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庆宫里,连云婵都以为皇帝是来问罪的。
宫人皆被屏退,寝殿里安静无声。皇帝端坐案前,手里把玩着那枚粉色宫绦,锦宁长公主长跪在三四丈远的地方,手指一下下绞着香囊流苏,显是心虚紧张。
这副心虚的样子弄得本不打算问罪的皇帝生生拿问罪的话开了场,话语悠悠的,和潘瑜方才在宣室殿说的那话如出一辙:“云氏,你这是欺君。”
“陛下恕罪。”云婵谢罪谢得也干脆,俯身一拜,毫无诡辩。
“你就不问问朕是怎么知道的?”皇帝淡声问她,见她羽睫一颤看向别处,轻笑又言,“朕可没往你宫里安插眼线——对你,还没那个必要。”
心底刚起的猜测被戳了个穿,云婵双颊一红,也觉自己没那个分量,低低应道:“臣女什么也未说……”
分明是自己心虚得不行,还硬要强辩这么一句显得是他心虚。皇帝一声笑,短舒了口气,语气轻松了些:“宫里明里暗里帮衬着皇太后的人不少,难得你不是。”顿了顿又说,“即便是因为没机会。”
短短一瞬,云婵当真认真思量了一下,若是皇太后没那么厌恶她、让她有机会帮着皇太后做事,她会不会。
结果是……觉得大约也不会。
“昨晚长乐宫的事,朕隐约知道一些。”皇帝淡睇着她,续说,“原以为你和明宁一起打哑谜是帮着皇太后什么,目下看来倒不是,既不是朕就不过问了。”
云婵的面色终于缓下来了些,不再那样紧张。皇帝也缓和了神色,不再多提皇太后,将话题绕回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宫绦之事上,解释得也简短:“潘瑜告了你一状。”
“潘瑜为皇太后办事?”云婵立时便听懂了,脱口而出,与皇帝目光一触又当即很想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凑得离案桌近了些,双手托着腮噙笑道:“不止是潘瑜,还有六尚女官、宫正女官,御前混得得脸的宫女宦官,都是——喏,你要是想让太后看你顺眼些,一会儿就可以去告诉她这些,让她知道朕同样也在监视她。”
“……”云婵一噎,倏尔觉得自己正面对着的这个男人阴险狡诈危险至极,视线无法避开地与他对视着,立即道,“不敢……禀了这些,太后未必就容得下臣女,可陛下想要臣女的命、要云家的命……太容易了。”
“想得够明白。”薄唇边的笑意深了两分又很快敛去,皇帝稍一抬手示意她起身,睇了眼案桌对面的席位让她坐,手上仍把玩着那宫绦,搁下未完成的粉色的那枚,将那绿色的拿了起来,“这个做完了?”
“是……”云婵点头应了。
他又一笑,询问得客气:“那朕收下了?”
“……”云婵短一怔。
虽则本来就是给他的,可被他这么直言一问,莫名地有些窘迫起来。默了一会儿缓了气息,
才点了两下头:“……陛下喜欢便好。”
此后安静了一阵子,好像就没什么要说的话了。云婵始终紧悬的心稍放了些,觉得既没话说,他也就该离开了吧。
在她觉出他身形稍变、准备着行礼恭送的时候,皇帝却并未起座离开,只换了个坐姿,忽地又道:“家人子的名册已经呈进宫来了。”他说着嗤笑,“生怕朕看不见她冯家送了人进来,全写在了头两页上。”
他的口吻始终没什么变化,懒懒散散的,带着几分不羁,极是放松的样子。
这样的口吻,她原是没理由觉得害怕的,却无奈他的话题转换得太快,东一句西一句的,似乎每件都不是大事,细想又全不是小事,教人安不下心来。
云婵想着,面色有些不自然了起来,羽睫轻抬,偷眼觑了觑他的神色,问得惴惴不安:“陛下干什么……告诉臣女这些?”
从方才关乎皇太后的种种到目下提起家人子的事……无论她会不会同皇太后说,那都是跟她没关系的事,他何必告诉她呢?
皇帝似乎稍稍吸了口气,噙笑打量着她,而后给了她大安:“事情在心里憋得太多太久,闷得厉害,总想找人说出来会舒服些。”他稍一停顿,“一直没找到全然信得过的人,这回算是找到了。”
……倒不如说是全然拿捏得住吧。云婵腹诽着,心里想得十分明白,二人本就不算熟悉,哪有那么容易就“全然信得过”,左不过是她没机会为皇太后办事、他想杀她皇太后也不会拦着。
所以,若说宫中分了两股势力,众人观望着“两边倒”的话……她该算是为数不多的只能往一边倒的人了,只能站在皇帝这边。
她轻咬了两下嘴唇,似在琢磨着什么。皇帝仍凝视着她,少顷,问她:“在想什么?”
“嗯……”云婵斟酌了一下轻重,如实地缓然道,“臣女在想……‘事情在心里憋得太多太久,闷得厉害’——那陛下同臣女说完了、舒服了,臣女自己心里闷得厉害了……怎么办?”
