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麻喇姑盯着桌上烛火跳动的光影,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娘娘,奴婢还查到,董鄂氏一向对鄂硕府上的下人不假辞色,不像是跟小厮有私情的模样。”
孝庄微微一挑眉梢:“那她怎么……”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其实早在董鄂氏入宫初选时,虽因身份特殊,本身就没有劈开腿被嬷嬷检查过,但被派去的嬷嬷眼睛何等老辣,观察了几天,已经确定她绝非处子,当即来禀报了太后。
本来董鄂氏已为人妇三年,非完璧也没是理所当然的,可想想博果尔有一年多时间是出外征战的,并不在府上,其余时间是不停地同福晋和两个格格生孩子。
他府上两个格格还是孝庄所赐,也算是半个眼线,孝庄也知道他寄厚望于嫡子,在福晋未入府前连两个格格都未碰,就更不可能碰董鄂氏了。
孝庄还疑心是福临所为,特意拿话试探过,见福临还茫然未知,便认为是董鄂氏果然水性杨花,四处勾搭男人。
不过她早先也只以为是跟鄂硕府上小厮,听苏麻喇姑这么说,倒是起了兴趣,孝庄问道:“给哀家详细说说?”董鄂氏是嫁给博果尔之前就有了问题,一个闺阁女子,不是跟小厮,又能跟谁呢?
苏麻喇姑迟疑了一下:“奴婢查到,似乎她六七年前就经常出入一家卖字画的店铺,那也是安郡王经常去的地方……有人看到两人相谈甚欢……”
孝庄面色微变,重重拍在桌子上,皱着眉头叹道:“岳乐杀早了。”她只想到岳乐说媒拉纤,没成想竟然跟董鄂氏另有一层关系,若是留着此人,日后说不定就能有大用。
她思维一向缜密,又觉得不对,立刻指出道:“若是岳乐同董鄂氏有染,如何敢把她献给福临?”
要是两人谈情说爱也就算了,这都在一个床上睡过了,尤其博果尔没碰过董鄂氏,岳乐这样做,也未免太大胆了。孝庄生性多疑,当即觉得这别是有人设了套给自己钻吧?
苏麻喇姑下了大功夫去查这事儿的始末,早就备着她有此一问,便道:“皇上同董鄂氏似乎是在莫子轩偶遇的……倒是后来他二人相熟了,才有安郡王在其中穿线搭桥……”
“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儿?”孝庄还是不信,思忖半晌后,倒是笑了,“博果尔倒是长进了,这一手隔岸观火做得漂亮。”
苏麻喇姑一愣:“您觉得是襄郡王所为?”言语中大有不信之意,她印象中博果尔绝没有这样深的心机。
“哀家怎么觉得不重要,关键是看皇上怎么觉得。”孝庄心中郁火尽去,淡然道,“不论是岳乐干的,还是博果尔干的栽赃给岳乐,都无所谓了,只要事情的发展对哀家有利,哀家帮他一把又如何?”
苏麻喇姑笑道:“也是呢,襄郡王与皇上自然是兄弟情深,但想必已经恨死董鄂氏了,暗中下手把她推向火坑,也是人之常情。”
她毕竟看着福临和博果尔长大,加上心肠软,再看孝庄不像生气的模样,想着在此时帮衬博果尔一把,也全了旧时的情谊。
孝庄没有应声,她是有点气恼博果尔暗中算计福临不假,但想想若是经此一事让福临厌弃董鄂氏,自然也是大善,两人的最终目的是一致的,对方的计策不可说不妙。
她再怎么想,都只是认为博果尔想诬陷董鄂氏,哪里知道人家其实是在觊觎她儿子的皇位,甚至连福临和董鄂氏相遇,都是博果尔悉心谋划的。
苏麻喇姑问道:“娘娘您看,是不是给皇上提个醒?免得皇上得知真相后怒火攻心,伤了身体。”
“册封七日后,新妃嫔就可侍寝,到时皇上自然知晓。”孝庄冷笑道,“哀家何苦去当这个恶人?”就是不知道福临清不清楚博果尔没碰过董鄂氏一事,要是不知道的话,她还是得提前漏漏口风。
————————————————————————————————————————
博果尔次日就接了太后口信,说是要办宫宴,让他带着太妃、福晋和侧福晋都去参加,大格格体弱,二阿哥年幼就都不用去了,倒是大阿哥可以带入宫中。
博果尔跟来人说德色勒克换季时染了风寒,暂时还没调养过来,就不去了,其余人一定准时参加。
他先让人去跟娜木钟说了一声,自己去正院跟赫舍里氏吩咐了,后者微微一愣,倒是笑了:“刚大选完,正是各府都要休整的时候,如何宫中又要设宴?”
