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尧仰头朝天怒吼着,用拳头用力地捶打着水泥地板。他嘶声竭力,声音是那样决绝。小顺扶着我的肩,带我一步一步,离开这个让人泥足深陷的地方。
然后我听到了观众的感动的笑声与掌声。
“这不是大团圆结局吗,我最爱看喜剧了。”
我跟着小顺走进大楼,与我有关的,无关的是非,我不再理会。坐到他位置上时,我才蓦然回过神,来这干嘛呢,我真是没地方躲了。
环顾四周,这里只有我和小顺两人,他靠在桌檐正看着我。在这种难以捉摸的氛围下,我很快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为什么,刚才要那样做?是昨天就想好的吗,所以叫我一定来?”
我目光扫向别处,整理着纷繁的思绪与语言,良久才说:“我不想骗你,如果不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我不会这么利用你,利用你的感情,对我……小顺,我越来越不像自己了,我觉得我好卑鄙。”
这短短的几句话,我却用了很久时间才讲完。小顺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说完了吗?”见我不再吞吐,他才接过话茬,“以上你说的话对我毫无意义,我只知道你刚才你吻了我。不是你的真心也好,做给别人看也好,无论如何,我被录取了,是么?”
我惊异地仰头望着他近乎本真的笑容,问道:“你明知道我在利用你还——”
他打断我的问话:“我觉得这是经过我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和别人没有关系。”
不得不说,小顺的话缓解了我内心的愧意,也解决了燃眉之急。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0
学期已经过去一半,真像转眼之间的事,少了琐事的纷扰,我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喜爱的学业上。
今天的上课的地点是在剧堂里,导师坐在圆弧形的舞台钢琴旁边,给我们讲着最后一学期的安排。再过两周就是低学年的学生考试的时间,而我们这些毕业生要在这之前完成毕业暨表演剧本的初稿。
她拿下金丝框眼镜,扫视坐在台下红色软座的我们,继续着刚才的内容:“这个对你们非常重要,相信各位都希望在毕业以前拿张好看的成绩单,这样才能站在足够高的地方踏上走上社会的路。所以做符合你们身份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在毕业典礼上,我将看不到抄袭,看不到放弃,这对于你们这样被惯坏了的学生可能开始是有点难,但回头来看来没有人会后悔,努力的时光总会在发亮。你们,都是追风筝的人,而不是精神的拾荒者,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是的。”下面一片整齐的答声。
“那么谁为我说说,什么是‘追风筝的人’?”导师又问道。
坐席中间一位同学答道:“那是卡勒德胡赛尼的小说,讲述了身在阿富汗的主人公因为懦弱,背叛儿时为其拼命追风筝的仆人,长大后在战乱中为仆人的儿子赎罪的故事。”
导师重新戴上眼镜,歪着头道:“你认为我想听到的是这些吗?”
“是人格缺失的部分,”我好像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也是需要追逐的东西,是梦想,是希望,是渴望成为优秀的舞台剧制作者、演员,编导。每个人的风筝都不同。”
她点点头,透过眼镜看了我一眼:“你的名字?”
“江心木。”
只是导师久违的笑容还未凋谢,就有个声音从后排窜了出来。
“可是你怎么确认那风筝就是自己的呢?天上的风筝那么多,有些人穷尽一生,就在追逐别人的风筝。是吧,江心木?”