又是这副认真寻求答案的样子,和上次一样,看上去简单善良。
于是皇帝也和她一起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末了不咸不淡地道:“那朕就管不着了。”
“……”
总之自己心里舒服了,她怎样他便不管,甩手掌柜当得到位,到位得让云婵黛眉直蹙。
他带着思量的目光恰停在了她紧锁的眉心间。
嗯……说来也是不太合适。他刚拿了她编好的宫绦,又欺负她没处跟别人说、而将让自己憋闷已久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环顾四周,皇帝啧了啧嘴,慵慵懒懒地问她:“你宫里缺什么?”
“……什么?”云婵一愣,一时还道他在指什么特殊的东西,自己也四下看了看,满是不解,“臣女……没觉得缺什么啊……”
他听着她回话的口气也知是会错意了,轻一笑:“朕是说,你若缺什么,现在告诉朕,朕给你补上。”说着掂了掂手上的宫绦,“算还礼。”
“……”他说得诚恳,似乎多作推辞才不合适。于是云婵毫不客气地认真思量起来,左想右想,最后却是颓然摇头,“当真什么也不缺……”说及此,心念陡然一动,轻轻“啊”了一声,弄得皇帝也双目一亮:“什么?”
“臣女也想找个可以说话的人。”云婵抿笑,带着些许祈盼之意望着他,剪水双瞳清澈如溪,“家中有个打小一起长大的婢子名唤白萱,陛下能不能……”
“可以。”他在她还未说完时便点头应了,“宣进宫来,给你当掌事女官吧。”
云婵自然心情大好。自入宫以来便没见过家人了,白萱虽则算不得家人,但能伴在身边总也是好的。
皇帝也心情大好,她提了要求、他应了这要求,心里就舒服许多。若不然总觉得自己方才欺负了个女孩子,忒不君子。
“那就这样了。”皇帝温言颔首,施施然起身离开,心满意足。
刚踏出殿门,遥遥看见潘瑜从端庆宫宫门外匆匆赶来。倏尔想起他刚才似是向皇太后报信去了,大抵是觉得自己是来问罪的。他自然是没拦着,乐得让皇太后白高兴一场。
“陛下。”潘瑜已至面前,躬身一揖,稍抬了抬眼,目光闪烁中分明带着喜悦和探究,“不知长公主……”
皇帝沉下颜色,冷着脸回过头去,看了看身后的殿门,声音森冷:“传旨,锦宁长公主不敬……”
潘瑜按捺着激动垂首静听着,心想若皇帝今日发落了云氏,他在太后跟前便又是大功一件。
☆、6小惩
“锦宁长公主不敬,令其不准参元宵宫宴,回家思过。”
这话平静清淡地从皇帝口中一字字道出,惊得潘瑜半晌没说出话。待得回过神来,更是吓得面色都发白了。
……怎么跟皇太后交代。
皇帝言罢静了一会儿,薄唇紧阖,淡睇着他须臾,见他没反应,稍皱了眉头:“怎么?”
“这……陛下……”潘瑜迅速回思了一番,确信皇帝是在他明言云氏欺君之后才来的此处,定一定神,强自平心静气地禀道,“这等欺君之罪,陛下您……”
“谁说她欺君了?”皇帝眉头轻一挑,反问道。语中顿了顿,气定神闲地又道,“本该昨晚取了那两个宫绦送到长乐宫去。未能寻到,让朕和明宁长公主白等,是为不敬。不过锦宁长公主年纪也尚轻,又逢年关,朕不跟她计较这个,小惩大诫就是了。”
他口气闲闲的说完,而后甚至带着些许乏意地打了个哈欠,竟弄得潘瑜一时回不过神来。这态度,让旁人听了,都生生觉得他这是料理“家事”,当兄长的乐得不跟妹妹计较,谁都别多嘴为好。
潘瑜额上渗了点冷汗,只得应了声“诺”,随驾离开。
.
虽不知皇帝安的什么心思,与云婵而言,上元佳节能与家人一聚总是好的。
因是背的“回家思过”的旨意,自然没有长公主仪仗。正月十五一早,由两个宦官“押”着,送回家中。
云家就在长阳城东边,算起来,说不上远。
晨间的白雾仍未散尽,街边已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砍价声交杂着,揭开车帘便看到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在白雾萦绕间显得有些不真切,和儿时的记忆相重合着,让云婵的眼眶泛了微红。
被选入宫中那年才十一岁,已有五年了。她记得,那会儿为商的家中已不景气,所以才答应她入宫,图那笔赏钱救急。但很多时候……大约是命数天定,宫中那笔算得天价的赏钱也没能救得了这急,生意败了一次又一次,直至三年前父亲去世,族中终于决定不再去拼了,保留仅剩的家产度日。
坐吃山空。确就是这么回事,但好在,这“山”也还够吃上一阵子。
“长公主。”负责“押送”的宦官朝外头看了一看,垂首禀道,“陛下吩咐了,思过就是个说头。长公主数年没回过家,不让臣等搅扰。前头就快到了,长公主您好生跟家人聚一聚,臣等找个闲地方吃茶去,晚上来接您回宫。”
宦官的话让云婵好生怔了一阵子,少顷,木讷地应了声“好”,又回过神来,忙伸手取了支钗子下来递给他,笑道:“有劳大人。大过年的,这茶算我请了。”
各自皆心情不错,到了云府门口,两名宦官同管家交代了几句,捏腔拿调之下倒也把皇帝的实际意思暗示得明白。转身又向云婵一揖,口道告退。
.
