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鄂氏被这一巴掌直接就打懵了,她没想到一向对自己温言软语、百依百顺的福临醒来的第一件事儿竟然就是打了她一脸。
幸而福临很快认出来是她,这时候也没有心情再哄她了,铁青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沉声道:“这里是哪里?”
董鄂氏也没有当真生气,她是知道福临肯定气得要死,这时候要是闹起来,最后吃亏的肯定是自己。她强忍着火,哀哀切切地垂下头去:“皇上您已经昏迷了八个时辰了……”
福临不耐烦听她胡扯,左右一看见周遭布置颇为简陋,整个房间里除了董鄂氏没有别人,绝对不是自己养病的宫殿,拍打着床铺吼道:“这里到底是哪里,快跟朕说!”
他此时满脸都是痘疮,因着董鄂氏害怕染上天花了,不敢去给他擦拭,好多伤口上都血淋淋的,本来就够可怕的了,露出发怒的表情来更是狰狞得吓人。
董鄂氏有一肚子抱怨的话想说,低头泣道:“博果尔公告天下说您已经病逝了,接着就有人把咱们抬到了这里关着……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群凶神恶煞的人都蒙着我的眼睛……”
这里其实也没有脱离皇宫范围,而是实打实的冷宫,毕竟宫外人多眼杂,博果尔也不放心把福临挪出去,万一跟有心人联络上了,那也是麻烦一场。
他也很够意思,本来伺候福临的将近十名太医也照样留下来,博果尔本意还是想让福临活着的,没有复仇对象,他这个胜利者的喜悦总会有点减弱的。
可惜这些太医中有一半是被逼宫的阵势吓傻了,再加上这里面的水实在是太深了,剩下的几个也是出工不出力,见“前皇上”气得昏倒了,几种法子一试都没有效果,期间甚至福临还几度没了呼吸。
不论福临是死是活,他们反正都活不了了,在这种全无希望的绝境下,能坚持下来的人实在不多,有一个太医吃了几味相克的药自尽了,其余的人被连带着一起崩溃了,要么去找寻出路,要么直接就放弃了。
董鄂氏是没办法才在这里守着福临的,她又不是傻子,懂得自己把博果尔得罪到头了,唯一能够指望的也只有昏迷垂死的福临。
她这几个时辰几乎都是哭着过下来的,绝大部分其实还是哭她自己,董鄂氏可是亲眼看到博果尔在上千人的簇拥下有条不紊地走过来,被人伺候着穿上了黄袍。
对方英挺而又威武,眉目已经完全长开,龙行虎步地走来,一瞬间在董鄂氏的眼中,同五年前在教堂中那个尚还有些青涩的少年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隔着五年的时光,兜兜转转,她得到了他,却又失去了他,董鄂氏感觉到似乎又感觉到一阵怦然心动的感觉,这感觉福临从来都没有给过她。
一瞬间她的眼泪都收了起来,呆呆跌坐在石阶上,身后是正在出天花的丈夫,身前却是威严庄重的初恋情人。
即使是过了几个时辰,那时的场景仍然鲜活无比,仿若刻在了她的脑海中一样。
董鄂氏收起无比复杂的心思,定定看了此时狰狞无比的福临一眼,出天花的人如果脸上的水痘破掉,就会留下麻子,福临是在搬运的过程中,一路颠簸,身上的水泡被擦破了大半,密密麻麻的伤口看着就渗人无比。
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同意气风发的博果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董鄂氏心中如何想不知道,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福临双手扣在床上把手指都掏破了,凶恶地一指门口:“去,给朕去大声喊,把博果尔那个狗东西给朕叫过来,朕要问问他,他还有没有良心!”
董鄂氏看了他一眼,叹息道:“皇上,几位太医在小院门口喊叫了好久了,仍然没有人过来,别说我去叫了,就算您去叫,也根本就不会有人过来。”
她没有想到,这句话才刚刚说完,外面就传来一个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德九一嗓子喊完,因为故意把声音抬得老高,到最后都有点破音,没忍住低头咳嗽了两声,咽了两口口水润润喉咙。
博果尔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自有人把小院门上挂着的大铜锁给打开了,里面的几个太医们纷纷扑倒在地,口称“万岁”“圣上”,向他叩头表明立场,一个个忙不迭地表白忠心。
博果尔见有了这么一次整治,这些太医们都老实了,给了德九一个眼色,自有德九把他们领了下去。
毕竟这群太医跟福临接触了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没有发病,也有潜在的危险,他们也要被隔离观察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出宫回府,跟家人团聚。
现在冷宫里就只剩下一身龙袍的博果尔和听到了声音冲出来的董鄂氏,以及在床上横躺着的福临。后者还在不断嘶嚎着:“扶朕起来!狗东西,你还有脸来见朕?”
