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点她是肯定的。
她必须要用这种口吻,这种悔过的、倦怠的语气对着年柏彦娓娓道来,这样,比歇斯底里或冷嘲热讽来得更令人可信。
“所以年柏彦,我累了,我也想放弃了。”素叶轻轻攥着手指,指尖的微凉窜在了心头,那个小小的胚胎当时就在她的这只手中,凉凉的,失去了温度,所以直到现在,她的指尖还是凉的。
年柏彦在沉默的时候脸色苍凉得吓人,额头上的青筋都有明显的凸出,他站在她的面前,盯着她那张美丽而苍白的脸,所有的心疼化成了痛恨,痛恨这个美艳外表却蛇蝎心肠的侩子手!
“它是一条生命!你怎么忍心?”
素叶薄凉地笑了,凝视着他的愤怒,“当一个人在仇恨中长大,生命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吧?年柏彦,这个孩子来得很意外,如果我真的想怀你的孩子又何必去避孕?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想要孩子。现在我只想尽快结束你我的关系,还留着孩子干什么?我不想以后再跟你有任何的牵连,如果有了孩子,我还怎么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年柏彦的身影压了下来,大手压在了她的发丝上,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冷,那修长的手指沾了木质香和淡淡的血腥味,她的颈部又疼了一下。
他的大手就这么倏地一扣,她不得不仰着头直视他的眼。
她看到他的眸底深处像是有片暗黑的海,涌动着,像是随时都能将她吞噬似的。
他一字一句问,“你为了报复,情愿跟我上床?”
“跟你上床不是件委屈的事,说实话,你真的是个能令女人痴迷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不跟你上床你怎么会彻底把心放我身上?”
他的手劲加大了,眯着眼,“在香港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你,是你那么情真意切地告诉我,我能相信你!”
当时的那一幕他始终记在脑海中,因为有了她,所以他才有了牵挂。
那一场对话有多么逼真,逼真到他竟然信了!
……
“我只是担心未来太多的滋扰会令你主动离开。”
“不会的。”
“想都不想直接许诺吗?”
她重重点头。
“女人呐,诺言总是来得这么快。”
“叶叶,我能相信你吗?”
“能。”
……
他信得彻底,虽然他明知道她的承诺来得那么直接那么不欠考虑。
素叶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才缓解了眼眶的酸楚,“不好意思,我对你说过的话太多了,我已经不记得了。”
“你说过你爱我。”年柏彦的眼愈发得骇人。
“如果我爱你,就不会拿掉你的孩子了。”素叶始终笑得清淡,“年柏彦你醒醒吧,你爱我我爱你这不过就是应景的话,这种游戏,谁当真谁就输了。你是精明的商人不假,但别忘了,我是个心理咨询师,想让对方信任我很容易,你对我而言,不过就是多了份个案而已。”
这句话落下,周遭的氧气愈加地稀薄,她能感觉到从男人身上传递的莫大压力,正盘旋于她的头顶,随时随地都能砸下来要了她的命。
他挺直了身子,脊梁骨僵直,连同他涔薄的唇也抿得紧紧的,下巴的弧线孤傲残冷。他冰冷的手从她的后脑移过来,捏住了她的下颌,“我成了你的研究对象?”
素叶的眼始终荡着不轻不重,却足够该死的笑,唇角微扬,浅笑美艳,她却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年先生这不是活得好端端的?目前我只对死者最后的梦境感兴趣。至于你我,是游戏一场,玩得起我们皆大欢喜,玩不起就,滚。”
最后一个字,轻而易举地从齿缝间溜出,不带丝毫感情。
如果爱情成了奢侈,那么她至少可以做点目前能做的吧?叶鹤峰的日子斑驳泛黄,可见是多年的日记本了,她翻开,只是为了从中获取安慰,知道父亲是怎样爱着母亲,可在日记的最后,他的话很奇怪,他说自己经常能够看见素秋,跟她同吃同眠。
这种话她听年柏彦提起过,也听叶鹤峰说过,可小贾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还是说一切都是叶鹤峰人之将死的幻觉,她无从得知,但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叶鹤峰的日记她还没有看完,她总有个大胆的念头闪过,就是,也许,事情并不是她所看到的那样……他的死,会不会还有隐情?