“恍如隔世”大约就是云婵现在的感受。
家里似乎和儿时一模一样,又似乎比印象中要小一些……院中的几棵大树长得更粗壮了,虽是寒天树叶已皆尽凋零,看上去仍有顶天立地之势。
她不疾不徐地往里走着,几个仆妇很快迎了出来,齐齐福身,恭肃道:“长公主安。老太太在房里等着,请长公主移步。”
显是知道无宫人随着,家人便也随意了些。云婵反倒松了气,点了下头,随着几人往里去了。
云家的宅子是数十年前家中鼎盛之时修的,宅院错落,回廊曲折。
脚下这条路云婵熟悉得很,从记事开始,每个清早,家中的孩子们无论嫡庶,由各自的母亲带着,去向祖母问安。她母亲去世得早,兄长又不耐得这些礼数,便总是自己前去。祖母也时常多留她一刻,备些她爱吃的点心哄她,又或是寻些女孩子们喜欢的珠钗给她。
“长公主。”门边的几名婢子一福身,礼罢后便侧身为她推门。云婵不自觉地提了口气,忽然有点紧张。
心下思量着如何见礼、先说些什么为好,门已全然打开。脚下刚挪了一步,房中之人却比她先一步开了口:“小婵。”
“……奶奶。”云婵一愣,连忙迎上去。云黎氏已近古稀之年,激动之下步子不稳,她便行得快了些,在奶奶迈过门槛之前先一步迈进了门去。
扶着奶奶站稳了,云婵松了手,稳稳当当地拜了下去:“奶奶大安。小婵多年未归,这次回来……”
没等她说完,云黎氏便伸手扶了她,欢喜之意溢于言表,连道了几次“起来说”,又牵着她的手往案边走。
祖孙二人一并落了座,云黎氏手打着颤,还是执意要亲手给她倒茶。原该给奶奶敬茶的云婵拗不过,只剩了乖乖接过来喝茶的份。云黎氏笑看着她道:“没嫁就好、没嫁才好……奶奶才不管举国上下怎么议论。当时送你进宫是你叔伯长辈一同做的决定,奶奶这几年却是一直巴望着不用你去那苦地方和亲。”她说得乐呵呵的,稍一顿又道,“奶奶这几年耳朵也背了,怎的方才听管家说……是宫里让你回家思过来了?这是犯了什么错了?要让我说,若宫里规矩多活着累,你就别当这长公主了,回家来,云家虽然没落了,也不是养不起你。”
云婵听得直笑,搁下茶盏,起身行到云黎氏身侧又落了座,提了两分声道:“奶奶别担心,孙女没犯什么错。是前阵子跟陛下说起想让白萱入宫给我作伴去,陛下知我想家,寻了个由头让我回来一趟罢了。”
一来二去哄得老人高兴了,云婵自然而然地将在宫中受的种种委屈略过不提。
云黎氏着人吩咐了晚上备家宴,特意嘱咐必要备那几样云婵爱吃的菜。都隔了几年了,她还记得十分清楚,一道道说出来,听得云婵心底酸楚。
.
云婵在云黎氏房中一直留到了晚膳时分,一直陪她说着话,连自己的闺房都没得空回去看上一看。
晚宴时,各支族家人皆早早到了正厅中。因着云婵这长公主的封位,旁人暂不知她现在究竟如何、是怎样的心性,便无人敢怠慢,一个个正襟危坐着,等候这位长公主到来。
等了两刻工夫,有侍婢来禀说“长公主到、老夫人到”,众人便一并起了身,又等了一小会儿,却见云婵亲自扶着云黎氏款款而来。祖孙二人仍笑谈着,均是笑意殷殷,跨了门槛才止住话。
厅中众人不约而同地见礼,一声“长公主万安”生生弄得厅中一震。语声落后,却是云黎氏蹙眉不快道:“行了行了,什么长公主,这儿没外人。小婵难得回来一趟,拜个年罢了,都坐。”
气氛便轻松了下来,众人落了座,云婵随着云黎氏在主位上坐了,身子微侧,意在侍奉祖母、而非仗着长公主的身份有意压一众长辈一头。
开了席,云婵一面将祖母侍奉得周到,一面又知道许多菜是专为自己备的,为不让祖母白费心意便也没委屈了自己。两双筷子在手中换得勤快,看得云黎氏笑出声来:“你吃你的就是,奶奶还没老到自己夹不了菜。”
含着笑应了声“诺”,云婵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笋来吃。云黎氏也仍笑着,目光在菜肴间一扫,笑容却淡了,提了几分的声音发着沉:“三娘,我让你给小婵备的清蒸鲈鱼呢?”