博果尔微微一笑,绕过双目泛红、正暗含期待和春情的董鄂氏,直接走进了里面。
他第一眼就看到瞠目欲裂的福临,听对方不断咒骂着,恨不能活活咬烂他的皮肉一般,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颇为自得地笑了起来。
博果尔今天一天是当真很高兴,看到什么都笑,何况是眼前这个恨他恨得要死却只能可怜地横躺在床上的大仇人呢?
他伸手弹了弹身上的龙袍,好整以暇地拉了一个椅子来给自己坐下,笑道:“我怎么没脸来见您了,这不是臣弟来报答皇兄的大恩大德了吗?”
他早就派人守着小院了,一旦得了福临醒来的消息,就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落井下石和报仇雪恨,加在一块实在不能更美妙。
福临在刚抢了董鄂氏时,还有几分愧疚之意,可后来看博果尔似乎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他也就理所当然地把这事儿给忘在脑后了。
现在听博果尔的话语,绝不是已经原谅了他的意思,福临本来气得跑走了的理智一下子回笼了,惊惧地看着他,顿了顿才放软了口气道:“博果尔,皇兄这么多年了,也就这么一件事儿上对不起你,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何必还要抓着不放?”
他从来没有觉得博果尔的目光能够这么冷过,对方的眼神轻轻在他身上扫过,都带来剜骨钻心的疼痛感,似乎随时都会把他粉碎成泥碾成渣。
福临是真的有点怕了,他当着董鄂氏的面,敢骂得这么狠,可见了真人,却又一下子缩了,生怕不过二不接受他的说法,急忙又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一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要肯改正,朕恕你不死,你想要什么,封地、爵位、钱财、美女,只要你提,朕全都能够给你!”
“皇兄说笑了,别人给的,哪里有自己抢来的过瘾?”博果尔冷笑了一声,冤冤相报何时了,这话福临这个加害人根本就没有说的资格,要说,也是他这个受害人说才对。
福临瑟缩了一下,低声道:“博果尔,朕乃真命天子,你这样手足相残,日后有何脸面见我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
博果尔叹息道:“皇兄在弟弟生死未卜时,同弟媳谈情说爱、风花雪月的时候,也不见得想过有没有脸面对列祖列宗啊。”
☆、报仇雪恨
连孔圣人都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博果尔当然不是君子,他崇尚的也不是啥“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十倍报恩,百倍报怨,方是大丈夫所为。
福临做了初一,现在还敢对着他摆出皇帝的谱来,博果尔心头冷笑不止,面上还非得摆出一副甚为无辜的模样来,他诚然不想活活气死福临,最起码气个吐血还是可以的。
福临听完他的话,果然露出一副又惊又怒的表情来怒瞪着他,似乎活吞了一个苍蝇般,怒斥道:“父皇走得早,这么多年以来,若没有朕的帮衬扶持,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你能这么年轻就晋封亲王?!”
他说到最后几近痛心疾首,额角上的青筋全部都爆裂了出来,吼道:“你这人狭隘恣睢,只记仇记得这样牢,朕对你的好就全都忽视了,你简直不为人子!”
博果尔本来抱着“随便你说,我正好想见识一下人到底能无耻到什么地步”的心态听着他废话,听到了最后四个字,面色却一变,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走到近前冷声道:“你有胆的再说一遍?”
他虽然年龄比福临小些,可个头已经完全长开了,站直身子时,比福临高了将近整整一头,更衬得福临跟个弱鸡似的了。
福临被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森冷杀意所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膝盖内部撞到了床沿,腿一下子就软了,跌坐在床边,顿了顿才强撑起胆子道:“说就说,你以为朕怕了你不成?你就是不为人子!皇阿玛在九泉之下,也要为你的所作所为蒙羞!”
博果尔本来还有些动了真火,听到后面的话,反倒释然了,笑道:“这倒是奇了,皇兄诱拐弟媳时皇阿玛不蒙羞,你逼死幼弟时皇阿玛不蒙羞,你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闹着要出家时皇阿玛不蒙羞,你气倒自己亲生额娘时皇阿玛不蒙羞,你过继子嗣毫无怜子之心时皇阿玛不蒙羞,我不过是在皇兄病逝后众望所归,迫不得已继承了皇位,怎么皇阿玛反倒蒙羞了?”
他这番话夹杂着两辈子以来的经历,福临听完后微微一愣,没有来得及细究,就被他后面的那通说辞给彻底激怒了:“狗屁!全都是狗屁!你这是逆谋篡位,朕活得好好的呢!你这等全无人伦的畜生,就等着被天下人和后世万民唾骂吧!”
