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九跪下道:“上个月皇上大批更换宫中人手,自己的乾清宫跟筛子似的,唯独承乾宫护得滴水不漏,都是奴才没用。”
也就是说福临借着上次大放宫女出宫,把承乾宫的人都筛了一遍,留下的全都是他的心腹,这人花这么大的力气来确保董鄂氏和四阿哥不会被小人暗害了,也是蛮拼的。
“慈宁宫和乾清宫都风平浪静的,二阿哥已经挪出宫去了,能出事儿的,也就是承乾宫了。”博果尔进一步推测道。
别说福全已经挪出去了,就算他死在宫里,估计福临也不会这样紧张地封锁消息,只有他心目中的四阿哥出了差错,才会引得他如临大敌。
既然对方仍然在封锁消息,说明四阿哥理当还活着,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病了,而且还是重病。大清近来也是多事之秋,白莲教又闹了起来,福临算来现在也就两个儿子,其中三阿哥还生死未卜,他要瞒下四阿哥重病的消息防止有心人生事,也可以理解。
☆、四阿哥殇
福临接下来两天上早朝时,都维持着一副似人似鬼的骇人样子——他的双眼红肿着像个杏核,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了,眼袋特别明显,脸稍发青,不知道熬了多少天没有睡觉了。
弄得不少朝臣都心生感慨——虽然皇上之前实在是靠不住,可看他现在的样子,明显是已经有所悔改了,能为了太后的病情心焦成这样,当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孝子。
许多人都在迟疑着是不是该想办法上疏皇上,还是应保重龙体为先,毕竟太后再重,份量也重不过圣上。
连几个宗亲私底下聚集在一起喝酒聊天时,都称赞皇上这次是当真成熟了,比以往的愣头青强出一座山去。
毕竟这个是皇上,终身制的,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换一个,只要福临肯悔过改正,那些被他虐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大臣还是会兴高采烈地欢呼的。
当然,毫无疑问地,三天后,这群人再一次被挨个打脸了,宫中挂上了白幡,四阿哥急症早殇的消息传了出来,他们才知道皇上这几日的憔悴痛苦根本不是为了慈宁宫太后,而是为了所谓的和硕荣亲王。
他的第一子——当然不是第一个孩子,可四阿哥是福临如今唯一承认的孩子——还不到三个月就去了,走得这么急,福临哀痛欲狂,守在承乾宫跟董鄂氏日日以泪洗面。
他自己哀痛也就罢了,毕竟是丧子之痛,能上早朝的年龄都够了,谁都是当父亲的,都能理解这种痛苦,对早殇的四阿哥也颇为喟叹可惜。
他们固然强烈反对立四阿哥为太子,可那也是看不上董鄂氏当国母,跟一个奶娃娃没有任何的仇恨值。
可福临转眼要让全国举哀,一年内禁止民间大规模的喜庆活动,这就不仅仅是亲王的待遇了,而是隐形太子了。
本来一个死人,规格高点也就罢了,没人乐意费这么大功夫跟心情正不好的福临扯皮,可福临转眼就提出为了祭奠四阿哥的亡魂,要给正在承受丧子之痛的贤妃娘娘升位份。
刚入宫就是四妃之一了,福临这次是铁了心要晋董鄂氏为皇后,谁劝都不管用,他觉得只有这些虚头巴脑的尊位,才能勉强帮自己弥补一下心爱的女人所受的损失。
皇帝本来都已经跟科尔沁大大小小的部落商讨着从他们的女孩儿中选一个身份合适、性格也好的来当继后呢,这也是蒙古部落主动后退一步,让福临顺利废后的大前提。
——没想到前脚皇后被废为静妃了,后脚皇帝就借着贤妃伤痛不已的借口,转头就要撕毁协议,立他自己爱的女人当皇后?
——你这过河拆桥也未免太快了吧,当蒙古的汉子们都好欺负是不是?咱们草原上的明珠流的是黄金血脉,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不守妇道的贱女人?
蒙古草原这时候的底气还是杠杠的,他们敢跟大清皇室叫板,更何况此时跟他们站在对立面的不是所有的皇室宗亲,基本上就福临自己,而其余的人反倒是他们的盟友,他们就更不怕了,两方联合起来给皇帝加压。
福临没想到压力竟然会这么大,他本来以为孝庄倒下后,反对的声音会有所减弱呢。吃了几次亏,只好这头跟他们周旋着,后头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
阻力实在是太大了,没了孝庄站在身后随时帮着他擦屁股兜着祸事,他多多少少有点发憷,本来还有几分迟疑,没想到转眼吴良辅哭丧着脸来报,说承乾宫的贤妃娘娘病倒了。
董鄂氏这病是心焦搅出来的,她对四阿哥是真的有慈母之情,小娃娃养了三个月就这么没了,她怎么可能不心痛?