“三娘”指的是云黎氏的三儿媳云吴氏,云婵的婶婶。云婵稍一愣,抬眼便见一妇人立即起身离席,颔首一福,回说:“娘,家里的情况您清楚的。那宜膳居的鱼,一条的价都够家里吃上半个月了,实在……”
“家里的情况我清楚,云家还没穷到要克扣我孙女一条鱼!”云黎氏生怒,面色生了些红,手狠击着桌,弄得厅中无人敢言,寂静无声,“你若不肯花这钱,来跟我回个话就是了。说什么一条的价够家里吃上半个月,小婵可是五年没过回家了!”
婶婶还是如旧的“精明”。云婵心里一叹,一面是知道如今婶婶持家、让奶奶不快的地方只怕不少,一面又不想席间起争执。抿唇一笑,执著给云黎氏夹了个虾仁搁在碟中:“奶奶别气。小婵在宫里这几年,虽不是皇室所出的公主,衣食住行也是比照着正经公主来的。山珍海味早已吃腻,不差这么一条鱼。”
云黎氏淡扫儿媳一眼不再多言,云吴氏也坐回去,犹带着两分气。席间重新起了笑语,各方亲眷笑谈着,长辈们虽则因着太久没见云婵而添了客套生分,但年纪相仿的女孩们还是无所顾忌地说着话、满含好奇地向她打听宫中之事,也还算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管家匆匆地进了正厅来,在云黎氏身边一揖:“老夫人,有位公子说要见大小姐。”
云黎氏听言眉头稍皱,和云婵对望一眼,皆是不解、皆有不快。不解是何人来找她,不快则是因着难得团圆,却有外人来扰。
“他说大小姐见了这个便知他是谁,见与不见让大小姐拿主意便是。”
管家躬身上了前,手中捧着的东西让云婵周身一僵。
那墨绿色的宫绦显是刚做好不久的,颜色很正,连线上的光泽都还未褪。云婵自然知道外面是谁,但不知他为何会来。思了一思,心觉既然他未直接讲明身份,自己也还是不要多言为好。
遂颔首一笑,向云黎氏道:“是位贵客,奶奶若不介意……还是请进来一叙为好。”
☆、7家丑
虽未挑明身份,云婵这知道来者何人的仍是起身向门口迎去。门外夜色苍苍,很快便见那高挺的身形走近了。玉冠束发广袖飘飘,在夜色中晕出一片说不清的气势。依稀能听到些许语声,似乎在笑向管家询问些什么,管家的作答声中也带着笑音,一派和睦景象。
待他走得近了,云婵福身行了个礼,却不知如何问安合适,只得颔首道了声“公子”。
“长公主。”霍洹拱手还了一礼,睇她一眼,若常解释道,“恰巧路过,听闻长公主今日回家,便来看看。”说着一颔首,有些歉意地又道,“打扰了。”
“公子请上座。”云婵朝侧旁退了半步,让出道来请霍洹入内。一众亲眷便生了些好奇,按说这云家众人里,该是有长公主封位的云婵地位最尊,但她要孝敬长辈不提这些也在情理之中,可如今来了个外人……请上座?
不知是哪一路的“高人”,众人各自揣测着。虽无人去猜是当今天子,但见来者丰神俊朗器宇不凡,也多少有人觉得是长阳正经的贵族宗亲。厅中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众位长辈思量着不敢妄言,年轻女子们莫名地生了羞赧,低着头不敢去看,又忍不住偷眼去瞧。
霍洹未加推辞,随着云婵往里走,至了正席前,朝云黎氏一揖:“老夫人。”
云黎氏打量了眼前之人,正了正身子,问得和善:“老身许久不出门了,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晚生姓霍。”
简短有力的四个字,让众人狠抽了一口凉气。
云婵原以为他会编个假姓应付过去,谁知这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倒也还好,这是长阳城,皇亲国戚齐聚的地方,霍家又是从大燕朝延绵下来的世家,支族众多,也不是个个都还配称“皇族”的。
是以见他报出“姓霍”,众人皆觉大抵是和皇家有些关系;但又未说有甚封位官职,可能就只是个霍家不起眼的支族吧……
云婵黛眉稍一挑,自也不做多言。
霍洹落了座,云婵从婢女手里接了茶盏过来,为他奉茶的空当压声问了句:“陛下何事?”
霍洹一笑,茶盏送到唇边,作势抿着,闷声回说:“一会儿就知道了。”
云婵见他无意多说,轻应了一声“哦”也不再多言,起身回自己席位上落座。云黎氏心下打着自己的算盘,踟蹰再三,终是犹豫着问了出来:“如今国姓为霍,不知霍公子是否和天家沾着亲?”