原来继皇太极外,连“畜生”都成了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博果尔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别说是现在,哪怕到了后世,‘全无人伦的畜生’这个称号,也当是皇兄才能担当地起。”
别说现在福临在外面的名声确实已经很烂了,毕竟气倒孝庄这事儿可有不少人帮着他宣传了出去,京城里最起码是人尽皆知的。
就算福临是个盛世明君,那又如何?话语权永远掌握在胜利者的手中,博果尔成功继位,还对天下公开了福临的死讯。
想皇帝膝下无子,就他这么一个弟弟,他不继承皇位,难道把爱新觉罗家的江山拱手让人不成?所以博果尔这个皇帝当得确实是众望所归的。
编写史书的是他的手下,日后写清史的是他的子孙后代,最起码这辈子重新来过,他再也不是《清史稿》上能够简简单单用两行字轻描淡写概括一声的那个失败者了。
福临明显被他给激怒了,看两人此时挨得这样近,低头看看自己手上已经被凝固了的烂疮和黑血,突然间心生一计,也不知道哪里得来的力气,从床上跳起身来,把手朝着博果尔脸上抓。
很多例天花感染者都是通过肢体接触被传染上的,尤其要是双方的血混合在了一块,那被感染的可能性相当大。福临直觉博果尔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哪怕他能活着,估计也会生不如死,被人作践——那干脆就鱼死网破,他就算死,也要拉着博果尔一起!
福临的手都伸出去了,脑海中甚至还幻想了一下博果尔满脸水痘痛哭流涕的美好场景,嘴角露出一丝森然的笑意。
他没想到的是,博果尔并没有慌乱,冷冷看了他一眼,右脚一抬,重重踹在他的膝盖上。
福临只感觉到膝盖一疼,站立不住,直接就跪倒在地上了,脸朝下看着肮脏的地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攻击被人轻易瓦解了,跳起身来就要再扑过去。
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站直身子,被踹的左膝盖处就传来一阵刺骨钻心的疼痛,福临痛叫了一声,大汗淋漓地软倒了下去。
可惜就算如此,博果尔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抬腿把他的右膝盖骨也给踹碎了,而后冷眼看着在地上疼得打滚的福临,叹道:“皇兄怎么如此不小心,您看您多大的人了,走路竟然还摔跤,臣弟这就扶您起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拿脚踩在福临的左肩膀上,缓缓地加大力道。
福临本来就浑身打寒颤了,想要挣脱开他却动弹不得,只感觉到肩膀上的疼痛缓缓加大,疼得他嗷嗷惨叫不止。
博果尔先踩断了他的左肩膀,又废掉了他的右肩膀,看着四肢全都血淋淋瘫在地上喘着粗气的福临,好心提醒道:“皇兄最好还是放松一点,您喘气喘得越急,这伤口就被牵动得越疼,吃苦的只能是自己。”
福临双眼睁得死大,“如果目光能够杀人他早就被杀了一千万次了”,博果尔却高兴得不行,甚至还一撩袍脚,蹲下来看着他:“皇兄向来仁德,想必不会同臣弟一般见识。臣弟为皇兄鞍前马后,打下了南明不说,还送了您这样一位红颜知己,您记恩不记仇,念着十多年的兄弟情分,就饶恕了臣弟这一次吧。”
他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见过的死人比福临见过的活人还多,也跟老兵油子学到了许多酷刑逼供的手段。博果尔用了大力气,每一次出手都确保福临四肢上的大骨碎裂得厉害,看着他跟将死的鲶鱼似的瘫在地上时不时抽动一下,嘿然冷笑。
解决完了这一个,博果尔扭头看过去,见董鄂氏瑟缩着倒在房间角落,吓得俏脸煞白,竟然也没跑也没叫出声来。
这女人确实有几分能耐,他和福临还真都小看了她。博果尔朝着董鄂氏走了两步,后者下意识想躲,动作做了一半却又停住了,低下头露出雪雪白的后脖颈来,温顺无比道:“妾身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博果尔眼睛玩味地一眯,低下头去看她,见董鄂氏迷醉般地轻轻抬起下巴不知道在期待着什么,心中厌恶不尽,笑道:“世人都知贤妃娘娘同皇上伉俪情深,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董鄂氏听这句话无比刺耳,下意识看了一眼死猪一样哭嚎不止的福临,垂眸道:“妾身……也是别有苦衷的……回想当初在襄亲王府上的岁月,妾身当初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那边疼到忍不住都在哭着喊“额娘”的福临如遭雷劈,扭过头来见鬼一样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这句话竟然是跟自己山盟海誓的女人能够说得出来的,吼道:“贱人,你说什么?!”