一切只是她的猜测。
年柏彦的手指用了力,指尖深陷于她的下巴,恨不得将眼前这张美艳的脸给捏碎。她说的轻描淡写,可不曾知道他的心被狠狠撞出了个洞,她一切都在做戏,他却将一切当成了真的。
好个素叶,他年柏彦这辈子还没被个女人玩得团团转!
他可以原谅她一次,纵容她一次,但他还没自甘堕落到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他还一头栽进去的地步!
素叶强忍着下巴的疼,与他对视。
渐渐地,她清楚看到了凝聚在年柏彦眸底深处的黑暗消失了,那张铁青的脸也慢慢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松开了手,开口了,一如往常似的不动声色。
他说,“素叶,我年柏彦,你还真未必玩得起。”
话毕,转身。
当他的手搭上门把手时,素叶又淡淡补上了句,“年柏彦,我爱的人,始终是蒋斌。”
年柏彦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使劲攥了攥门把手,然后出了门,“咣”地一声,房门被他愤怒甩上。
素叶那颗近乎凋零的心随着巨大的关门声也终于哀声落地,应声而碎。
她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手,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这一刻,深深的无力将她席卷,身上的血液都似乎在逆流。
就这样结束了。
其实,也挺好,不是吗?
她淡淡地苦笑,这原本就是一场饮鸠止渴的大梦,现在,梦终于醒了,她却毒发身亡。
良久后,房门被缓缓推开,纪东岩站在门口,目光复杂。
她没吱声,拉过抱枕搂在怀中,紧紧的。
“他走了。”纪东岩轻声说了句。
素叶安静地看着床边,轻轻点了头,“我知道。”
“很抱歉我听见了你们的谈话,房门没有关严。”纪东岩说道。
素叶很想挤出一丝笑,但无能为力。
“你想问什么?”
纪东岩抿了抿唇,凝着她,眉心微微蹙起,“你刚刚只是说的气话,对不对?”听在耳朵里的话太真,真到令他也迷失了判断的标准。
所以,他要看着她的神情,看着她有没有撒谎。
素叶的手臂将枕头收了收,语气清淡,“不是气话,我是真的跟年柏彦说了实话。”
“你接近他只是为了报复叶家?从一开始到叶鹤峰去世?”纪东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素叶毫不犹豫地点头,对上了他的眼,“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了吧?”
纪东岩怔楞地看了她半天,然后走上前,于她面前坐下,“你不应该是这种女人。”
“是啊,我本不应该是这种女人,但叶家对我所做的一切,让我不得不成为了这样的女人。”素叶的眼神变得悲凉。
☆、嫁谁不是嫁?
云淡风轻的话,疲倦悲凉的神情,纪东岩看了素叶好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却始终未果,一时间他竟也分不清她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又迟迟不肯为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下了判定。
也许人生在世,原本就是真亦假来假亦真,没有绝对的真理,而谎话说上一千遍也就成真了。想到这儿,他倒是苦笑了一下,何必执着于这些?有些事,当下的,眼前的才是最关键。
“现在养好身体才是最关键的。”纪东岩放轻了语气,有很多话他不想再去问,比如说她怀孕这件事。
他只知道了大概情况,在杭州的时候。而他,也刚刚听到了他们两人提到了孩子的事,说实话,他很不想去相信素叶没了孩子的动机真假,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她的私事,她不想过多说他也不想过多问。
现在他眼里的素叶,别管她是有苦衷的还是真的心肠狠凉,这都统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刻在他眼睛里的苍白,原本就巴掌大点的脸现在都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令他心疼。
素叶在他的搀扶下躺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天花板,像空气似的无声无息。
纪东岩坐在床边没离开,为她盖了盖被子,凝视着她,“休息一下吧,一会儿我给你端来吃的上来。”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轻轻阖上。
床边,纪东岩轻叹了一声,良久后才起身。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是素叶无力的声音,“纪东岩……”
他停了步,转头。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这是她由衷的话。
精石与纪氏的争斗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是知道的,但一切的争斗都围绕着商场围绕着公司利益,年柏彦和纪东岩这两人只是利用商机在打击着各自,从这个角度来看都说得过去。可现在,年柏彦摆明车马来对付纪东岩,完全是出于个人情感的发泄,是她激怒了年柏彦,这个后果应该是她来承担才对,不应该是纪东岩,他是无辜的。
纪东岩闻言这话后淡淡笑了,折了回来,探身,两条胳膊支撑在床前,完全地将她罩在自己的身影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柔和,“你错了,这是我乐意见到的。”
素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微微愣住。
他的气息扫下来落在了她的额前,低低的,“我很想去感觉一下保护一个人的滋味,小叶,我愿意为你来这么做。”
“纪东岩——”
“我知道你想说你和我是好朋友。”纪东岩打断了她的话,“但是,如果在这个时候我真的卑鄙地趁人之危也不算过分吧?”