大家的目光都移向最后,在阶梯式的剧场中,宋惜人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我朝天翻白眼叹了口气,整个脊背都懈了下来。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这个二十一岁的夏天过得可真艰难啊。
宋惜人继续说:“老师抱歉打扰了,我是旁听生,也是刚才那位江心木同学的朋友。”
导师低下头抖了抖手中的教案纸:“插班生,虽然不知道刚才你在泛指什么,”她将它们整理整齐,“世界并不是完全按照你的想法前进,但是,却恰巧因此而美丽。好,我说完了,下周请给我你们的大纲。”
我们站起来鞠躬送导师离开后,纷纷离开座位。
果不其然,宋惜人叫住了我,我连头也没有回:“出去说,这里要锁门。”
在浓密的树荫下,我与她并排走在学校不知名的小道上。
“说吧,又要干什么。”
阳光下,她假睫毛上的亮粉在偶尔穿过林荫照耀进来的阳光下琉璃般闪烁,她的侧脸白皙而姣好。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丁尧那棵梅子树下,我曾嫉妒过她。而现在,那些善良而纯真的神态已然不复存在,残存在她面容上的只是漂亮,绝不是那时的美。
“这么不待见我,我会很尴尬的。”她一副骄傲的表情,“我没想干什么,只是感觉捏住别人的把柄,随意这么操控着感觉真好。世界么,就应该按照我的想法前进才美好嘛。”
我几乎都已经习惯她那令人不悦的说话方式,尽管与她的交流就那么几次。
这时,小顺给我来了电话,我在宋惜人的注视下不自在地和他寒暄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怎么办,我现在连看见你幸福都会不爽,就忍不住想来破坏你。”
我盯着手中的书,满脑子都在剧本上,心不在焉地回应:“那就离我远点,不看见我就不会不爽了。”
宋惜人脚步突然停下来了,在我身后道:“你就一直被陆小顺蒙在鼓里吧,要破坏你的幸福简直易如反掌江心木,只不过不是现在。这张牌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打出来的。”
“给我埋定时炸弹吗,怎么办,我可不怕。”我合上书,回过身去,注视着一米开外的她,“我的幸福早被玩坏了,”我指着她脚下,“喏,在那儿呢,你要就拿去。”
这周没课的时间,我都呆在图书馆,将自己埋在各类剧本中。
故事是写给有故事的人看,我越来越能体会这道理。菊次郎奔跑的乡间小道,雷雨打断烧疯的心,涂上灵药的双眼看到了仲夏夜之梦。
而我的故事开始在那片遥远的村庄……所有的线索在指尖流转,犹如被上帝握住了右手,真是曼妙的感觉。我滤掉记忆中情节不和谐的音律,用诗般宁静的笔触唱诵着与丁尧奇妙的际遇,并为剧本命名《未用完的缘分》。
我把完整的剧本交给了导师,在几十份大纲中,我显然赢得了更多时间与导师的关注。
“看这个完成度,想必生活为你积累了不少素材。”这是第一次和导师这么近的谈论,我坐在她办公桌旁边,两只手很拘谨地握在一起。
面前这位导师,即使没有在我们面前自我介绍,我也认识她。作为我们学校资深的博导,来带我们这些大学生已经是荣幸之极,听闻她曾为多个舞台剧担纲,若能得到她的赏识,人生的简历也会增色不少吧。
我又坐正了些,抿嘴点点头:“可能全部都是来源于我的生活。”
没想到导师竟向前探着身子,问道:“那么,这些都是真的了?”
我才正视着她的眼睛,愣愣点头。大概是没有了平时的距离感,此刻看到她反倒是有点熟悉和亲切。
她伸手扶着我的肩膀,犹似松了口气:“你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好好把握你的人生。至于剧本么,”她停顿了片刻,我屏住气息,心跟着提到嗓子眼。而后她眯着眼笑着道,“大体不错,只是这里……”于是她拿起笔在我的初稿上勾勒,我将椅子搬到她的身边,与她一同为这些载着笑与泪的纸张插上翅膀。
灼灼星群映在我手中画满符号的台词上,离开时导师提醒起我一件事情:“这么重要的台本,你应该需要一个很好的男主角。如果找不到,我倒是可以为你推荐人选。”
我谢绝了她的好意,因为那个人选早就浮出我心中。
只是,这能够算是一个借口吗,与他见面的借口,可是……
顾虑太多了,我摇摇头,摇散了这愚蠢的想法,拿起手机打给小顺。
“下班了吗?”
“嗯,都到你们学校门口了。”
“今天我要委派给你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坐在操场中间草坪上,我将剧本递给他。借着街灯的辉光,他埋头看着。翻到最后一页,他还在到处找着前面的纸页:“然后呢?”
“什么然后?”
他扭着眉毛:“这就完了?这才写到你们认出对方,后面的情节,都不准备写了?”
我不语,低头用手指卷着地上的草。
“我不演。”他突然把稿子扔到我腿上,表情并不好看,“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过了这么久,也该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吧。”
我深深叹了口气。那些刻意被我遗漏的情节,在觅觅星空下终于得以呈现,也终于化开了小顺的疑惑。
“我本来还以为自己可以上感动中国呢,”他别开头去,“没想到比我想象中更廉价。”他说着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指着我腿上那叠纸,“你竟然还要我演,知道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安静了片刻,他站起身来说:“正确的角色还是请正确的人来演吧,我怕我太入戏,会把自己当作他。”
也许没有小顺这样点拨,我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多么自私。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1
一连几天,小顺都没有再和我联络,直到那天我接到他的电话。
听筒声很嘈杂,还有女人的声音在旁边吵闹,说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两人似乎在争抢着手机,最后我只听到一个地名,就没了后文。
回音滩,那是与丁尧终于认识的地方。才半年而已,这里已经开发得相当成熟,绿草如茵,花开似锦,水纹漾起的花朵都开在芬芳的河边。只是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突然扬起的一巴掌,惊得我立刻蒙住了眼睛。不过声音并未如期而至,我放下手来,才看清桥上陆小顺抓住了宋惜人的手腕。
“这不是个好习惯。”我站在树荫下,小顺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神态。
宋惜人甩开他的手:“事情不是正按照你希望的方向发展吗?你不是得到江心木了吗?还想做什么?!”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感觉有种被冲撞的晕眩,我伸手扶着树干。
“对,好像是这个样子,所以继续这样下去吗?你要你的丁尧,我要我的江心木。”我犹疑,那个温暖的男孩语气何时变得这样冰冷?
