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印象中,素叶向来精神抖擞,就算有难过的事也不见落泪的,怎么哭成这样了。
“你舅舅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年总找你之前打了通电话回北京了解了情况,也吩咐我去找最好的医生会诊。”许桐想了想说。
素叶轻轻点头,“谢谢你许桐。”
“我只是听吩咐办事,要谢你也得谢年总啊。”许桐见她情绪恹恹,试探性说了句。
素叶沉默了。
许桐便明白了,也明白了年总为什么一出门就是一脸阴沉了。
“来吧,吃点东西。”许桐将夜宵装在了酒店送来的餐盘里,逐一放在她面前。
素叶没动筷子,却看着糕点眼熟,许桐自然会察言观色,瞧见她眉间的疑惑,便笑道,“是古镇上的一家店,年总说你爱吃那家的糕点,特意吩咐我去买的,这不,我的裤脚还是湿的,你可不能一点都不吃。年总一直在楼上会议室忙工作,没口福了,你可得多吃点。”
素叶喉头堵了一下,拿过湿纸巾擦了擦手,从餐盘里拿出块点心送进嘴里,刚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就迅速将她拉回到了曾经的记忆,画面中也是这场淅淅沥沥的雨,她和年柏彦坐在那家餐厅里,他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相,眼神轻柔宠溺。
想着想着,鼻腔就开始泛酸,紧跟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可把许桐吓了一跳,二话不说拿过纸巾,替她擦眼泪,“怎么了?你别哭啊。”
她不得不承认的是,素叶流泪的样子,令她这个女人看了都心碎,更别提是男人了。
可能都是女人,再加上这几天两人走得又很近,而女人之间的友谊又很容易建立,素叶心里始终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裂了。
“许桐……”她哭着搂住了许桐。
许桐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赶紧轻抚她的后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年柏彦说他会娶乔伊,许桐你告诉我,他是不是真的会娶乔伊?会不会……”再理智的女人也有熬不住的时候,当坚硬的外壳褪去,其实女人的本质都一样,有的时候,都会像个孩子似的无助。
再者,许桐是年柏彦的助理,不管出于职位还是出于时间考虑,许桐都是很了解年柏彦的人,所以这也是素叶对她敞开心怀的重要原因。
可素叶的这番话还是吓得许桐差点魂飞魄散了,惊愕道,“年总要娶乔伊?”
素叶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许桐放开了她,神情看上去焦急,“不可能的,年总怎么会娶乔伊?是他亲口说的?”
素叶拿过纸巾使劲压着眼睛,她没回答许桐的话,一直在强压下想哭的欲望。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脆弱,只要一想到年柏彦会娶别的女人,心就像是被万马踩过似的疼,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
许桐担心得够呛,却还是耐着性子等她调整情绪。
等素叶终于压下想哭的欲望时,才将纸巾揉成一团扔掉,刚刚的冲动已然不再了,等嗓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了,她才说,“年柏彦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嫁给他,要么离开他。”
她相信许桐是个聪明人,有些事,就算不用把前因后果都说出来,该懂得一样会懂。
而许桐确实是明白了,恍然。
“首先我敢肯定一点的是,年总对乔伊没有感情。”
素叶敛眸。
“我知道在苏州的时候乔伊在,但乔伊的行程不是年总安排的。”许桐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都告诉她,“乔伊这阵子的确跟年总走得挺近,听说文森有意让乔伊介入BGRIGHT的管理,所以我想乔伊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经常去精石吧。”
素叶相信许桐的话,有时候人很奇怪,明明越是在乎一个人就越是质疑他,就好像是年柏彦,如果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她会信吗?