素叶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有关这件事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我没想——”
“好了好了,这么激动干什么?”纪东岩无奈摇头,在她身边坐下后伸手安抚着她,扭头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我要真做你男朋友的话,有那么糟糕吗?”
他试图缓和气氛。
不成想,却见她点点头。
纪东岩无语,又备受了打击,干脆伸手搂过她,语重心长地问,“你说你不爱他,这句话是真的吗?”
素叶的唇微微动了动,牟波有一丝游离闪过,但很快地,她点头,“是,我不爱他。”
纪东岩凝着她,又问,“那,你能爱我吗?”
她对上了他的眼,“我也不爱你。”
“如果你就是个没心的女人,那我也愿意去尝试。”纪东岩直截了当。
素叶不解,“这又是何必呢?”
“人生在世总要赌一把吧?”
素叶苦笑,“纪东岩,在南非时你已经在赌场里输过了。”
“真正的赢家都是从输开始的。”纪东岩不疾不徐地接招。
“说实在话,我现在还在心疼你输的那大笔钱,你知道,在中国很多偏远地方的孩子都吃不上饭。”这终归是个严肃而敏感的话题,素叶也没有打趣玩笑的心情,可就是一想到他输钱那晚的样子就想苦笑,同时地,他在赌场上认真执拗的样子更像个孩子。
纪东岩微微一怔,然后一蹙眉,“小叶,我在跟你说严肃的事儿呢。”
素叶叹了口气,“好。”
“其实,你跟我在一起也不错啊。”纪东岩使劲搂着她,一本正经儿地说,“我吧虽然比你大出几岁,但事实证明咱俩是可以玩到一起去的,像上次攀岩,我不也是朽木成了精华了?还有,我这个人呢事业心一般,工作对我来说只要能保证衣食无忧就行了,最重要的是活得开心。我喜欢旅行,这点又跟你不谋而合。在男女关系上我这个人挺自律的,虽说有那么一点小风流吧,但不下流。我不是个无所不能的人,但也是能给你带来安全感的人。当然了,我也有缺点,我怕高,不过你似乎纠正了我这个毛病,至少家里的灯管坏了我敢上去修。哦,我还怕老鼠,可我住的这个地方没有老鼠,这个城市也很少有老鼠的地方。”
素叶愕然地看着他,“你还怕老鼠呢?”
纪东岩的神情略显尴尬,清了清嗓子,“男人怕老鼠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吧?”
素叶轻轻点头,这倒不丢脸,只是觉得有点怪,她想象不出来纪东岩被老鼠追着跑是怎样的情景。
“可我会做饭,这点能够弥补我怕老鼠的缺陷。”他赶紧将话兜回来。
“其实怕老鼠不是缺陷。”她有必要提醒他一句。
纪东岩却较真了,松开她站了起来,“那是你没见过像猫一样大的老鼠,我见过!”
紧跟着,他就开始手舞足蹈地形容那只老鼠有多大,在什么情况下与他不期而遇的,然后他见了老鼠是什么反应,老鼠见了他又是什么反应。
素叶看着他的比比划划,十分夸张的,却又有故意逗她笑的嫌疑。当他那张俊秀的脸故意扭曲得十分滑稽时,素叶忍不住笑了,却很快地,又红了眼。
大颗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却还是笑着。
纪东岩见状吓坏了,赶紧冲了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弄哭你。”
素叶哽咽了,忍不住伸手搂住了他。
纪东岩一愣,很快地将她搂住,有点受宠若惊。
“纪东岩,你真的很好,能够认识你真好。”素叶哭着说。
有些人有些事总能带给人温暖,有时候温暖是一刹那的,所以才弥足珍贵,她感谢于他的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行为,宁可像个小丑似的逗她开心的豁达。
她真心觉得,纪东岩是个好人,不管他在商场上如何,起码,是个能够带给人温暖的朋友。
因为她已经坠身于黑暗,所以这份温暖才会更重要。
纪东岩见她哭了倒也放心了,总好过她的平静沉默,搂着她坐下来,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想通了,要做我女朋友了呢。”
她哭,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只好在旁递纸巾。
半晌后,等素叶情绪稳定下来了他才道,“要不然,你嫁我得了,你总得嫁人吧?嫁谁不是嫁?再说咱俩还有娃娃亲呢。”
素叶抽泣着问,“这娃娃亲是你编的吧?”
