸡历经的行程大纲已经画出来了。起头是母亲岛,备注关于那块小岛“遮羞石”,焦诚羽的定义——原点,然后是“抱抱”和“爬起来”,再然后是乌止支图,最后是素帛衣国,无相空间,中间乱入“人类文明及作孽里程碑”。
每个地域旁边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包含但不仅限于他们的见闻和收获。
宦怡菲盯着自己画好的内容,蓦地,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午餐的时候,老王特定订了一个六人桌,就在海景酒廊里。
整艘邮轮就数这里最浪漫有情调,餐具精致,灯光朦胧,服务生盘儿亮条儿顺会来事儿,窗外是无边的大海,室内一个小小的音乐台,乐队穿着正统的礼服,金小号大提琴,轻拢慢捻柔柔唱着爱你爱我、不爱你不爱我、你不爱我我还是爱你、你爱我我无以为报但依然不能爱你四类慵懒的爵士。
约好的十二点,准时到场的只有宦怡菲和焦诚羽,两个人聊了半天,听了好几首曲子,剩下的四个人才两两凑对,分别拖着手姗姗而至。
邓启明扫了一圈他们平时只会工作,不会消费的地方,朝老王招呼:“长官,平时你小里小气的,没想到为了泡漂亮姑娘你也舍得撒银子哈!”
吕桂芝皱起眉头:“嗨哟,这哪家孩子,这么会聊天儿啊!”
邓启明窘了一下,宦怡菲招呼道:“娘,您别装了行不?嘴角都上扬到太阳穴了!”
六个人重新落座完毕,那老两口且不说了,崔晓姝和邓启明也毫不顾忌,手拉着手,两人的“希望的种子”竟被崔晓姝用红线串成两条手链,一人一条,看得宦怡菲和焦诚羽都面瘫了。
老王好奇地问:“这俩人什么时候成连体婴的?”
宦怡菲摇摇头:“我们见天盯着也没搞懂啊,他们在素帛衣国的时候,一个照顾动物,一个照顾植物,难不成你们到后来是照顾了冬虫夏草之类的?”
吕桂芝:“素帛衣国?”
老王柔声跪舔道:“晚点我告诉你。”
崔晓姝和邓启明两人被同伴们关注,乐得大喜之日似的,崔晓姝扭捏半天,才说:“在无相空间里,我被一圈儿阿飘围攻,吓得要死,后来慢慢才发现,原来都是我娘!小时候她特严,我脑子里就把她凶的一面幻化成阿飘了……想明白后,三两下就把它们解决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二副来……再然后,他就真的出现了……”
一群人看着她娇羞甜蜜的样子,集体狂抖爬上身的鸡皮疙瘩,边抖边问邓启明:“你过去了?怎么过去的?”邓启明嘿嘿笑道:“我跟我老子不是有过节吗,到他入土的时候还在恨他,从小动不动就揍我,也揍我娘,觉得他这个人的存在,就是对社会的危害。可是在无相空间,我重温了当时的情景,才发现我老子揍我的时候,恨铁不成钢,有时候眼里还有鳄鱼泪……至于他有时候揍我娘,我发现那时候我娘牙尖嘴利的程度,嗨,换做现在是我,也根本忍不了……所以我打算饶了他了,过几天上岸带上小妹给他扫墓去!”
一群人静了一下,继而催促道:“重点重点!”
邓启明哦了一声,笑道:“嗨,我那也不是搞定过去,展望未来的时候,想起有个人在普兰托里哭得像个包子,还硬憋着喂我喝药呢嘛!”
听众们看看下一秒又粘成一体的两个人,集体出声哄他们。老王看看左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俩这是办公室恋情,现在还被你们长官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小两口根本没被吓到:“走完这趟航线,我俩辞职。”
这下换老王紧张了:“你……你好不容易当上二副,你也是,海乘也是层层选拔……现在哪儿不在裁员,干什么去?”
邓启明淡淡一笑:“我想组个乐队,当主唱。”
众人大惊:“你?!”