“各府上差不多都指了新人,怕是太后想借此联络一下感情。”博果尔对此心中有数,他的伎俩瞒得了福临,但要说连孝庄都能瞒得过,那就太异想天开了。
不过他很有信心,事情做的很干净,有过了一年多了,孝庄最多是猜出大概,别想查清楚他的具体谋划。
示敌以弱,对方觉得看透了他的手段,自以为占据了主动权,不自觉地就会松懈大意。博果尔盯着董鄂氏轻声道:“太后点名侧福晋也得去,你们女眷单独开席,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你多看着点。”
“这是自然。”赫舍里氏应了,帮他换了外出的衣裳,两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听博果尔低声道:“太后怕是有事儿想问你,到时候照实答就行,无需隐瞒。”
赫舍里氏听他话中有话,用心记下了,还想着旁敲侧击问问是什么事儿,自己心中也好有点底,听到博果尔继续道:“咱们满人不禁改嫁,自然也没汉人那么多繁文缛节,对女子向来宽泛。改嫁无妨,但若是婚前失贞,就是大丑闻了。”
这不是暗示,而是直接明示了,赫舍里氏如何还听不懂,心头一颤,眼睛微微睁大,张了张嘴巴,轻声道:“王爷说得是……”
博果尔目视前方,冷冷一笑。他倒是想看看,福临自诩爱的是董鄂氏美丽无暇的灵魂,会不会在意这一点?
这可不是简单的贞洁问题,还在于董鄂氏的品行。像福临这样爱胡思乱想又在骨子里有点自卑的男人,说不定会由此怀疑董鄂氏对他的真心呢。
☆、你问我答
宫中宴向来无聊,所有人都得关注着上首太后的一举一动,人家笑了就得跟着笑,人家叹一声她们就得抿眉垂首。
赫舍里氏嫁与博果尔三年有余,参加大大小小的宫宴也有近百,早就驾轻就熟了,但这次她罕见地颇为紧张,却又努力不表现出来,若无其事地同旁边的命妇们交谈说笑。
一直等到宫宴进入尾声,席间热菜都撤掉换上了点心瓜果,吴良辅禀皇上之命来问太后娘娘可还另有嘱咐。
孝庄这几日对福临称得上是百依百顺,无一事横加阻挠,哪怕对暂且不能承宠的董鄂氏,不仅任由福临日日送珠宝书画上门,甚至自己也大加称赞。
福临只觉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亲额娘这样好过,心道若是孝庄早对他如此贴心,他何至于时时顶撞于她?
福临生性很有几分软乎,一旦孝庄主动退了一步,弄得他也不自觉反省自己日前所作所为是否有不妥当之处,也觉得自己做得似乎略有些过分了。
因而他这几日对孝庄格外殷勤小意,时时以孝子自居,莫说是宫中设宴这种正可以趁机扬他孝名的场合,就算孝庄平日里的饮食起居,他都乐于派人来问询。
今日也不曾例外,守在乾清宫的眼线早在皇上命吴良辅前往慈宁宫时,就悄无声息地在正殿中退下,急匆匆赶往慈宁宫报信。
孝庄接到苏麻喇姑的暗示,知道吴良辅即将抵达慈宁宫了,故作惆怅地叹息了一声,对着赫舍里氏道:“哀家看着,博果尔新娶的侧福晋倒是人品不凡。”
此番侧福晋倒是也出席了宴会,不过若是孝庄略过嫡福晋直接同她交谈,那就是在打襄郡王府的脸面了,便只同赫舍里氏说话。
赫舍里氏连忙笑道:“妹妹乃皇额娘亲自为王爷选定的,自然人品端庄贵重,万无一失。”
孝庄叹道:“早先你府上侧福晋,也是位妙人,可叹她心中另有所属,哀家便是犯了不查之错,这次自然要多方打听清楚了,再妥善行事。”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了许多,谁都知道襄郡王府原侧福晋不守妇道,可由太后这么明着说出来,这也未免太打脸了。
——别忘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董鄂氏固然不是好货色,可皇上勾引弟媳,这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啊。
赫舍里氏闻言也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登时变得极为愤慨,脸颊都跟着涨得通红,半晌后才沉道:“皇额娘乃天下妇女之典范,为了我大清江山日夜操劳,此等小事,绝不会累皇额娘清誉。”
顿了一顿,她似乎又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过冷硬了,连忙往回找补,强笑道:“再者说了,董鄂氏虽则入府前就另有青梅竹马的情郎,天下女子何其多,我们王爷也并非夺人所爱之辈,同董鄂氏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殿中诸位命妇本来还纳闷怎么太后好端端的提起董鄂氏来了,也不怕丢脸晦气,听到后来倒是隐约品出味来,觉得这是太后跟襄郡王府唱的双簧,给皇家找块遮羞布呢。
董鄂氏在入府前就跟野男人不清不楚的,也是她本身品性有碍,皇上只能算是被她给勾引蒙蔽了,有不查之过,但并不是有意抢夺弟媳的。
她们在不动声色交换着眼神,吴良辅普一进殿就听到太后和襄郡王嫡福晋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讨论董鄂氏,心中大为惊讶,还带着点小惶恐。
但考虑到尊者说话,没有他插嘴的份儿,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候着,等她们谈论完,才能代皇上以表心意。
幸而太后和嫡福晋并没有说太难听的话,中间显得有点龉龃,都让嫡福晋拿话给遮掩过去了。
她们说一两句董鄂氏的坏话,吴良辅大可当听不见,可没成想赫舍里氏被激下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嘿,原来成亲三年,襄郡王从来没有碰过董鄂氏!他能当上御前总管太监,自然是深知福临性情并善于逢迎之辈,吴良辅眼珠一转,深觉这是邀功讨赏的大好机会,面上露出几分贪婪之色。
孝庄用眼角一看他如此模样,已知事情成了,在心头冷笑一声,对着吴良辅招手道:“你不在皇上身边伺候着,怎得到哀家这里来了?”