“天地良心,咱俩真有娃娃亲,我要是撒一点谎天诛地灭。”纪东岩信誓旦旦,“其实咱俩结娃娃亲这件事很简单,就是我父亲当年通过年柏彦的父亲认识了叶鹤峰,那时候叶鹤峰还不是精石主席,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又认识了你母亲,得知你母亲怀孕了,然后就订下了娃娃亲。”
素叶轻轻摇着头,红着眼睛,“那不算。”
“怎么就不算了?口头承诺也算承诺。”纪东岩急了。
素叶含着泪,凝着他,“纪东岩,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这辈子都是,我可以丢掉很多人,但你这个朋友我不想丢掉。”
纪东岩重重叹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我?”
“因为……”素叶咬了一下唇,“其实,你和他是同一种人。”
纪东岩一愣。
“能跟年柏彦周旋这么多年的人会是个简单的人吗?”素叶真诚地看着他,道,“纪东岩,我想跟你这样的人交朋友,而不是情人。”
纪东岩挑眉,“我跟年柏彦是两种人。”
素叶轻轻摇头,“你和年柏彦,都不是简简单单的人。”
纪东岩张了张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靠在了床头,轻声道,“能做朋友,挺好,真的。”
纪东岩抬眼,与她目光相对时揉了一点心疼进去,他放低了嗓音,“也许你压根就没察觉出来,你刚刚对我说你不爱我时态度很干脆,但说不爱年柏彦时,你的态度有了迟疑。”
他无法肯定她之前的话是真是假,也无法肯定她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但有一点能够肯定的是,就算她在痛恨叶家,再利用年柏彦为棋子,她的心思也在潜移默化中被年柏彦影响了。否则,她刚刚的眼神就不会那么迟疑,她就不会再来排斥跟年柏彦一样的人入驻心中。
素叶的眸微微震荡了一下,如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谁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叶澜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很昏沉,像是整个天空被罩在一片黄沙之中,看不见明灿的阳光和碧蓝色天空,只能看见风呼呼地吹着外面的小旗子乱飞。
但她所处的房间是不错的,窗几明净,床榻舒适,面积尚算不小,从装修风格来看,她应该是置身于一家酒店。
叶澜小心谨慎地回忆着发生的事,她记得是刚到瑞丽,正打算穿过村寨时就被一辆车给拦住了,那几个架她上车的男人各个面无表情,其中一个拿着一块棉布往她嘴上一捂,很快地她的视线就迷糊了起来,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时闪过大脑的念头是,完了,她被人绑架了。
可现在,她的双手没有被捆绑,所在的房间也不是她在电视里看到的那种破旧的仓库或脏兮兮的木屋之类的,相反,这间房间干净敞亮,怎么看都不像是绑匪待的地方。
叶澜又赶紧检查了一下自己,从头到尾摸了个遍,她生怕是遇上那种贩卖器官的坏人,把她的肾割走去售卖了。
可身上没有手术的痕迹。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倒是挺荒凉的,除了大片的榕树还是榕树,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应该是罕无人烟的,至少从她醒来到现在,窗前没有途径的人。
难道……
叶澜的大脑快速飞转。
是毒贩?!
这俩字一经在脑中显现时就如同一根雷管炸开似的,惊得她全身毛孔都张开,血液都倒流。完了,如果是对方是毒贩的话怎么办?难道素凯的身份曝光已经被毒贩给杀了?否则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然后毒贩伺机报复,知道她是素凯的女朋友所以打算对她下手?
曾经看过的扫毒片里的一幕幕镜头都在叶澜的脑海中浮现,交织着叠加着,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记性原来是这么的好。
她能想到的就是素凯拿了对方贩毒的重要证据,但对方即使处理掉了素凯也没能找到那个证据,所以就打算拿着素凯身边的人下手!
叶澜想到这儿一腔的悲愤,如果素凯真的惨遭不幸,如果将她关在这里的人真的就是毒贩,就算她拼了这条命她都要弄死一个替素凯报仇!
