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果尔心头一凛,放下酒杯道:“进议政会虽然是大事,但是也急不得,皇兄就我这么一个弟弟,难道还能亏了我不成?不过是想多磨砺我几年罢了。”
他可不能让济度再做傻事了,这位兄长就是太高傲了,济度连福临的面子都敢不给,他看不上这么一个弱鸡一样的皇帝,很惹得福临恼怒。
济度在所有宗亲中威望非常高,血脉也近,加上本身才干出众,衬得同龄人都失了色彩。上辈子董鄂妃去后,福临闹着要出家的传闻流出来,他的几个儿子年纪太轻,当时朝中隐隐就有满臣指出可拥立济度继承皇位,这种传位方式在他们还在草原上时又不少见。
这种说法出现是在九月底,十一月时济度就在回京途中染了时疫骤病而亡,快得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甚至连棺材都没有抬进京城,直接就地草草火化了,跟着去的人也都以“照顾不力”的罪名殉葬了。
博果尔那时飘在紫荆城看福临的好戏呢,并没有看到济度生前发生了什么,他至今仍然怀疑济度的死因有蹊跷。
作者有话要说:
主要人物都出场了~
济度从福建回朝其实是顺治十四年,跟董鄂妃进宫差不了几个月,所以给提前了两年,提到顺治十二年了。
每次看济度的资料都觉得这人一定是开挂了,父亲是四大亲王之一的郑亲王,自个儿十七岁成了郡王+世子,十八岁就参加议政会,二十岁授定远大将军跟郑成功打仗,二十三岁回来就袭爵封了亲王,唯一可惜的是二十八岁莫名其妙就咽气了。历史上济度离世是顺治十七年七月初,那时候福临还在乾清宫跟自己的董鄂妃亲亲我我,活蹦乱跳的,为了剧情需要,改为十一月福临闹着要出家那段时间被孝庄弄死的了~= =我脑洞是不是开得有点大……
PS:福临其实是十三年七月原本博果尔死掉后才移居乾清宫的,为了方便,就当他一直住在乾清宫吧捂脸
☆、细细筹谋
博果尔挺担心这次济度又惹了福临母子的眼,尤其还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再三表示自己无所谓什么时候能进议政会,慢慢熬资历吧。
他说到最后还半开玩笑道:“我跟你玩得好,是脾性合得来,又不是图你在这种时候拉我一把的,让别人知道了也不好看。除了几位叔伯,你是宗亲中的这个,”博果尔伸出了大拇指比划了一下,“作为领头的,就得一碗水端平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就是向着你怎么了?”济度老大地不高兴,“咱们兄弟关系好,谁敢说什么?他们想眼红心气,也得有那个资本!再说了,你是先帝的小儿子,皇帝的亲弟弟,你不进议政会,谁还有资格进去?”
济度脾气倒也不是不好,他这人就这样,一旦认定了是朋友是兄弟就恨不能掏心挖肺地对人好。他还特别讨厌自己递好处人家不肯接,我就乐意照顾你,你管别人怎么看干什么?
博果尔心头暖烘烘的,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抿唇笑。
济度被他笑得浑身发毛,总觉得这个弟弟今天怪怪的,抬手重重砸了一下他的胸膛:“博果尔,你可别唧唧歪歪的了,我可受不了这个,跟个娘们似的,没个爽利时候。”
“我也不是不想承你的人情,关键这事儿不好办,慢慢筹谋吧。”博果尔笑眯眯的,听他说话重了也没恼,“你连日上朝,也听到那些大臣们说什么了,几位辅政大臣都不同意,你们就是硬抬个轿子把我抬进议政会,也是无法服众的。”
济度颇感几分惊奇,前几天博果尔来找他,还表达了迫切想进议政会的愿望呢,怎么现在就改了主意?
他听博果尔像是话里有话的样子,心念一转,明白过来,方才转颜笑道:“好小子,原来你是在这里等着我的?”
博果尔本来就打算跟他说破,见济度领悟了,慢慢道:“身份再高,也比不过自己有本事,等我当真干出成效来,看谁敢再说什么?”
以他记忆里的那些东西,想干出成效来是真的不难,难的是要干出什么样的成效来。
博果尔的身份高是优势也是劣势,他稍有异动就会引起那两尊佛的警觉,在现阶段,得先把自己定位在辅佐皇帝的臣子上。
他得有民心,有好名声,还不能功高盖主,惹得福临嫉恨,这步棋要怎么走,得好好思量思量。博果尔摸了摸下巴,抬眼看着济度道:“我现在还是空领着俸禄的小小贝勒了,说自己想干甚干甚,也难以取信于人。济度,你得给我点时间,至多明年,就能见成效。”
济度提议道:“咱们满人,连血都没见过,既不能算是个长大了的男人。如果你想上军队待上几天,这个好办,我阿玛掌了几十年的镶蓝旗……”
他没说完就被博果尔打断了:“这个倒是不用,我已经有了谋划,用不着再给你添麻烦了。”
郑亲王工于权谋,小心谨慎,然而济度作为儿子,却跟自己的父亲完全相反,他是调兵遣将的好手,却往往不懂收敛自己的光芒。
也跟清初军权下放有关,所有宗亲都觉得由他们握有军权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但对于皇帝来说,回收兵权却是必然的,哪个皇帝都不会允许亲戚手中握有能随时推翻自己的力量。
现在宗亲们日子过得舒坦,不用再过几年,过上几个月就到了被穿小鞋的时候,不出几年,在军中享有威望的亲王郡王在福临咽气之前就都死绝了。
济度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我说你今天是怎么了,张口闭口‘麻烦’不‘麻烦’的?”