她会迟疑,因为女人都一样,嫉妒会蒙蔽一切理智。
而这番话是从许桐嘴里说出来的,她是个局外人,平时做事谨言慎行,所以素叶选择相信她。
“其次……”许桐吞吐了。
素叶看向她,等着她开口。
许桐看上去有点为难,但还是清了清嗓子说了,“如果年总真的提出了这个条件,那么依照他的性格,我想一旦你选择离开他,他绝对会娶乔伊。”
素叶的心口一哆嗦,她明明知道会是这样,可从许桐口中倒出,她还是难以呼吸。
“娶乔伊完全是利益上的结合,素……不介意我叫你小叶吧?”许桐改变了对她的称呼。
素叶轻轻点头。
“小叶,你向来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年总一旦娶了乔伊,实则就是商业联姻,这种事像是年总这种级别的男人,实现起来不难,而且也习以为常。”许桐轻声道。
素叶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你要放手吗?”许桐抓住了她的手,看着她,“你是个心理咨询师,我想你接触的感情案例比普通人要多得多,只是你身在局内,看不清很多事情罢了。你真的要好好问问自己,你真的想放年总走吗?真的就不想跟他在一起了?你看着他搂着其他的女人、娶其他的女人、或者有一天你在街上看着他牵着其他女人的手从你身边经过,你不会心痛?”
素叶每喘一口气都疼。
“其实年总那个人挺不好相处的,性子又臭又硬的,他呢,又不习惯跟人解释什么,尤其是面对你,很多事他可能就不想说了,怕你担心,又或者是大男子主义作祟。我呢是跟在他身边很多年了,所以相比较而言,比很多女人都了解他。”许桐难得地开玩笑,“就拿之前的那两个星期来说吧,我想你们是吵架了,他一直住办公室的休息室,可第二天我总能看见他车子里的油量少一些,你猜他大半夜的能开车去哪儿?”
素叶眸光一怔,很快地,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又不敢确定。
其实,那段时间,她在睡梦之中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会经常做梦梦见他,然后感觉真的就在他的怀里,难道……真是他回来了?
“这么多年我见到太多爱慕年总的女人了,为他疯狂的不少,为他做过傻事的也不少。他身上有太多让女人着迷的东西,所以,明明就是个理智的人,碰上他之后也变得疯疯癫癫。”许桐轻轻笑着,“现在轮到你了,你再也不是我以前认识的素叶,干练果断,现在的你已经完全是恋爱状态下的患得患失,对了,你把这叫做什么来着?我记得你在给员工培训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挺符合你现在的心态。”
素叶抿了抿唇,半晌后轻轻吐出,“恋爱歇斯底里症,简单来说就是,恋爱中的男女,总是在接近幸福的时候倍感幸福,而在幸福进行时患得患失。”
许桐点点头,“所以你是幸福的,因为年总心里有你。在他心里,你不同于任何女人,你被他折磨到疯的同时,他也被你折磨疯了。以前,他可从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改变原则,就像是他给你的选择,换做其他人,我想他早就没耐性了。”
“你可能从来都不知道,他的私人电话从不放在我这儿,只要外出或应酬,哪怕是在办公室里,那部私人手机都是放在他手边最近的位置。前一阵子出差,他又开启了疯狂加班的模式,把手底下的人都近乎逼疯。但有一晚他累得倚在沙发上睡着了,我送文件的时候发现他手里一直攥着私人手机,还有他的钱包,是翻开来贴放在心口位置上的。”
“钱包?”素叶不解,她曾经翻开过他的钱包,没发现里面有什么。
“可能是有重要的照片或什么的吧?”许桐说道,“我只是个助理,老板的东西我可不敢碰。”
素叶怎么想也想不出有什么照片在里面。
“哦对了,年总赞助了在上海举办的方程式,你知道这件事吗?”许桐今晚难得的能说。
素叶又傻眼了,摇摇头,可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因为年柏宵?”