这心痛中还有难以掩饰的痛恨——外人不知情,那是因为福临和她都觉得宫中的各项条件是最好的,想要把四阿哥留在宫中养病,才严密封锁消息的。
真实情况是,四阿哥不是染了风寒急急离开人世的,而是出了天花。这消息当然是不能够走漏的,毕竟皇上的龙体安康大于一切,到时候肯定会有群臣请愿,乞求皇上放四阿哥出宫避痘,正如当初的三阿哥一样。
当然,福临和董鄂氏还是很看重自己小命的,四阿哥发病期间,也是单独找了个宫殿隔离起来的,十多个太医也日夜守在里面,还有宫女太监数十人。
这些人现在都已经被秘密处死了,一来防止他们受到了感染让天花在宫中蔓延开来,二来也是惩罚他们没有把四阿哥救活,把这群人全都当了陪葬。
病源也已经查清楚了,是三阿哥出痘前用的褥子莫名其妙被用在了四阿哥的襁褓中,被牵连的奶娘全都被关进慎刑司严加拷问,可惜其中一个找到机会吞掉半截舌头自尽了,是谁下的手最终也没有查出来。
福临现在有两个怀疑对象,一个是三阿哥的生母康妃,还一个就是刚刚被他从皇后位置上废掉的静妃了。
这两个人他查不清究竟是谁动的手,但福临一点不介意两人并罚,他今天跟群臣商议继后的问题不能达成一致,憋了一肚子的气,想着正好还有点时间,去逼问他们一下。
静妃脾气不好,况且牙尖嘴利得不行,她当皇后时,福临吵架吵不过她,如今被废为静妃,估计脾气更差,也憋着火呢,福临短时间也不敢招惹她。
柿子都要捡软的捏,何况是找人撒气呢?福临只是稍稍一犹豫,就去了康妃所在的咸福宫。
康妃不在正殿,而是跪在偏殿设的小佛堂里祈福,自从三阿哥玄烨出痘后,她就日夜焦心,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跪在佛堂里熬过来的,要么就是抄佛经供奉,食不下咽夜不成眠,早就瘦成了一把骨头。
福临气冲冲冲进来时,看到她这副模样,都给吓了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宠爱过一段时间的美女了。
他被噎了一下,见到康妃正在烧着的佛经,心头的怒火又像盆子里的火苗一样窜了起来,从康妃手中抢过几本佛经来,用力大得把纸面都给抓皱了。
福临痛苦地吼道:“你在这里烧经书念佛,是不是良心不安,你还朕的四阿哥!”
谁都没想到皇上竟然会突然动手,康妃的几个丫鬟吓得惊叫了一声,倒是她本人冷静到了极点,死寂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哑声道:“不知道皇上是否还记得您还有一个三阿哥?”
四阿哥刚刚出生的时候,福临高兴得天天叫嚷“第一子”,压根忘了还有二阿哥和三阿哥也就算了,现在她给自己的儿子念经祈福,竟然都能被皇上看成是她心虚地给“被她”害死的四阿哥补偿?
——你的四阿哥是个什么东西,我的儿子就不是你的孩子,玄烨他就不算是个人?康妃不自觉惨笑了一声。
福临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冷冷道:“朕当然记得朕的好儿子,朕看你就是因为有了三阿哥,才处心积虑地想要除掉朕的四阿哥!”
福全已经被过继了,连皇室玉蝶都给更改了,这已经成了既成事实,三阿哥就成了他的长子,康妃的位份也不低,福临觉得自己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个女人暗中动手。
康妃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被他捏得手腕跟被折断了似的,可她如同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一动不动缓缓道:“我若是想对四阿哥动手,在他饮食中下药就足够了,怎么会拿我自己儿子的被褥去害他?”
三阿哥现在还生死未卜呢,她抄佛经为其祈福积德都嫌不够,怎么可能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害人,还是拿三阿哥的东西去?难道她不怕报应到三阿哥头上去?
康妃刚入宫时,也曾经跟福临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恩爱日子,可惜好景不长,福临很快就跟董鄂氏勾搭伤了,尤其董鄂氏入宫后,整个后宫的女人都失了宠。
康妃早就不指望复宠了,三阿哥出生后,她更是把重心全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可现在她的孩子重病了,她这个当母亲的都没有办法陪在他身边拉拉她的小手,康妃此时心如死灰,早就不在乎福临如何看她了。
可不是自己做的,这黑锅她才不要背,康妃希望能够让福临明白,这明显是有人想要一石二鸟,一举把皇上两个孩子都给搅合了。
福临也是觉得静妃的嫌疑远比康妃大,这种事儿只能是宫中人做的,外人的手是不可能伸得这么长的。
可这不是他要找人撒火吗,康妃可比静妃好欺负,更何况福临也不觉得这对母子在四阿哥的死上就真的全然无辜了。
他冷笑了一声,赤红着眼睛道:“要不是玄烨生病,别人从哪里找来的媒介来害朕的第一子?”