“上头坐着的那个是我亲哥,我想历练,不去求他,反而来找别人?”博果尔反问道。
济度被噎了一下,确实这么做就是在打福临的脸面了,小皇帝可受不了别人说他“苛待幼弟”。
这倒是他之前想得太简单了,济度只好道:“那好吧,只要你不是跟我生分了就好,以后有需要尽管来找我。能帮的不能帮的,我都能出把力。”
博果尔含笑点头:“这是自然的了。”
济度见他答应了,转而高兴道:“好小子,只要你肯知道上进,就没人能把你压下来,咱们都要撑起爱新觉罗家的名声来!来,喝酒!”
博果尔端起酒盅来跟他重重一碰,眸光微微发沉。他记不太清楚济度被害死具体是哪一天了,可得小心防范着孝庄下黑手,这位可是他看中的巴图鲁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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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度跟博果尔说完贴心话,就把玩得来的同辈宗亲都叫来了,说是庆贺博果尔迎娶侧福晋。十几个身份尊贵的年轻人一向玩得很开,闹腾到大半夜才纷纷散去。
济度黑着脸送博果尔出府,挽留道:“不多留一会儿,眼看着就到宵禁了,不如跟罗克铎一样住下?让跟着你的小子去给太妃说一声就行。”
博果尔盯着他的脸一下子就笑了,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简郡王如此盛情,我可消受不起,就让罗克铎自己一个人好好享受吧。”
平郡王罗克铎在席间喝得酩酊大醉,吐了济度一身。博果尔告辞离开的时候他是刚从内院换了干净衣裳出来,因而脸色现在还没有缓过来。
害济度当着这么多宗亲的面丢了这么大的丑,等罗克铎醒来,有他好受的。博果尔对兄弟倒霉表示喜闻乐见,跟济度告辞后,他没有耽搁,直接回了自己的贝勒府。
回府时娜木钟还没歇下,让丫鬟打扇,硬撑着在等着他,见儿子回来,迎上去抱怨道:“怎么就喝到这个时辰?”
她酸溜溜的,顿了顿忍不住道:“都说了那个董鄂氏跟你不相合,还真是一个侧福晋,怎么就高兴成这样了?瞧你那点出息。”
婆婆和媳妇是天生的仇敌,娜木钟早在得知儿子瞒着自己偷偷进宫跟皇帝把人讨来的事情,就对董鄂氏厌烦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中间儿子清醒过来,自请进宫把她降了侧福晋,娜木钟心中才算好受点,没成想高兴了没两天,转眼博果尔就因着福临下了指婚的圣旨,兴奋得出去喝了快一整天的酒。
博果尔“噗嗤”一声就笑了,上辈子他额娘恐怕就是因为这个,跟董鄂氏也非常不对付,从没给过董鄂氏好脸色看,他那时还傻乎乎夹在两方之间左右为难,现在想想,为了那么一个女人惹得额娘伤心,当真是他的不是。
他摆了摆手,扶着娜木钟回到她的房间,亲自伺候着她卸了妆,方才道:“一个侧福晋不值什么,儿子是看济度因着郑亲王病重的事儿,闷得狠了,才多留了一会儿。”
吃酒坐席一向都是联络感情的好法子,他以后却要跟这帮宗亲们适当保持距离了,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自然要好好利用,刷高那群人的好感度。
娜木钟的神色这才缓和了,她一抬眼照着不太明亮的灯光,见儿子一脸疲态,登时心疼得不行,连忙道:“好了,这些活计让丫鬟们去做,我让人备了醒酒汤,你喝了就快去歇着吧。”
博果尔应了,端起她捧过来的茶盏来一饮而尽。他今天是喝得太多了,跟那帮狼崽子们要想套交情,就必须得玩命地喝,现在的满人还正是最崇尚血性和男子气概的时期,要是连喝酒都不会,那简直就不是个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济度:小弟你放心,有大哥在,谁都别想欺负你!
博果尔:济度挺不错的,正好适合给我当小弟。
☆、董鄂谋划
鄂硕下朝回来,一进家门,没有同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去书房看儿子费扬古读书,反而转首去了内院。他膝下子嗣单薄,除了一个幼子,就只有董鄂氏一个女儿了,平时也是捧在手心哄着宠着的,但凡所求从无不应,然而此时鄂硕对这个女儿却有些恼了。
他一走进内院,甚至都不用跑到董鄂氏窗外偷听,就能听见十分明显的哭泣声。这声音自从指婚圣旨下来后就再也没有断过,这都两天了,怎么还是没有缓过劲儿来?
