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舍里氏倒是还能稳得住心神,大早上的她的心思清明得很,闻言笑道:“嬷嬷前儿还同我说,这位侧福晋是皇上赐的呢,贝勒爷当然不能一味晾着。”
以往她还没有嫁过来,贝勒爷又不想看到那个女人,才简简单单把人往倒转抱厦厅一丢就正眼都不看了。但她嫁过来后,府上就有了女主人,一应规矩都要拾起来,再一味把人关着,就不像样了。
赫舍里氏此时折返过头再想,昨日席间贝勒爷突然让膳房为她加菜的举动就显得别有深意了,这是在安抚她,也是在下人面前给她作脸。凭这个赫舍里氏也愿意相信博果尔才不是跟外面流传的那样被董鄂氏迷得晕头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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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鄂氏从得知博果尔大婚的消息后,反倒不再一味以泪洗面了,她觉得自己的泪都流光了也无济于事,她要立起来,昂首挺胸地活着,活出一番豁然敞亮来,绝不会让博果尔作践自己的阴谋得逞。
——既然对方为了刺激她,特意这么着急娶了福晋进门,董鄂氏觉得博果尔用不了多久就会得意洋洋地跑来检验他恶劣手段的成果。
——那她绝不会让他看到一个脆弱被打倒了的自己,董鄂氏甚至翻出了胭脂水粉来细细涂抹,她打定主意要让博果尔进来时看到一个容光焕发、美丽无匹的自己,让他彻底意识到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她这样一个优秀出色的女人。
她等啊,盼啊,秉承着一颗热火的斗争心期待着博果尔推开大门的一霎那,然而让董鄂氏失望万分的是,她没等来一个斗鸡般狂妄自大的博果尔,反而被两个教养嬷嬷领出去跪接了福晋的赏赐。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董鄂氏薄唇抿得一丝血色也无,被光线刺得眼泪差一点掉下来。她看着被四个二等丫鬟捧上来的头钗首饰,咬牙咬得半张脸都发酸了,才忍下这样的屈辱,把眼泪憋了回去,默默接了下来。
她没料到博果尔一个堂堂贝勒爷,竟然无耻懦弱到不敢见她,只敢让嫡福晋出来踩她的脸面。董鄂氏冷冷看着八个托盘的赏赐,听章嬷嬷说让她好生打扮,贝勒爷吩咐了,今天晌午福晋那里得闲了就带她去给福晋请安。
董鄂氏心中百味陈杂,终究还是在两个嬷嬷的催促声中换上了新衣裳。她在新得的首饰中扫了一圈,见全是黄金宝石的沉重首饰,不禁对赫舍里氏的品味报以微微一哂,从自己的首饰盒中挑拣了很久,才选中一个玉兰红珊瑚银簪,斜插在乌黑油亮的鬓间。
她揽镜自赏,还是不太满意,另外换了一个石榴石镀金步摇,两者分别簪上后又来回比较了半晌,方才算是确定下来头饰,又嫌头饰跟衣裳不配,干脆把赫舍里氏赏的衣裳也换了下来。
两个嬷嬷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福晋晌午才赏了这么一大批东西下来,眼明心亮的人自然应该晌午去请安时就穿上佩戴上,看侧福晋这个意思,呵呵,这是想跟福晋打对台?
贝勒爷大清早让人传话时有过暗示,这事儿她们不用管,所以两个嬷嬷也只是袖手看着,任她挑挑拣拣,每个首饰都要比对好久。
不过也不是由着她这么一直磨蹭下去,李嬷嬷看看天色,贝勒爷都快从衙门回来了,这再耽搁下去万一在福晋那里撞上贝勒爷了,估计贝勒爷不会高兴。
她出声道:“侧福晋既然收拾妥当了,请随奴婢来吧,您多日病居,对这贝勒府恐怕不大熟悉。福晋的院子同外院只隔了两道门,您可别不小心走错,出去冲撞了贵人。”
董鄂氏觉得这话说得未免太不客气了一些——哪怕她真的有心故意拖延着看能不能见到博果尔那个懦夫,也不愿让一个粗浅下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她一时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也撑不住继续拖延了,只好委委屈屈地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微微抬起下巴来,缓步走了出去。
正院那边早就等不及了,松嬷嬷出门看了好几次,忍不住嘟哝道:“怎么就能有这么没有规矩的人,都这个时辰了,她眼里有福晋没有?”
赫舍里氏贴身的大丫鬟松香从窗内听见了,掀帘子走出来,低声笑道:“嬷嬷可别说了,让福晋听见了,惹一场闲气又是何苦?”董鄂氏战力如何还未可知,这老货就不能老老实实闭嘴吗?