这么想着,心里就不害怕了,她现在一心只想着素凯的情况,能来这里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了。
门外有动静。
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好像是脚步声。
隔音效果很好,所以她听得不是很清楚。
叶澜心里咯噔一声,视线迅速地在房间里扫描,落在不远处的一个长颈木雕花瓶摆设物的时候停住,心生一计。
很快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应该是冲着这边走过来了。
叶澜蹑手蹑脚地窜到了门后,攥紧了手里的那只木雕摆设物,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脚步声在门前停住。
然后,是门把手缓缓转动的声音。
叶澜扬起了手里的木雕,只等着对方推门进来时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她曾经听素叶说过,人在面临危险时所激发出的爆发力是极强的,这一下很重要,关系到她能不能虎口逃脱的问题。
但问题是,她是要将这木雕冲着对方的脑袋上挥过去吗?
手里的木雕很有分量,应该是实木雕刻的。
这打下去的力道不轻,打在人脑袋上会不会令对方丧命?
正在迟疑间,房门就开了。
一只男人的脚先迈了进来,紧跟着是半个身子。
叶澜只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心里紧张极了,攥紧了手里的木雕,盯着那人的后脑勺直咽口水。她从来没有袭击过人,也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她只想着电视里的人在遇上坏人入侵时都能潇潇洒洒地举起手里的武器,狠狠地冲着对方砸过去来保护自己,但轮到自己怎么就不行了呢?
她的手臂抖得厉害,举高的木雕像是千斤重似的,怎么也无法冲着那人的后脑砸过去。
就在这时,发现房间里没人的男人突然转过了头,目光准确无误地锁住了站在门后战战兢兢地高举着木雕的叶澜。
叶澜的危险意识这才被点燃,紧跟着是自我保护机制的自动开启。
她大叫着,举着木雕就冲向了那男人。
奈何,这个时候再发起主动攻击实为失败,木雕落下时,男人轻而易举地接住了木雕,然后手劲一紧,木雕就从叶澜手里被硬生生夺了下来。
没了武器旁身的叶澜顿时像是被人拆了翅膀的鸟儿似的惊恐无力,双腿一软一下子摊在了地上,盯着入侵的男人,瞪大了双眼。
“我、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的话我、我一定饶不了你!”
一句原本威胁的话却被叶澜说得结结巴巴,成了一句彻头彻尾来体现她内心又多焦恐无力的求饶式言语。
男人许是没料到她会吓成这样,上前了一步。
她吓得频频后退,惊叫,“不准过来!”
男人见状赶紧停住了脚步,“我不是坏人。”
“坏、坏人都不说自己是坏人!你要不是坏人的话,我怎么会被无缘无故带到这里?”叶澜吓得紧紧闭着眼,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男人见她太紧张了,干脆作罢,什么都不说,蹲在了她的对面,看着她。
半天没动静。
叶澜觉得奇怪,小心谨慎地睁开了眼。
“啊——”下一秒再次惊叫,但声音短促。
男人在她对面蹲着,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瞧。
“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抓我来这儿要干什么?我、我可警告你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抓了我也是白抓!”
她这才看清对面的男人,长得挺男人气的,浓眉朗目的,看着不大像是个大歼大恶之人。
男人闻言这番话后笑了,开口,“我要是毒贩,一听你这话就清楚你是知道点什么了。”
叶澜一愣。
男人笑得爽朗,起身,“你就是素凯的女朋友吧?”
叶澜目光里充满了警觉。
“我是素凯的同事。”男人见她还像是个刺猬似的,赶紧自报家门。
叶澜盯着他,神情迟疑。
“叶小姐,我们抓了你回来实在是迫不得已,请你放心,我们没想要伤害你。”男人心平气和,语气很轻,“请你跟我来吧,是我们队长要见你。”
叶澜摸着墙边站了起来,狐疑道,“队长?什么队长?”她怕是圈套,始终不敢说出缉毒警这三个字。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忍不住笑了,冲着门外的方向,“放心,我们队长就在楼上,你不是要见素凯吗?”