鄂硕皱了一下眉头,心头的火气上涌,硬撑着推门进去,果然看到女儿伏在软榻上哀哀而泣。他斥责道:“放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这种情态,传出去岂不让人说我教女轻狂?”
董鄂氏生得极美,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的,一双楚楚可怜的漂亮杏眼都肿得不像话了,见父亲进来,连忙拿手帕拭泪,也不出声辩驳,只是默默低头垂泪。
鄂硕一腔怒火被她的模样哄得发不出来了,只好缓和了口气,劝道:“襄贝勒现在还声名不显,那也是年岁小的缘故。他乃太宗幼子,皇上唯一的弟弟,皇上爱之、重之,何愁没有前途呢?”
其实别说董鄂氏受不了被指到贝勒府当侧福晋,就是鄂硕都有些接受不了。他生儿子生得晚,绝大多数时间都用在教养女儿身上,鄂硕对董鄂氏的看重尤胜于此时的费扬古,这女儿不仅德言容工无可挑剔,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
鄂硕不说存了让女儿入宫当娘娘的心思,起码是打算着怎么也能当个王爷的福晋。博穆博果尔现在还是个贝勒,这个不打紧,日后必能升上亲王去,皇上不会让人议论他苛待幼弟。
可指婚圣旨一下,就算博果尔升了亲王,自家女儿也就只能当个亲王侧福晋,头上还有大福晋压着。鄂硕也很接受不了这个,他也是一想就觉得心塞。
再不乐意能怎么样,难道他还能拦着不让女儿嫁过去?鄂硕也只能劝了几句,只求女儿能看开些,要是三个月后出嫁再顶着这样一双红肿的双眼,先不说襄贝勒怎么想,万一皇上知道了,他们家一个“怨怼”的名头就跑不了了。
董鄂氏并不言语,只低头默默垂泪。
鄂硕从女儿的贴身丫鬟桐玉手中取过手帕来,细细给董鄂氏擦泪:“我今日在朝上,还特意去给襄贝勒请安呢,贝勒爷待下和蔼宽容,对谁都是一副好颜色,从不乱使脾气呢。”
和蔼宽容云云,董鄂氏才不相信,她半年前在京城最有名的笔墨店莫子轩中结识了安郡王岳乐。董鄂氏对这位文质彬彬的郡王十分敬重,安郡王可是告诉她,宗亲中多是粗蛮野人,也就皇上跟他兴趣相投,称得上一知己。
董鄂氏听了岳乐的描述,禁不住对紫禁城里住着的皇上满带倾慕。她自小受汉学影响深重,太平天下正需要这样仁爱醇厚的皇帝来领导才行呢,其他人身上还脱不了在草原上的粗俗蛮夷气。
她跟岳乐聊得来,以此类推,若是有幸得见皇上,也一定能相谈甚欢——至于那个襄贝勒,董鄂氏从来没从岳乐口中听过,可见不是一类人。真要是个不知冷不知热的,她心中勾画出的“举案齐眉”“白首偕老”的美好画卷,岂不都是一场笑话?
更别说嫁过去还只是个侧福晋,她自从董鄂氏接了圣旨,就感觉天崩地裂,了无生趣,这才接连哭泣了好几天都没能消化这条噩耗。
好不容易送走了担心她的阿玛,董鄂氏让丫鬟磨墨,给安郡王写信约见,亲手封上火漆,让最信重的贴身丫鬟桐玉去莫子轩跑一趟。
桐玉直到了两个时辰,天都全黑了,才回到了鄂硕府上。董鄂氏早等得心焦无比,见她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连忙站起身道:“怎么能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可是王爷有差事在身不能应邀?”
桐玉跑得气喘吁吁地,却两眼发光地对着她不停摆手:“小、小姐!不、不是!我——”
这模样一看就是天大的好事儿,董鄂氏却有些提不起兴趣来,皱眉道:“你权且歇一歇,把气喘匀了再说。”
桐玉用力咽了一大口口水,尖声叫道:“安郡王说皇上敬重海外来的传教士汤若望,每月中旬都会伪装成汉人家公子,去教堂旁听布教!”
董鄂氏先是一惊,又是一喜,上前几步一把拉住她的手:“你说的是真的吗?这话怎么让你听到了?”
她虽则高兴,脸上却又觉得火辣辣的,若是安郡王岳乐故意把这条消息漏给自己的婢女,别是岳乐看出来她对皇上隐约的倾慕之心了吧?董鄂氏不敢再想下去,一时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连忙拿帕子捂住羞红了的芙蓉面。
“不是,小姐,安郡王不是特意说给我听得!”桐玉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出来,“我去的时候,安郡王还没来,莫子轩的学徒就带我到内堂等着,过了一个多时辰,安郡王跟莫师傅交谈着这条消息走进来,看到我才收了声。”
莫师傅是莫子轩的掌柜,算是董鄂氏的半个师傅,也很得安郡王敬重。
哦,那就不是岳乐有意透露给她听的。董鄂氏长舒一口气,没再搭理桐玉,自个儿坐在梳妆台前怔怔出神。
桐玉焦急地跺了跺脚,凑过来给她捏肩膀,劝道:“小姐,今儿个已经十三了,还有两天就到月中,您看我们?”