吴良辅笑着问太后用得可好,头疼的旧疾可又犯了,又说皇上用膳时仍念着娘娘,望您珍重玉体。
孝庄一一应了,听着下面的人赞叹了一番皇上纯孝,让苏麻喇姑把吴良辅给送出去了。
吴良辅急匆匆赶回乾清宫,面上坦然说太后娘娘一切都好,等挨到宴席结束,方才附耳对福临小声说了几句。
福临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过望,抬手重重拍了一下御案,眉飞色舞道:“朕就知道!”
早在两年多前,博果尔就在同他闲聊时提起这个了,福临原本还担心这两年中有了变数,又不好拿这种话问董鄂氏,免得唐突了佳人,这几日抓耳挠腮,也甚是挂心。
如今吴良辅恰好在慈宁宫听到了好消息,福临心中的担子落了地,当即大手笔地赏了吴良辅五十两金子。
他自忖并不是贪恋董鄂氏的容貌和身体,但总觉得心上人冰清玉洁嫁给自己才算是完满。福临长舒一口气,没忍住对天祷告,庆幸老天爷对自己不薄。
————————————————————————————————————————
博果尔听赫舍里氏回来把席上经过一说,禁不住笑道:“太后心思缜密,我等自愧弗如。”
赫舍里氏听他话语中颇带讽刺意味,跟着应声道:“我倒是觉得,论筹谋,爷您胜了太后娘娘一头呢。”
按理说他们都该管孝庄叫皇额娘,但刚嫁入王府,赫舍里氏就能看出来博果尔母子对太后和皇上敌意颇深,自然也就跟着博果尔叫“娘娘”或者“太后”了。
——他其实是占据了优势,大略知道后续事情会如何发展,才能事事走到孝庄前面的。博果尔扫了她一眼,含笑正想说什么,听到外面德九禀报道:“启禀王爷,简郡王下帖子来请您晚间去吃酒呢。”
现在还能叫济度简郡王,不过他为郑亲王世子,拖了两年时间,上头总算是松了口,后天正式袭爵,即将晋封简亲王。
博果尔一想,怕济度叫自己去是为了小小庆祝一把,不由得有些犹豫。他自从出征回来,也是懒了,不乐意出门应酬,加上董鄂氏和福临的苟且勾当毕竟闹得满城风雨,多少于他面子上有损,便尽量不出门见人。
不过济度的面子不好驳,对方一向照顾自己,再加上晋封亲王确实是大好事儿,值得前去一聚。博果尔拿着德九呈上来的请帖,略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找借口推脱了,写了回帖让简郡王府上来人送回去。
赫舍里氏看他意兴阑珊的模样,出声问道:“王爷可是这段时日身子不爽利?”她总觉得博果尔自从董鄂氏被福临接走,两人双双私奔未遂后,整个人都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
赫舍里氏自然不会蠢到觉得这是博果尔对董鄂氏情根深种、舍不得她离开,便只能从他的身体方面考虑,琢磨着是不是晌午就让黄大夫来诊脉。
这句话怎么听得有点耳熟啊?博果尔抬头略一思索,特别无奈道:“爷跟你们又不一样,生不出孩子来又没有月事,哪有什么爽利不爽利的?我好得很。”
他是自家人知自家事,谋划了整整三年,两辈子加起来说句血海深仇不为过,眼看着种种设想就要成真了,博果尔心中自然期待万分。
不过这份期盼之情是不能够表现出来的,加上好戏拖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上演,弄得他期待过头了,隐隐觉得很没意思,才让人瞅着有点意兴阑珊的意味。
想想谋划了这么久,却不能当面看到福临同董鄂氏的狗咬狗,也当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博果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索着看是不是让自己在乾清宫的眼线盯紧点,到时候复述给自己听?