邓启明的歌声他们不是没领教过,烟嗓说话还好,关键是唱起歌儿来每个音都不在调上,这种素质要当歌手,恐怕也只能唱给花花草草听,即便这样,还得让花花草草们提前衰败,让地球上仅剩的植被锐减。
但宦怡菲和焦诚羽也就惊讶了一下下,很快送上各种鼓励和祝福。只有老王一脸不屑,邓启明看看他:“受过素帛衣国高等教育的人,跟没受过的就是不一样。以前跑调是因为听力有问题,在素帛衣国修好了,何况我还拜了一个大腕儿为师呢……总之,不管成不成,人就这一辈子,不干想干的事儿,叫我死的时候怎么瞑目?”他说着竖起胳膊,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绳,金色种子在灯光下闪动,“这就是启发我俩的东西!”
宦怡菲和焦诚羽二话不说给他鼓掌,老王瞥了崔晓姝一眼:“那你呢?”
崔晓姝认真道:“我还没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所以打算先跟启明混一段时间,慢慢想。”
两人又腻歪到一起,众人被她改口的“启明”二字酸得牙都倒完了,再哄了他俩一轮。
吕桂芝艳羡地望着人家的孩子,再看看宦怡菲:“别哄人家了,有句话说得好,‘士别三日,当割目相看’嘛!”
众人:“割目?伯母您双眼皮儿是假的?”
吕桂芝啐了一声,单刀直入:“菲菲,你什么时候学学人家……”她忽然像被什么想法点亮,神采奕奕看向一旁气质沉静的焦诚羽,“小伙子,你……”
崔晓姝赶紧制止:“伯母,他心里有人了!”
邓启明点头附和:“有人了!”
宦怡菲斩钉截铁道:“而且不是我。”
焦诚羽:“……”
吕桂芝眼中的光芒黯淡一瞬,再度望向宦怡菲:“看看你周围,哪个不是成双成对的?你也赶紧找一个啊,”说着顿了顿,“你哪怕找个媳妇我都认了,总不能一辈子孤家寡人……”
宦怡菲一愣,伙伴们已经“哗”起来,酒廊里四周的中国客人都望向吕桂芝,耳口相传她的话,远远投过来笑眼。
宦怡菲:“……”她娘都到这份儿上了,竟然晚节不保加入了腐女阵营,真是……
邓启明一口菜差点喷出来,他擦擦嘴站起身:“伯母是真豪杰,冲着您这句话,我给各位献唱一首,就‘昨天呐,请再来一次’好吗?”说着就冲上台,抢人家麦克风去了。
吕桂芝一头雾水:“啥歌儿?”
宦怡菲苦笑道:“《Yesterday Once More》。”
众人:“……”
邓启明开了声,觥筹交错的场子渐渐安静下来,一曲唱罢,他奔回桌边:“怎么样怎么样?”
小伙伴们有了前后对比,对他狂点赞,老王拧起眉头:“调倒是一点没跑,可嗓子怎么像刮锅底似的?”
吕桂芝支持道:“别这么说,我觉得挺好听的,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刮锅底!”
邓启明:“……合着您是夸我还是贬我啊?”
宦怡菲正色道:“你错了,我娘贬的是我们所有人。”
嬉闹间,邻桌有人端着两杯酒过来,招呼邓启明:“小伙子唱得真好!我敬……”
一桌子年轻人看清来人,顿时神色一紧:“张老板……”
这不是当时在6楼吸烟区对焦诚羽大发飙的张姓富商吗?
张富商疑惑地环视一圈,瞥见焦诚羽后,眉头一皱:“是你?”