霍洹稍有一怔,随即笑答:“是沾些亲。”
云黎氏露了些喜色,又道:“那……公子可和宫里说得上话?”
霍洹稍皱了眉头,不解其意,答得倒尚是温和:“也算说得上话,不知老夫人何事?”
“唉……”云黎氏一声叹息悠长,沉默良久,苦笑着缓而道,“老身一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别的可求,只能为子孙操心。小婵当年选进宫去,原是要送去赫契和亲。如今和亲不成,其中始末民间也能听说一些,她虽还担着长公主的封位,但想来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说起来,她在宫里也没有亲人,皇家大抵也无人在意她这号公主。”
云黎氏边是说着,边是观察着霍洹的神色,后面的话说得更加小心了些:“看样子霍公子与她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若方便,可否替她说句话……既不能和亲,便放她回家吧。”
她的话音一落,一切就归于安寂。云婵的一众叔伯长辈中,有人暗自点着头,有人皱眉不言,云婵则是惊得一颗心乱撞个不停。霍洹听罢,沉吟了一会儿,短促一笑:“老夫人为难我了。若当真是无人在意,先帝驾崩之后,新君就不会封她长公主的位子。既然特意加封了,就还是想留着她做长公主的,旁人怎好多言……”
“难道还要再送她去和亲一次不成!”云黎氏脱言而出,激动之下口气也厉了两分。云婵急唤了声“奶奶”,大有提醒她有外人在场的意思,她静了静,神色缓和了些,再度一叹,又向霍洹道,“看公子不像爱背后议论之人……老身就说句逾越的话。”
霍洹听言欠身,噙笑道:“老夫人请讲。”
“如今的皇家,乃前朝大燕名将霍宁嫡系。霍宁保家卫国,真刀真枪地把外族人赶了出去。现今他的后人得了天下,却要靠送女子和亲来换家国平安,真是……”云黎氏摇着头叹息不止,大约是碍于眼前这位到底姓霍,后面的话便未直言说出,其中意思却不言而喻。
云婵在旁听得面色惨白,只觉收在袖中的手颤抖个不停。强自静神,蕴着笑意去打圆场:“奶奶,这话……这话不是这么说的。”
“这话没错。”低沉的声音一语将她驳了回来,说话的却是霍洹。
霍洹似是无意地瞟她一眼,手中执着的调羹在碗中转着,话语悠悠:“若当真是盛世强国,就该有军队护家,岂有依靠女子和亲之理。但老夫人请放心,宫里留她做长公主决计不是要她再送她去一次。要将她削封、送还家中我说不上话,但若要再送去赫契——霍家哪个后人也不会答应。”
他的神色懒懒的,似说得漫不经心,话语却教人觉得铿锵有力,没有质疑的余地。
和厅中一众春心萌动的少女一样,云婵这知他身份的也不自觉地抬眸看过去。她比她们离得更近些,目光游荡在他的五官间,见他眉眼带笑,眉心却依稀有一丝绽不开的愁绪。轻轻淡淡的,稍微大意一点都会寻不到,可就是这隐在笑容下的一丁点不快……好像藏着千般万般的大事,绝不是为云黎氏方才的话而不悦的。
云婵的视线一时挪不开了,挪不开视线的却不止她一人。数道少女倾慕的目光让霍洹初一察觉便觉得有些别扭,轻咳嗽了一声,正了正色,意有所指地问云婵:“我来之前,宫里可有人来过?”
……什么?
云婵不解,如实摇头:“并没有……”
话音尚还未落,有家中小厮急赶而来,因走得太快在门槛处一跘,也来不及起身,就势拜了下去:“老夫人……宫、宫里来人……说是皇太后差来的,按规矩训斥长公主不敬之事……”
云婵心下一沉。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宫中犯了错禁足的,被皇帝或是太后、皇后下旨训斥都十分正常,又或是特意赶在逢年过节,便多了些有意不让她过个好年的意思。
静了一静,云婵的笑容有些僵硬,向祖母欠身道:“不扰奶奶和各位叔伯,我自己去……”
“皇太后也真是的,多打点事,不让人安心过节。”霍洹先她一步起了身,一壁埋怨着一壁往外走,“我去见见,若能打发回去便打发回去。你是对陛下‘不敬’,陛下也已罚你回来思过,哪还需旁人再训斥一番。”
……自己称自己“陛下”,也不知别扭不别扭。云婵如此腹诽了一句,尔后觉出这腹诽忒是没正经。径自面上一红,别过头去持碗喝了口汤,平复心神。
他自然是能将来者打发回去的。片刻后就回了正厅来,一副轻松的样子。
眼见他给云婵解了围,云婵的一众堂妹们眼中更添了些仰慕,这回就连云婵也觉得不太自在了,皱着眉有意一咳,含笑向云黎氏道:“宫里当真未让小婵受什么委屈,奶奶就放心让我做这个长公主便是。奶奶若是想我,我便试着请旨时常回来看看奶奶,陛下大抵……大抵是会同意的吧……”
说着末句时禁不住地一个劲地打量霍洹,霍洹饮了口茶,闲闲回她一句:“谁知道呢。”
“……”云婵心绪复杂,一边生怕家人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惹他不快,一边又愈发好奇他到底为何会来此。天色也很晚了,那两个宦官仍未来皆他,八成是被他打发走了。心下思忖着,觉得无论是为避家人多言还是要问明他的来意,都得先离了云府再说。便起身行到云黎氏跟前,端端正正一福,道,“奶奶,天不早了,我得回宫去了……”
“你还没见到你兄长。”云黎氏一心想留她多待一刻,胡乱想着可说的理由,“兄妹间五年未见了,不多等等?”