叶澜一听这话后马上就跟着他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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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桐敲门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年柏彦倚在办公椅上,阖着双眼睡着了。
窗外的光很淡,恰好到处地映着他在睡梦中还深锁着的眉心,衬衫领口的扣子敞开了两颗,领带也松松垮垮地被扯开挂在脖子上,这样一个年柏彦看上去很疲倦。
许桐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应该说谁都不清楚年柏彦在杭州时发生了什么事,他从杭州回了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比以往更沉默寡言了,原本就沉默的脸一丝笑容都看不见。
他像是长在公司似的,却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以前他眼里也只有工作,但最起码他累了还进休息室里休息,现在倒好,他似乎只有洗澡换衣服才进休息室,其余的时间都用在如何对付纪氏股票上。
许桐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将年柏彦随意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挂好,又看了看周围弧线落地窗外的光亮,便想着把纱帘放好。
手刚碰到纱帘时,年柏彦睁了眼,手指还猛地颤抖了一下。
许桐明显看到他刚醒时的眼是迷茫的,透着一小点的惶惶,宽阔的额头在光线中有汗珠的折射,她猜测他是做了一个噩梦。
是谁给他带来的噩梦许桐就不清楚了,但这样彷徨无助的年柏彦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年柏彦睁眼后,似乎在适应眼前的光亮。
许桐上前,迟疑道,“年总?”
声音入耳后,年柏彦这才真正恍悟过来,也意识到自己睡着了,抬手按了按发酸的额头,头靠在椅子上问了句,“几点了?”
“快九点了。”许桐报了时,忍不住补上了句,“年总,您昨晚又没到休息室里睡?这样不行,您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年柏彦没理会许桐的关心,睁眼,淡淡问了句,“纪氏那边什么情况?”
“还没松口。”许桐马上汇报。
“继续。”年柏彦命令了句。
许桐迟疑了一下,“年总,现在媒体那边盯着咱们盯得还是很严,而且,股东那边也有异议了……”
“无所谓。”年柏彦的状态看上去有点糟糕,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两下,“你只要记住,让外界知道我们还能存活的资金链跟纪氏抗衡时,精石的股价才有回升的希望。”
☆、太早与太晚
许桐点头,“我明白了。”就目前精石这种状况来说,只有不断地传出利好消息能稳定人心,精石和纪氏在股市上的博弈看似一场无厘头的争斗,但对于那些对于精石虎视眈眈,只等着千钧一发之际落井下石的人来说是绝佳的反击。
紧跟着许桐又道,“年总,之前跟您说过的有关中国经济人物评选一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电视台那边一直在等着您的回复呢。”
年柏彦沉吟片刻,若有所思点头。
“那好,我稍后就回复电视台。”许桐记下。
年柏彦看上去有点无精打采,他干脆扯下领带扔到了办公桌上,抬手又揉了揉太阳穴,许桐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诧异。想她这么多年待在年柏彦身边,多多少少也了解他了一些,她的这个上司一向是视工作为生命,以往不是没有连轴忙碌过,一星期没怎么合眼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但从没像他这次似的颓废和疲累。
甚至,他还有点不耐,看得出他的心思不全都在工作上。
那么,他究竟在想什么?
许桐是个聪明女人,眼睛也亮着呢,知道有些话什么时候适宜问什么时候不适宜,见年柏彦这副样子,她想到就是会不会跟素叶有关的事,但她这个时候万万不会问出口。
如果是跟素医生有关的话,那么之前也曾发生过类似情况,那一次他甚至是对着下属动了怒,对她也发了脾气,但至少他的情绪有过变化,这说明他是急于想要解决眼下的情况。可这次年柏彦的状态很奇怪,他没有动怒,甚至听着下属汇报文件时出了错误他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只是在看着某处发呆,目光永远是游离的状态。
再者,他平静沉默地甚过从前,这才是令人最可怕的状况。
见许桐始终站在离不开,年柏彦放下手,淡淡问,“还有事吗?”
许桐欲言又止。
“说吧。”
“年总,那个……叶玉来了,她说想求您帮忙。”许桐迟疑地说了句,事实上现在的精石真的很乱,叶老爷子离世,主席一职被叶渊坐定,她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对叶家人也有了一点怨怼。
许桐没有一点私心是假的,在她觉得,精石能够有今天完全是年柏彦的功劳,他为精石几进几出鞠躬尽瘁,最后竟然还被一个不懂商场的叶渊骑在头上?这要是她肯定会心里不舒服。但回头想想,天底下没有不为子女着想的父母,叶鹤峰总要给自己儿女留条活路。
怪就怪年柏彦太早跟叶玉撇清关系,又太晚跟素叶确定关系,哪怕他现在娶了素叶,那精石无疑就是成了他的了。
只是,这两人为什么迟迟没有动静?