“是的,这是交易。你保守我的秘密,我也保守你的,很公平不是吗?”宋惜人双手环抱胸前,咄咄逼人。
小顺笑了:“交易,你认为我们持有的秘密对等吗?”
“嗬,”她笑得很尴尬,“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一直以为你是个呆子,原来你最近都在查我。 江心木还没有来,你这几分钟最好好好清醒一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很抱歉,我已经来了。”走出荫处,我不愿再给他们思考的余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面色铁青。
“挺好的,来得正是时候。”我发现小顺根本就没有看我,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聚焦,要说的话似乎直接从脑海流出,没有思考。
这该是疲惫吧,我蹙眉。
他面无表情,话说得很慢:“江心木,你离开丁尧的原因,现在没有了。”
“什么?”我听得迷迷糊糊。
“宋惜人手中所谓的视频,照片,那些是不存在的事,是她胡说的。现在……明白了吗?”
我的心猛地皱缩了一下,犹如被狠狠地被重锤一般,片刻才释放屏在胸口的气息。这下我是真的感到晕眩了,脑中空白了片刻。我想起了什么呢?那些我对丁尧说过的话,正瓢泼般向我倾泻,震动着我的脑海,回荡在我心头。那些不是即将上演的台本,能够修改,可以抹去,那是深沉而缓慢的事实,是我的轻信,一针一针如此有力,把痛苦绣进他的心里。
我忽然想起这滩头的名字。回音滩,那时谁的心境一如我此刻?
宋惜人恨恨地盯着小顺,为他倾吐了她的秘密怒不可遏。灼热的声音从她牙缝中挤出:“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懂得好好把握。”然后她即刻将头转向我,“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还真需要一点回忆再加一点气氛呢。做哑巴的日子,我希望你还没有忘记,江心木,这样我叙述起来会比较容易。”我的目光在小顺与她之间流转,小顺低着头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他的眼睛完全黯淡了。
“想起来一些了吗,被人扯着头发和衣服,打得鼻青脸肿的日子?被谩骂着是野孩子,却张不了嘴来反驳,没有任何玩伴的日子?被人当做傻瓜,低能,残废,连自己也保护不了的日子?”我的拳头渐渐捏紧了,汗珠也不自觉地沁了出来。
“多么寂寥的年少时光。这个时候啊,还好有一个好朋友出现了,陆小顺。”她睥睨了小顺一眼,冷哼了一声,表情冷峻,“多好的朋友啊,在背后怂恿着其他小孩诋毁你,欺负你,却还在你面前固执地装着好人。”我顷刻间呆住了,汗滴趁机顺着脸部轮廓滑了下来。宋惜人话虽很短,可是的确很多次了,逃走的坏孩子身后就站着他,陆小顺,傻傻地冲着我笑。而此刻面前的这个人,丝毫没有任何声响,仿佛一切,宋惜人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一样。
我呼吸变得短促,嘴唇一张一翕,似乎又变成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纵有千言万语,却也像只发不出声响的金鱼。
“看来你是不相信了?没关系,因为我就是其中之一。还记得你被我们追得像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吗?就是这个小男孩亲口告诉我们,”她伸手直直地指着陆小顺,“‘前面那个小孩没有爸爸妈妈,还是个哑巴,所有人都打她,没人被告状过,一起去吧!’这样的话,哼,那群人就跟打了鸡血一般,拉着我往前冲。后来怎么样,是不是有个人侠义心肠的来帮你?感动吗?想哭吗?骑在别人头上做着虚伪的英雄,竟然还渴望着别人的真心,呵呵,简直太可笑了!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不过只要随便打电话问几个人,答案就很明白了。可是这样的事情,大概会上瘾吧,我相信做得出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陆小顺,我没说错吧?” 她转过头看着小顺。
沉默。没有人说话,我们也都看不到对方的脸。
此时此刻,我童年的盒子已经彻底被翻得乱七八糟,再也锁不上了。
“我早就说过,在那片麦地我就该打得你再也讲不出话,”宋惜人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至少那样,我只用当一次坏人。不过,”她转头看着小顺,眼神里满是厌恶,声音再次变得坚硬起来,“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虚伪的英雄要好。”
小顺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神淡然而从容,更甚执意放下什么。
“终于……”大概是许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有点干涩,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终于赶在我后悔之前让你知道了真相,还真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啊。这个世界,有很多时候,正确的事和对自己有利的事本身就是相互矛盾的,而做正确的事情,往往需要舍弃一些……舍弃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曾经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抱歉江心木,我无法找到任何措辞为自己开脱,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会浮出水面。现在,我也要为它付出代价了。走吧……现在你没有理由呆在我身边了,”他咬着唇,“恭喜你被我甩了。”