松嬷嬷自然不可能让一个小丫头落自己的面子,凌厉地斜了她一眼:“回去伺候福晋吧,不用你做我的主。”
话音刚落,就有守门的小丫鬟进来传话说侧福晋来向福晋请安了,松嬷嬷连忙折返到赫舍里氏身边,还是松香把人领了进来。
都做好出大招的准备了,敌人迟迟不露头,赫舍里氏等得也是有点心烦,好不容易把人等来了,抬眼看过去,董鄂氏穿着浅黄色碎花旗袍袅袅而来,唇畔含笑,顾盼生姿,当真是个美人。
松嬷嬷一时间有点小紧张,单论品貌,这董鄂氏还真算是上等姿容。对方五官细看不如她家福晋精致亮丽,但胜在气质出众,风姿绰约,一看就是个窈窕美人,而她们福晋还有些孩子气。
她心中暗暗叫苦,倒是赫舍里氏全无所觉一般,自捧着茶细品。
董鄂氏来到近前,顿了顿,不见对方有任何的表示,只好忍气浅浅一福身:“见过福晋。”她是打定主意能赖多久赖多久,今日一定要见到博果尔,所以也只好先忍下此时的屈辱,乖乖行礼了。
赫舍里氏用茶盖撇了撇茶盏中的浮沫,等她维持福身的动作维持得摇摇欲坠了,方才笑道:“起来吧,我同妹妹第一次相见,不必如此多礼。”
章嬷嬷和李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心道这位新福晋还真是厉害。寻常人家就算给人下马威,多少也该掩饰一二,像“瞧我品茶品得都忘了请你起来了”这种场面话总该说上一句,没成想人家还真一点表示都没有,就是明明白白要踩你的脸。
☆、再次见面
赫舍里氏比董鄂氏要小两岁,但是气势捏得很足,她发现敌人略强大后也是有点心里没底,但绝不会表现出丝毫来,反而笑盈盈先给董鄂氏来了一个下马威,好叫对方明白自己绝不好惹。
她特意让松嬷嬷搬了绣凳过来,见董鄂氏坐下前还抬眼扫了自己一眼,杏眼中可没含着善意。赫舍里氏也压根无所谓,她敢当这个恶人,就不怕被人嫉恨上,倒对于董鄂氏如此不加掩饰感到有些好笑。
她本来还有心多说几句,看董鄂氏这样的反应,就压根没有跟她继续扯落的意思了。两人相顾无言,对坐着用了茶,赫舍里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客气地摆出端茶送客的架势来。
没成想董鄂氏自顾自垂眸捧茶继续喝,仿若压根就没有看明白她的意思,喝完了一盏还把茶杯放下示意赫舍里氏房里的丫头再给自己添一碗。
端茶送水的丫头也很有自己是正院人的自觉,收到她眼神的示意后压根没有动弹,倒也确实被她这理所当然指使人的态度给震慑到了,忍不住偷眼去看自己主子。
赫舍里氏也看得微微一愣,然后极为反常地笑了一下。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直接赖着不走的人,她其实心中有点恼的,但要是表现出来反倒遂了对方的意,赫舍里氏见旁边的松嬷嬷愤愤上前一步,用眼神止住了她。
松嬷嬷有些莫名,却还是及时收住了脚,却听到福晋轻声道:“这个时辰,贝勒爷也该回府了,我今日让膳房准备了黄鳝粥,若是贝勒爷有空,请他移步到后院来。”
松嬷嬷震惊脸看向她,就差直接问出口“福晋您这是怎么了”——以往贝勒爷不来时也从来不见您主动叫人,怎么现在当着董鄂氏这个大仇人反倒大咧咧跑去叫人了?
她想说点什么,却还是硬撑着把话憋了下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来乖乖出门找太监去外院叫人了。
面对赫舍里氏第一次找人请他来,博果尔先是有点摸不着头脑,而后想明白了,问来传话的太监道:“侧福晋还在呢?”
传话太监垂眸笑道:“奴才在外间伺候,里面的情况也不太清楚,想是侧福晋同福晋说得来,这才耽搁到现在还没走。”
这话是在明着给董鄂氏上眼药了,博果尔笑了笑,也没当回事儿,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才起身到后院来。
进了赫舍里氏的院子,就看到赫舍里氏跟往常一样迎了出来,身后董鄂氏柔柔弱弱地紧跟着她。博果尔脚下不停,直接朝前走,把福身行礼的赫舍里氏扶了起来,柔声道:“起来吧,天气一天天寒了,跟你说过了,以后都不用迎出来接我,爷走不错地方的。”
赫舍里氏含羞带怯地垂眸一笑,见贝勒爷果然正眼都没有往后扫一眼就直接领着她越过董鄂氏走了过去。
董鄂氏在跟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脚底发软得几乎摇摇欲坠了,她摆出一副下一秒就要跌倒的模样来,没成想人家压根就不在乎她就这么摔下去,反而直挺挺就快步走了。
这已经是她想出来的低声下气的赔罪方法了,董鄂氏仔细想想大婚当日自己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才想借此服个软,稍稍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气氛。