年柏彦微微蹙眉,良久后不耐说了句,“跟她说,我很忙。”
许桐恭敬说,“其实我也是这么跟叶玉说的,但她似乎真的很着急,说今天一定要见到您,还说,她会一直在公司等着,一直等着您忙完也没关系。”
年柏彦的眉心沉冷了不少,良久后起身,“让她一小时后进办公室等我。”
“是。”
“等等。”年柏彦又叫回了许桐。
他顺手拿过一个便筏,在上面写了一串地址交给了许桐。
“找个有经验的保姆。”
许桐接过便筏看了一眼,略感奇怪,“让保姆去这儿?”
年柏彦眼神沉寂,“对。”
“是,我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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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澜跟着那个自称是素凯同事的男人出了卧室,然后一路跟着他上了楼,原以为会见到心心念念的素凯,岂料,朝着她走过来的是一位看上去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个子挺高,身体挺壮,虽说穿着便装,但眉宇之间流露出的浩然正气不容忽视,方方正正的脸颊也十分严肃,一看就是不普通的人。
他见到叶澜后微微笑了一下,这才化解了他的严肃。
“叶小姐,这位就是我们云南省公安厅缉毒大队的宋兵宋局。”身边的男人向叶澜简单介绍了一下。
叶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宋兵是多年从事侦查工作的老干部了,一见她这情况是明显的迟疑,便笑着掏出了工作证亮了一下,“叶小姐你好,我是宋兵。”
叶澜拿过他的工作证,看了看,又仔细摸了摸,小心翼翼抬眼问,“这……不会是仿的吧?”
身边的男人扑哧一声乐了,宋局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打趣道,“你见过有仿照这个的吗?”
“这年头什么不能仿啊?小到发票,大到红头文件的。”叶渊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姑娘很有意思。”宋局没有动怒,指了指身后,“我的工作证能作假,那身后的这些做不了假。”
叶澜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一幕。
很显然是个工作间,大约有十几号人,全都守着监控屏幕,各个严肃。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盯着这些个屏幕,迟疑,“这是?”
“每个线人发回来的监控画面。”宋局收了笑,一脸严肃道,“我们要确保每一个替国家卖命的线人的安危,他们每一时段的情况。”
叶澜眸光一震,“那素凯呢?”
“放心,他很安全。”宋局说了句。
叶澜摇头,“我只有见到了他才能放心。”
宋局想了想,上前拍了拍其中个警员的肩膀,命令了句,“调到素凯的位置。”
很快地,屏幕上的画面一转,呈现出了一群人在吃饭,大多数都是男人,其中只有个女人,她生得极美,从脸部轮廓来看像是个混血儿,皮肤是西方人最喜爱的健康的小麦色,紧身的一字领上衣,深深的沟壑充满了you惑。
她夹着一支深红色女士香烟,烟身很细很精致,从她you惑的红唇中轻轻吐出烟圈时倍感魅惑,她着迷地朝着一个方向看,视线落在了站在包厢窗前的男人身上。
视频中的男人高大结实,硬朗英气,却有点痞气,额前的一缕是金发,微微遮住了他低垂的眼,白色的T恤衫,下摆随意塞在了泛白泛旧的牛仔裤里。慵懒地倚在窗前,嘴里叼着一根烟,目光漫不经心。
“素凯!”叶澜高兴坏了,下意识叫出了他的名字。
“叶小姐,这是一个小时前素凯传给我们的影像资料。”宋局说道。
“一个小时前?那现在素凯人呢?”叶澜焦急问道。
宋局没马上回答,而是冲着里面的方向一伸手,“叶小姐,请近一步说话。”
叶澜想了想,走进了他指的方向,里面是个小单间,像是休息室。
“卧底是项很危险的工作。”待她坐下后,宋局主动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了她的对面,“我想你绝对想象不到这项工作的艰辛。很多像素凯这样的卧底都熬不住,要么被毒贩拖下水,要么被对方杀了,要么就是自杀,心理压力何其重这是外人想象不到的。虽说我们最好了最大可能对卧底的保护,但不免还是会出现状况,这就要求卧底人员不但有十足的经验,还要有怎么能在对方不发现的情况下传递给我们尚且安全的讯息。”
叶澜紧张地点点头。
“至少现在能够肯定素凯是安全的,前一阵子是因为素凯的联络器出现了问题,他是个很聪明也很有能力的警员,想法设法又跟我们终于联系上了,所以请你放心。”
叶澜舔了舔唇,“那你们绑架了……哦不是,是把我带到这里来……”
“很抱歉我们邀请你的方式粗暴了点。”宋局一脸歉意,“其实将叶小姐请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想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告诉你,我们会尽快安排你回北京。”
“啊?”叶澜一愣。
她没打算走啊。
“因为素凯对我们一队人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他心有旁骛。”宋局直截了当。
“其实我来这儿就是想看看他安不安全……”她小声地辩解了句。
宋局点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叶小姐,你留在这儿的确帮不了什么忙,而且还有可能为素凯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叶澜攥了攥手指,她明白这点,但是……
“我能不能见他一眼,就一眼。”
宋局的态度十分坚决,“不行。”
她噎了一下。
“明天一早景龙会亲自送你到机场。”宋局说着,将门外的景龙叫进来,叶澜抬头一看,就是刚才的那个男人。
她十分不想走,但不得不走。
“素凯什么时候才能回北京?”