我身体呆住了,眼睛瞪得浑圆,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你……你要和我分手?”我吃惊地望着他。
他抿嘴舔了舔唇又不动声色地叹气,动作细碎轻微,我甚至都来不及捕捉。
“是的,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不珍惜你。”他说话的时候恰好与我四目相对,“干什么……你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会后悔,真的。”说着他撇开脸。
究竟是谁迁就了谁,谁成全了谁。谁为谁画上临行的妆,谁替谁铺好了远去的路。
谢谢你,陆小顺。
直到现在我也想不起来,这句话到底是对他说的,或者,仅仅只是自己想的。能够肯定的是,那天下午太阳很烈,而这句话在脑海中就像涨潮的水,占领了我所有神经。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2
自习室透出零星的灯光舒展了我不再芬芳的梦魇,剧本又顺着人生轨迹延伸了一些。倚着爬满藤蔓的休息长廊边柱,我垂着眼帘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剧中的欢愉、隐痛无一不在讽刺着我。这算什么呢,从来只能缅怀着毫无征兆的过去,让叶草再绿,花颜再红,夏日再回到那个山间。没有用了啊,这终将成为一场没有对手的独角戏。
就在小顺和我坦白了一切的那天,虽然我曾犹豫过,但我也是想和丁尧坦白的。我不知道是否因为我片刻的迟疑,就这样与机遇失之交臂。他的号码好像一夜之间再也没有回应,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一个星期以前吗,还是一个月呢,或者,是更久的以前?我忽然想起,自从有了宋惜人的涉足,我就从来没有好好听丁尧说过话,一次也没有。每次都是由我扔出一个自认为深思熟虑的结果,不管他如何吞咽,能否接受。也许,事情变成这样,并不能责怪宋惜人,她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拼命地捍卫,而我的胆小,才是伤害丁尧的罪魁祸首。
要从心底认识自己的错误,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也越来越能够体会小顺的心情。这个奇妙的世界,在不同的情景下,人与人的心境总是能惊人的相似。想了一宿,我整理出要和丁尧说的话,重新站在他宿舍的门口。只是这次换作我无言了,尽管我的手掌与关节都敲得通红,却无论如何也敲不开他的门。
那种纵有千言万语却无人倾听的感受是这样的啊,满腹的话语无处传达,潮水再澎湃只能在胸腔间回荡,汹涌的,寂寞的,然后在这酸涩的不甘中悄然隐退。
最后,我的执着终于感动了这紧闭的门,门后惺忪的陌生面孔传来不好的消息:“丁尧呀,上周已经搬走了,你是他的朋友吧,他这儿还有没拿完的东西,”说着他进去拿给我一本笔记,“别误会,我可没有翻开过,只是封面贴了你的照片。”
我吃吃地接过它,好像接过丁尧沉沉的心事。
“但是,她不笑,她的内心没有笑,所以我没有看到她笑。”
“连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如果可以走向你……如何才能走向你。”
“每个人的心都是一片篱笆,别人给的伤痛就是一颗钉子,当钉子意识到这是对篱笆的伤害时会从篱笆里拔出,然而再也消失不了的,是伤痛过后,篱笆上永远不可磨灭的钉眼。
每当刮风下雨,最先受到摧残的就是这些钉眼,整个篱笆就从这钉眼腐蚀开去。而这些,是那颗钉子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事。只是,等有一天这颗钉子再一次来到篱笆面前,篱笆已经成了一枕枯木。”
我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臂膀,不必再赘述什么,他的语句已经足够表达我所有心情。这本日记的作者,我在哪里他似乎都能找到我,而遗憾的是,这却是不可逆的。
他好像从人间蒸发一样,我竟无法找到任何线索,是真的剪断了吗,我们之间繁复的联结?人们总是洒脱地相信还有欢愉,嬉闹的时光,最后却连道歉的机会也没有了。
期中考试周,毕业生是没有考试科目,只用一心一意准备毕业公演。闲置的一周,我决定回老家看看。
外婆开年以后身体就不是很好,看到我来,她就精神多了。她拉着我的手,讲了一下午琐事,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听着,将繁复的、简单的心事一一打理,然后把大段的空白留给幻想,望着外婆,一心一意。
夕阳把天空印出一层朦胧的釉彩,走着走着,又来到那片纯粹的海。有一个人面朝我走来的山口坐着,空灵地坐着,执迷地坐着,像一个玻璃瓶,心里满是透明的忧郁。
“我……天哪,竟、竟然……我该不会是出现幻觉了吧。”他用力揉着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朝他那边徐徐挪动着步子,努力让自己平缓下来:“你……你不上班,跑这里来干什么?”