焦诚羽万分尴尬,站起身,而这时,宦怡菲耳边也传来一个夹带欣喜的温沉男音:“怡菲?真的是你。”
宦怡菲回过头:“……陈凯文!”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日 新的开始
之后的四天,发生了一些事。
这些事在旁人看来不值一提,但对当事人来说,每一件都令他们咋舌。
焦诚羽跟结了“梁子”的张富商毫不含糊真诚道了歉,张富商脾气不小,却更是性情中人,二话没说就把打算敬邓启明的酒递给焦诚羽,一口干了,事后焦诚羽在工作之外,免费给张富商当了几天碎嘴翻译,让张富商大为感动,赞“孺子可教”,两人成了不打不相识的好朋友。
跟陈凯文不期而遇,宦怡菲已经没有了伴她数年的愧疚感。
陈凯文多年漂泊,最后被一个温柔贤良的几内亚姑娘绑到了她厨房的椅子上。
忆起当年,陈凯文说:“当初多谢你干脆利落在我伤口上撒盐,如果你答应了,说不定在什么机缘巧合下再碰到她,我会后悔一辈子。”
宦怡菲心想,说得像我不会后悔似的,她纠正道:“我并没有那么干脆好吗?那个‘抱歉’可是在我脑子里绕了几万圈,而且,那是我五岁以来第二次说出不计后果的真心话,谁知你真的流浪去了,搞得我愧疚快十年!敢情你老早万分愉快地自埋进爱情的坟墓……”
陈凯文很快抓到重点:“五岁,我们俩就是五岁认识的,这么久就说过两次真心话?”
宦怡菲:“不是只说过两次真心话,而是不好听的真心话就说过两次。”
陈凯文:“意思是——其他别人不爱听的话,你都昧良心说谎?就算第二次之后的几年是我害的,那你五岁时发生过什么?”
宦怡菲懒懒一笑:“都过去了,我说你作为艺术家非得这么敏感是不?”望着陈凯文有心放过的宽容笑意,她回望一眼伙伴们热闹谈笑的桌子,有意无意问道,“那你呢?过去了没?”
陈凯文秒懂了她说的那个关于“出身归属地”的事,云淡风轻道:“过去了,人生有很多有意义的事可以做,执着于这种界限本身就是狭隘的。心中有爱天地宽嘛!”
宦怡菲打趣他:“说得跟真的似的!”
但陈凯文的话,在她心中默默记了下来。
回想起在“爬起来”那片海域,历经海神的暴风雨之后,邓启明都学会了心中装下“星空”,伙伴们都变了,人人目光放得更近,也更远。近到关心自己内心的声音,远到可以看透尘世中人生活的艰辛不易。
欢喜冤家大团圆的当天,正好是世界杯决赛的日子。
人们聚集在所有有大屏幕做现场直播的地方,以啤酒代赌资赌起了球,加时赛后,一桌子同伴被宦怡菲气得半死,每人灌下三听啤酒,悲怆地问她为什么能猜到是德国队赢,她笑盈盈道:“小瓦脸上画的呀,他可是乌止支图军队的最高长官,不信他信谁?”
众人:“德国队终身黑!小瓦终身黑!”
宦怡菲大笑:“小瓦人本来就黑,就你们白!伪球迷!”
众人:“你不是伪球迷!”
宦怡菲:“行,那我也白,好了吧?输球的,每人还差两听,喝起来!”