想想福临对董鄂氏的看重,初夜宠幸未必是让太监把人扛到乾清宫去,这个方式毫无美感,外加会折辱福临心中的完美女神形象。
博果尔推测好戏上场的地点大概会是董鄂氏的承乾宫,这样倒是给他省事儿了,一个没有根底入宫但又得皇上青眼相待、刚入宫就得封贤妃的女人,那可是宫中各位妃嫔打探消息的重中之重。
承乾宫伺候的太监宫女,都被各路人马安插了自己的眼线,博果尔也是下了大工夫了,找一两个能围观好戏的眼线也不难。
初封者前七天不得侍寝,按规矩甚至都不能同皇上见面,算算日子,今天已经是第七天,明天一解封,福临头一个翻得肯定是董鄂氏的牌子。
☆、洞房花烛
得知了董鄂氏冰清玉洁的消息后,福临第二日起身时当真是神清气爽,以迫不及待的心情熬了一整个白天,总算是等到了晚间。
自有敬事房的人捧着绿头牌前来询问,福临对今日临幸人选根本无二意,把手中看了半天其实根本就没有看进去的奏折随手一扔,仰头大笑两声,正想说“去贤妃那里”,顿了顿又觉得不妥,特意让吴良辅从敬事房管事那里,把盛放绿头牌的盒子给自己拿过来。
敬事房的人自然也是人精,特意把新晋贤妃的绿头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既方便皇上挑选,又无形中对董鄂氏这位皇上贵宠卖了个好。
福临用比念诵佛经还专注虔诚的态度,伸出手去细细抚摸着属于董鄂氏的绿头牌,一时间感觉到眼眶微涩,长叹道:“兜兜转转这么久,朕今日要给你一个完美的洞房花烛夜!”
说罢也不翻牌子了,他觉得这种临幸方式实在是太不庄重了,没见这里面有各宫妃嫔却偏偏没有皇后的,自然是表示皇后身份尊崇。
福临告诉自己,他也要给董鄂氏不逊色于皇后的排场,才能对得起自己和她的倾世绝恋,不仅把敬事房的管事给喝退了,还命吴良辅按照汉家嫁娶的习俗,去准备生饺子、莲子等物,还得备上小臂粗细的龙凤双烛,得能够一夜长燃,不可熄灭。
吴良辅苦哈哈地说不出话来,觉得福临实在是太不靠谱了,那些娶“早生贵子”意味的吉祥小物件准备了就准备了,可红烛长明这个是给正妻的荣宠,真准备了岂不是让皇后脸面全无?
他犹豫了一下,劝道:“皇上,这恐怕不合规矩吧?您不是要推行汉制吗?”在满族好歹嫡福晋和侧福晋地位相差不大的说法,可对汉人来说,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啊。
“朕说什么用不着你来瞎议论!”福临心情正好呢,被人泼了冷水,抬脚踹了他一脚,却也没有真正动怒,正色道,“乖乖把东西都准备齐了,这次差事要弄得好,朕送你个大元宝!”
吴良辅也不乐意逆他的意,不过是他得做出劝诫皇上的假样来给其他人看,否则太后和皇后都不会饶了他。此时有了福临的话撑腰,便也不在多言,起身离去了。
——既然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吴良辅拼了老命也得把这个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完美无缺的,在皇上面前露个大脸。
吴良辅撸起袖子,费了不少劲儿,才瞒着太后找来了龙凤蜡烛,特意去董鄂氏所在的承乾宫叮嘱了她一番,还私底下告诉董鄂氏应当怎么布置喜房,好让皇上一来就高兴啊。
董鄂氏看起来却并不十分喜悦,反而有些心烦意乱的,看着他时也有点心虚,不知道在苦恼什么。她一想到自己的秘密今晚就要被揭晓,怕福临会有芥蒂,但也为福临此时的真心而感动,得知他要为自己准备一场真正的婚礼,连连应声,把吴良辅说的话都牢牢记在心中。
等晚间快到就寝的时候,趁着福临还在批阅奏折的空隙,吴良辅又急急忙忙去了承乾宫一趟,特意检查了一番里面的布置,深觉满意。
他自觉这次办得万无一失,事后肯定能得到皇上的褒奖。事实证明,福临急匆匆敷衍似的把当日的重要奏折都批完,就抬腿去了承乾宫,一进门看到沿床侧坐、穿着大红色喜服、披着喜帕的董鄂氏,确实惊为天人、喜得合不拢嘴。
吴良辅早找了个信得过嘴巴严的嬷嬷来充当喜娘,等他们喝了交杯酒,挑了喜帕,自然喜滋滋地领着嬷嬷下去了。
想着皇上和贤妃娘娘两情相悦,金风玉露一相逢,怕是得大半夜才能叫水洗澡,吴良辅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先在偏殿角房歇上半晚上,刚让人打好了洗脚水烫了烫,却听到正殿传来福临的一声嘶声怒吼,还夹杂着摔打东西的声音。
福临脾气不好,可也少有叫得声嘶力竭、周遭数个宫殿都能听到的时候,吴良辅吓了一大跳,急忙拢上鞋冲了出去,凑到正殿门口一听,听到福临大喊了一句“你告诉我,有哪个男人碰过你”。
吴良辅被这一句话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急忙把闻声赶来的宫人们都驱走了,自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心慌意乱地直念佛。
他是吓得不轻,屋子里面的董鄂氏比他惊吓百倍,她瑟缩在床角里,扯着被子遮盖身体,眼中含泪道:“皇上怎可这般责问臣妾?臣妾曾为襄郡王府上侧福晋,天下人共知……皇上若是嫌弃臣妾,当初又何必讨了臣妾来?”