说来奇怪,坐在他旁边那刻,我的心很平静,仿佛一切都被海的浑厚浩瀚包容了。
“我等转正,不用上班了。这些天找不到你,打不通你电话,发信息没回音,心里很堵,很委屈,就来到这里。这里真的是个很神奇的地方,看见暮色里的浪,听着海水拍打山脊的声音,好像真的能够听到你,看到你……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突然地就对我说放弃,真的不明白。”
如果不是他有一丝哽咽,我真想狠狠地推他一把,真的狠狠的。
丁尧,你当然不明白,因为这无关放弃。
他接着道:“我不知道宋惜人和你说了些什么,也不外乎恫吓,威胁之类的。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认为这样做全世界就会怕她了……可是你,怎么能什么也不解释就这样逃掉?你知道我——”
我打断他的话,冷笑了一声:“解释?叫我怎么跟你解释?为了你去求自己的仇人,为了你,连人生都奉献了,叫我从哪里开始跟你解释?”
“凭什么?”丁尧蹙眉,“你有什么资格做这样的事?你是神吗?你以为你这么做,她就高兴了?你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感激你?你真是个笨蛋!工作丢了,我可以再找,前途毁了,我也可以重新开始。但是你,但是你走了,什么交代也没有,就这么一走了之,你让我怎么办?除了在这里等着你,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然后我们都低下头,不语。
“……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受罪了——”
我抢过他的话茬:“不,是我。所以……以后会更信任你的。”
他惊异地凝视着我,而后眼睛变得弯弯的。好一会儿终于换了个话题,“对了,现在外婆的身体怎么样?我前两天到这不好意思单独去看她。”
我看了看丁尧:“你前两天就来了?那你住哪儿啊?”
“就在这路边睡了,空气环境都还不错,就是蚊子多了点。”
“你——”我咬了咬嘴唇,思索了片刻说,“你就到我家去睡吧。”
“算了,不太方便。”
“还好,就去吧,这里的石头谁知道还会不会滑崩,这一次可没人送你上医院。”
他点点头,同我边走边笑:“这一次也没人需要我救啊。”
在路边的小超市里,他买了很多营养品。而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丁尧突然停滞不前了。他把一手的东西递给我说:“我进去不太好,还是由你代劳吧。”
“你真啰嗦。”我愣把他给扯进来了。
外婆耳朵已经不太好,和她说话要凑近讲上好几遍才奏效,丁尧就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同她说话。外婆当然已经认不出,这个男孩曾是我一度的邻居。当外婆问起的时候,我告诉她,这是我朋友。
外婆看了看我,又看看丁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哦,是男朋友啊……”然后她拿起我和丁尧的手,点点头,“那……祝你们幸福,嗯,幸福。”
我和丁尧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用另一只手握住外婆连连答道,会的,会的。
云翳远逝,我脑海里生长着一丝丝的念想,剪不断。本应再也没有交集的两路铁轨,此时却被一根沧桑的枕木接弦,任时间的列车在我们头顶呼啸而过,依然银光如镀。
外婆睡了以后,我和丁尧来到院子里。飘然而至的清风,爽朗袭人,他的眉宇透出宁静的感觉。
“有这么一个年长的亲人在远方惦念着,真好。”他躺在一块石板上,双手垫着头,望向夜空。
我环抱着双膝,寂寂地说:“外婆,年纪大了。算不到哪一天就……”
丁尧抽出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臂:“那是她去了更幸福的地方,和你外公相见了,所以说你应该更珍惜自己的人生。她守着你长大,你就是她生命的延续……木木,你无助的时候、痛苦的时候都要告诉我,不要对我沉默,不要一个人偷偷地哭,更不要为了我,背负不该你承担的事……知道吗?”他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臂说,“加油,江心木!”
“嗯,加油!”我微笑地点点头,和着他的声音。
然后,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掌从我臂弯滑下,然后紧紧握住我。我率先打破宁静说:“丁尧,我们去婚介所吧?”
丁尧紧张兮兮地坐起来问:“去那干什么?”