一个月后,曼哈顿一桩公寓内。
宦怡菲埋首在笔记本面前敲字。
“乌止支图的‘黑夜’里,缺了圆心的神石在众人注视下自动亮起,圆心的空洞逐渐被强光填满,强光石化,整块神石变成了毫无缺漏的一块圆饼。新填补上的部分凹陷出一个小小的粉色桃形。除了老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
身为对人体内部器官再熟不过的乌止支图人告诉老王,那是心脏。
伙伴们没有猜错,社会阶段在“安全需求”和“温饱需求”之间摇摆的乌止支图族,生活的确紧紧围绕“衣食住行”,但他们漏掉了一样,即使在这么初期的社会阶段,乌止支图人不可或缺的,还有“心”。
“老王准备好了行李,肩上驮着露娜,乌止支图的人们对这个帮助他们克服经年恐惧的人念念不舍,但时间不等人。摆子拉过老王的手扶在神石上,神石再次散发光芒,并且微微动了起来,它从中心抬起蛇头,石料圆盘螺旋状散开,一条光影幻化的蛇立起来,顺着老王的手缠上他的全身。就在这时,露娜突然挣开老王的怀抱,轻盈跳到‘演讲台’上,望了他一眼,闪身窜进酋长住的普兰托,没再出来。”
露娜回望的那一眼,于老王来说,算是正式的告别。
她在乌止支图住了十年,最终决定继续留下。可能是舍不得友善待她的人们,也可能是惧怕回到原来的空间活不了多久,还有可能是她在期待长久的盼望之后,依旧能在同一片土地见到老王离奇出现。
“老王尊重她的决定,跟众人挥别,摆子吟唱了一句神神叨叨的咒语,老王醒来时,已经身在神曲号的船长室里。”
敲完这段文字,她点了发送键。
整个故事里,焦诚羽到底对许愿树贡献了什么,始终是个谜。但随着时间推移,多次回忆起那时的情景,她心里有了答案。前两天接到崔晓姝的八卦电话,小丫头跟她想的一模一样,但她最终没写进她的游记里。
神曲号靠港迈阿密邮轮码头后,她就拎着行李直接回了曼哈顿。
一来是她要赶着做这件事,公司职务都辞了;二来是因为那相亲恨晚的二老黏得不行,她不好意思杵在老妈家当灯泡。
小伙伴们一人带着一颗希望的种子,各奔东西。这一个月里,她就见过他们两次。
第一次是在邓启明和崔晓姝的闪婚现场,邓启明利用一水儿海乘同事都在场的当口,公开挖邮轮公司的角,为他的乐队招募团员;崔晓姝还没正式当上“果儿”,就修成了正房夫人,恋爱泡泡包裹着她的大脑,她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想干什么;焦诚羽带来两个新闻,一是他跟旧情人和平分手,二是他靠着一篇《新能源合成方法》的论文混进了NAS,光芒四射差点把邓启明他俩结婚的风头抢走。
第二次见面是在老王和老妈的闪婚现场,焦诚羽又带来一个新闻,他把NAS遗弃了,原因是素帛衣国偷师的那一套在这边无法实现。但重点不在这里,他的一位科学家前辈告诉他:“你的方法太超前,成本也太高昂,金主们认为即使研究成功,也是有市无价。但关键点是,我们现在研究的成果就人们的生活来说也已经超前非常多年,之所以没有推行,是因为我们整个社会的精神文明层面还够不上,贸然推向市场,危害反而大于益处。”
举个例子来说,就像老祖宗们发明了火药,高素质的人们拿去装饰夜空,图谋不轨的外人拿去就做成枪炮涂炭生灵,一个道理。
焦诚羽的抱负落了空,一时茫然得不知如何自处。
一阵铃声打断宦怡菲的遐想,看屏幕,果然是在传媒工作的朋友,她这个月所有文字发送的收件人——戴蜜雪。
宦怡菲每次发出邮件,必然在十分钟后接到小姑娘风驰电掣的来电。她懒懒接起:“啥?”
小丫头立马就连射出不带逗号的一大串话:“姐我看完了离奇倒是离奇但是你会不会安排得太刻意了?”
宦怡菲:“哪里刻……”
戴蜜雪:“素帛衣国我随手拼了一下,不就是‘Superego’吗?超我?那五个人原来待的地方如果算作‘自我’的话,‘乌止支图’我无意中打出来发现它谐音‘无智之土’,它的意思又是‘自己’,完了那五个人在那里生活,用 ‘心’交流,还被带挈得本性毕露,结合起来看那里不就是‘本我’吗?从母亲岛出来,第一着陆点是本我,第二着陆点是超我,加上他们原来生活的本我,姐你是弗洛伊德的门徒吗?”
宦怡菲心想这小丫头眼睛挺尖,她回应道:“我倒是想,可我们就是这么走的……呃……”不好,说漏嘴了!
小姑娘一下子顿住,半晌嘿嘿笑道:“少来!你千万别告诉我这是你的亲身经历,我不被雷死我……姐,不是真的吧?”宦怡菲还没来得及接茬,她立马就自说自话道,“哎,看我被你绕进去了,算了算了,就这么着吧,反正你自费印了半卖半送给人家看,你是大款你说了算!”