福临一开始还有些强词夺理之意,说到后来,倒觉得这半年来紧锣密鼓般上演的一出出事情全都有了最最合理的解释,咬着牙关道:“玄烨病后,皇额娘就倒下了,四阿哥病逝,如今连朕的爱妃都病倒了,他这不是命硬克亲是什么?”
他要是骂康妃,康妃还能忍,一提到玄烨,她就疯了,扑上来伸手去掐福临的脖子,一边哭一边喊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的儿子出天花了,他出天花了!他是无辜的,他自己都快……”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来,死命掐着福临的脖子,双目快要瞪出眼眶来了。
她根本想不到福临能不要脸到把一切都归咎到玄烨身上,恨他恨得要死,就如同受伤的母狼,力气大得要命。
福临觉得自己都能让她给掐死了,再看康妃凑到自己面前的脸狰狞得如同女鬼,抬脚踹在她的小腹上,没想到康妃仍然死死掐着他不肯松开。
幸而福临不是自己来的,吴良辅早在刚才就扯着嗓子大喊救驾了,一小队内廷侍卫冲进来,把康妃给拉开了。
福临浑身发软,惊魂未定的,被吴良辅扶着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指着被压在地上的康妃道:“给朕把她压入冷宫,严刑拷打,查清楚四阿哥之死跟她究竟有没有关系!这女人简直疯了!”
☆、福临发疹
宫中传来康妃冲撞了皇上,被打入冷宫的消息,甚至还有传闻福临想要赐死她,密旨写了一半,想到还在宫外避痘的三阿哥,起了怜子之情,才留了康妃一条性命的。
博果尔不知道后半段消息有多少可信性,估计这是不知道哪个人编出来想要给福临洗白的,显得福临多多少少对其他的骨血还有几分疼爱。
可惜根据他手头得来的反馈,基本上大家都忽略了后半段,明显福临之前的手段行事都已经深入人心了。
更何况所有人都在力气往一处使,都在拼命阻止福临立董鄂氏为后,别说是福临啥千回百转的少年心思最终放了康妃一条生路了,连对于他打康妃入冷宫一事,大家都是听过了,当热闹一看,也就算了,根本就没有吸引多大的关注。
现在皇上也就三阿哥一个儿子活着了,可惜这个儿子明显不得圣心,加上三阿哥现在活不活的下来都是两说,如此多事之秋,大家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冷处理。
人心凉薄可见一斑,若是四阿哥还活着,这群人肯定得哭天喊地地阻挠福临动康妃,免得让三阿哥这边更失一大筹码。
可既然四阿哥都死了,董鄂氏的儿子横竖是当不了太子了,日后皇上肯定会有更多的儿子,他们可不乐意再插手皇家的私事惹得福临发怒。
这条消息刚传出来没有多久,福临宣博果尔入宫,愤恨万分道:“朕真是受够了这帮子议政会大臣了,他们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朕动动手指都能碾死他们,竟然还来对朕的家事指手画脚的!”
他扛了这么久终于受不了了,中二期虽然觉得全天下人都对不起自己,他贵为天子,也没法跟全体朝臣硬顶。
随着时日增加,福临所承担的压力越来越大,哪怕承乾宫的贤妃娘娘病得下不来床了,他也不敢不顾群臣意见直接下旨封后。
博果尔面上波澜不惊,袖着手听他好一通抱怨,等到福临发泄得差不多了,正在两手撑着桌子气呼呼喘粗气的时候,方才问道:“这么说,皇兄决定好下一任皇后的人选了?”
福临很明显犹豫了一下,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气闷地叹了一口气:“朕也没有办法,那群人什么态度你也看到了,朕恨不能弄死他们,可又偏偏不能……”
毕竟贤妃是博果尔曾经的小老婆,这事儿怎么看他都身份尴尬,所以关于福临立后一事,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过言,其余宗亲倒是也体谅他的难处,未曾因此而责备他。
博果尔是嫌弃破事儿实在是太多了,不乐意插手,没想到借此误打误撞竟然得了福临的信任,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福临现在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竟然都拉着他抱怨这个了,博果尔在心头冷笑了一声,等着听福临想要如何分解。
福临满带着无奈地长长叹息了一声,带着聊家常的口气,低声道:“朕也知道跟蒙古那边不好交代,可这不是四阿哥去了,她……她病得一把骨头的,天天以泪洗面,你说朕于心何忍啊……”
博果尔心道果然是同人不同命,你家康妃病得似乎也很厉害,你还不是照样把人打入冷宫了,那时候怎么就这么狠得下心呢?
博果尔的视线从福临高高竖起的领子上扫过,露出点若有所思的意思来——据说康妃是同皇上动了手才被皇上厌弃的,看这样子福临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心中想着,口中淡淡道:“皇兄一向仁厚,对大臣如此,更何况是自己的妻儿呢?”