“这件事他是着我去办的,赞助了赛事一笔不少的费用。”许桐想了想,又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其实,年总很反对他弟弟去赛车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怕他出事。这一次,他赞助了费用,特意提出个要求,他弟弟的赛车,所有的元件都必须是顶级的、安全性能最佳的。”
素叶真的没听说过这件事。
“小叶,我觉得是你改变了年总。”许桐一针见血,“以前他对他弟弟向来是独断独行,为他铺好所有的路,但这次的事情让我觉得,他开始学会尊重他弟弟的选择了。要知道,年总那么一个骄傲的男人,想要改变他可不容易。”
素叶的心跳得很快。
良久后问,“你知道柏宵被绑架的事吗?”
“知道。”许桐终究也饿了,拿起筷子夹了口点心。
素叶一下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时年柏彦为什么不去救年柏宵?”
许桐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不是不救,而是当时情况不允许。年总当时负责的钻矿是跟其他集团一同开发的,如果保不住,对方在丧失巨额利润的情况下必然会起杀机,你去过南非你也知道那里的情况。不救年柏宵,年柏宵就会死,救了年柏宵,他们两个也都会死。所以年总当时只能先稳住绑匪,再暗地里想办法。绑架年柏宵的是一拨早就对钻矿虎视眈眈的当地人了,俗话说得好,猛虎斗不过地头蛇,那群人是当地人,如果不一次解决,以后还会无休止地绑架勒索。”
许桐说的情况跟素叶曾经推想的大致相同,她也觉得年柏彦不会致柏宵的性命于不顾,其中肯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状况。南非她当然清楚,利益至上,法律不健全的地方,人命就如蝼蚁般低贱。但许桐最后的一句话又令素叶心生警觉。
一个大胆的推测就油然而生了。
“导致绑匪丧命的那场暴乱,应该不是一场意外吧?”如果真的是场意外,年柏宵又怎么能装死逃过一劫?
许桐只是笑笑,塞了口点心入肚,“所以有时候年总那个人挺……”她想了想,找了个确切的词,“心狠手辣的。”
没有答案,却更胜过答案。
素叶也跟着一哆嗦,瞬间明白了。
“你现在可要想明白眼前事。”许桐提醒了一句。
素叶默默拿过点心,慢慢吃着,没滋没味。
“换做是我,我可能也没勇气去爱年总,他那个男人太优秀,高攀不起。”许桐淡淡笑着说,“可你不一样,比起很多女人你好太多,重要的是,他心里有你。你想想看啊,嫁给他,你会担忧,不嫁给他,你会痛苦。担忧至少是有希望的,但痛苦就只有痛苦。”
这句话落在素叶耳朵里,回荡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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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凯再一次去了戒毒所。
这一次,纱卡毒瘾没有犯,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目光静静地看着墙壁。
素凯等了好久,将一张画有昔拉图案的纸推到她面前,敲了敲桌子,“你现在只能配合警方,最起码能保住性命。”
纱卡只是刚刚扫了一眼图案后就不再说话,也收起了对素凯带来的欢喜之情。闻言素凯的话后,意外地问了句,“那个女孩子怎么好久不来了?”
素凯微微一愣,很快明白她指的是叶澜。
这个名字引起了心绞痛。
深吸了一口气,才稍稍压下。
“你跟她分手了?还是,她跟你分手了?”纱卡又问。
素凯皱眉,“我现在在跟你谈堕天使的事。”
纱卡这才把目光落在素凯脸上,“看样子,是分手了。”
素凯看上去有点不耐烦了。
“你爱我吗?”纱卡看着他。
素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淡淡说,“纱卡,对不起,我不爱你。”
“那……”
“我爱的是她。”素凯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截了当道,“我对你心存内疚,是因为你对我的好,想法设法护着我,所以我希望你能戒毒成功,现在你的情况很好,我也安心了,只是希望你能够配合警方,不要再做无谓的沉默反抗了,你要知道,就算被你逃了出去,堕天使能放过你吗?他一定不会信你了。”
纱卡闭上眼,眉梢痛苦。
良久后,慢慢睁眼,“你查得没错,这的确是昔拉的图案,而堕天使也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一个盘根错节势力强大的组织。”
素凯见她吐口,拿起图案问了下,“这就是代表堕天使的图案?是统一标志吗?”