她素有心机,敢走到这一步,自然会有所依仗,董鄂氏也早就想好了对策——福临一直都自陈爱的是她的才而不是貌,更非贪恋女色,自然可以反责问他何必要在意自己是否处子。
董鄂氏料想到福临可能会不高兴,可却没想到他会是这样大的反应,想着他吼得这样大声,怕是整个承乾宫都能听到了,又羞又愤,眼底有些许怨怒闪过。
没想到福临根本就不吃这一套,他发觉不对时就从床上下来了,身上着一件凌乱的内袍,脸颊赤红,状若疯狂地吼了几句,此时一听董鄂氏所言,大踏步走上前来,一把拧住她的胳膊,嘶声道:“胡说!博果尔都跟朕说了,他根本就没有碰过你!”
董鄂氏本来早就打算着让博果尔顶包呢,既可以解她今日之围,又可以让皇上讨厌博果尔,万万没料到福临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她心头剧烈一跳,吓得花容失色,浑身抖如筛糠,却又转瞬找到了理由,辩解道:“襄郡王所言就一定是真的吗?他恨臣妾入骨,加之人品恶劣,泼脏水诽谤我一个弱女子,真是有损皇室颜面……”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感觉到胳膊几欲这段,眼泪簌簌直掉,面容因疼痛而扭曲起来。
福临眯了眯眼睛,捏着她的手又用力了一分,就近盯着董鄂氏的双眸,吼道:“放屁!你全都是放屁!博果尔和他福晋都是这么说的,他从娶了你当天就怒而离去,日后又怎么可能还去找你欢好?!”
若单是两天前赫舍里氏在宫宴上向孝庄说此事,福临没准也会相信董鄂氏的说辞,可早在两年前,博果尔还未出征时,就已经在一次闲谈中跟福临说过了,两厢印证,自然再真实不过了。
福临想到那时候弟弟根本就不知他对董鄂氏有私情,他也确实还未同董鄂氏相见,不过是在岳乐府上见了一张董鄂氏所画的水牛图,心向神往,有所眷恋罢了,除非博果尔是先知先能,不然为何要在两年前就编谎话骗他?
福临想到岳乐,再看董鄂氏惊骇莫名的样子,从她面上看出了掩饰不住的心虚和惊恐,一下子就明白了,狰狞道:“你——是岳乐,是岳乐对不对?!”
董鄂氏明白自己大祸临头,必须得辩驳他,但喉头如同堵了糟糠一般口不能言,听他提到“岳乐”二字,这段时日堵在心头的惶恐恨怒都涌了上来,用没有被福临抓住的手掩面,失声痛哭。
她哭了半晌,才算是勉强平静下来,颤声道:“臣妾……臣妾是被他所迫……臣妾不是自愿的……”
“不是自愿的?”福临恨到了极致,反倒异常地冷静了下来,只是额角青筋暴跳,面容看起来狰狞而可怖,“你的《水牛图》朕就是在他府上所见,你们在莫子轩相会,你甚至还给他编络子!你把朕置于何地?!”
他说完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扯下一块无暇美玉来,玉坠上挂着红丝梅花络,福临以往都喜欢拿来把玩,此时再看,却觉得刺眼而反胃,重重把它摔在地上,尖声叫道:“你说,你把朕置于何地!!”
他激动间手臂自然用力越来越大,董鄂氏痛得大汗淋漓,更加扰乱思绪了,光在想着脱身之法,一时间也没有注意到福临提到络子之事。
她一边哭一边喘着粗气,好半天后才道:“臣妾爱您爱得至死不渝,我为了您甘愿承担全天下人的指指点点、史书上万世骂名,我跟岳乐绝无私情,您不要污蔑我……”
福临见她到了此时还嘴硬着不肯承认,气上加气,在原地蹦跳着泻火,把能想得到的话毫无章法地往外骂:“不是岳乐,难道还有别人?鄂硕府上的小厮?你这贱人淫妇,勾三搭四,朝秦暮楚!朕敬重你,相识两年都未曾有所逾礼,哪想到你一点都不知道自爱,早跟岳乐颠龙倒凤、干起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董鄂氏对福临虽有几分利用之心,两年来得他殷勤追求,早就自觉自己情根深种,也恋上了福临。再者,一个从来都对她柔声细气、敬若天人的人冷不丁翻了脸,骂得这样难听,她自然受用不住。
加上福临蹦跳间还死拽着她的胳膊,董鄂氏剧痛无比,觉得半边膀子都要被扯下来了,涕泪横流,哭得气噎声阻。
她也是惊慌之下自乱了脚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仅存的理智却又让她知道,决不能把自己和岳乐勾结来算计福临的事儿和盘托出,否则自己就真是陷入无底深渊了。
福临指着她大骂了一通,觉得心口气得发疼,再看她哭的这样惨痛,全无以往哭泣时梨花带雨的美感,反倒丑陋无比,心中厌恶更甚。
他一把甩开董鄂氏的胳膊,扭头大踏步离开,走到大殿门口,一脚把门踹开,见了低头耷脑、战战兢兢跪在外面的吴良辅,一下子就联想到自己白天还欢天喜地要布置喜房呢,可笑新娘子早是不洁之身了,愤怒更胜,抬腿想直接踹死这个碍眼的奴才。
福临肝火过旺,加之从达成所愿的大喜到大怒大悲过于骤然,心口疼得不行,刚抬起腿来,就眼前发黑,胸口闷痛不说,还感到喉头腥甜,直接仰面倒了下去。
☆、母子交心
皇上骤然昏厥,可差一点把吴良辅给活生生吓死,他眼疾手快,连忙扑了上去,用肥胖的身体把福临给托住了,尖声叫道:“皇上,皇上您可千万不能出事儿啊!”