你急个屁啊,现在还不是时候,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享受你爱人的水性杨花。博果尔嫌他聒噪,却又不想简简单单地打晕他让他逃避疼痛,从床单上撕了块棉花堵到了他的嘴巴里。
他看着董鄂氏笑道:“娘娘可千万别这样说,臣弟担待不起,您二人才是良配绝配,我就不在中间掺和了。”
董鄂氏还想说什么,一双美目满带遗憾痛苦和款款深情地看着他,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博果尔看到她这番惺惺作态,心中的厌恶之情更甚,也懒得继续同她虚以委蛇下去,指着福临道:“二位既然都许下了与子偕老、至死不渝之誓,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恩爱长久。”
他说着,别有深意地看着董鄂氏:“我听闻恋人之间,讲究的是‘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皇兄心高气傲惯了,这副惨样子若是让下人见到了,他怕是不会高兴,日后还得多累贤妃娘娘照顾了。”
“皇上……”董鄂氏萌动的春心让他一句话说得冰凉如铁,近乎绝望地看着他——博果尔的意思很明白,同年同日死,福临活着一天,就有她活的一天,福临要是死了,她就也得跟着陪葬。
更何况这里是要被严密监视的,不会派任何人来照顾伺候,福临一应屎尿吃喝都得她一个人来张罗,更别说他得了天花还被人废了四肢!
她才二十岁,本来眼看着儿子就能当太子,自己就能当国母,日后也要当太后,青史留名的人物,怎么一转眼,她就沦落到如此的境地了呢?
董鄂氏怔了一会儿,见博果尔起身要走,喉中爆出一声尖叫,扑过去抓住他的袍脚,泣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您饶了我,饶了我这一次吧……”
博果尔抽出腰间的天子佩剑来,利落地把袍脚给隔断了,撇了撇嘴角,扭头大踏步走了出去。
☆、妃子处理
博果尔从逼仄的小房间里缓步走了出来,左右看了看,眸光有点泛冷。
德九本来从不远处站着,既关注着这边的动向,又不会听到里面的声音,此时见博果尔出来了,赶忙贴着墙根窜了过来,躬身道:“奴才在,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博果尔眼睛微微一眯,冷笑道:“找可靠的人看好他们,吃食上也别亏待了他俩,朕可要这两个人长命百岁,若是有个病啊灾啊,你安排人把黄大夫送来就好,他的医术朕还是信得过的。”
德九明白过来,主子爷这是要让这俩贱人在相看两厌和求死不能中度过余生,有些话不用博果尔说得太明白,更不用吩咐得太详尽,他这个当奴才的得自觉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才行。
德九一瞬间想到了起码最开始的一段时间,给这两个人的待遇不能太糟糕了,否则前后落差太大,容易让他们萌生死志。
人啊,总得觉得有活头,才有支撑着活下去的希望,就跟拿胡萝卜吊着的蠢驴一样。德九顺带着在头脑中谋划了一番让伺候的人伪装成太后娘娘派来的下人,是要帮助皇上脱险的云云,不愁福临不上当。
他在心中飞快盘算着,一边跟在博果尔身后,轻手轻脚地向前走,等到快出了冷宫范围,就看到博果尔的脚步顿了一顿。
德九连忙收回心思来,知道他这是另外有事儿吩咐,收敛心神等待命令。
博果尔露出点若有所思的神情来,低声道:“先帝的康妃是不是被废后也安置在这里?”
福临对外宣称已经病死了,所以称为“先帝”,礼部那群大臣现在正在商议谥号,后续的麻烦事儿还有一大堆。
起码得等到福临百日过了后,他的那帮妃嫔要么移往慈宁宫陪伴还在养病的太后,像静妃这种身份比较特殊的,也得好好考虑是留在宫里养老,还是送回蒙古草原去。
因着先帝的妃子还都留在宫中,博果尔自然不好同她们打交道,可这群女人占着各处宫殿,他自己的妃嫔皇子不好挪进来,便只带着赫舍里氏和长子德瑟勒克暂居宫中。
也幸而福临“死”前已经废了元后,坤宁宫空缺,赫舍里氏得帮着他安抚哭天抢地的先帝妃嫔,还得去慈宁宫向孝庄请安陪侍病床,这几天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夫妻两个在午膳时好歹抽了个空见了一面,赫舍里氏不等他问,便道:“皇上,太后娘娘听闻先皇的噩耗,这几日情绪一直非常激动,连太医开的药都不肯喝了。”
她说完后揣度了一下博果尔的神色,补充了一句:“皇额娘和我倒是都在劝娘娘宽心,可惜效果不大。”
博果尔成了皇帝,那娜木钟自然就是名正言顺的圣母皇太后。赫舍里氏以往和博果尔都得称呼孝庄为“皇额娘”,可现在其亲额娘也成了皇太后,赫舍里氏当然知道博果尔跟孝庄非但不亲近,甚至还有怨仇。
所以她才特意耍了个小心眼,称呼孝庄为“太后娘娘”,叫娜木钟则是亲亲热热的“皇额娘”。
博果尔闻言倒是笑了一声,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沉吟了一下,方道:“百善孝为先,等忙完了这段时日,朕自会去孝敬皇额娘。”
笑话,前面都有福临这个糟糕透顶的榜样在前了,他都不用做得太假太过分,只要装装样子,面上做得过去,比起连亲母都给气病了的福临,他这个能真心侍奉两宫太后的皇帝,自然能引得天下人交口称赞。
好名声是花力气刷出来的,那帮子读书人的舌头能杀人,他本身来路有一点不正,当然得小心行事。
这可不是孝庄乐意不乐意成为他刷孝子名声的问题,莫非她还以为到了现在她的手上还能够有选择的权利?