福临一听,越发委屈了,不由得点头道:“你说得一点都不错,朕又不是那等负心的人……”
博果尔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怂恿着福临晋董鄂氏当皇贵妃补偿她,毕竟皇帝作死作得越狠,对他来说越加有利。
不过这个提议得说得委婉一点,最好能够把自己给摘干净,要是惹得福临起了疑心就得不偿失了。他还在想着,应该如何开口呢,就见福临突然间不自在地耸了耸左边肩膀。
博果尔眼眸微微一眯,没有说什么,隔了一会儿听福临说道:“也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朕同你一道用吧。”
他这是自觉自己女人交代的事情没有办好,没脸去见董鄂氏了,想着跟博果尔一起凑合吃完饭,还得商量正事儿呢。
等御膳一端上来,福临却面露嫌恶之色,张口似吐非吐地,还发出了一声干呕。
博果尔筷子本来都举起来了,听到声音彻底没了胃口,把筷子放下了,面露关切之色:“皇兄可是龙体不适,用不用让人去传唤太医?”
“三天一次平安脉,朕从大前天起就有些头疼,太医给朕开了方子,吃了却不怎么见效。”福临见他发觉了,也就没有隐瞒,紧紧皱着眉头,抬手去掐太阳穴,“都是让那群没用的东西们气得,不然朕何至于此?”
他话刚说完,就非常烦躁地又抖了抖肩膀,拉开衣服挠了挠,手一摸上去就觉得不对,面色猛然一变,把吴良辅给喊过来,焦急道:“快,快点给朕看看,是不是又起疹子了?”
吴良辅被他这一嗓子差点喊得吓去了半条命,跟身后有鬼撵着似的飞快跑过来,往福临的衣领下面一看,竟然又有斑疹起来了。
所幸这次的斑疹还是浅粉色的,其个头也并不算大,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而已,看起来远不如上次饮食不洁时严重。
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吴良辅低声把情况跟福临说了,福临的面色极为难看,怒道:“上次太医说饮食不洁,朕已经让人把御膳房伺候的都给惩戒问罪了,怎么这次还会如此?”
博果尔眉头也紧皱着,起身道:“皇兄,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福临心头微微一跳,被他一提醒,也觉得自己不该等闲视之,上次被确诊是饮食不洁是他的幸运,可宫中这两个月时间就闹了两起天花了……
福临想到这里,一下子不寒而栗,三阿哥还好说,不过是同他在四阿哥出生时站得进了一些,况且时间也隔了很久了,可是四阿哥才走了七八天,而他也经常对四阿哥隔着宫殿门喊话,希望他能熬过去。
这样一想他被传染的机会还是很大的,福临哪里还顾得上吃饭,急火火地催着吴良辅快去叫人。
博果尔十分识趣地站了起来:“不知臣弟能否为皇兄分忧?”
他种过牛痘,并不怕天花,但这个举动却把福临感动得不轻。这个年代人人谈天花色变,现在他似乎被传染了,想不到博果尔竟然并不在此时提出告辞。
弄得福临一时间也颇感惭愧,深觉自己对不住弟弟,想了想便道:“这几日正是多事之秋,我大清风风雨雨的,难免有小人伺机作怪,朕饮食不洁之事,勿要跟人说起。”
博果尔正色万分道:“皇兄大可放心,臣弟并非不知道轻重之人,绝不会多嘴半句。”
他说完后看福临忐忑不安的模样,根本没心情分出精力来再搭理自己,便识趣地告辞离开了。
虽然中间隔了好几百年,可博果尔对于上辈子这部分的记忆仍然很牢固,毕竟这段时日可以称得上是他死后最为愉快的时日了。
他记得上辈子玄烨出生时正好赶上京中天花泛滥,所以刚落地就抱出京避痘,可惜还是得上了天花。而四阿哥是娘胎里带来了不足之症,是染了风寒离世的,而后董鄂氏伤心而亡,福临伤心欲绝下经常去找汤若望闲谈寻求开解,因着在京中经常走动,才染上了天花。
但这辈子的走向明显跟上辈子不一样,玄烨在紫禁城内就染了天花,一传十十传百,干掉了四阿哥不算,竟然都感染到了福临头上?
博果尔有些好奇在承乾宫里真病或者装病的董鄂氏是不是也跟福临一样中招了,毕竟这两个人成天腻歪在一块,要是福临都被传染了,想必丧子之下痛不欲生、抵抗力正弱的董鄂氏也逃不掉?