无论她想不想当博果尔的侧福晋,都已经被指到人家的后院来了,这段时间的经历已经让董鄂氏充分认识到,没了博果尔这个贝勒爷的宠爱,阖府上下的仆从都敢上来踩她一脚。
——在进正院看到满屋子人服侍、穿金带玉的赫舍里氏时,董鄂氏在觉得刺眼之余,又前所未有地深切感受到了荣宠的重要性。
她固然心有所属,可是一味跟贝勒爷作对,吃亏的只能是自己。就这么一日日一年年地蹉跎下去,被两个嬷嬷把持住糟践,她花儿似的年纪难道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看到各方各面都比不上她的赫舍里氏能过得这样自在,董鄂氏心中已经有些松动了,但她要想回头,第一步就是得先修复跟博果尔之间的裂痕。
可惜自己的第一次示弱对方偏偏冷心肠地不肯领情,董鄂氏无法,又不肯当真摔下去让一屋子的下人都跟着看笑话,只好硬撑着死死踩着脚下的花盆底,重新站直了身子。
旁边传来似乎是赫舍里氏身边那个松嬷嬷细细尖尖的嗤笑声,董鄂氏闭了闭眼睛忍下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微微抬高了下巴,回身迈步跟了进去。
她进去才发现里面已经摆好了席面,赫舍里氏伺候着博果尔换好便服刚从内室走出来,对方眼中带着融融的水意,嘴唇也红润润的,不知道刚刚在内室趁机做了什么不知羞耻的勾当。
董鄂氏觉得刺眼,急忙把目光撇开,看向博果尔,微微一怔,恍惚觉得对方比自己记忆中高了也黑瘦了些,但是气势更足了,已经从意气风发的少年成长为成熟稳重的青年了。
她一时间竟然舍不得挪开眼了,不自觉上前一步,欲语还休地顿了一顿,方才柔柔轻声道:“一别数月,不知君可安好?”
董鄂氏有点心焦的是对方从一进来就不肯正眼看她,这身装扮可是她下了苦功夫准备的,配上带着点病态的苍白,正衬着她一身风华无双,书香风流。
她对自己的样貌才情都有信心,可若是对方看都不看那就都成了白给,总得要引着博果尔关注到她才行。
赫舍里氏一愣,松嬷嬷是直接都惊呆了——没听说过侧福晋跑到嫡福晋屋里来勾引贝勒爷的,这侧福晋学规矩几个月到底都学了些什么啊?
她扭头看向领着董鄂氏进来的章嬷嬷和李嬷嬷,见两位嬷嬷也是一般无二的震惊脸,只好忍气紧张地看向贝勒爷。
博果尔倒是挺淡定的,他本来对董鄂氏很不耐烦,见此反倒有种解气感,上辈子的经历实在是太憋屈了,从来都是他追着董鄂氏不撒手,没想到反过头来晾凉她,对方反倒自己凑上来了。
他瞥了董鄂氏一眼,隐约觉得她身上这身旗袍有点眼熟,想了半天才隐约记起来似乎上辈子自己领着她入宫参加新年宴,跟福临第一次见面时董鄂氏就穿着类似的打扮。
呵呵,他还真应该感到荣幸,董鄂氏都专门拿出面见皇上的盛装来迎接他了。博果尔挺好笑的,没有说什么,侧身扶着赫舍里氏坐下。
赫舍里氏从他刚才盯着董鄂氏看时起,神态就一直没有变化,仍然笑盈盈的,亲手给博果尔夹了一筷子鳝鱼:“今日母妃提点我,说贝勒爷您自小喜欢吃这个,正好府上有位师傅做鳝鱼一绝,我就跟着您沾沾口福了,您可别笑我。”
博果尔含笑虚点了她一下,埋头把盘中的给吃了,示意侍膳太监再给他盛一碗黄鳝粥,拿起勺子来尝了尝,笑道:“其实我不爱吃这个,都是小时候爱吃甜食,母妃说鳝鱼可以补气养血,白天吃多了糕点晚上就得来一碗这个,时间长了,也就吃惯了。”
这算是很贴心的话了,赫舍里氏喜不自胜,有意跟他拉近距离,也试探性小小松了松口风,应道:“我以往在家中时,每到冬日,额娘怕我体虚,都要让膳房炖了生姜金菇汤呈上来,我都得让嬷嬷调入蜂蜜才能喝得下去。”
博果尔想到太妃就是满心的柔软,叹息道:“是啊,世上每一位母亲都是全心全意为孩子想的。”
他找福临讨要赫舍里氏,其实不过是看上了对方的父亲家世能够成为他日后的助力,但经过几个月的磨合下来,觉得赫舍里氏这个人也挺不错的,懂事柔顺,永远可以选他最乐意听的话题送上来,这份本事也不容小觑。
而且黄鳝粥是真的很合他口味,博果尔喝了一碗还待让侍膳太监再盛一碗,却闻到身边一股淡淡的清香,董鄂氏走到他身边站着,想要主动把碗接过去:“妾身来伺候贝勒爷。”
她说完后就满眼期待地看向博果尔,试图把服软的意思表达出去——董鄂氏想到赫舍里氏嫁过来前博果尔压根就没碰过后院的两个格格,相信对方心中还是有她的,他在等着她回心转意。
她伸出手去,还没有碰到碗边,侍膳太监就先一步把碗端走了——开玩笑,膳食这种入嘴的东西至关紧要,主子爷吃得食物都得先让人试过毒后才能下嘴,可不是谁来拿碗都能给她的。
要是福晋来伸这个手,侍膳太监可能还得考量考量,可一个跟贝勒爷不对付的侧福晋,他还真不用有半点犹豫。甚至那个碗董鄂氏虽然没有碰,他也不敢用了,让小太监另外换了新的上来。
赫舍里氏飞快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博果尔,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把筷子一放,肃容道:“侧福晋连伺候贝勒爷用膳的规矩都还得再学几天——侧福晋的教养嬷嬷是谁?”