我呵呵的笑:“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走失了,就让红娘把我们牵到一起啊。我按你的形象描述我的要求,你也按我描述你的,看他们能不能把我们介绍到一起。”
他这才又倒下去,缓缓地说:“原来是这样啊,你吓我一跳……不过,我们是不会走失的,因为你一直走在我的身后,只要像小时候一样,踩着我的脚印一步步的,一定不会走失。”
小时候……想着想着,我就笑了。然后,我和丁尧便开始回忆,在那个遥远得近乎缥缈的村庄里,一个忧郁如水的女孩,和一个处事不惊的男孩。月悬星幕,昔日斑斓的故事,像一幅画卷,翩翩展开在无限苍穹。
“为什么那天对我失约呢?明明说好了来山上看日出的。听说你是连夜赶回家了,发生什么了?”聊着,终于问到了这个辗转经年的问题。
丁尧望着天空,低声喃喃道:“是啊,为什么失约了呢?太久了,不记得了啊。”
“想想吧,一定有什么理由的。”我有些失望,见丁尧依旧不说话,我追问道,“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丁尧微笑着摇摇头说:“是啊,一点也不记得了……对了,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么,明天是我妈妈的生日,来我家玩吧。”
“我去怎么好,不去了。”说着,我进屋从包里拿出一块披肩,然后递给他,“你和我说了以后,我就开始给她准备礼物了。这个披肩是我织的,一共一千三百零九针,每一针都是我祝福的心意,现在我郑重的拜托你传达给她。”看着他愣愣地杵在那里,我接着道,“哎呀,不用太感动,我也是有条件的!我今年的毕业公演决定用自己写的剧本,题目叫《未用完的缘分》,是拿我们的故事改编的。现在剧本已经通过审批了,就差男主角啦,你没有选择啊,给,这里是剧本。”
当他双手捧着剧本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原来我们就这么说了一夜。他送我进屋,边唱歌边摸着我的头发哄我睡觉。我睡着以后,他才悄悄地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3
回到学校以后,丁尧时常来我们图书馆看书,熟悉剧本,我也会偶尔拉他陪我上课。
他真的很有学习舞台剧的天赋,也难怪,这曾经是他的梦想。他对着剧本专注的样子,自信而又踏实。在排练室里,他有时也会打趣儿地和我说,哎呀,眼睛多看会儿就看不清楚了,是不是上了年纪?万一终演的时候我在台上忘词了,可不可以装晕啊?
这时,我总会光着脚丫在肚子上给他一下,或者是用发梢来挠他的脸,再或者狠狠地掐他脖子,欺负得他躺在地上缩成一团。回到家里被妈妈质问身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他也总是笑笑地说,我和江心木玩摔跤,结果我输了。
走累了的时候,他也会停下身背我,任我在他的耳朵,脸颊上又揪又掐,他还是专注而纯情地哼着不知名的调调。经过的路上,孩子们放风筝,在暖风中飘浮,少女折叠孤单的纸鹤,在夕阳下绽放,他轻盈的声音,在树影里婆娑。我侧耳聆听,抬头仰视。哦,我真的变高了,连空气也是如此清新。
距离七月的毕业公演,已经没剩两个月,导师开始询问我们的状态。对于我,她最关心的还是演员的选择。当我乘着盛夏燥热的暖风把丁尧推进清凉的教室,导师扬眉歪着头,我看到那笑容是粉红色的。
“看来,”她对我说,“你的人生就像本书,这未完的缘分可能只是其中一个章节。这个男孩正是我要为你推荐的人选。”
我侧过头去看丁尧,他也傻楞在那儿,张大嘴可是笑得诡异。
“你们?”我用手指来回指着他们,一脸迷惑。
“我曾经是这位老师的学生,知道我为什么曾经那么向往舞台剧么,就是这位老师教导我的。”说着他走过去,挽着导师的手臂,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看来他们两家该有很深的渊源了。
导师伸手招呼我到她身边,疼惜地摸摸我的脑袋:“那么,剧中的男孩就是他了吧?”