董鄂氏也有些心动,她眼看着就要嫁作他人妇了,难道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青春年华付诸东流之前,真的能甘心不去见皇上一面?
那是她心心念念了多年的仁爱君主,哪怕就远远看那么一眼也好,她也不会去打扰他,就看一眼,权当圆了自己的心愿。
这个念头太放肆了,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样不守规矩过。董鄂氏扶着梳妆台的纤纤玉手渐渐用力,紧紧捏着梳妆台边缘,被心中涌动的念头搞得惴惴又不安。
她想要去见他,他能看得见她吗?
第二日,一抬不起眼的四方小轿载着董鄂氏去了常去的莫子轩,桐玉跟在她的轿子旁护送。小轿把人抬到地方就离开了,少顷,一个面白如玉的公子哥摇着折扇从莫子轩出来,旁边跟了个扎着总角的清秀小厮。
她们两个脚步略急促地从莫子轩门口走过,一个正在楼梯口处普通旗人打扮的男子飞快瞄了她们一眼,对着小二嫌弃道:“不行,你这面镜子要价还是太高了,爷可不当被宰的冤大头。”
“大爷,这个可是明初时的古镜,咱们这儿绝无假货……”小二没说完就看对方头也不回地走了,把怀里的镜子用衣襟擦拭干净,朝地上啐了一口,“呸,屁都不买还有脸在这儿赖了一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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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果尔从派去监视鄂硕府上动向的探子口中得知了董鄂氏终于跑去教堂撞大运的消息后,感叹了一句命运强大的惯性。
——上辈子董鄂氏也是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福临喜欢去教堂的消息,急急跑去见了一面,貌似从那次起就彻底爱上了这个圆圆脸的小皇帝,连嫁给他后,还疯魔似的拼命在闺房里画福临的画像。
不过这次她可见不到福临了,董鄂氏不知道自从她领着桐玉天天去教堂后,太妃娜木钟也天天跑到皇宫中找孝庄喝茶听戏,孝庄偏又喜欢展现天家和睦美满,就也叫福临作陪。
那个十几岁少年乐意看那些讲述家长里短、婆媳关系的戏,福临无聊得要死,心里惦记着该到了去教堂的时候了,算计着拿这个搪塞了孝庄,还找个借口溜出去散心。
还不等他开口说,吴良辅就溜过来欢天喜地地禀报襄贝勒来了。福临不觉用赞许的目光看着他,这奴才是知道他近日被拘束得紧了,才特意跑来报喜的。
他跟两个妈妈辈的女人没有话说,看戏也不乐意看 ,来个同龄人说说话也是好的。福临当即愉悦地把人请了进来。
结果没想到,博果尔比吴良辅还懂他的心呢,来后先跟孝庄和福临请安问好,而后就提出想请皇兄去城外庄子上赏荷花。
福临喜,大喜,心想终于能出去溜溜了,二话不说就抢在孝庄说话前答应了,带着博果尔和吴良辅急急忙忙出宫了。
他一出了宫就犹豫了,盯着乖乖跟在自己身后的博果尔。福临压根就不想去啥庄子上看荷花,他想的是去教堂跟汤若望促膝长谈,可总不能跟弟弟明着说“我就是打着你的旗号逃出来,其实不乐意跟你玩”。
福临正纠结着怎样把话说得不伤人,就听到博果尔道:“臣府上一幕僚仿皇兄手笔,作了一水牛图,不知皇兄是否赏光移步前去一观?”