之前董鄂氏的行事只是让她看了膈应,但这次就实在是太出格了,容不得她不管。赫舍里氏第一次这样光明正大的唱黑脸,不过旁边有博果尔给她撑腰,加上理本来也站在她这边,弄得她还有点小激动,眼睛亮晶晶的。
☆、进议政会
章嬷嬷和李嬷嬷连忙站了出来,双双就地跪下了,她们都明白福晋不可能真指着侧福晋训斥,被拿来做筏子的还是她们,心中恨董鄂氏恨得要死,都狠狠给她记了一笔,当下先跪地向赫舍里氏请罪求饶。
赫舍里氏并没有轻轻饶过她们的意思,柳眉微皱,带着几分怒意道:“贝勒爷同我是看二位嬷嬷是宫中出来的稳当人,才拨你们去伺候侧福晋的,二位就是这样办差的吗?”
为什么要专门派教养嬷嬷去看顾董鄂氏,在场的人也都心知肚明,要是把话说得太明白了,也衬得博果尔面上无光,赫舍里氏也就顺带着隐去了,反正想达到的羞辱效果是已经有了。
董鄂氏面色一变,她恋慕顺治皇帝也是她自己的事情,固然对不住博果尔,那也是他们三个人的事情,凭什么由赫舍里氏一个外人插嘴来指责她?
再者说了,她心中固然另有他人,可她同福临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她完璧之身嫁入贝勒府,自问无愧于天地祖宗!
董鄂氏心中的怒火压都压不住,念着博果尔在旁边看着,她也着实不想做出多失态的举动来,轻声道:“妾身伺候贝勒爷用膳,天经地义,夫妻正理,不想碍了您的眼,还请福晋责罚。”一边说一边柔柔矮身下去。
说是侧福晋比嫡福晋矮了一等,可在满人眼里又没有太明显的嫡庶分别了。她这个侧福晋比起赫舍里氏来也不差什么了,董鄂氏根本就不信敢接自己这一跪。
可眼看着她的膝盖眼看着都曲下去了,对方竟然还是安坐着没有任何表示,董鄂氏咬了咬牙,可不想自己打自己的脸,急忙顿住试图站直身子。
无奈膝盖都弯了,再想止住动作可不是那么容易,她踩着花盆底撑得小腿发酸都没再重新站直,只好极为不甘地跪倒下去。
赫舍里氏看戏看得非常开心,她也有点想不明白,董鄂氏凭什么这么笃定她就一定会把她叫起来呢?是你自己膝盖软,让你站着给你脸你不要,非要跪着,难道还能反赖到她头上?
董鄂氏悄无声息地跪实了,末了还带着点委屈地抬头看向博果尔,轻声道:“都是妾身无礼,惹恼了福晋。”
对方俏脸煞白,下一秒就能梨花带雨地哭出来,她这个当女人的都看得心疼。赫舍里氏偷偷瞄了博果尔一眼,见后者没有任何反应地自顾自低头喝粥,仿若董鄂氏的请罪对象不是他一般。
果然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小心眼,记仇得很,赫舍里氏彻底确定了董鄂氏翻身无望了,心中喜不自胜,见贝勒爷喝粥喝得很认真专注的模样没注意到自己,悄没声息地看着他笑了笑。
博果尔隐约看到点她表情的变化,心道莫非她这是被董鄂氏气傻了,特意抬头看了她一眼。
赫舍里氏不妨他冷不丁抬起头来,脸上的傻表情正好让贝勒爷给看到了,登时闹了个大红脸,赶忙收了笑讪讪低下头去——千万不能让贝勒爷知道她刚才觉得他的小心眼特别可爱,不然被记仇的对象就变成她了。
什么意思?博果尔很有几分茫然,不过想来不是什么大事儿,也没放在心上,把粥碗放下道:“有什么好闹的,既然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就退下去让嬷嬷再好生教教规矩。”
他说完后不顾董鄂氏震惊的面孔,对两位嬷嬷道:“二位是宫里出来的,我本以为你们知道轻重,没成想现在两个月都过去了,二位怕是当不起我的信任。”
章嬷嬷和李嬷嬷刚才只是害怕福晋要责打她们,听了这话才当真害怕了,李嬷嬷急忙叩了一个头,央求道:“都是奴婢们办事不力,求贝勒爷再给奴婢们一次机会……”
不会说话就别乱说,章嬷嬷把她拉住了,也是先磕头,再沉声道:“奴婢们向贝勒爷保证,半个月、十天,最多十天,奴婢们一定不辜负贝勒爷所托!”