纱卡摇头,“不,昔拉只是其中一人。”
“谁?”
“我不知道。”
素凯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会不知道?”
纱卡攥了攥拳头,“我只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在堕天使的组织中,他的力量是最大的,曾经他一度坐上主事的位置。但这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平时从事什么职业我真的一无所知。”
素凯看着她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
☆、515
可这样一来,线索就断了。
千辛万苦终于知道了图案背后的意义,但持有图案的人死了。
“他有没有什么关联的人?跟他生前打过交道的?”素凯想起之前的那个自杀者。
纱卡想了想,摇头。
素凯陷入沉思。
“但有一点,这个人据说他很邪门。”纱卡想到了什么。
“什么意思?”
“他杀人不见血。”纱卡也只是听闻,但也是一脸骇然,“他跟杀不一样,杀说白了就是个杀手,明刀明枪的,但持有昔拉图腾的那个人,他有能力让那些他不想见到的人自杀。”
素凯心口一颤,自杀?
“曾经有过这种事吗?”
纱卡点头,“那是被组织掩盖下来的事实,听说是在二十年前就有人陆续自杀,而十年前更是爆发了一次近乎十人的自杀案件。既然组织能给掩藏下来,说明一定是跟那个人有关的。”
素凯没由来地打了个哆嗦,可很快地,胸腔腾起愤怒,他还真不信了,在法治社会的今天,就有人这么嚣张?这么藐视法律?
“阿峰,你听我,这件事别再查下去了,你会没命的。”纱卡担忧地看着他。
素凯咬紧牙关。
“这么多年我也只是知道一知半解,可想而知组织太过庞大,里面不知道藏着什么重大秘密,所以你别查了。”
素凯起身,“今天你提供了这些线索,我会向上级报告。”
“阿峰!”见他要走,她马上叫住了他。
他转头。
“你以为我说这些是为了保命?你错了,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
素凯看了她良久,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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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灯镇。
雨点由大转小,最后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子上。
素叶睡睡醒醒,被雨声,又被断断续续的梦境。
在梦里,她不停地奔跑,找寻迷雾中的那道影子。她明明看到年柏彦就在前面,转眼就又不见了,然后,她再不停地去追。
又梦见了舅舅,像是在医院里,等她赶到的时候,舅妈已经哭倒在地,她看见医生用白床单蒙上了舅舅的脸,她大哭着叫着舅舅……
紧跟着画面一转,又是那个小男孩儿。
他的手紧紧牵着她的手,她抬眼,他脸颊的轮廓被青灯映得模糊。
身后有坏人追上来的脚步声。
男孩子一把将她推远,喊道,快逃!
她害怕地回头,看见男孩子小小的身影跟坏人厮扭在一起。她惊恐万分,拔腿就跑,不停地往前跑,可前面黑暗极了,她看不见路。
突然,撞到了一个人,紧跟着她就被抱了起来。
她歇斯底里地惊喊,在微弱的月光下,那人脸上的刀疤格外清晰。
他笑得很瘆人,对她说,看你还往哪儿跑?
素叶一个激灵,梦境断了层,她觉得自己像是醒了,又像是没醒。朦朦胧胧中又似乎看到了年柏彦的身影,她冲着他伸手,想要抓住他。
可怎么都抓不住。
她便开始哭了,不停地叫着:柏彦、柏彦,不要走……
最后,素叶是哭醒的。
睁眼时,枕头湿了一片,头发黏在脸颊上,黏糊糊的难受。
厚厚的窗帘有一条缝隙,一线明艳的光亮偏斜进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看样子,天晴了。刚从噩梦惊醒的素叶,一时间觉得全身都像散架,好半天才动了动手脚,转头,身边空空的。
没有温度,却残留着一丝木质香。
她不敢断定年柏彦是彻夜未归还是很晚回来很早离开。
眼皮干涩,眼仁都跟着涨疼。
她隐约记起了梦里的内容。
一整夜几乎都是年柏彦,她不停地寻找着他。
还有,她梦见了一个刀疤脸,这个人是谁?