噢噢噢,这一定就是博果尔上次说过的称赞他水牛图画的好的那个幕僚了!福临至今仍记得“质拙高古,朴茂醇厚”这说出了自己心声的评语来。
他立刻把汤若望抛到脑后了,一口答应道:“好,朕这就随你前去。”
☆、截胡好戏
福临在自己弟弟府上一见了那位幕僚陈敬,第一个感觉就如同见到了知己,对方每一句话都那么戳他那颗寂寞孤独的文青心,让他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博果尔在旁边前半程全程围观,还不忘对用眼梢偷瞄自己的陈敬幅度极小地点头表达赞许之意。
康熙朝一代名臣的陈敬跟他同龄,现在还不过是位十六岁的半大少年,办起事来还略显稚嫩,时不时谨慎小心地看博果尔一眼,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他自以为做得隐蔽,其实手段有限,要不是福临此时处于见到了知己的兴奋感中,八成已经看出来了。博果尔对此倒是并不介意,一回生两回熟,换了谁第一次拿着背好的稿子来坑皇帝都会信心不足,多锻炼几次就好了。
陈敬的表现也很符合他的预期,博果尔虽说是以灵魂状态围观了福临和董鄂氏在紫禁城你侬我侬、互诉衷肠的全过程,但那都过去多久了,他多无聊才能把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大致记得零星几句,都让博果尔转述给陈敬了,还顺带丢给他一沓福临的字迹书画,让陈敬这几天自行揣摩领悟的,没成想还能说得很对福临胃口,看得出来陈敬是下了大工夫的。
看福临跟陈敬说得一包带劲的,尤其在陈敬给他展示了自己仿皇上真迹画的水牛图后,福临更是对此人满意极了。
可惜皇帝是不能离宫太久的,尤其还是白龙鱼服、微服出行,吴良辅出去了没一会儿就苦着脸回来,小声附到福临耳边告诉他孝庄太后派来的小轿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当皇帝当到这个份上也是憋屈,老婆不是自己选的,旨意不是自己下的,连在弟弟家多玩一会儿老妈子就得来叫人。福临气吁吁的,他脸上火辣辣地烧成一片。
——当着博果尔的面也就罢了,竟然还在博果尔的幕僚面前丢了脸。福临踢了吴良辅几脚,见这狗奴才趴在地上叫痛求饶,外面又来人催了几次,方才怒气冲冲地上轿子走了。
陈敬跟在博果尔身后跪送皇帝起驾回宫,一回了书房就给博果尔又跪下了,恭敬万分道:“小的行事疏漏,险些误了贝勒爷大事,还请主子爷惩罚。”
博果尔亲自把人扶了起来。
读书人都讲究风骨,陈敬自小苦读,虽还未有功名,却也有些傲骨,肯为一点小错就低声下气,也是为了显现对他这个当主子的敬重。
博果尔自忖自己还没有悲哀到需要借助折损手下人还树立威严上,他笑道:“先生做得很好,不必多虑。”
“小的幸不辱使命,未有辱贝勒府名声。”陈敬听到此,一颗乱跳不停的心才算是落了地,稍显稚嫩的脸上呈现出激动之色,连垂在身侧的手掌也微微颤抖着。
对于一名读书人来说,能够跟当今圣上面谈近两个时辰,还受到了对方的连连夸赞,绝对是够让人激动的了。
他知道的并不多,此时还非常激动主子爷看重他,竟然还亲自为他搭起晋上的通天梯,并不知道他的主子爷已经在算计着要利用他弄死皇帝了。
博果尔也不打算让陈敬知道。他确实感念上辈子陈敬对娜木钟表现出来的善意,也不代表他这辈子就得像二傻子一样什么都跟陈敬说出来。
上辈子是上辈子,陈敬固然是个顾念旧情的人,但这次他谋划的可是牵连九族的大事,跟上辈子伸伸手就能帮帮忙可不是一个概念。
忠诚度是需要培养的,博果尔正打算再勉励他几句,眼见自己的伴读阿楚珲一路小跑着进了小院,停在书房门口三步远处,焦急地在原地打着转。
这一看就是有事儿,博果尔把人叫进来,听他附耳说了一句,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本以为都这个时辰了,福临该乖乖回宫,没成想这位爷似乎跟孝庄置气上了,轿子半道转了向,朝着汤若望设在京郊的教堂去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无论董鄂氏此时有没有失望沮丧地回家,博果尔都冒不起这个险,真让这两人一见钟情看对眼了,他的许多计划就都要被迫提前了。
所幸福临是回宫回到一半才想起要转道去教堂的,要绕过大半个京城,还是博果尔的贝勒府离得教堂近些。
他心念一转,回内堂换了身衣服出来。
清朝初年为了稳定局势,对于服饰的规定还是“男从女不从”,即男性可以仍可以遵从汉人服饰,女性则需要遵从满人装束。对于男子来说,汉服和满服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他一走出来,明显穿着的是一身汉服,阿楚珲和陈敬都愣住了。
博果尔并没有在意属下的失态,叫来阿楚珲附耳吩咐了几句,等他离开后半刻钟,方才出了贝勒府,翻身上马,抄小路朝着教堂方向快马前进。
他到达地方时,阿楚珲早已派人来跟汤若望打过招呼,说是襄贝勒从皇上口中听闻汤神父种种,对天主教大感兴趣,想来听神父传经讲道。
博果尔对汤若望的印象并不深,他这辈子也从未见过汤若望这个人,但料想这名外国人能历经明清两代不死,甚至得康熙封“光禄大夫”,就知道他不可能是个对政治和特权一无所知的愣头青。
果然他还没到教堂,远远就能看到一位金色头发、样貌古怪的外国人守在门口等候着迎接他。
他可是见过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景象,见了夷人就觉得不爽。博果尔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旋即舒缓开,从马背上下来,笑道:“汤玛法?”
他一眼就看到站立在汤若望身后几米远处怯生生站立的董鄂氏,这女人倒是也不傻,一看能让汤若望郑重其事专程相迎的人一定身份不低——只可惜,他可不是她心心念念不忘的顺治帝。
“汤玛法”的说法不是他说的,而是顺治主动叫出来的——汤若望早在清军入京时就冒死自荐,得到孝庄的赏识,连顺治亲政的日期都是他给选定的,很得顺治的信重。
博果尔喊出这个称呼后都觉得烫嘴,汗阿玛要是知道他的皇位继承人叫过多尔衮“皇父”,又叫过一个外国人“玛法”——前者福临好歹还只是迫于时局,后者福临叫得可是不亦乐乎——在九泉之下不知道作何感想?