“行,那爷就把侧福晋交给嬷嬷们了。”博果尔漫不经心般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轻声道,“简郡王一举歼灭无为教的捷报已送入京城,至多不超过一个月,大军就能得胜回朝,届时太后娘娘定会设宫中宴,若是倒是再出了差错,你们两家上下的日子都别想好过了。”
他这番话不是说给两个嬷嬷听得,博果尔轻轻扫过眼中骤然绽出光芒的董鄂氏,见她面容上隐隐浮现出的希冀与斗志,就知道自己的这番话起了作用。
棋子都已经摆上了,能下出怎样一盘棋,就得看他的本事了。博果尔看着两位嬷嬷对他千恩万谢后把董鄂氏拖了下去,禁不住笑了一下,把碗筷放下,轻声道:“今日的饭菜吃得爷很舒心,是膳房哪位师傅伺候的,赏他二十两金子。”
二十两金子不算少了,看来这顿饭伺候得贝勒爷是非常满意的。赫舍里氏抿着唇想笑,想起刚才的那场眉眼官司,又连忙把笑给憋了回去,却仍然止不住面带喜色道:“贝勒爷若喜欢,日后天天让人上黄鳝粥。”
他倒不是为一碗黄鳝粥高兴成这样,博果尔微微眯眼笑道:“胡闹,真顿顿都上这个,你当爷不会吃腻吗?”
“那等爷吃腻了,再让膳房撤了呗。”赫舍里氏笑眯眯回答道。她这完全是度量着博果尔心情好,才敢贫贫嘴的。
两人一边说一边进了内堂,看天色还得在里头说一会儿话才会歇下,松嬷嬷提心吊胆地一直在外面守着,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两位主子正式歇下了,她才算放下心来。
福晋胆子够大,敢跟贝勒爷那样说话不怕,反正她是怕了,就怕贝勒爷一时不合意摔了碗筷翻脸呢。松嬷嬷想着明天得提醒福晋一句,方才慢悠悠转身回自己的角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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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回后院歇了两天,博果尔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最近朝中的事儿也正好是凑到了一块,不仅有济度打了胜仗回来的事儿,还有今年春闱会试已经接近尾声,马上就要进行殿试了。
改了名字的陈廷敬在乡试时中了第二名亚元,会试时也是前二十名,就差最后殿试这么一哆嗦了,而很明显福临不会出手把他当下来,基本上他日后的锦绣前程已经铺就。
对这个博果尔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他在忙的是正式进入议政会的手续——屯田的事儿转了一个弯最后又落到了他手上,博果尔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准备,厚积薄发,办得相当漂亮。
这段时间连福临在朝上提起他来都是赞不绝口,不少宗亲们想着本来襄贝勒就是最有希望来填补空缺的人选,现在还得了皇上青眼,一个议政会位子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自古雪中送炭的人难得,但锦上添花的事儿大家都乐意干,现成的人情谁不会做啊,于是最近就有人上折子,再次商议让博果尔进八旗议政会的事儿。
福临这次答应得倒是挺痛快的,他确实觉得自己弟弟这一年时间出了不少力吃了不少苦,议政会正好缺人干活,没有多思量也就答应下来了。
恰好这次孝庄也不打算从中作梗,屯田一事博果尔立了大功,朝廷方面总得有点表示。进议政会只是早晚的区别,总比赏个郡王爵位好,这笔生意还是很划算的。
博果尔上辈子到死都没能摸到议政会的边角,这次终于算是得偿所愿,心情着实不错。他虽然忙得几乎没空回府,却也没忘了府里一帮子女人,等福临在朝堂上松了口,他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让贴身太监回府上给娜木钟和赫舍里氏报喜。
娜木钟果然欢喜得不得了,厚赏了来报喜信的太监,又大赞赫舍里氏持家有道。赫舍里氏连忙说“儿臣万分惶恐当不得额娘如此赞誉,贝勒爷日后前途远大,我们夫妻一同孝顺额娘,您就等着享儿孙福吧”云云。
娜木钟被吹捧得通体舒泰,又赞了她几句把赫舍里氏也赞得爽了,一对婆媳都非常满意,这才各自散去了。
娜木钟回到自己的房间,忍不住狠狠哭了一鼻子,擦干净泪唤来丫鬟重新上妆,方才欢欢喜喜地出门去用晚膳。
这样大喜的日子,虽然博果尔回不来,她也得跟赫舍里氏连带两个格格们一块用才妥当呢,就当是小小庆祝一把了。