“不知兄长何时回来,若回宫晚了,又违了规矩。”云婵应道。喉中有些哽意,无力再接着多辩这些,转而扬音一唤,“白萱,可收拾好了?随我回宫去吧。”
不远处,一婢子屈膝一福,应“诺”应得清脆,继而又生了些难色:“奴婢的东西皆收拾好了,只是……长公主吩咐奴婢找的那玉佩……”
云婵眉心猛地一跳,急问:“玉佩怎么了?”
那是她此番回府唯一想取走的东西,是她出生之时,母亲寻巧匠打给她的。儿时一直带着,入宫那年留给了父亲,算是给父亲留个念想。
如今父亲也离世了,那玉佩便反成了父母给她留的念想,带着母亲的祈愿和父亲的温度……
怎的听白萱这意思,竟是找不到了?
☆、8故人
“奴婢记得二郎在世时,每每看完那佩,都还送回长公主房里,便去长公主从前的房里找了……却没找到。于是问了一圈,才知是几个月前……三夫人拿去给……给……”
白萱支支吾吾说着,说不下去了。云婵偏过头去,目光凌然看向三婶,话语清冷:“给卖了?”
“没有……是给当了。”身旁的白萱嗫嚅着继续道。
云婵胸中一口气闷着,仿似有巨石紧压下来,闷得她直想大喊。这是跟在宫里受委屈时不一样的感受,在宫里过得再憋屈、遍体鳞伤快死在浣衣局的时候,思及家里还是会露出笑容来。
如今回了家,奶奶待自己仍好,旁的长辈则有些疏远了。日子久了疏远也属正常,却没想到对自己要紧的东西会被至亲拿去当了换钱。
几个月前,那不就是她前去和亲的时候?
“三婶,您很清楚那块佩在我心里是什么分量。”云婵切齿而道,颤抖的话语添了几分狠意。只这么说了一句,便将更多的争辩全忍了回去——皇帝还在这里,家丑到底是不好外扬的。
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云婵平静地重新看过去,笑容恢复如旧:“当了无妨,婶婶把当票给我,我自己去把它赎出来。”
婶婶吝啬,若想让她掏钱把这玉佩赎回来是断不可能的。
“哎……小婵,你不知道……”三夫人一边叹着气一边蕴着笑,神情显得有些狰狞,“那玉佩前几日到了期限,如今该是绝当了,给你当票你也赎不回来。玉质又是绝好的,只能高价买回……”三夫人说着似也有些为难,顿了一顿又鼓足了气接着往下说,“好在、好在那配上刻着你的名字,想找到别的买主也不容易。这样,你出宫一趟不容易,不如直接把钱给婶婶,婶婶明日就去给你买回来。”
听似是好心帮忙,实则摆明了是要从她这再赚上一笔。若不是皇帝在场,云婵当真是要跟她翻脸了。手拢在袖中,右手紧掐着左臂,云婵忍了又忍,定神问她:“要多少钱?”
“小婵你看……”见她如此好说话,三夫人松了口气笑意愈浓,掰起了手指头数算,“本是绝好的玉质,工匠又是那琅玉阁的工匠,当铺压着价也还给当了五百两银子。如今去买,必是要抬着价卖,大概怎么……怎么也低不过一千两去。”
“三娘!”云黎氏怒一击案,忍无可忍地出言便斥,“如此小家子气,亏你还是个当长辈的!小婵是担着封位,但那是她顶着和亲的担子换来的;她在宫中是有俸禄,可你当宫里头上上下下不用打点着?”云黎氏斥得气息不稳,连喘了几口气,吩咐身旁的仆妇,“去,去我房里拿钱来。云家就是在落魄,也还没到要长辈算计晚辈的份上!还是当着外人的面,吴氏你不嫌丢人老身都嫌丢人!”