说实话要真是这样,他多多少少得有些失望的,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若是当了皇帝,而福临和董鄂氏要还都活着,那才真正有报复的快感呢。
博果尔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想着要是宫里的太医都不靠谱,自己当了皇帝,就把黄大夫拨去给他二人医治,说不定还能治好,他俩可一定得长命百岁的,正好能凑成一对怨偶呢。
他悠然自得地骑着马回了自己的府邸,第二日醒来,发现皇城就已经被禁严了,他们这些宗亲都被勒令在府上待着不准外出。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这次是真的了。博果尔冷笑了一声,施施然走回到书房坐下,开始给济度写信。
☆、众王劝谏
福临身上浅粉色的斑疹在发起来的第三天就冒了白头,变成了半透明的水泡。
在这个年代,得了天花几乎就等于判了死刑了,福临虽然是大人,抵抗力比三阿哥玄烨要强一些,可他一直以来也是个蔫蔫的病秧子,并不觉得自己就能撑过去。
在得知皇上当真病倒了之后,京中很是慌乱了一段时日,十多个亲王郡王的全都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给博果尔下帖子。
博果尔先是低调地闭门不出了几日,一应送上门来的帖子和信函全都不加回复。
渐渐的京中起了流言,这半年大清朝风雨飘摇,到了如今几近大厦将倾,全都是由皇上不顾兄弟情义和道德伦常,接董鄂氏入宫。
本来董鄂氏在权贵之中也好,在民间也罢,名声就已经够臭的了,私底下多少香艳的传言都是以她为主角的,早在一年前就有“祸国妖妃”的说法在小范围内流传了。
福临三个儿子,一个出继一个出痘一个早夭,康妃发疯被打入冷宫,太后病倒瘫痪在床,皇上本人出了天花……这一出出一桩桩的事儿跟走马灯似的排着队出来,说跟董鄂氏没有关系,谁信呢?
德九不过加了一把火,传言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众口铄金下,越演越烈,要不是皇上还在养病,要求惩治贤妃的折子能把福临给淹了。
许多大臣都知道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国不可一日无君,就算有议政大臣会议在撑着,能处理得了政务,难道还能替皇上安抚群臣的慌乱?
福临平时也不怎么管事儿,可那时候谁都知道有一个皇帝在看着,就跟头顶上有了青天震着,一旦天塌了,什么魑魅魍魉都能往外蹿。
尤其当白莲教在南方轰轰烈烈地闹起来后,事态越发严峻了,不管是心怀鬼胎想要从中捞一笔的人,还是焦急于暗潮涌动的朝局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早在福临得天花的消息传开时,其实就有人想到另立新君,直到现在暗中嘀咕的人越来越多了,博果尔方才脱了在府中修养的借口,再次出来交际。
他刚出来闲逛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被多尼和勒度给联手堵住了,这两个人一看就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还不知道 蹲点守了襄亲王府多久,逗得博果尔笑了一下。
两人架着他跳上了马车走了,勒度一路上还警惕地透过车窗左看右看,连多尼都把手放在剑柄上,宝剑半出鞘状态,目露凶光。
德九微微侧身挡在他和博果尔之间,博果尔本人倒是不在乎,笑道:“瞧你们紧张得,难道还怕我半道偷跑了不成?”
多尼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还真笑得出来,外面想害了你的人多着呢,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当然有很多人想要害他了,别说福临熬不熬的过去,好歹还有个三阿哥呢,虽然三阿哥能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不大。
同样是政治投资,拥立一个还不懂事的小皇帝肯定比推举一个成年的皇帝来得更划算,玄烨才三岁,要到他能够亲政,起码还得有十年,这十年还不全是臣子们说了算?
若是博果尔活着,别说玄烨还重病着,他就算活蹦乱跳满血原地复活,也没有当皇帝的命,毕竟真正权力中心的宗亲们都是支持博果尔的,更何况博果尔本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三人略聊了几句,马车就稳稳当当停下了,看来他们选的地方离他的亲王府很近。博果尔率先跳下了车,就看到济度的贴身太监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着。
那小太监见了他,立刻长舒了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来,快步跑了过来,下跪行礼道:“奴才请襄亲王安,主子爷和几位王爷都在等您呢。”
博果尔跟着他一路向前走,在一间较为隐蔽的小隔间看到了听到了动静探出头来的济度,两人飞快对了一个眼神,济度微不可查地对着他点了点下巴。
博果尔会意,走到了房间里面,见里面起码得有十几人,全部都是熟面孔。
常阿岱把手中的酒壶往地上一砸,哈哈大笑,站起身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闲不住了,来得好,快来坐下。”
这人又不是当真缺心眼,还非得跟他整这一套,博果尔扫了他一眼,没应声,挨着济度坐了下来:“我刚从府里出来,想散散心呢,就被多尼和勒度给拦住了劫来这里,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这种场面话是必须得说得,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想干什么,这层窗户纸也是绝对不能够捅破的。
济度瞪了嘴贱的常阿岱一眼,颇烦这人刚才说话拆台,帮忙把话题正过来,正色道:“这几日你也天天入宫,皇上的病情可有起色?”