宦怡菲满头黑线,对方欢脱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名字想好了吗?要不,叫《第五地平线》?”
宦怡菲沉吟道:“来历是?”
戴蜜雪:“本我、自我、超我,三重境界了,无相空间,再加上五个人最后不是拿到了‘希望的种子’吗?种子代表无限的可能性,算第五层啦!”
宦怡菲愣了一瞬,很快笑起来:“戴姑娘,你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嘛!”
两个人唧唧歪歪半天挂了线,宦怡菲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第五地平线》,成。这条线无论从外走还是从内走都让人看到希望。她的心愿算是了了,对黑崖和珍珠滩,她不会再心抱歉疚了。
接下去有两个电话要打,第一个打给老妈。
“妈,我可能要出远门,去一个特好的地儿,您和老王……爸愿意一起去不?”
吕桂芝:“谁是老王八?你个小畜牲……”
宦怡菲囧了一下,改口没改顺,就遭了报应,赶紧抽了自己嘴巴一下。好在吕桂芝也没跟她计较,她好像回头问了老王一句什么,回答道:“不去。”
宦怡菲再囧了一下:“……您都不问去哪儿就拒绝呀?”
吕桂芝:“老王说是一些特玄乎的地儿,甭管多好,我和你爸在这儿活大半辈子了,朋友们都在这里。去新的地方就得认识新人,可是,人如衣服,旧的才贴身暖和。话说回来,你也一样啊,干嘛非得去?”
宦怡菲深吸一口气:“实话跟您说吧,我有一个儿子,十二岁了,叫博尔,我想去看他。”
吕桂芝:“……爸是谁?”
宦怡菲苦笑着摇摇头:“不认识。”
吕桂芝“哦”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宦怡菲被她妈的处变不惊震慑了,吕桂芝不知人生到底见识过多少大风大浪,宦怡菲此刻才深刻感受到她远远不是吕后的对手。
吕桂芝:“没别的我挂了啊!”
宦怡菲稳稳神:“那什么,您和爸照顾好自己,我……如果交通方便的话,一个月回来看你俩一回,行吗?”
吕桂芝这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也照顾好自己,交通不方便一年回一次就行。”
说完就挂了,宦怡菲拿着电话半天才回过神来。老妈的豁达干脆让她彻底放下心,人家和老王新婚燕尔有大把的新生活忙着去体验,她也没什么好婆妈的。
想想就拨出第二通电话。
“145,在这边你没有用武之地了,想不想回去?……矮油,别以为你放了一堆烟雾弹,姐就看不出来你是个隐藏极深的直男……拜托,你第一眼看到她就痴呆了好吗……你管我回去追谁!对了,丝塔茜说,如果是有意识地回去,或者打算在那边留下,时间就不会再停止了,你跟你的过去道别完了吗?……行吧,我查了下,明天在长岛会降雾,咱俩碰碰运气?”
宦怡菲打完道别电话的第二天,迈阿密晴空万里。
老王在院子里为花草浇水,一个送报男孩飙自行车经过门口,头也不回地射进来一卷报纸,吕桂芝给老王送果汁,顺便捡起院子里的报纸。忽然视野里一道光闪过,定睛一看,一个褐发黑眼的九头身美女稳稳站到她家院子里。
吕桂芝颇为嫌弃地“游”了一声。
老王:“怎么了?”
吕桂芝:“大白天的,怎么有脏东西!”
老王回头一看,这姑娘他也没见过,不过就人家有脚有影子这点来说,应该不是“脏东西”,他冲她笑笑:“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吗?”
姑娘露出养眼一笑,大方走上前来,递上一个平板。
吕桂芝:“推销?不要不要。”说着把老王往屋里让,就要关门。姑娘急了,嘀嘀咕咕说了一堆他们听不懂的话,再把平板儿往两人眼前晃。
老王劈手接过,平板背面是折叠起来的六块黑色光伏板,看起来颇为眼熟,姑娘又说了一堆话,还把板儿翻到正面,指指屏幕。二老这才看明白,屏幕正面上正随着姑娘的语音出现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乱码,下面则同步出现汉字:“请问宦怡菲住在这里吗?”