她等啊盼啊,这么久了儿子终于出息了,进了议政会,最起码腰杆子都能挺直了。娜木钟还思量着等儿子得了闲,可得在府上叫来一班小戏子热热闹闹地唱个十天八天的,才对得起这样的大好事儿呢。
☆、福晋怀孕
济度带领大军返回北京时,博果尔已经正式进入议政会了。他跟济度再见面时,是奉旨把济度活捉的无为教首领人物压入地牢。
两兄弟自从闹翻给孝庄看后,得有小半年没有见面了,好不容易借着公事再次碰面,博果尔发现济度瘦得不行,整个人看着都很病态。
他吓了一跳,同时很怀疑济度这几个月是不是胡子拉碴地一直郁郁寡欢,现在看脸上这么干净连青色的胡茬都没有,很可能是因为马上要入宫面圣才特意刮得胡子。
博果尔皱了一下眉头,趁着济度派人把关押的无为教首领人物押过来的空档,他连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要说是因为郑亲王吧,这都也过了有四五个月了,再伤心难过多少也该恢复过来了。博果尔对济度出征本来不觉得如何,料想济度是出了名的勇武,一个小小的无为教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够看的。
可见了济度本人,博果尔才感觉到一阵后怕,以济度这个精神状态去打无为教,别说打胜仗了,能活着回来都得念佛。
济度本来是满脸的悲戚,对着他神色却缓了缓,动动嘴唇一言不发,只是无精打采地垂下了眼帘。
博果尔恍悟了,这人这副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心就放下来了大半。他定神想了想现在朝堂上的事儿,倒也明白了济度在打什么主意,对着他极为隐蔽地挤了挤眼睛示意自己明白了。
既然人家没事儿,博果尔领了人就很干脆地走了,他只负责把这群逆贼压到刑部大牢,后面那摊破事儿烂事儿他就不用沾了,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刑讯这种勾当说重要也重要,皇帝都是派自己亲信的人来办,但普遍大家都不乐意沾手,嫌沾上一身的晦气。而且这世上不要命的人总是很多的,万一犯人来个咬舌自尽没拦住,审讯的人也得跟着倒霉遭殃。
福临本来想一并把那人带审讯的事儿都交给博果尔呢,被博果尔拿“福晋最近胃口不开,臣弟带着血腥气回去怕吓着她了”的借口给推了。
博果尔发现福临真跟那种没长大的毛头小子似的,一听他说赫舍里氏就蔫坏蔫坏地笑,好似觉得拿这个打趣弟弟特别有意思似的。
博果尔单论心理年龄比福临大了一大截,他提起赫舍里氏来都是非常平静庄重的,见福临每次都这种反应,颇觉无聊。
可说要不搭理晾着他吧,这个毕竟又是皇帝,他也只能配合地装出不好意思的脸红反应来。
不过赫舍里氏最近胃口一直不大好也是真的,不过让黄大夫来把脉说没什么问题。赫舍里氏也说可能是听了他进议政会的消息高兴得在太妃办的庆功宴上吃得略多了,胃里积了食,这几日才没胃口的。
博果尔回府上时还想着要是再过两天还是没有好转,那就那帖子去请宫里的太医来给赫舍里氏诊诊脉,黄大夫医术是了得不假,可他也很可能会有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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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庄设宫中宴广宴群臣的消息传下来时,赫舍里氏刚诊断出有两个月的身孕。
博果尔一听直接就愣了,他木着脸听黄大夫满脸喜色道:“都是小的医术不精,以往福晋这胎日子太浅,才把不出脉来,现在将将两个月了,小的才能确定下来。”
他说完后等了半天没有等来贝勒爷的反应,黄大夫脸上的喜色就是一收,开始忐忑是不是自己这次诊断得太晚了,让贝勒爷生气了,不然听了这么大的喜事儿怎么还不立刻应下?
赫舍里氏也是欣喜非常,一抬眼却见博果尔恍恍惚惚的,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忍不住小声唤道:“贝勒爷?”
叫了一声对方还没有反应,她一下子就惶恐得说不出话来了,捂着肚子不敢出声了。
博果尔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蹲下身隔着赫舍里氏的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肚子,这才咧开嘴笑了:“好,好——来人,赏,重重有赏!”