烫嘴归烫嘴,也不妨碍博果尔叫出来,他现在还没有权利挑三拣四、嫌这嫌那。
汤若望本来还很诧异怎么襄贝勒突然间提出要来看自己,心中有些小忐忑,一听到这声“汤玛法”,彻底放下心来,表现得也热情亲切了许多:“上帝与您同在。”
博果尔随着福临称呼自己,汤若望倒是没有多想,他认为这是皇家兄弟亲近,对方才一见了自己就特意借此表达善意。
因着襄贝勒派来提前通报的人委婉表示了襄贝勒不希望有人发现自己的身份,汤若望可以没有说出尊称,他对此也是习以为常的,这帮子皇亲贵族都喜欢玩这套,像顺治帝也是,不好好把他宣召进宫,反倒喜欢自己跑来找他。
看这位襄贝勒还穿了一身汉服就知道,这位爷也是玩上瘾了,顺治来他这里也是都打扮成汉家公子模样,这两兄弟倒是一般性情。
汤若望见博果尔一下马还专门从腰间挂着的扇套中抽出一柄折扇来扇,嘴角的笑容都止不住了,恭敬又不是亲热地请他进去。
汤若望有意后退半步,博果尔走在前面,他进门时自然要路过站在门口偷望自己、女扮男装的董鄂氏——对方堵着门还一点要让开的模样都没有,他要是特意绕道避开走,那也太明显了。
博果尔抬起眼来十分自然地从她暗含激动的俏脸上扫过,轻轻停顿了一下——倒不是特意这样的,他现在看到这张脸就觉得恶心,博果尔就是有点感慨,他上辈子就是对这张脸一见钟情,害了自己一辈子的。
撇开当年的少年懵懂青涩,他再看董鄂氏发现这女人漂亮是漂亮,倒也算不上是倾国倾城、八旗翘楚,她最迷人的反倒是周身气质,朦朦胧胧,似幽似怨,一看就带着诗情画意,让人想到江南水乡的缠绵春水。
当初理当就是这种在时下的满族女子中独一份的气质吸引了他,也吸引了福临。博果尔眼梢转开的时候发现董鄂氏被他带着点漫不经心地一扫之下竟然羞红了玉面,还欲语还休地低下了头去。
这个震撼非同小可,他的脚步顿住了,博果尔特意又看了董鄂氏一眼——这次董鄂氏娇羞的表情愈发明显了,被他看得还转身避开——博果尔赶紧收回目光,木着脸走进教堂。
他总感觉浑身黏糊糊的,后背上非常不舒服,像是大热天策马过来,汗水浸透了衣裳,又像是有人正用倾慕的目光偷偷看他。
博果尔赶忙拿扇子用力扇了几把,才把心头的恶心劲儿压下去,他玩味地笑了一下,拿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自己的后脖颈。
他一直以为董鄂氏是爱上福临,才会在嫁给他后仍然不死心,一门心思要往皇宫钻营——今天也确实该是董鄂氏和福临一见钟情的日子——只不过被他中途截胡了,男主角都换了人了,怎么看董鄂氏还是按照原本的剧本上演春心萌动的戏码呢?
☆、一见钟情
有了这个插曲,博果尔在跟汤若望交谈时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过了约莫三刻钟时间,才有一个他看得眼熟的御前侍卫上前来跟他行礼而后又跟汤若望附耳交谈。
拖了福临这么长时间,阿楚珲的办事能力可真不算差了。博果尔把侍卫叫起来,带着几分紧张道:“可是皇兄要来?”
他一副“老天爷我怎么那么倒霉”的模样,拿着扇子一个劲儿扇,扭脸对着汤若望,其实是在跟福临的贴身侍卫说道:“唉,我这是看皇兄敬重神父,他平时说得些话我都听不懂,尴尬得不行,才专门来找您的,想不到正让皇兄撞上了!”
汤若望跟他交谈自然是要避开人领进内堂的,博果尔也不惧董鄂氏能够听到。
汤若望心道怪不得这位襄贝勒来了就兴致缺缺,明显对他的传经布道不感兴趣的模样,原来是为了跟小皇帝套关系才硬着头皮来听的。
博果尔趁机提出告辞,拿扇子遮脸道:“皇兄惯常就喜欢挑我不同文墨,这要真让他知道我偷摸着来找神父,我还不得被他笑死!”