他说完看赫舍里氏还有些摸不清头脑,便微微冷笑了一声,提点道:“皇额娘并不是这样认不清现实的人,她此番捏腔拿调,不过是想最后为她的儿子讨几分福利罢了。”
孝庄的意思很明确,宫里原本伺候的人可是都见识过浩浩荡荡的大军逼入宫中的场景,更何况是她呢?她不能动的是身体,头脑却还是清醒的。
为了她的儿子,孝庄试图跟博果尔谈判,她可以强忍着屈辱苟延残喘地活着,活到博果尔榨光了她的每一丝剩余价值为止。
她唯一要求的就是博果尔不要伤及福临的性命,好歹留他一条活路。
孝庄想的很好,她觉得这算是一条对彼此都有利的法子,好歹福临也是博果尔的兄长,现在更是如同待宰的猪猡一般毫无抵抗能力,他要是还有点人心人性,就不该把事情做得太绝。
但是博果尔对这条双赢的方案根本就不感冒,当皇帝图的不就是随心所欲、万人之上的快感吗?要是还瞻前顾后,顾忌这个顾忌那个,这个皇帝当得还不够憋屈呢。
他享受执掌天下的权力欲,也享受报仇雪恨的畅快淋漓,比起跟孝庄合作来,博果尔更乐意看到她下辈子都活在无尽的痛苦和仇恨中。
他恨了这么多年,很乐意看到仇人帮他把这个力气活继续下去。
博果尔微微一眯眼睛,想着等见了孝庄,可得好好谋划一下应该说些什么,又问赫舍里氏道:“先帝的那些妃子们是怎么想的?”
“宁悫妃想要在慈宁宫侍奉太后……静妃则想着,最好是能够回到草原去。”赫舍里氏轻声道。
宁悫妃就是福临过继出去的次子福全的生母,横竖儿子已经被过继出去了——宁悫妃刚听到消息时哭得差一点瞎了眼睛,此时想起来却觉得庆幸万分。
儿子如今成了安亲王一脉的嗣子,安分守己地过一辈子,最起码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皇上就算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会厚待他,更别说还有亲王尊位,子孙后代都跟着享福。
她都不敢想象,要是此时福全还顶着一个先皇次子的名头过活,那该是什么场景,怕用不了几年,在成年前肯定就“突发疾病”,被人给暗害了。
博果尔对于宁悫妃的选择也没有异议,但听到静妃想要回到草原,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迟疑道:“她毕竟曾经是先帝的皇后,还是唯一的皇后,真要是送回草原,怕有人会议论朕苛待先帝后妃。”
毕竟董鄂氏对外宣称是得了福临驾崩的消息后,悲痛过度,吐血身亡的。博果尔比较狠,打着有感贤妃娘娘深情的旗号,帮着自己的亡兄追封了董鄂氏为孝献皇后,甚至俩人的墓葬都排在一块,等这俩人当真死了的话,他也是打算把他俩合葬的。
——这才是真真正正至死不渝的爱情,博果尔都颇为自己的深明大义感动,被抢了老婆后还能如此真心实意地为奸夫淫妇嘱咐讴歌,等闲人还当真做不出来。
至于他俩那时候会不会早就在绝望和彼此埋怨中变成了一对怨偶,恐怕未必会感激他这样体贴入微的安排和考虑,就不是博果尔在意的了。
无论如何,董鄂氏已经“被死亡”了,福临宫中大部分都是不值一提的小庶妃,能数得上号的也就静妃了,要是这位再被他发还草原,虽然是人家自己要求的,可也难免显得他苛待先帝妃子,毕竟皇宫中又不是养不起这么一个闲人。
他闭上眼睛思虑了一番,冷不丁道:“皇兄走前,不是已经在同科尔沁商议继后事宜了吗?”