他这段时日躲的是他们这帮宗亲,每天都要入宫去探望福临,也是为了第一时间掌握福临的情况,太医院的人也识趣,对着他不敢有丝毫隐瞒。
博果尔轻声道:“皇兄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可以熬得过这一关的。”
他不说福临病情在好转,而是说些套话空话,显然皇帝的情况不容乐观。博果尔这番话也不是在驴他们,福临这几日跟疯子似的,整日价或骂骂咧咧不止,或哭嚎哀叫,太医们也是束手无策。
别说他们都不是华佗在世,能有起死回生之能,哪怕华佗当真还活着,救得了病,可唤不回人身上的精神气。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沉默了一瞬,福临的情况他们也都打听过,这分明是这半年来一出出的事情把福临给压垮了,才弄成这副样子的。
常阿岱好奇道:“那贤妃娘娘可有日夜陪伴在皇上身边?”
想四阿哥刚夭折时,皇上连早朝都能不上,一对奸夫淫妇天天抱在一起哭,这次是皇上病倒了,怎么着董鄂氏也得一报还一报吧?
他想着看好戏,但实际上真没有好戏看,博果尔叹息道:“这是自然的,娘娘白日隔着门同皇上说话解闷,晚间就跪在佛堂里为皇上祈福。”
董鄂氏又不是个傻子,外面的传言都想逼死她了,她的儿子又死了,唯一的依仗就只剩下福临了。这个世界上,她恐怕比孝庄还迫切地不希望福临出事儿,一定、一定要安安稳稳地活下来,否则她的下场肯定惨不忍睹。
博果尔说完见常阿岱一脸“唉,怎么没料啊”的失望,又道:“不仅娘娘守着皇上,连苏麻喇姑也时常去跟皇上说话。”
苏麻喇姑既是为了孝庄,也是顾念着看着福临长大的情分,每天都要去上一两次。
可惜她还得贴身伺候孝庄呢,而太后年老体衰,不敢有任何差池,苏麻喇姑也是担心自己染了病传到孝庄身上,每次只能隔着十几米跟福临说话,劝他要鼓起勇气来活下去。
常阿岱眉头一跳,怪笑道:“这个我倒是不奇怪……”
一句话没有说完,他就被显亲王富绶给推开了,平郡王罗克铎也不耐烦他再胡扯下去,直奔主题道:“博果尔,如今什么形势你也知道了,光是派人围剿白莲教,都能吵了三天,再这么下去,国将不国,总得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扛起大局来。”
他这是在拿话铺垫引出正题,罗克铎跟博果尔关系平平,算不上非常好,但他是济度的铁杆,既然济度觉得博果尔合适,也没有其他备选人选了,他也站在了这边。
后面的话罗克铎说起来不够分量,就适时停止了。济度明白他的意思,接话道:“博果尔,连汉人也有兄终弟继的说法,在咱们满人来说,就更寻常了。你是太宗幼子,皇上的亲兄弟,太妃又曾是懿靖大贵妃,一应都是合适的。”
博果尔正色道:“满清已经入主中原,自然当考虑汉人的传承习俗,父子相承方是正统。”
这也是在给他递话呢,多尼道:“二阿哥已经是安亲王一脉,过继时连玉牒都改了,自然不算数。三阿哥出痘在宫外,外加年纪小,人微言轻,更有一位意图弑君被皇上打入冷宫的额娘,身份上更是有污点了。”
“更何况四阿哥和皇上的天花传染源恐怕就是三阿哥,这个责任是跑不了的,若是推三阿哥为太子,根本难以服众。”康亲王杰书接话道。
虽说这样说有点不人道,可事实就是这样,皇家才不跟你讲那么多,大风吹得轿撵晃动了摔到了皇帝都能以大不敬之罪撤职砍头,何况是传染了天花。
博果铎也道:“现在不是推诿责任的时候,若是能从皇上的血脉传下去,我们也都无二话,可现在别无选择了,也只好避开他。”
一时间众人都开口劝,各种理由都说了出来,把戏做得很足。博果尔推了半天,觉得火候差不多了,长长叹息了一声,捧着茶盏不语。
这姿态就是默许了,济度道:“我等应各自回府穿上朝服,入宫觐见皇上。”这是让各自准备好人马,直接逼宫的意思,催得这么急也是怕有人会告密。
当然,现在这情况就算走漏了风声也无所谓了,宫中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孝庄口不能言不说,就算苏麻喇姑拿了印有玉玺、太后印玺的圣旨也不管用,她跟皇室关系再密切,终究是个奴才,别想命令得动守皇城的侍卫。
——更何况护在皇城东西两翼的是镶红旗和镶蓝旗,是博果尔和济度的铁杆,苏麻喇姑若是找到了他们的头上,死的还不定是谁。
☆、皇城逼宫
上辈子福临临死前,曾经给继任皇位的三阿哥玄烨任命了四位辅政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这四人也是康熙朝前期鼎鼎大名的实权人物。
可惜福临这辈子比较悲催,发病的时间往前移了四年还多,儿子死的死出继的出继,还一个半死不活地吊着命。
辅政大臣之首索尼成了博果尔的岳父,遏必隆在如今的情势下两头倒哪边都沾点手算是个两面派,铁杆也就苏克萨哈和鳌拜了。