他这一嗓子叫出来,没有把福临给唤醒,倒是把周遭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宫女太监们都给喊醒了,纷纷满头大汗地围了上来,想要帮上一把手,毕竟皇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在场的几十人都得陪葬。
吴良辅搂着福临用力掐着他的人中,另外让一个太监掐虎口,对着承乾宫的掌事大嬷嬷吼道:“嬷嬷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去叫太医!”
承乾宫被各路眼线穿插得跟个筛子似的,吴良辅心知这么多人得有一多半的人靠不住。可这位管事嬷嬷可是太后娘娘亲自指到承乾宫来服饰贤妃的,是实打实的皇太后的人,这种时候也只能相信她了。
他看着掌事嬷嬷如梦方醒,急匆匆地离开了,知道她这一去不仅会叫太医来,还会顺带着禀报皇太后,一颗心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想着这场大风波自己未必能熬得过去,眼前就是一阵阵发黑。
幸而福临也就是一时急火攻心才撅了过去,实际上没有大碍。太医院院首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想就近把人抬到殿里去呢,却被从后面赶来的孝庄给制止了:“坤宁宫就在旁边,还是去那吧。”
坤宁宫是皇后住的地方,承乾宫是皇上的宠妃所居之处。太医当然不会对此多加置喙,提着药箱跟着众人赶去了坤宁宫。
其实这也是他误会孝庄了,孝庄再怎么看董鄂氏不顺眼,想要拉皇后一把,可现在自己唯一的儿子生死未卜,她也不会想借机生事。
不过孝庄心思缜密,她是知道福临气成这样是为了什么的,想着要是抬到承乾宫去医治,儿子醒来看到承乾宫的布置想起那个贱女人,若是再气狠了病上加病,那可就坏事儿了。
皇后对于福临昏厥着被抬到自己宫里,倒是没有表现出一如往常的鄙夷和不屑来,急忙让人收拾出屋子来,跟孝庄一起守在床边等着太医的诊断结果。
太医院院首先前查看福临脸色,就知道理当无大碍,这次搭脉一探,确认确实没有啥犯忌讳的大病,神色微微一松:“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天佑我大清,皇上一时间怒火攻心,才龙体微恙,微臣开方子调养,让皇上这几日平心静气,不要动肝火,将养一个月就能痊愈。”
孝庄面色有点阴沉,对着太医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太医连道不敢,从医箱中拿出银针来,在福临大穴上轻刺几下,不一会儿果然他幽幽转醒。院首深知到了这一步,自己的差事就办完了,得抓紧督促太医院的人抓药煎药,而太后和皇上肯定有话要说,便知趣地提出告辞。
孝庄让吴良辅去送太医出去,又让苏麻喇姑把皇后等人带到偏殿去歇着,屋子里只留下她和福临母子两个。
福临从醒过来,就幽幽冷冷地注视着头顶的床帐一动不动,也半句话不说,额角的青筋却又爆了出来,一跳一跳的。
孝庄先帮他把凌乱的衣服整理好,一边给他系衣裳,眼泪就直直掉了下来,生怕福临没有看到,又特意抬起袖子来擦掉。
福临果然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了,缓缓转过眼珠来,看自己一向要强刚烈的额娘竟然在偷偷抹眼泪,也是心头不好受,满心的怒火倒是消下去了大半,只余愧疚和悔恨。
他情绪一激动,也跟着掉下泪来,哑声道:“都是儿臣不孝,累皇额娘担心了……”一想到为了董鄂氏,他跟孝庄争吵冲突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期间还害得孝庄大病了三场,至今玉体仍未痊愈,一时间越发愧疚了,还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劲儿,哭得格外惨烈。
孝庄生怕他情绪太过激烈再损了身体,连忙把他的脑袋拢到怀里,轻声劝道:“好孩子,快别哭了,吃一堑长一智,你还年轻,全天下多少女人不能得呢,真为了这么个荡妇坏了身体,额娘还有什么指望呢?”