汤若望用长辈看孙辈的慈祥目光很温柔地看着他笑道:“贝勒爷放心,下官不同皇上提起您来就是。”
反正只是不特意向福临提起,又不是故意告诉福临“襄贝勒没来过我这里”,再加上不过是一点小事儿,根本算不上欺君之罪。以汤若望跟福临的关系,压根不惧这个。
御前侍卫本来是有些狐疑的,不过他想的是襄贝勒提前打听到皇上的行踪,才专程跑到教堂来听祷告,想要跟皇上“偶遇”刷高好感度的。
不过一来皇上是临时改道的,这次出行不在计划中,二来襄贝勒没见到皇上就主动要求离开了。他去了心中的疑虑,连忙跟着道:“贝勒爷,奴才也不会专程跟皇上说起您的。”
汤若望都答应了,他答应下来也无妨,反正确实不是大事儿,就算让福临知道了,不过口头笑话弟弟几句,那也是人家天家兄弟自己的事儿,跟他这个小人物没有任何关系,还不如退一步卖贝勒爷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侍卫见襄贝勒连连道谢,自觉这个人情卖得好卖得妙,客气地提出请贝勒爷先行离开。
“那倒不用,我同你一起出去,一路上也说说话。”博果尔要尽早离开就是想着得出去看看董鄂氏还在不在,不论对方因为什么对他起了好感,现阶段都不能让董鄂氏见到福临。
“您先请。”御前侍卫殷勤道。
博果尔一撩袍子,率先走在前面,一出了内堂到了祷告大厅,果然看到董鄂氏和一个书童打扮的小丫鬟还守在角落里没走呢。
这女人也是大胆,外面天都将将擦黑了,竟然还敢赖着不走,博果尔才不相信她出来是得到鄂硕允许的。清初期满人养女儿是不如何拘束,但也绝没有哪家阿玛在女儿指了人家,婚期将近时还敢让女儿穿着男装满大街乱跑。
他这次飞快扫了董鄂氏一眼,冷冷淡淡地走出了教堂。早有他的伴读阿楚珲牵着马等在外面,见了他立刻迎了上来,恭敬无比道:“奴才给主子爷请安。”
博果尔一打眼发现他是拿左手牵的马缰,右手垂在腰侧,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上马挥鞭前行,等跟那回去复命的御前侍卫拉开了距离,才道:“把你的手给爷抬起来。”
阿楚珲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把右手举给他看,木讷地笑了笑:“都是奴才蠢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虽则博果尔说得是“手”,没特指是左手还是右手,阿楚珲也没故作聪明地把左手抬起来敷衍他,他明白自家主子爷是想看什么。
博果尔见他右手手心红肿着,被烫去了一大片油皮,严重的区域还淌着血,无奈道:“你是真够蠢的,拖延个人还把自己给伤成这样。”莫非阿楚珲还举起烤羊肉串的火炉来了个杂耍,才惹得福临好奇围观的?
他们的伴读都是从上三旗选的,也是权贵之后,阿楚珲就是钮祜禄氏的旁支。这样的人是不能拿小恩小惠收买的,博果尔也没给金子银子,那太俗了,想了想道:“我记得额娘那里有些象胆膏,专治这个的,回府后你跟着爷进去,爷让人找给你。”
他这种粗人不值得用这样好的东西,一听就是晋上之物,不过这话不能明说。阿楚珲呐呐道:“奴才使不惯这些女人东西,还是回去拿万花油一抹就好。”
博果尔被噎了一下,眼角一抽,不再搭理他了。
阿楚珲这个奴才博果尔是真的很满意,忠心有,能力也有,脑子也不笨,就是说话有时候太不讲究了——什么女人东西,幸好他没说那些象胆膏是他前年烫了手后用剩下的,不然丢大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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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鄂氏在目送“皇上”离开教堂后,还自怔怔出神,就听到旁边的桐玉焦急道:“小姐,咱们可得快点回去了,这个时辰老爷都该从衙门回来了!要让他知道了咱们偷偷溜出来,那可不得了!”她从刚才就一直催着董鄂氏快点回府,无奈人家不听,此时人都走了,那好歹该快点回了吧?
董鄂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出门上了自家等候已久的马车。她直到上了车还恍恍惚惚的,捏着帕子半天后才轻声道:“你说……那个、那个少年郎真的是皇上吗?”
博果尔长得在所有宗亲中勉强可以算上等,却也不算多么出众,在样貌上,他更多的还是像了太宗皇太极。他胜在身姿挺拔,形容潇洒,走起路来龙行虎步,步步生风,气势十足。
董鄂氏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个与众有别的男人,他身上带着一股隐约的危险气质,一看就是久在上位者。
桐玉一上了马车,情绪就平复了些,担心焦急被压了下去,亲眼见到“皇上”的兴奋狂喜就涌了上来:“那还用说,小姐,一定是了!您没看到他走出来时身后跟着的那个,配着腰刀,脚下踩的还是朝靴,一定是个专门派出来保护皇上的武官!”