老王目光一凝:“你是丝塔茜?”
姑娘露出欣喜的神情,拼命点头,平板上出现她新说一段话的汉语翻译:“她说这里有天然的太阳,不是人造的,兰登梅斯让我来看看。”说着往天上夸张仰视,回过头来,“真的好壮观,只有一颗,但是亮度好强……请问她在吗?”
二老对视一眼。
这个承认自己叫“丝塔茜”的姑娘举止大方,气质颇好,吕桂芝用一种挑三拣四的目光扫射人家半天,射得人家都尴尬地脸红了,她才放姑娘进屋。
“丝塔茜,来,给我俩倒茶!”
丝塔茜看着平板上的翻译,呆了一下,传译器在这里不能用,虽然她请资源站的朋友帮她把尤尼普顿语录到平板的软体里,但还是沟通不方便,此外并不知道什么是“茶”,为什么自己初来乍到没见到想见的人,还要给两个莫名其妙的老人家“倒茶”。
但聪慧如她,很快从记忆里调出宦怡菲回忆重整的影像片段,那个曾经失心疯的女人凤目丹唇,她在眼前的老太太眉目间对上了标。
她用一口非常不熟练的汉语问道:“你是……吕后?”
吕桂芝终于绷不住,“噗”地一笑,继而又佯装正色道:“连这都学去了,茶就更要倒了。来来来,老王,坐这儿,先甭管她跟菲菲到底什么关系,咱享受享受什么是‘承欢膝下’……”
在丝塔茜被老太太手把手教什么是中国茶道的时候,苏福克郡的一角,宦怡菲和焦诚羽站在浓雾中。
她左手轻轻握住脖子上丝塔茜赠的项链,右手还拿着圆形玻璃培养球里,已经冒出绿芽的“希望的种子”,对焦诚羽笑道:“双重保险,双重希望。”
焦诚羽手心里握着他那颗种子,觉得不太放心,干脆伸出一只胳膊挽住宦怡菲:“怕走散了,借用一下。”
这一招能不能行,其实谁都说不清,但两个人还是紧张得心如鹿撞。四周的雾气越来越重,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就在他们脖子都梗酸了,打算放弃的时候,视野里,白色浓雾中闪过一道绿色的光。
【尾:你是不是还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觉得百无聊赖,觉得这段人生不是你的?
不、不……尝试着来一场向内的探寻,你会听见自己的声音……咱们第五地平线见!】
=====我是人格分裂线=====
写在后面的话:
《第五地平线》完结,感谢众多好朋友的支持,这里就不一一点名,但作者心中默默记下了大家的鼓励。特别感谢我的初番试读梁子和修改试读磊子,这篇文立足“愉快说”的节奏,虽然梁子童鞋的笑点通常跑得很偏,导致后来您笑了,作者反而担忧,是不是写跑偏了……
《第五地平线》是一个尝试,想要探索的东西很多,大家也肯定注意到了。不是作者贪心,单纯因为一本23万字的故事,总不能只围绕一个点打转,希望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触点。
不过单从分类而言,它也许算得上是“奇幻”,却算不上“言情”。言情而论,张爱玲可以让一座城市沦陷,来成就一段感情;与此同时,时下著名的各种精彩宫斗剧,感情可能也就只占百分之一的篇幅,点染于各宫娘娘们的勾心斗角大谋小计中。
于是,作者借着后者的模式,私下原谅了本文于感情描写的一带而过。
如果您看完了本文,它也给您带去了一点点触动,无论哪方面,或者单纯觉得几个段子还可以,作者就顿首感谢!
《第五地平线》未来还会有一些在别处穿插乱入的小故事,如果您愿意继续关注Cris,请玉指轻点作者收藏~
以上,再次感谢!祝大家感情美满,事事顺心~
—完—
2014.11.15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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