福临听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怎么自己还没说什么,皇额娘似乎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不过此时他没有多想,只是深切地为皇额娘对自己的慈爱之情感动,泣道:“儿臣不孝,儿臣竟然为了这种女人,惹得皇额娘伤心失望……”
人穷则反本,当福临坐拥万里江山,自觉寻觅到人生真爱时,从来都是看孝庄碍事不顺眼的。可到了他情场失意,觉得自己的真心被人踩得稀巴烂时,孝庄一下子就从阻碍他追求轰轰烈烈真爱的敌人,变成了有先见之明的智者,更成了关心他、爱护他的第一人。
他的中二病一被激发出来,登时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了他、欺骗了他,唯独自己的亲生额娘才是真心实意地对他好。
福临被孝庄温柔抚摸着,忍不住轻声道:“儿臣确实不是只迷恋肉欲的人,朕爱她,哪怕她同博果尔圆房了,不是完璧之身,朕也不会多在意……”
说在意也有一点,可也不会太放在心上,他觉得自己不会是这样庸俗的男人。可真正让福临受不了的是,碰董鄂氏的明显不是博果尔,可也不是他,这就表示董鄂氏有别的男人。
没错,也许博果尔骗了他,或者是别的什么意外害得董鄂氏失了处子之身,可若是如此,董鄂氏当时的表现不会是那样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福临本来怀疑她八分,等见到了董鄂氏的后续反应,八分也变成了十分,对方分明就是心虚了,弄得他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所谓的爱情就是一场笑话。
孝庄见到儿子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虽然最终目的达到了,却又是伤心又是难过,也跟着心疼起来,叹息道:“别说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那样的女人也不值得你伤心。”
福临靠在她怀里半是撒娇半是倾诉地说了好久,多少算是打起精神来,那股子痛不欲生的劲头过去了,眼睛又有点泛红,这次不是想哭,而是气得:“该死,怎么岳乐在这个节骨眼上病死了,不然朕真应该把人找到宫里来,跟那个贱妇当堂对峙!看她还有什么说头!”
孝庄帮他揉太阳穴的手轻轻一顿,眼神微动——岳乐自然是她下密旨让博果尔给杀死的,但除了她和博果尔连并几个信得过的心腹,其余人等都以为岳乐是病死的,连福临都不知道。
她稳了稳心神,若无其事笑了一下,遮掩道:“是啊,当初谁能想到安郡王还会搀和在其中呢,亏他死得早,真是便宜他了。”
孝庄说完后,状似不经意道:“不过也是,谁都受不了从高处摔落下来,他本来还一门心思想着当安亲王呢,惹出了滔天的祸事,遭到了软禁,几成废人,心灰意冷之下萌生死志,倒也是难免的。”
福临恼恨道:“不行,怎么能让他这样得意,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吗?朕一定要翘了他的棺材,曝晒十日,以解心头之恨!”
夺妻之恨跟父母之仇经常并列在一块,对于男人来说当真是奇耻大辱。福临对董鄂氏是真心实意倾慕万分,又自觉身份地位文采模样都远远强于岳乐,想到对方却偏偏舍他而就岳乐,越想越恨,恨不能把岳乐扒皮抽筋,凌迟处死。
——这可不行,岳乐不是病死的,而是被毒死的,死状极为凄惨,要是开了棺,一切就都瞒不住了。孝庄面上不动声色,低声道:“好了,别说这个了,怪渗人的,死者为大,奸夫是死了,你要是实在气不过,这不还有一个淫妇在吗?”
奸夫淫妇,这其实是好多京城人私底下说他和董鄂氏,毕竟博果尔才是真正的苦主,福临这个顶多算是男小三碰上了男小四。
不过福临向来觉得自己理直气壮,认定董鄂氏和岳乐不知廉耻。但他此时已经理智回笼,不自觉地想到昔日同董鄂氏的浓情蜜意,稍稍迟疑了一下。
孝庄见他这个反应,不觉怒火上涌,心道那个烂女人都把你给害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是丢不下手呢?你的尊严和骄傲都跑到哪里去了?
男人看男人不顺眼,女人跟女人天生是仇人。她对董鄂氏绝无好感,看福临这幅模样明显是还余情未了、撒不开手,心生警惕,明白董鄂氏这个女人绝对不能留了。
不趁着这次让皇上把这个隐患彻底除掉,万一让对方再抖抖身上的灰尘爬起来了,后果不堪设想,她凤眸一眯,怒道:“皇上何苦如此,您是大清皇帝,多少女人不可得,那个董鄂氏害得您几近众叛亲离,您怎么到了现在还妇人之仁?”
福临张了张嘴巴,一脸痛苦地皱起了眉头:“皇额娘,儿臣心口发疼,您让儿臣一个人静一会儿好吗?”