他那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只隐约知道也是科尔沁部落的,倒没有打听具体是谁。赫舍里氏对这个却门清,毕竟福临走之前都把事情差不多给定下来了,就差定日子迎娶了,张口就道:“对,是科尔沁部镇国公贝勒绰尔济的女儿,也是静妃的堂侄女。”
本来福临几番折腾,弄得大清和蒙古贵族的气氛空前紧张。博果尔初等皇位,短时间内自然还不是跟他们较劲儿的时机,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安抚草原诸部落。
现在不少人都在观望新皇的态度,把静妃送回蒙古,倒不失为示好的手段,可惜毕竟静妃当过皇后,还是福临生前唯一立的皇后,实在是动不得。
博果尔琢磨着先把几个没有生育的蒙古庶妃给送回去,也算是表明立场了,以后如何还得徐徐图之。
他顿了一顿,想到了还关在冷宫中的康妃,便道:“你抽个空让人把康妃给挪出来吧,找几个太医给她看看。”
这其实不过是一句托词,冷宫他另有用处,而康妃听说大受打击下疯疯癫癫、精神失常了,万一她在冷宫中不小心看到了什么给说了出来,日后掀出来也是一场麻烦。
赫舍里氏稍稍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想必她也是一时激愤伤痛下,行事过激了些,我找人打听过,她最近已经没再有失常的行为了。”
她心中倒是有几分可怜康妃,一个女人什么过错都没有,好端端的就要遭受到这样的侮辱和打击,都是当母亲的,她见康妃如今的样子,也是有些难受。
☆、慈宁议事
慈宁宫中,娜木钟端坐在主位上,捧着茶盅细细品尝,整个房间里没有很多人,她连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带。
旁边倒是有两个人,苏麻喇姑低眉顺目地守在孝庄床前,在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因着孝庄病状很重,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这半年来用了多少名贵药材也根本没有起色,甚至症状更为严重了些。
以前福临还是皇帝时,苏麻喇姑并没有多想,可等博果尔当了皇帝,她就留了个心眼,太医院供奉上来的药,她都要偷偷找慈宁宫中懂医理的心腹给看过后,才敢给孝庄喝下去。
据说药材中没有相克的成分,可那个心腹也不是专精医理的,这种事儿她也不敢找太多人看,心中存了疑,总是不踏实的。
孝庄喝得很慢,她的半边舌头都是毫无知觉的,动起下颚来咀嚼也格外困难。幸好呈上来的粥也并不浓稠,不用她一口嚼上半天,里面加了参片,也不用吃太多就能吊住命。
说实话,都活到这份上了,她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意思,儿子不孝就算了,现在还生死未卜不知去向。几个孙子死的死过继的过继,就剩下一个孙女了,估计以后也是远嫁蒙古的命。
孝庄费力地喘了一口气,微微把头撇开,表示自己不想再吃了。苏麻喇姑看着只下去了浅浅一层的小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却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劝,怕她闻着饭味犯恶心,便都撤了下去。
现在连用饭都变成了一种酷刑,孝庄还没来得及歇一歇,就听到旁边娜木钟道:“姐姐可得多用点啊,您健健康康地,是咱儿子的福气呢。”
“咱儿子”这三个字简直就如同钢锲一样打入了她的心底,孝庄如同溺水一般,狠狠而猛烈地吸了一大口气才控制住下巴的抽动。
——狗屁的咱儿子,哀家有儿子,我有儿子!
在清太宗皇太极还健在的时候,娜木钟的身份是要稳压孝庄一头的,那时候是孝庄得称呼她为“姐姐”。
后来孝庄当了太后,两个人的地位就到了一个个儿,轮到娜木钟做小伏低了。孝庄对此确实颇为得意,胜利者的喜悦都是从失败者身上榨取来的,所以她喜欢经常把娜木钟叫入宫中来说笑,她喜欢看昔日压她一头的贵妃为了博果尔得顺着她的意思讨好她的样子。
她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已经有十年了,太长了,她跟睿亲王斗,跟自己的儿子斗,安抚蒙古发展大清,她的眼光是整个天下,孝庄都快忘了被另外一个女人强压一头是什么感觉了。
她宁愿娜木钟现在再次改口叫她“妹妹”,也好过故意维持现在这种刺耳的称呼,更别说“咱儿子”了,她的儿子就是被博果尔给害的,孝庄恨不能化为厉鬼生生咬断博果尔的喉咙!