仆妇不敢耽搁,低眉顺眼地一应立刻出门去了。霍洹看得心下一喟,站起身朝云黎氏一揖,口气生硬:“等不得了,若再不回宫,长公主和宫里不好交代。”
云黎氏直是一怔:“那佩……”
霍洹侧过首去,压低了音一喝:“云婵。”
他到底还是听着心烦了,云婵暗一咬牙,只得福下身去:“那玉佩不急……天色晚了,奶奶您该歇下了,小婵告退。”
言罢,不再去看任何人的神色,低着头转过身,随着霍洹一并离去。
大约是方才气氛僵得太厉害,又是“贵客”出言说要离开弄得满堂更加僵了,一时竟无人敢擅自出来送上一送。云婵随着他一直走出正厅、又走出府门,听着沉重的大门在背后关上,仍未停脚。
跟着他又走了十数步,离云府远了,云婵才停了脚,俯身拜了下去:“陛下恕罪。云家今时不同于往日,家道中落,一切开销皆要小心算着……”
“知道。”霍洹淡声应了,回头瞟她一眼,虽是被方才的争执弄得有些心烦,还是转身扶了她,“没怪你什么。急着带你出来,是觉得你若真拿了你祖母的积蓄去赎那玉佩并不合适。”
“是。”云婵颔首道,赞同他的说法,抿唇一笑,又说,“罢了。那玉到底是上佳的东西,既然绝当已有几日,大约已被旁人买去了。玉是要随缘的东西,不强求便是。”
霍洹睇视着她,视线从她平淡如水的面容上一寸寸地划过,到底还是从她轻颤的羽睫之下寻出了些许不甘。夜风簌簌,时强时弱的声响将二人间的静默衬托得更分明了些,察觉出时便有了些尴尬,霍洹稍一舒气:“走吧,我让他们把马车停在坊外了。”
“诺。”云婵喃喃应了,跟在霍洹身后往坊外走,静默了一会儿,问他,“陛下怎的来了……”
霍洹随意一笑:“别叫陛下,街头巷尾到底难免有旁人。”
“……哦。”云婵应声改口,“公子怎的来了?”
“去城外见个故人。”霍洹答道,并未言明那“故人”是谁,只一停顿,又说,“回城之时,听闻家中嫡母正差人寻出来,起先只道是去寻我的,沿途却一直没见到人。我想着,若不是来寻我,大约就只能是来找你的麻烦了。”他的笑眼送她面上一划而过,“就知道她当日没多追究,必定是等着日后找不痛快。”
“……”云婵没吭声,心说这他倒是将皇太后的路数摸得清楚,只怕日后难免有一争。
迈出坊门时恰听到城角钟声遥遥响起,申时末刻,也是各方武侯轮值的时候了。
供武侯小歇的院子就设在坊门边上,几人一壁说笑着一壁走出来,云婵闻声蓦地回头看过去,目光凝了一凝,又一唤霍洹:“……公子。”
“怎么?”霍洹回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向一个正背对着他们、沿路往坊里走的武侯,眼中有些了然,笑而温言道,“可是旧友么?若想见见,去就是了。”
“多谢公子。”云婵垂首福身,稍一迟疑,如实告诉他,“那是我兄长,云意。”
她低着头,没看到霍洹方才有些复杂的神色陡然松了下来——眼见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还道是和她青梅竹马的故人。下意识间升起的想法而已,未及多想便觉有些别扭,待得“多想”后又不知别扭在何处。
云婵不想再多费时,已拎着裙子疾步追去,鬓边的珠钗流苏轻晃着,身后箍在发梢往上三寸处的金饰也随着步子晃动着,让霍洹隐隐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情境。
费神回忆间,眼前二人却让他一惊——眼见云婵已离云意不远,云意蓦地回了身,短短一瞬,腰间佩刀已出鞘,刀尖抵在云婵颈间,吓得云婵当场定了脚。
怎么回事?
霍洹悬了口气,倒也知道这是亲兄妹,便未急着叫候在坊外的宫人进来。信步走上前去,显得不急不缓,自己却清楚足下行得比平时急了些,口中朗朗而道:“云公子,此举何意?”
云意听得语声仍未回头,目光仍停在云婵面上,细细地看了半天,持着刀柄的手松了一些,口中犹犹豫豫:“……小婵?”
“……兄长。”云婵又是哭笑不得又是松了口气,方才心惊间忙是思量自己这几年哪里得罪兄长了,这么一看……原是没认出她来。
也难怪。她离家之时,兄长已十五岁,是以这五年来虽则也算变化不小,但脱了稚气的容貌也还是与当年有六分相像,她才得以一看便识出来;云婵就不同了,十一岁离家时,虽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到底和现在出落之后大不相同,仪态上更是云泥之别,云意自然要认一认才看出是谁。
“抱歉。”云意讪笑着收了刀,“五年未归,可回家看过了?”
云婵点头:“去过了。”
他便又问:“还要回宫去?”
云婵再点头:“是。”
云意稍一沉,继而看向霍洹,视线在二人间一荡,问云婵说:“这位是……”
“是霍公子。”云婵答道。云意与霍洹相互一揖,霍洹打趣道:“云公子好重的防心,被个女子追了几步竟也拔刀相向?”