宋局摇头,“很抱歉,我无法保证这个时间,也许很快,也许要几年。”
叶澜知道自己的这个问题等于白问。
“如果你真心为了素凯,那么就赶紧离开,不要让他分心。”宋局见她犹豫,倒也能理解,说完这番话后想了想,“你这样,你以后可以跟景龙联系,他是紧盯素凯这条线的警员,能透露的消息他是可以跟你说的。”
叶澜一听这才放了心,用力点点头,看向一边的景龙说了句,“麻烦你了。”
景龙笑起来很洒脱,“应该的。”
“我能再问个问题吗?”叶澜迟疑地看着宋局。
☆、打破绝对的控制权
宋局点头。
叶澜回忆起了那个监控画面,素凯身后的那个女人,其实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很刺眼,抿了抿唇,轻声的,“跟素凯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
宋局稍稍迟疑了一下。
叶澜看着他,心生焦急。
宋局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笑,“小叶啊,别胡思乱想,你只要明白素凯是在工作就行,尽快回北京,明白吗?”他打起了哈哈。
叶澜听了心里多少不是滋味儿,但也明白有些话怎么问也问不出答案的,只好强忍着心里的不舒服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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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精石集团,总经理办公室休息室。
按摩浴缸里,水泡翻滚成了一枚枚炸开的小花儿,无声地涌向靠着浴缸闭目养神的男人。清水之下是性感结实的男性身躯,水珠溅在了他英挺的脸颊轮廓上,徐徐滚落,在他刚刚刮完胡子的清湛下巴上跌落,停在了凸起的喉结上。
他的一条胳膊搭在了浴缸外,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烟,细细的青白色烟丝从暗红的烟头上袅袅升空,烟灰老长,终于经不住重力“啪”地一声落地。
良久后,他才睁眼,抬手,重重地抽了一口烟。
轻轻吐出,那烟雾与水雾交织着迷乱了他的眼。
他仿佛看见了素叶的身躯,妖娆地在他眼前动来动去,就像她刚入公司时的那场晚宴之上,她大胆热情地搂着他的脖子,在他怀里如一条蛇似的扭动。
她是个十足的坏女孩,却坏得令他难以自拔。
年柏彦想到这儿倏然皱紧了眉头,狠狠摁灭了烟头。起身,简单地冲了一下,他高大结实的背影罩在了墙壁上。
花洒落下的水珠砸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的目光却紧紧盯着洗手台上的浴液,停了花洒,走上前拿过浴液,不由得想起了洗完澡的素叶娇滴滴地搂着他,对他说,你看你看,我多给你买了几瓶这款牌子的浴液,年柏彦,你干嘛一定要用这款啊?很贵的,你要赔我钱。
他问她,那你还买那么多?
她仰着头,眼神魅惑撒娇,那人家也要用啊。
他笑,这款是男士的,你可以买同一款女士的。
她搂着他抿唇笑,我就是故意要跟你用一样的浴液,对你虎视眈眈的女人那么多,我就是要让她们知道,能跟你最亲密的女人就只能是我。咱俩都用一种浴液,我身上也有了你的味道,你不在我身边我也不觉得孤单了。
这间休息室里到处都是素叶的影子,床上、窗子前、沙发上、洗手间、浴室,哪怕是走廊…………
谎言说得太美,美得让他都分辨不出了真伪,他忘了太多,忘了,女人心,海底针!
镜子前,年柏彦的眼变得异常冰冷,严苛的眉梢也染上了霜寒,他狠狠挥走了脑中素叶娇笑明媚的样子,手一扬,浴液被扔进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