苏克萨哈为内大臣兼议政大臣,名声有了,可惜手中没有实际的兵权。
至于鳌拜这位“巴图鲁”,身上担着领侍卫内大臣的官职,加上勇武异常,在军中威望很高,并不在博果尔和济度之下。
——可惜这样的人早早地就受到了博果尔的特殊照顾,鳌拜两个月前因为“旧疾复发”,卧病在床不起。就算他硬撑着带病下床,等他府上收到了消息再赶到宫中,宫门早就被镶红旗镶蓝旗的人给占领了。
济度是早就跟博果尔商议过的,他在正式冲入宫门前,先把态度较为坚定的官员的府邸给团团围住了,部分位高权重的人更是被客气地“请”了出来,卸了兵器关在一处,由济度的弟弟勒度带着五百兵马严密看守。
也幸亏是福临病了之后,宫中也没有人出面主事,这种时候人心思变,却还偏偏得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泰半官员都闭门不出,所以在家里就被堵了个正着。恰好不在的那些,勒度也都让手下给搜罗来了。
另一头,一群人聚集起来的少说也有三旗人马,博果尔并没有出面,他得摆出自己是无可奈何才登上皇位的模样来做给天下人看,逼宫什么的这么凶残的事情当然要由小弟来代劳。
几位上过战场的王爷打头阵,身后跟着小几千的兵马,他们一露头,内侍卫大臣差点给跪了,更别说守宫门的绝大多数是镶蓝旗镶红旗的人马,唯旗主马首是瞻,分分钟倒戈。
宫中倒是还有一大批御前侍卫在,可人数上也绝对不占优势。更何况御前侍卫都是什么人担任的,那都是家里关系过硬的权贵之子,给皇上守了几年的门就能得个好差事儿,当御前侍卫就是镀金了。
满人人少,本来一条街上基本就是沾亲带故的,权贵圈子就更小了,好几个守门的御前侍卫一看,哎呦那不是福晋他哥的福晋的小叔子吗,打个屁啊还。
主要也是这批人马入宫是干什么的,谁都心里清楚,总不能是上千人一起不打招呼来皇宫一日游吧?别说这半年福临闹得实在是不像话了,就算是之前,在云南打了天大胜仗的博果尔口碑比福临都好一大截。
谁都知道咱皇上宠信汉臣,好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满嘴的仁义道德文章,看到个死人能吓得搁床上挺尸,跟其余满族子弟的画风完全不一致。
这种软蛋怂包,上不孝敬额娘,下不爱护幼弟,对亲生儿子毫无怜悯疼爱之心,别说是满人了,汉人更看不上他。
济度等人倒是也严格约束手下,遇到了反抗的就制住,并不下死手,毕竟满人确实沾亲带故,能进宫当侍卫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杀了一个说不定就得罪好几家,没这个必要。
不过小半个时辰,福临躺在床上不断呻吟着,三四个太医满头大汗地跟他说着话,鼓励他一定要坚持住。
董鄂氏也在外面呢,虽然这几日她不敢进来看他,福临也仍然承她的情,在这种时候还能不离不弃地守着他,可见二人确实达到了生死相依的地步。
这噩梦般的几天下来,他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要不是有董鄂氏相伴,福临都估计着自己撑不到现在了。他的脸上都是半透明的水泡,连舌头和口腔内部都发了出来。
他不敢说话,还在迷迷糊糊地想着,突然听到门外的董鄂氏万分惊恐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强闯皇宫?!”
董鄂氏刚开始呼喊的时候,是领头的济度等人刚从宫门处走出来的时候,等到她喊完,看到他们身后密密麻麻的兵马时,头皮一阵发麻,尖叫道:“皇上,皇上您快出来!大事不好了!”
此时在屋内守着福临的太医都是没办法出来的,免得传染给更多的人,而一应物件都有专人守在门口传递。所以董鄂氏身边也围了十多人,不仅有侍女,也有好几名侍卫。
能被分派到在这时候来守着皇帝,肯定都是忠心上过得去的,福临也没有当真到众叛亲离的程度,肯拥戴他的人还没有死绝。
这些侍卫当即横刀护在通向大殿的石阶上,首领喝道:“大胆!此乃皇上养病之所,岂容尔等放肆!”
他话说得底气十足,但其实并不如何有谱,这人数差距一百比一都绰绰有余,此时再挣扎一下,不过是为了全自己的忠君之心罢了。
福临本来眯缝着眼睛要睡过去了,先是听到董鄂氏的尖叫声,又听到首领侍卫这样喊,一口气差点没有提上来,叫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时济度已经先一步上了台阶,跟首领过了几十招,瞅准一个破绽手起刀落就把人头割了下来,拎在手里冷笑了一声。
其余的侍卫也都被杀了,只有见了血才有威慑力,十多个人头飞起,余下的宫女瑟瑟发抖着全都跪下了。董鄂氏也吓得腿软,跌坐在门口不断朝着门挤,尖声道:“我……我乃皇上亲封的贤妃娘娘,你们不得无礼!”