赏的自然不可能是赫舍里氏,博果尔的贴身太监十分乖觉地抽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塞给黄大夫,一使眼色带着满屋的丫鬟退下了。
松嬷嬷难掩担忧地看着赫舍里氏,脚下不自觉顿了顿,被大太监恶狠狠瞪了一眼,拽着拖走了。
无关的人都滚蛋了,屋子里就剩下他俩,博果尔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看到赫舍里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敢出声,倒是一下子笑了。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特别、特别柔软,知道是自己刚才的反应吓到她了,特别用力地笑了一下:“别怕,爷刚才是太高兴了。”
博果尔上辈子到死也没有一个孩子,他房里就董鄂氏一个女人,还不让他碰,所以别说是有孩子平安落地了,连怀的都没有。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有女人肚子里揣了他的孩子,又想哭又想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才表现得那么奇怪的。
赫舍里氏这才算感觉到自己活了过来,刚刚那几息时间她都不会喘气了。她没撑住低头掉下泪来,又连忙擦了,笑道:“这孩子是个急性子,先前我胃口不适,也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是啊。”博果尔轻轻附和了一句,他迎娶福晋时自然就想过日后儿女成群的日子,关键是没料到成亲还不到四个月,就有了喜信。
博果尔跟赫舍里氏凑一块来回摸着她的肚子,他摸着摸着隐约感觉似乎确实有点鼓鼓的,还有点纳闷怎么孩子这么小就能摸出来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而且还是正室所出,不管是嫡子还是嫡女都轻忽不得,正想叫黄大夫来问问,一抬头见赫舍里氏憋得脸通红,对方还一把揪住他不让他去叫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彼此看了半天,博果尔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福晋肚子上的小赘肉。
赫舍里氏自己看起来还像个孩子,脸上的婴儿肥圆嘟嘟的,身材也还没多显出女性的曲线来,这种姿势坐着才显出这么点赘肉来,已经是她努力憋气吸肚子的成果了。
博果尔有点想笑,又怕真笑出声惹得她尴尬,拼命憋回去了,站起身来,若无其事道:“对了,这个好消息还没跟额娘说呢,都是我疏忽了。你先歇着,我去给额娘请罪。”
这样的好消息能让娜木钟看她更顺眼,赫舍里氏有心想跟着一块去,话到了嘴边又收住了,重新缩回贵妃榻上,特别乖巧道:“是。”
赫舍里氏看着博果尔撩帘子走出去,终于露出一脸的郁卒纠结表情来。
——他是真出去跟太妃禀报消息吗,只是贝勒爷单纯找借口出去笑吧?要真是这样,她这个被嘲笑对象就不能跟着一块去了,还得留出足够的空间来让他笑个痛快。
——额娘说得一点都没错,给人当福晋可真不容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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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鄂氏自从半个月被放出来给福晋请安那一次,听博果尔的口风是简郡王回京的庆功宴会带她去出席——当然这条承诺的前提是她这半个月得好好表现才行。
就是这么一条还不知道兑现不兑现的承诺带给了几乎绝望的董鄂氏支撑着走下去的希望,她这半个月中,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对两位嬷嬷言听计从,不论对方怎么磋磨她,她都没有露出丁点怨言来。
幸好连上天都在眷顾她,眼看着宴席就要到了,偏偏传来了福晋怀有身孕的消息,董鄂氏按捺下心中的酸涩感,伏在门边听到两位嬷嬷小声议论说贝勒爷心疼福晋这次宴席给她告了假——可贝勒府总得有女眷去赴宴,单单让太妃一个人去应酬会弱了气势。
董鄂氏听得双眼水润润的,两个格格就算是太后赏的,身份也照样低得上不了台面,只有她这个侧福晋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她虽然欣喜自己总算能入宫面圣了,却仍然感觉到心头刺刺的很不舒服。
——福晋也未免实在是太拿大了,她好命早早就怀了贝勒爷的孩子,金贵是金贵了,可也没到这个份上。
董鄂氏还记得以前尚在闺中时,额娘还同她说起身怀六甲的农妇都能照常下地干活呢,到了福晋这儿,连入宫赴宴这么长脸的事儿都能直接求着贝勒爷推了,这也太把自己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当回事儿了。
怀了才两个月大,能不能到十个月还不好说,就算到了十个月,生的时候能不能平安也还在两可之间。孩子养到三岁之前都不算人,生下来养不大的孩子还不是有的是?
☆、董鄂入宫
赫舍里氏虽说要留在府上不去参加这次的宫中宴,心中终究是觉得有几分不保险。尤其是听博果尔说他打算带着董鄂氏去赴宴时,就更觉得没底了。
倒不是她小性子好妒忌,赫舍里氏深觉自己有那精力跟董鄂氏死掐还不如好好养胎,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呢,她是生怕董鄂氏靠不住,在宫宴上再举止失仪,到时整个贝勒府都跟着丢尽了脸面。
她怎么想都觉得不保险,然而赫舍里氏并没有质疑博果尔的决定,她只是在问过贝勒爷的意思后,在他们一行人离开前,先把董鄂氏叫到正院来,想着旁敲侧击她几句。
然而出乎赫舍里氏意料,这次的董鄂氏十分规矩,对她恭恭敬敬的不说,也没再当着她的面对博果尔献殷勤。
要说有点不合规矩的地方,倒是也有——赫舍里氏隐约觉得她对博果尔的态度有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明明上次时还方方面面试图展现自身美好什么的呢,现在就直接变成了连一个眼神都欠奉送。
并且这种冷淡不是装给她这个福晋看得,而是真真切切地看不上贝勒爷这个人似的,弄得赫舍里氏都有点发怔。
不过她专门侧眼看了看旁边的贝勒爷,见博果尔仿若一无所觉似的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便也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让董鄂氏退下了。
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时,赫舍里氏才侧头询问地看了看博果尔,后者对着她笑了一下,倒是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今天晚上眼看着就能见到福临的面了,董鄂氏的心怕都直接从襄贝勒府飞出去了,怎么可能还顾得上他这个小小的贝勒?