幸而她口不能言,连面部表情都不能够做出丰富的变化来,只是眼神实在骇人。苏麻喇姑矮下身来帮她捻了捻被角,悄悄遮住了娜木钟看过来的眼神。
她心中也是酸痛无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此时凄惨无比的太后,却还得硬撑着对着敌人赔笑,苏麻喇姑知道娜木钟一定看到孝庄刚才凶恶的目光了,圆场道:“多谢娘娘关心,太医倒是说了,吃着这个方子,用食少些也不妨事儿。”
现在最尴尬的是慈宁宫中有了两个太后娘娘了,称呼起来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娜木钟肯定是名副其实的圣母皇太后,是当今皇上的母亲,可惜孝庄仔细来算,其实称不得是母后皇太后。
母后皇太后,代指全天下人的母亲,按理说该是皇上嫡母才能有这个位份,而孝庄当时在皇太极的后宫里基本上是排不上份的,要严格说来,她只能算得上是上一任皇帝的圣母皇太后。
两位圣母皇太后加在一块,当然是现任皇帝的更加值钱,博果尔当上了皇帝,天天到这里来报道,亲自过问孝庄的病情,还斥责了一番慈宁宫下人伺候得不周到导致皇额娘现在还没有起色,借此撤了一大批伺候的人马。
这一下就灭掉了孝庄经营多年的相当一部分眼线,简直是伤筋动骨。而另一方面,娜木钟声势浩大地带着三四十口子下人入住慈宁宫,就算是还有孝庄的心腹,在此情境下,也不敢同苏麻喇姑再有多密切的联络了。
苏麻喇姑在心头不住地叹息着,听到外面来报一声长长的“皇上驾到”,连忙起身迎接。
平心而论,博果尔来慈宁宫来得比福临这个亲儿子都勤,他打着是来看孝庄的名义,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跟自己的皇额娘在一块说话。
他此时快步走过来,对着苏麻喇姑很亲热地略一点头,苏麻喇姑回了他一个笑才福下身行礼。
博果尔跟两位太后问了安好,又说了遣返蒙古庶妃回草原的事儿,毕竟事关福临的妃子,还是得给孝庄打声招呼。
孝庄此时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乎了,更不可能在乎那帮子她也压根没有入眼过的女人,闻言就闭上了眼睛,从嗓子里憋出一声“嗯”。
倒是娜木钟多问了一句:“那静妃怎么办呢?”几个庶妃算什么,不论在大清还是在蒙古,静妃的份量才够数。
博果尔微微犹豫了一下:“回皇额娘,儿臣想着,还是留静妃在宫中,陪伴二位皇额娘更为妥当。”
要按照他们还在草原上的风俗,连父亲死了其女人都能被儿子接手,更别说兄弟了。可既然都入主中原了,自然得考虑汉人的风俗礼仪,博果尔见过未来三百年的历史,他当然很清楚,满清早晚会被一步步汉化,这是必然而无从更改的,他会选择顺应历史潮流,但也要适当控制进程。
博果尔对福临睡过的女人压根没有兴趣,因着他实在是太厌恶福临了,要真跟他睡一样的女人,光想想都觉得恶心。
既然不打算沾手,那像静妃和宁悫妃那样得留在宫中的,肯定不能跟他自己的妃嫔混住,都要挪到慈宁宫来陪伴太后。
可惜这么一算,慈宁宫的位置就不大够用了,都塞下了两个太后了,难道还得塞下两个妃子?更别说这两个人一个曾经是福临唯一的皇后,还一个是福临现存唯一皇子的额娘,都轻不得重不得。
博果尔来这里就是想商量着看是不是把自己额娘挪出去,慈宁宫就专门用来收罗福临留下来的娘啊女人啊,自己的额娘就别跟着掺和了。
他倒是能理解娜木钟对慈宁宫的独特渴望,毕竟这里才是太后名正言顺居住的地方,可跟孝庄挤在一块,一来烦心事儿可能会多,二来也怕被过了病气。
娜木钟听他提了个头,当然博果尔没有明着说,只是微微表示了一下小担忧,娜木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虽有几分不舍,却也极为痛快道:“这么说倒也是,姐姐还病着,这么多人难免搅了她的清净,不如哀家挪出去吧。”
娜木钟曾有个名号是麟趾宫贵妃,可惜麟趾宫是沈阳故宫的宫殿名,北京紫禁城里是没有的。
自家额娘就是靠得住,博果尔对着她笑了笑:“皇额娘想要挑哪个宫殿,儿臣立刻命人大修。”
大头都给了,小头顺着儿子又如何?娜木钟并不肯自己拿主意,有意全他的脸面,便道:“住哪里都是一样的,皇上替哀家来选吧。”
博果尔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便跟娜木钟商量道:“儿臣觉得,永寿宫寓意、位置都很不错,不知皇额娘意下如何?”
毕竟福临刚走,不好大动土木修缮宫殿,永寿宫在顺治十二年就大修过一次,若是想要住人,小修一段时日就能完工。
更何况永寿宫是距离养心殿和慈宁宫最近的宫殿,他去给娜木钟请安或者娜木钟还想来刺激孝庄,都是十分方便的。
永寿宫还经常作为筵宴场所,热闹喜庆非凡,跟娜木钟的性情较为相配,反正自家额娘也是爱张罗这些的人。
他想得这么周到,娜木钟十分满意,含笑应了,又问道:“事事都准备妥当了,潜邸里的人也该接出来了,哀家也想看看孙子孙女了。”
博果尔入宫就只带了赫舍里氏和长子德瑟勒克,赫舍里氏还大着肚子,眼看着就要临盆了,还得到处为了他的事儿跑,博果尔也在考虑着把侧福晋等人接来帮她处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情了。
更何况他的孩子们年纪都很小,放在宫外他也不放心,博果尔想着反正宫中的势力都清洗得差不多了,把孩子接进来就近看着才好,便点头应是。
☆、牵桥搭线
从潜邸接人进宫,当然不能是简简单单的派几辆车把人拉过来,这是有说法的。
博果尔抽空拟了一份册封妃子的条例,侧福晋封为淑妃,两位格格分别为丽嫔和成嫔,至于赫舍里氏的册封反而需要往后拖,得钦天监选出好日子来祭祖才能册为皇后。
比起福临后宫中出了寥寥的妃子其他都是庶妃的情况来,他给几个女人的册封可以说是相当优厚了,毕竟也是伺候了几年的老人,不看相处出的情分,好歹也得为孩子们考虑。