“惭愧,月余前路见不平,恰饮了些酒,一时看不过便拔刀相助了……”云意笑说着,神色有些窘迫,“没想到得罪了人。虽不知那人看清我长相没有,但听闻那是个大世家……还是难免提心吊胆。”
得罪了大世家的人?霍洹想着前阵子的某些传言,心下生了猜测却未贸然询问,云婵却是一声惊呼:“兄长你……难不成……”
想要问个明白,又觉事情太大不敢当着皇帝的面问出——关乎冯家的事总是要权衡利弊,谁知他会站在哪一边。
☆、9云意
“你是不是伤了冯家的庶子?”霍洹问得冷静,睇着云意,声音无波无澜。
云意稍一愣,脱口反问:“你怎么知道?”
这便是承认了。霍洹轻笑:“长阳城可还有人不知道么?冯家庶子当街被人废了一条腿,日后就算是废人一个了。”
云婵连吸了两口冷气,此事她虽是听说过,却只是知道有人当街伤了这位冯公子、冯家一直在寻此人,引得坊间街头议论纷纷;却没想到竟是伤得如此厉害……
更没想到是自家兄长所为了。
“冯家这样的势力,出门在外总是带人防身的,你撂倒了多少人?”霍洹微眯了双眼打量着他,放缓了的口气带着探询。
“我不知道……”云意颔首苦笑,摇了摇头又说,“那天委实喝得多了些,见了这等逼良为娼之事更是头都气懵了。觉得对方个个不是善茬,只想着赶紧打赢脱身,哪有工夫去数有多少人?”
“云公子好正气。”霍洹称赞了一句,思忖片刻,又道,“那若有个机会,能让云公子四处主持公道,公子肯不肯?”
“你是什么人?”云意蹙起眉头,这样问了一句。却是没等霍洹作答便径自摇了头,喟叹道,“罢了,在下喜武不喜文,公子若想在下到衙门里断什么案子去,还是算了。”
说起“主持公道”,莫说云意,就连云婵一时也觉得难不成皇帝是想把云意搁到刑部之类的地方去。霍洹听得婉拒却是朗然一笑,朝云意一拱手又道:“天色已晚,令妹还须赶紧回宫,此事改日再说。”
便这么不明不白地告了辞,不由分说地往外行去,留下云意在原地一头雾水,云婵跟着霍洹往外走着,同是一头雾水。
然则这一次,云婵却未再多问,强自按捺住了全部的好奇,坐在马车中,安安静静的。
心底的想法来得强烈极了,不知该说是志向还是改叫贪婪,十分希望兄长当真能有个一官半职。无论是在刑部当差还是什么别的职位……总之是皇帝钦点的人。
那么,家中的境遇也会好些。再深一步说,三婶方才对她算计,平日里对兄长也难有多好。可若兄长是那个光耀门楣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还有她自己,在宫里也会好过些吧。朝中宫中能互相呼应总归好过孤立无援,最起码……能让她心中有个寄托。
各样在意的事情同时涌上心头,皆汇集在这一件事上,直将这份祈盼推向顶点。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一举多得的机会……握住了,便能改变许多。
好像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强烈的愿望,一边抑制不住地想着、激得心跳都愈发重了,一边又越发分明地觉得这是种可怕的贪念,直让她觉得羞耻。
心思矛盾中,引得神色复杂而闪烁,霍洹原是看着车外夜景,回过头来瞧见她这般神情,不知她在想什么,却觉这副样子好玩得很,不吭声地继续看着。直至她恍然回神,与他视线一触立即心虚地避开,他才笑出了声:“一双娥眉拧了又拧,想什么呢?”
“……陛下。”云婵气息仍乱着,强定下心,带着几分斟酌踌躇,话语缓缓,“陛下若一直留着臣女长公主的封位、而兄长来日官职又高了的话……”她用力咬了一咬下唇,一字字道,“便请陛下把臣女赐婚赐得远些——至少离开长阳。臣女并非真正皇室所出的公主,也不求嫁给什么达官贵人,若夫家仅是有个闲职最好。”
霍洹不知她方才在想什么,便也不知这番话是从何而来,迎上她的认真,审视着笑问:“你是想让朕给你许个诺?”
她无声默认,他又问:“为何说这样的话?”
“未雨绸缪。”云婵深深颔首道,“太多的官宦人家盛极而衰。虽则不‘盛极’也未必不衰,但常言道事在人为,如若有心避着……大约总会好些。”
“盛极而衰。”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衔笑掂量了须臾,从容又道,“你是想说‘功高震主’,对不对?”
云婵怔然片刻,也只好点头承认。方才所想是家中境遇可逆转、目下所言却是想尽力避开“盛极”,并非她心思动得快,而是两种情绪本就是共生的。那种志向……或是野心让她自己都觉得害怕,又自小在长阳长大,听了那么多关于世家覆灭的故事,云婵太清楚,在这繁盛的长阳城里,成败皆在朝夕之间,是以在期盼之余,无法不多想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