我吐着舌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属于我的故事这样蜿蜒美丽,让我的心中如何不充满诗意。
我一直以为紫渊该有个幸福的家庭。健康的父母,稳定的工作,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爱她的未婚夫,钟毅。他们是在小学的时候相识,中学相恋,大学相爱,而后克服了异地的艰难,终于决定携手相伴,真是天作之合。马上要步入新婚殿堂的她,倾点我作她的伴娘。
一个月里,我已经购置好了礼服,还向妈妈询问了一些礼仪。突然间,我却接到了紫渊的消息,木木,我决定不结婚了。
这消息晴天霹雳,顷刻间我呆住了,冷静片刻,我把她约出来谈谈心。
她这些日子一定备受煎熬,因为当她摘下墨镜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了。红肿的双眼,削尖的面庞,羸弱的身体,好像随便一阵风就能撞倒她。
我心疼地抱了抱她,她的泪立刻就勾了出来。
静静地听她诉着自己的经历,只觉得世事都并不如看上去那般风光。就像平静的大江,在时间之波里,暗暗汹涌着潜流。如胡同一般拐弯的故事,真的可以把幸福搅得面目全非。
在她工作的三年里,和未婚夫分隔异地。由于双方都很忙碌,他们也不会经常见面,每一次都是紫渊主动和钟毅联系。钟毅的被动令紫渊渐渐地开始厌烦,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而这时秦牧出现了。他是紫渊部门的项目主管,虽然知道紫渊已经要结婚,但是依然对她关爱有嘉,莫名的情愫就在他们之间诞生了。然而秦牧是一个自私的人,他只想和紫渊保持这种暧昧的关系,一面哭着挽留紫渊,一面又在推辞和她过一辈子,所以紫渊内心非常痛苦与矛盾,尤其在结婚前夕,更是如此。
紫渊对我说:“我现在常常躺在床上看天。白云是幸福的啊,它只管一个劲儿的往前走,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没遇上。”
此时,我觉得,她就像河流里的漩涡,泛着痛苦的挣扎,留守心底的秘密。用坚韧伪装着本色,她太累了。
喜帖早在一个月前就分发出去了,此刻我坐在紫渊旁边,看她一家一家的打电话道歉取消婚礼。我握着她的手,真是又薄又冰冷。听着听筒,她的手时而忽然握紧,时而紧张地抽动着,没过多久她就抽出手来抹脸上的泪。我相信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小时了,放下手机,她再也无法言语,泪也就此决堤。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在紫渊预定婚礼的当天,我忽然接到她的电话:“木木,陪陪我。”只是我没有料到,这一天那样尴尬。在紫渊与钟毅分头通知取消婚礼的时候,他们都以为对方会通知他们共同的朋友,结果一来二去,没人通知这个手捧鲜花穿着正装的小伙子。当他兴高采烈地去到酒店,就像每个人听闻这个消息一样震惊。
他们觉得愧对这位朋友,决定陪同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而两人显然不愿这样见面,于是分别带了一位朋友。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钟毅。圆脸寸头,小而窄的黑框眼镜架在高耸的鼻梁,虽然表情并不活泼却给人一种静谧和睦的感觉。作为律师,他日常里的话也很少,似乎怕被抓了什么把柄,大概是职业病吧,这是紫渊告诉我的。我却觉得这个人挺稳重踏实的,如果话更多一些就更好了。
我年少敏锐的觉察并未随喉咙的健康而消失,紫渊始终都在逃避,无论什么时候她都选择低头看着手机,对钟毅以及他们的聊天不闻不问。他们聊着无关痛痒和我一无所知的往事,令我一天的时间也过得很艰难。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四点,竟然还要在这种貌合神离的气氛下吃晚饭,我实在是无法忍受了。
我悄悄地把他们朋友拉到一边,告诉他紫渊他们需要好好谈谈。他点头就此告别,而钟毅带来的朋友也很默契地跟上脚步。我和紫渊坐在钟毅的车里,斜阳映在我脸上。我才开始静静地思索,真的是这样啊,有些人努力排队进去的地方,另一些人正在收拾行李仓皇逃出。
晚上,我对丁尧说了紫渊的事情,我说得深沉,说得压抑。丁尧边听边安慰我说:“作为好朋友,她的决定你只能支持,况且还是这样的大事。我知道你难受,不想看到她苦齐腰深,有些话以你的立场不好说,就由我帮你说吧。上次她不是让我给她的新房画壁画么,我已经画好两个模板了,正好,明天约她出来一块儿谈谈吧。”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4
第二天丁尧过来的时候,正是中午。我气急败坏地打开冰箱,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于是和他下楼去菜市。他教我挑选蔬菜的色泽,配菜,回家以后,便做了一份鱼香茄子给我。
虽然样子有点不雅,但味道还不赖,入口微酸,收尾略甜,幸福和甜蜜顺着我的牙缝一起渗进来。我把菜和饭和在一起,然后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塑成一个平方型,在中间掏空出一个爱心的形状,拿给丁尧看。他想了想,正打算做点什么,我拦下了他:“不准在我的作品上动手!”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继续他的想法。原来,他把外面一层也塑成一个心形。
看着我们的作品,我心里似乎也雕出了花。
说好了他做饭,我刷碗。我们在争抢中干掉了食物,看着桌上零散的空盘,我的懒惰细胞又开始弥散了。我说:“干脆我们划拳吧,划拳来决定谁洗碗。”
丁尧讪讪地看了我一眼,点头同意。
“石头,剪刀,布!”