博果尔的长子今年都虚岁五岁了,次子也有三岁了,三阿哥才两岁,还有个大格格四岁,赫舍里氏肚子里还揣了一个,暂时不知道是男是女。
虽然孩子数量并不算很多,并且离长大成人还有一大截的距离,但以他的年龄看,能生这么多还各个都活下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要不是他这一年时间基本上没有去过后院,估计带球跑的妃子还得有上一两个。说实在话,博果尔对此很有几分小得意,他上辈子死得早,身后凄凉得连点香火都没有,两厢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等到五天后册封的圣旨发下去,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入宫了,博果尔还专门把长子和次子叫到身边来,简单考校了一下他们的功课。
满人是从鞍马上打下来的江山,博果尔也不打算放松他们这方面的学习,可相应的也得适当地有所侧重。
他不怕养出来一群狼一样的儿子,博果尔见识过上辈子的九龙夺嫡,深知其中的惨烈,优胜劣汰虽说能够选择出最为优异的血脉传承,可毕竟都是他的骨血,斗可以,决不能出现康熙朝后期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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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又一次长长的、不知道具体耗时的睡眠中醒了过来,福临睁开了眼睛,带着几分茫然地左右看了看,似乎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
四肢的断骨都已经被接上了,只是那个似乎是博果尔潜邸时就跟着他伺候的黄大夫——现任太医院院首委婉地告诉过他,关节处的骨头都碎掉了,接无可接,他后半辈子都没办法像个正常人那样走路了。
福临前几天一想起这个来,就难受得非要嚎啕大哭一场不可,可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命了绝望了,他反倒觉得无所谓了。
哪怕四肢俱全又如何,他日后就只能在这小小的四方天地里活动了,这里也没有纸笔供他挥毫泼墨,福临也早就没有了那样雅致的心情来享受人生了。
他闭了闭眼睛,一脸僵硬地躺了半天,都没有听到房间里有第二个人呼吸的声音,董鄂氏更没有像以往那样见到他刚睁开眼就过来嘘寒问暖。
说起这个来,福临不由得有点心虚,他这几天心情不好,见了 董鄂氏莫名其妙就生出一股反感厌恶来,对着她大喊大叫了好多次,态度非常恶劣。
经过了这将近一个月的冷静期,福临也渐渐接受了现实,横竖皇帝都当不成了,现在这样吃穿不愁,也只好生受着。
他当然是不甘心的了,连每天说梦话都要恶狠狠咒骂着博果尔,做着吞吃他血肉的美梦才能安稳入睡。可现在他连个屁都算不上了,再不甘心也没用,除了接受现实,他没有第二天路可走。
一想到博果尔,福临习惯性地走神,各种污言秽语从脑海中溜了一遍,觉得脑补还是不够过瘾,还是骂出来最痛快了。
他因而张了张嘴巴想要出声,却觉得喉咙干哑,口不能言,可偏偏这时候董鄂氏仍然不见踪影。
他这段时间真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福临一时间又把刚刚才升起来的愧疚之心给抛掉了,含糊地咒骂了几句,想着等董鄂氏回来,自己一定得让她接受教训,竟然敢用这样敷衍的态度来伺候自己,这也太过分了。
然而又等了好一会儿,竟然还是没有动静。福临这时候渐渐冷静下来,心道别是她出事儿了吧,正在想着,就听到“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了。
福临这段时日因为只能够横躺在床上修养,视线范围也就只有头顶这么大的地方,因而很注意听周遭的声响。
就这么一声,他就感觉出来不对了,从门推开的声音看,来人用的力道很轻而且动作很慢,而且在门开了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进来,反而在门口顿了顿。
福临的一颗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里,心道莫非这人是博果尔派来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
他的额头上一时间有点冒汗,幸而来人轻声呼唤道:“皇上,皇上您醒着吗?”
这个时节还敢称呼他为“皇上”,那应该就不是博果尔的人才对。福临还有点犹豫自己应该如何应对,来人就已经快步扑了过来,在他的床前哭道:“皇上,您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了?!皇上,是何等小人竟然下这样的手?”
福临一听,彻底放下心来,也带着几分心酸,艰难地转动脖子扭头看过去,却发现来人非常眼生,他根本就没有见过,迟疑道:“你是……”
来人是个太监装扮的,看身上的袍子制式,那就是个最低级的小太监,看年龄却有三十多岁了。他擦了一把鼻涕眼泪,抽噎道:“奴才是管着冷宫外围洒扫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福临的手心写了一个“后”字,抬手指了指头顶,塞给了福临一张小纸条。
福临的眼睛一瞬间就如同见了血的狼一样亮了起来,他甚至差一点从床上用断了的胳膊支撑着起身来,幸而对方急忙制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