她这是吓破了胆子,脑子都僵住了。董鄂氏也知道这群人敢闯进来,连福临都不怕了,她一个贤妃管个屁用。
福临再傻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地跌了回去,几个太医手忙脚乱地把他给扶住了。
他也顾不得嘴里的水泡了,喊道:“谁这样胆大包天,竟然敢闯入宫中?!朕乃真龙天子,谁敢无礼!”
十几位王爷对着宫门跪了下去,济度转瞬间就痛哭流涕了:“皇上病重,臣等为国家安危着想,我大清入主中原不过二十年,江山尚未稳固,却风雨飘摇,实乃百姓之痛!”
福临一听这声音是济度的,一颗心都冷了,整个人如同浸入了冰水中,却又一个劲儿地冒汗。他口中的泡破掉了,满嘴都是污血,把下嘴唇都咬破了,才哑声道:“你们想逼宫?!”
这次是多尼涕泪俱下道:“老祖宗用血换来的江山,皇上英明神武、爱民如子,如何能眼睁睁看其败亡,看百姓流离失所、再受战乱之苦?”
福临愤怒地用此时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质问了好几遍“你们想逼宫”,外面的人却你一句我一句,自说自话地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质问。
福临气得浑身都哆嗦了,当外面的人齐齐喊出一句“臣等恭请皇上拟定太子人选”时,他双目赤红,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冲上去拍打着房门,嘶喊道:“博果尔呢!让博果尔来见朕!你们这帮畜生,竟然敢逼宫?!”
为了担心里面伺候的人怕死偷偷逃出去,门窗都是钉死的,送东西都是从房顶上往下吊,福临打不开门,气得胸膛不断起伏,门框把手都给戳破了。
济度叹息道:“原来如此,皇上属意襄亲王,臣等这就唤其入宫,跪领皇上遗命。”
前面好歹还说是“太子”而不是“新君”,现在转眼就变成了“遗命”,福临如何听不出来这群人已经判了自己死刑,恨得浑身打抖,尖声道:“是博果尔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指使你们来的对不对?!朕要立三阿哥玄烨为太子,那个狗东西别想肖想朕的江山!”
济度没有说话,跪在他身后的常阿岱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声音中倒是满带悲怆:“奴才等今日入宫,也是为了向皇上禀明一条噩耗,三阿哥……三阿哥今日凌晨时,高烧不退,已经去了……”
这也不是他讹福临,而是确有其事。上辈子玄烨得孝庄宠爱,又有一个妃位的额娘,避痘时一应条件都是最好的。
这辈子他跟四阿哥和福临前后脚发病,太后倒下了,康妃又被废了,最好的大夫都被接入宫中为荣亲王和皇上看病诊治了,伺候他的人也难免有些怠慢。
一个成年且有军功有威望的皇叔还活着,二十岁不到健康得不行,谁都知道三阿哥八成没戏了——你说要是襄亲王当了皇帝,是希望三阿哥死呢,还是希望三阿哥活蹦乱跳地给他添堵呢?
有些事儿都不用博果尔吩咐,自然有人为了讨好他,把事情给办妥了。
福临只觉得心头绞痛,头疼得像是被人劈成了两瓣,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朝着门外一指,向后摔倒过去。
☆、冷宫对峙
福临觉得自己这一次昏倒,恐怕就不能再睁开眼睛了,他无比憋屈地觉得自己堂堂大清天子,怎么可以被这群无耻的狂徒给活活气死呢?
直到他迷迷糊糊地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哭声,吵得他心烦意乱的,福临艰难万分地缓缓撩起眼皮来,目光混沌了一会儿,才算是恢复了视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上有些破旧的瓦片,福临自小金尊玉贵,万万没料到自己重病醒来竟然会被挪到这样一个地方,愣了好一会儿才思维回笼,想起来在自己昏倒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绵软无力的四肢似乎都莫名得到了力量,福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起身起到半道却又浑身脱力地倒了下去。
他仍然气得浑身发抖,这时听到了耳边绵延不断的啜泣声,心中烦躁到了极点,扭头看过去,只看到一双红肿的杏核眼。
对方眼中满是血丝,眼皮又红又肿,近距离看简直如同鬼魅,毫无美感。福临一个哆嗦,加之正在气头上,下意识一个巴掌就拍了过去。
“啪”地一声脆响,董鄂氏只感觉到脸上重重一疼,顿了一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刚才只顾着哭了,期间都没有抬头,是听到福临想要起身不成摔在床上的动静才看过去的,没成想就被人掌掴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