孝庄深深看了他一眼,只好道:“好,皇额娘不逼你,你好好休息吧。”
☆、孤注一掷
福临在承乾宫翻天覆地地闹了一通,最后还害得自己龙体欠安直接昏过去了,这本来就够打眼的了,何况承乾宫遍地都是各路眼线。
博果尔在第一时间就从两条不同的渠道得知了这条消息,其一当然是他在承乾宫安排的人手,这算是明线,至于第二条线,则是黄大夫在太医院的故旧给行的方便。
他抬手轻轻把手中的纸条给烧掉,扫了一眼坐在下首的黄大夫,笑道:“怎么好让您自己破费打点,您去找福晋,让她从私账上给您支几百两银子,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到人家的地方呢。”
黄大夫每一条皱纹中都带着笑意,也没有推脱,干脆道:“多谢王爷。”
他看得出博果尔明显是想要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不然也不会早在三年前就暗示他想办法打通太医院的路子。
黄大夫也是个能耐人,从小跟随名师学医,在太医院的知交故旧确实不少,他本来也是在太医院里任职,后来随着博果尔成年离宫,被跟着带了出来。
他深切懂得什么事儿该打听什么事儿不该打听,黄大夫只是隐约知道博果尔想干大事儿,但对方究竟打了什么主意,他别说是问了,连私底下猜都不会去猜。
他只需要把王爷吩咐的差事漂亮地办完就好了,这才是当奴才的本份。
黄大夫说完见博果尔笑得高深莫测,忍不住轻声说道:“王爷,副院首胆子一向小,让他传递点无关紧要的消息倒是无妨,但遇上大事,恐怕是靠不住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又不会让他做株连九族的大事,不过就是有点关注贤妃娘娘罢了。”博果尔抬手摸了摸下巴,“这次正院首的位子怕是坐不了多久了,能不能谋上这个差事,还得靠他自己多上心。”
黄大夫了然,如果只是用一点董鄂氏的消息来换院首的位置,想必自己的那位朋友乐意之至、求之不得。
不过他觉得这个交换条件未免太低了,明显董鄂氏眼看着就已经失宠,日后不过就是在冷宫里虚度余生的命,还有什么必要多加监视呢?
博果尔挥挥手让他下去了,等黄大夫离开后,坐在位子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相信董鄂氏的本事,一个能顶着那样糟糕的名声让福临甘愿冒千夫所指把她迎进皇宫的女人,是不会被这样一点挫折打垮的。
诚然这一两个月她肯定得夹紧尾巴做人了,但等福临的肝火消下去,她未必没有翻身的希望,这个女人有一种百折不挠的毅力,她绝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博果尔冷笑了一声,用指尖轻轻碰着自己长出来点硬胡茬的下巴,双眼眯成两条细缝——太医院那条线没有给他带来多有价值的消息,但承乾宫的眼线则提到,太后在皇上苏醒过来后跟他有过一番密谈。
他起身来到娜木钟的院子里,先问过自己额娘安好,又把昨日发生的事情给娜木钟详细说了一遍,末了,轻笑了一声:“太后并不知道董鄂氏和岳乐睡在一起是被我设计的,如今岳乐已死,所有证据都已经被消灭,董鄂氏算是唯一可能让福临知道真相的人。”
娜木钟听完后看了他半晌,询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是想让皇帝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呢?”她说话时很有几分感慨,儿子是当真长大了,竟然能一环扣一环一步步设计到这种地步,弄得她都有点感觉到陌生了。
博果尔玩味地眯了一下眼睛:“得看他能从董鄂氏那里知道多少了——连董鄂氏知道得都是不全的呢。”
从岳乐死前跟他说的一席话中,就能够明确地听出来,最起码岳乐还没有怀疑到是博果尔动的手脚上面,真正拉岳乐仇恨的人是孝庄。
连岳乐都没有想到是他,想必董鄂氏也没有想到过,这两个人在福临带着董鄂氏私奔前,彼此的情报理当是共享的。
博果尔对此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毕竟事关重大,万一董鄂氏天赋异禀真的找到了蛛丝马迹,再将之告诉福临,那他就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了。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低声道:“太后恐怕会想尽办法蹿撵皇上杀掉董鄂氏,既规避了皇室丑闻,又一了百了,免得这女人再掀风浪。”
娜木钟挑眉笑道:“怎么,你想让额娘出面把她保下来?这可不大好办,咱们襄郡王府地位有些尴尬,太后肯定早就防着我作幺呢,真动动手脚,很容易就能让她看出来,那反倒不美了。”
博果尔摇头道:“儿子自然不会让额娘为难,您当然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若是福临一心想要杀了董鄂氏,那自然无话可说,可要是他对董鄂氏还有几分情面,您不妨提点他几句。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算计到这里,儿子也无计可施了,还得看老天爷肯不肯抬抬手帮我这一把。”
如果按照他对福临的了解,这位皇帝哥哥未必能狠心杀死董鄂氏,但也说不准,这种狠狠践踏了福临身为男人尊严的事儿,没准福临就受不了了,被孝庄挑拨几句,就真的把人杀了。
————————————————————————————————————————
博果尔满心都在纠结看福临的动静,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连福临和孝庄都没有想到——董鄂氏没等到福临下旨把她打入冷宫或者赐死,就直接自杀了。
博果尔听到消息后愣了半天,不可思议地抬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确认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赫舍里氏明显有些惊慌,捏着帕子的手都在轻轻打颤,低声道:“千真万确,我同简亲王、显亲王和信郡王等人的福晋一并入宫同太后说话时,有承乾宫的宫女来报的……”
当然,在宫中自戕这个太不吉利了,宫女也没有说得太明白,只暗示董鄂氏似乎误食了毒药昏厥过去,此时正由太医院院首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