博果尔跟赫舍里氏叮嘱了几句,从正院出来,先去把娜木钟扶上马车,再看着董鄂氏被人领上后面跟着的马车上。
董鄂氏一出来就先看到了太妃规格的红盖、红帏、金黄垂幨的朱轮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再看到自己乘坐的普通马车,心里头自觉不自觉地就拿两者比较了一番。
——自然没有任何可比之处,光看大小,太妃的马车八个人都能坐进去,她的这个连第二个人挤进来都费事儿。
什么时候她也能坐上这样的车子呢?董鄂氏悄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了一声,只好不动声色地在马车里端正坐好。
因博果尔在御前讨了她,董鄂氏在选秀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先前只有眼福看过宫门的门钉。她很好奇紫禁皇城究竟是何等模样,悄悄从窗户处把帘子撩起一条缝来往外看。
不料章嬷嬷被博果尔特许陪她一起入宫,早就防着她再出幺蛾子,见状二话不说把帘子给她并拢得一丝缝隙都找不到了。
对方还摆出一副很关心她的嘴脸来,劝道:“外面风大,福晋小心些,别伤了玉体。”
董鄂氏这几日被这群嬷嬷们作践得不轻,心中早就恨上她们了,却也着实有些惧怕,闻言不敢再说什么,只好绝了往外面看的念头。
她一路上忍不住哀叹自己命苦,明明有能入殿选乃至被皇上选为妃子,偏偏被一个小小的贝勒看上。
若是这位贝勒爷是个知心人,她也肯踏踏实实静下心同他一起熬过这辈子,无奈对方根本就是个不解风情的草包脓包,她也只好歇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
董鄂氏一路自伤着身世,期间换了两次轿辇,还步行了一段路,七绕八绕才算是到了地方。
她看着面前巍峨的宫殿,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倒不是这里的建筑就真的美轮美奂了,真正让董鄂氏心折的是这栋皇城的象征意义,它是九五之尊的宫殿,住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她还在呆呆地看得出神,被章嬷嬷推了一把。董鄂氏微微一愣,回过神来才看到娜木钟理都不理自己已经径直进去了。
她这时才注意到眼前宫殿的名字——牌匾上用满文汉文写着的是“慈宁宫”,而不是“乾清宫”或者“养心殿”。
董鄂氏迟疑道:“咱们……不需要先给皇上叩头请安吗?”
一个贝勒的侧福晋,还想去给皇上请安,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一张脸。章嬷嬷木着脸皮笑肉不笑道:“侧福晋说笑了,万岁爷在乾清宫同大臣宗亲们一并进宴,最多就是领着几位相熟的宗亲来后头给太后娘娘敬杯酒。”
——其实吧,皇上跟太后娘娘的关系也算不上好,基本上这种宫宴皇上是不会到后头来特意给太后敬酒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贝勒爷偏偏叮嘱她,若是侧福晋问起来,务必要加上这句,章嬷嬷虽然不解其意,但也听从了。
本来招待女眷的活也不是太后干的,这本该是在坤宁宫设宴的,由皇后来接受命妇们扣头也才更名正言顺。
可惜本朝的皇后一贯不得皇上待见,加上太后权势无匹,自然也不会有人傻到出头顶着一连得罪皇上和太后两尊大佛的风险为皇后正名。
董鄂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此时也由不得她不进了,身后的章嬷嬷半架半推把她弄进了慈宁宫。
董鄂氏分明感觉到自己一进去,正殿里的说笑声凝滞了一下。孝庄本来搂着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和康妃在跟娜木钟打趣,见到她来笑道:“哟,刚刚还在说你快抱孙子了,这不你儿媳妇就来了。”
话说得好听,你又不是没见过赫舍里氏,怀了孩子的不是这个。娜木钟一听孝庄故意说董鄂氏是她“儿媳妇”,当仁不让就拿话刺回去,指着康妃鼓起来的肚子道:“不敢跟太后比,太后您的儿孙福比我们可都强多了,三阿哥眼看着就要生了。”
福临的大阿哥牛钮只活了九十天,皇女生了一堆也只活了一个,这么多年了皇后更是连个喜信也无。孝庄的笑容也是一顿,两个老对头对视了一眼,只觉相看两厌,双双挪开了视线。
虽然董鄂氏被孝庄点了一句,但那也是想恶心恶心娜木钟才特意说得,她这样一个身份加名声,进门就被宫人领到中后部落座了。
这顿宫宴董鄂氏吃得味同嚼蜡,旁边跟她挨着坐的都是宗亲的侧福晋,这帮人虽然不会在脸上表现出什么来,但相互对个鼻子眼的,再拿眼神瞄瞄董鄂氏,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
董鄂氏一时后悔就不该来,她心中就剩下皇上今天晚上有可能会来的信念支撑着她了——而且她冥冥之中有种很美妙的预感,她相信她跟皇上是有缘分的,今天皇上一定会出现在宫宴上的。
老天爷帮不帮她不好说,但博果尔确实帮了她一把。他没自己出面免得漏了痕迹,倒是想办法引得相熟的几位宗亲在席上提起了济度。
济度从福建打完仗回来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他虽然是为了坑岳乐才装成这样的,但也无意中狠狠刷了一把“孝子”的名声,这次庆功宴甚至都没来参加,现在谁提起来都得叹一句郑亲王教子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