“他腰上还挂着御前侍卫的腰牌呢,也不知道白玉的腰牌是几等规制的?”董鄂氏说完后顿了顿,忍不住补充道,“还有,你没见他走进教堂时手里拿的那把折扇,上面的字迹跟我们在安郡王那儿看到的相仿,一看就是御笔,不过稍显稚嫩些,恐怕是皇上几年前写的。”
她是趁着对方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隐约扫了一眼——毕竟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是用在观察人上面了——董鄂氏却仍然隐约看到扇子落款上“辛丑”的字样。
天干地支纪年法六十年一轮回,最近的辛丑年是顺治八年,那也是顺治帝亲政的年份,从这个角度上来考量,他仍然用着那时的扇子,是用于纪念了。
——其实是福临好不容易捱到多尔衮咽气,自个儿亲政后,兴奋得不得了,写了上百把扇子,每个宗亲一人一把。博果尔这个从他拿到后就压箱底没用过,临时火急火燎催娜木钟找出来的,这就拿来蒙人了。
扇子一看就是久不用的,福临在扇柄上也写明了是送给胞弟的,所以不能让董鄂氏仔细看,博果尔才特意抓着在她眼前一晃而过的。
——至于皇帝为什么要用旧扇子,就叫给董鄂氏想了,这女人向来擅长脑补,一定能想出“用旧扇子的那个一定就是皇上”的一百零一条理由。
正如他所设想的,董鄂氏并没有怀疑“皇帝”身份的真假,他那么俊朗,却又有着说不出的苦恼挣扎感,确实正如安郡王所言,“皇上渴望一个能真正理解他的人”。
董鄂氏光想想都觉得面颊发烫,连忙用手帕盖住了,缓了缓才低声叹道:“只可惜……”
恨不相逢未嫁时,她虽则还未出嫁,却也已经指了人,还是皇上的亲弟弟,自此两人只能咫尺天涯,恨造化弄人。
董鄂氏本来就冥冥中有这样的感受,等到她见了“皇上”,才终于确认,这是一个可以懂她、怜她、爱她的天命之子,相对应的,她也可以懂他、怜他、爱他,成为他心灵的寄托。
董鄂氏现在闭上眼睛,对方的一个挑眉一个抬首,都是那样清晰深刻,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注定是一段无望且无法托付的感情。
“小姐……”桐玉担忧地呼唤了一声,递上帕子去,低声道,“您别太伤心了……贝勒爷也一定不比皇上差的……”
她也为自家小姐感到惋惜委屈,要是皇上是个歪瓜裂枣的草包,那说不定小姐还看得开些,可偏偏一看就让人觉得头角峥嵘,无怪乎小姐放不下。
不比皇上差又如何,他终究又不是皇上。董鄂氏用力闭了闭眼,终究什么都没有说,接过手帕来把眼角溢出的清泪擦拭掉。
☆、自呈离京
博果尔对董鄂氏对自己的“一见钟情”有些接受不能,不过想想也能明白这女人看重的是“皇帝”的光环——可笑上辈子董鄂氏和福临还自诩“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他对董鄂氏发现男主角不对时会有啥反应而有些好奇,好奇过了也就放下了。博果尔不会把所有的时间精力跟个女人瞎白耗,他开始着手谋划正事儿了。
第二天早朝,福临在早朝中大发雷霆,他把手中的一份折子重重摔在龙案上,怒道:“自朕亲政至今,年年征税都不尽如人意,单江南一省,八年至今从无一年全数上缴,积欠的赋税银两已达四百万之巨!马鸣佩,你来跟朕说道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被点名批评的江南江西总督马鸣佩额头有点冒汗,连忙跪地求饶:“奴才办事不利,叩请圣上息怒。”他是汉军正白旗人,所以才口称“奴才”。
其实这事儿不能怪到他头上,他是顺治十一年末才从因病卸任的首任两江总督马国柱手中接过江南和江西这一档子差事的,连头绪都还没摸清楚呢,年中就得回京述职,转眼就被福临提出来斥责了。
各地拖欠赋税是这几年的常态了,盖因江南自古乃水米之乡,才被当做典型拉出来。马鸣佩不敢说自己委屈,只能没命地磕头求饶。
福临还没从“刻意求治”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一看到每年征税的折子就心里憋屈,见马鸣佩磕头磕得可怜,心头的火气烧得再旺,当着群臣的面也不好苛待臣子,一抬下巴示意左右官员把人扶起来。
这日子过得真憋屈,连办事不利的手下都不能放开来惩处,生怕落下个“暴君”的名声。福临重重一巴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气恼万分地宣布退朝。他一回到乾清宫,周遭伺候的都是自己人,也不担心传出去坏了名头,又摔又打地闹腾了好一番。
吴良辅缩头缩脑地躲在门口,等看皇帝气消得差不多了,才敢凑上来道:“皇上,襄贝勒求见。”他是挺佩服博果尔的,这一看皇上心里就不痛快,连安郡王都不敢来触霉头,这襄贝勒竟然上赶着往枪口上撞,以前也没看出来他这样具有牺牲精神啊?
福临现在就想自个儿静一静平平火气,刚才连孝庄派苏麻喇姑来打听怎么回事儿都让他给几句话撵走了,博果尔什么的,他还真的不想见。
吴良辅看出来福临心里想的是什么了,他是巴不得有个人顶上来给福临骂,也省得自己这帮太监们被皇上拿来出气,连忙道:“皇上,贝勒爷在外面候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了,这大热的天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