出师未捷,竟然输了,我嘟着嘴道:“赢的人洗碗啊。反正,反正我刚才也没说。”
“哎呀?你赖皮是吧,不行,再来一次,这次说好了啊,赢的人洗是吧?”
我挠挠下巴,又改了主意:“不,这次输的人洗!”
“石头,剪刀,布!”
这次我出的石头,丁尧出的剪刀,我哼哼地看着他:“嘿,是我赢了吧!”
“什么你赢了,”丁尧比划着我们还放在那里的手,“我出的大剪刀!看我的剪刀可以剪掉你的石头。”说着还在我拳头上剪来剪去。他的食指跟中指张得异常开,我感觉再用一点力气就要撕裂了。
“你……你这什么玩法啊!变态!”我憋红了脸,气急败坏地推开他那该死的大剪刀。
他笑着看着我生气的表情:“还生气呢,就只许你调皮捣蛋啊。”
结果最后是他来收拾碗筷,而我好像此刻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一般,默默注视他打扫厨房的身影。我从背后抱住了他,丁尧回过头,却看不到我。他笑笑地说:“不穿高跟鞋,你就从我视线范围消失了呢,小不点。过去过去,我忙完了陪你玩。”
他打扫完了,便过来沙发蜷在我旁边。
我静谧地笑着,接着又轻轻深吸了一口气:“丁尧,我怎么有点不安呢。”
丁尧捧起我的脸颊,用胡须轻轻地扎我:“傻孩子,有什么好不安的。如果是因为你紫渊姐姐那件事,下午我会好好和她谈的。”
他似乎一眼就能看穿我。我扶着他的双手:“大概是最近太幸福了,原来幸福的感觉那么好。可是,又怕失去,所以才会不安吧。”
“所以说啊,我要记在日记本上,第一次给我们家木木做饭的日子,记下她从背后抱住我,红着脸说喜欢我。我要把对你的记忆一个一个存起来,等到老了,没有时间制造新的回忆了,那时候再拿出来一个一个的品味。”他的话流火一般烙进我的心,我低下头,眼泪汹涌了,他惊诧道,“你……你哭了?”
“谁哭了!”我扔开他的手故作镇定地说道,“还有,我才没有说喜欢你。谁喜欢你了!”
见丁尧不说话,我把他推到浴室前:“进去洗洗吧,瞧你做菜一头大汗的。”他半推半就地被我拖了进去。我正拿着扫帚从他门口过,他突然打开门叫我:“帮我拿一下毛巾。”
本打算奚落他一下,我回过头去,却发现他光着上身,胸部的流线与浅浅的腹肌相互映衬着,包在下半身的浴巾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可能掉下来。我赶紧背过身去,手指焦虑地碰触着嘴唇,支支吾吾地问他:“毛巾……毛巾在哪里?”
“在包里,你找找。”
拿到毛巾,我低着头走过去,然后侧过脸把毛巾递给丁尧。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道:“丫头,脸红了啊。”然后关上了门。
我在客厅的长廊来回踱步,愤愤地锤着自己的脑袋,哎呀,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不行,怎么能让他这么春风得意——
见他从浴室走出来,我讪讪地说:“丁尧,待会儿就要见我朋友了,当然要给别人留个好印象,我来给你刮胡子怎么样?”
至于这件事,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水准。总之,谁让他笑话我的。
他点头答应,对我说:“要领就是顺着胡子的方向刮,否则——”他话还没说完,我就用剃须膏封住了他的嘴,他邪邪地看着我,点点头。哼,现在我为刀俎,他为鱼肉。涂好剃须膏,我就开始操刀了,坐着沙发,他躺在我腿上,我刮得小心翼翼。第一遍过后,他洗掉泡沫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笑嘻嘻地对我说:“很有潜质啊,”我正得意地点点头,他接着道,“你误会了,我是说,你腿上的肉枕得很舒服啊。”
我把他捉了过来,按在沙发上,恨恨地道:“让你知道什么叫潜质!”于是我正一刀反一刀地刮着他的胡渣,他忍住没有动,可是刮完以后,我就看到他下巴出现了七八个出血点。
我一面向他道歉一面用带酒精的棉花托着他的下巴,他疼得眯上眼睛。
“现在我知道了。”他捂着下巴说。
我疑惑:“你知道什么了?”
他伸手捏起我软软的脸:“我知道我今天得罪你这小流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