一个梦境,如果做一次两次算是偶然,但每一次的内容都相同,甚至她会记得每一个细节,那么,这就不是梦境了。
也许丁司承说得对,她的脑袋里应该藏了什么秘密。
可她,又下意识地不敢去打开潘多拉盒子。
确切来说,不是下意识,是她的大脑保护机制不允许她这么做。
茫然间,床头的电话响了。
吓了素叶一跳。
响过四五声她才伸手去接。
是许桐,神清气爽的声音,“小叶,车子一小时后出发,你快收拾一下吧,飞机都已经准备好了。哦还有,年总还在会议室忙着呢,他的东西暂时不用动。”
素叶将话筒攥得紧紧的,“他……不走吗?”
“我没有接到年总准备离开的通知,他刚刚只是通知我跟你一起回京。”
空前的失落席卷了素叶,放下电话,大脑皮层都一阵紧过一阵。
年柏彦,不跟她一同走。
不知怎的,就坠入了无穷无尽的迷惘之中,还有害怕,那种即将失去的害怕。
她起了床。
脚跟却有点不稳了。
带来的东西不多,却一时间不知道从哪下手收拾好,甚至都忘了,她可以打个电话叫来工作人员帮忙收拾。
装好洗漱用品才察觉自己没有刷牙,装好衣服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总之一团糟,她的心从没这么乱过,拿东西的手都在颤抖。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拾掇好从洗漱到收拾的程序。
拖了行李箱,在装东西的时候看见了茶几上的东西。
是年柏彦的手机、钱包和一把车钥匙。
他应该回来过,外套随意地扔在沙发上,两枚袖扣也歪斜着躺在车钥匙旁边,无声无息的,像死人的眼睛。
这么想着,更是荒凉。
素叶跌坐在茶几旁,失神地看着这两枚袖扣,她送给他的袖扣,承载了曾经她的小心思、她的喜悦和她的失落。
他不跟着她一起走,是恼她没有给他结果吗?
他就那么急着要结果吗?
那么着急吗?
素叶的眼眶湿了,隔着泪雾,看见了年柏彦的钱包。
简单的黑色小牛皮钱包。
许桐昨晚的话也不经意窜了上来: 我送文件的时候发现他手里一直攥着私人手机,还有他的钱包,是翻开来贴放在心口位置上的。
年柏彦为什么要把钱包放心口上?
素叶抖颤着手,拿过钱包,小心翼翼打开。
下一刻,眼泪无法承重地砸落下来,滴在了钱夹里那张照片上。
是她很小时候的照片。
几岁她忘了,但清楚记得是放在舅舅家的相册里,因为那个岁数的照片就只有这么一张……
素叶捂着唇,泪水打湿了手背。
他是什么时候拿走这张照片的?怎么放在了钱夹里了?
脑海中映出这样一个画面:深静的夜晚,年柏彦处理完了文件,极疲累地倚靠在沙发上休息,他翻出钱夹,打开,久久凝视着钱夹里的照片。然后他累了,倦了,靠着沙发阖上双眼,钱夹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心痛不已。
虽说她不明白年柏彦为什么拿了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独独就是这么一张照片放进他的钱夹里,他从未跟她提及过,就好像是很多的事他都不曾跟她说过,往往知道都是通过第三个人的口。
钱夹里的照片,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素叶一直绷着的情绪终究崩盘了。
她无法控制自己去伤心和难过,去感受那种即将到来的离别苦痛,在这一刻,素叶才终于明白,她是真的失去了。
失去了勇气。
失去了对爱的信仰。
失去了,年柏彦。
这种感觉空前地可怕。
以往,她再如何绝决,心里总会有个小小的声音告诉自己:他不会离开的,是他说的,他在原地,如果她走丢了没有关系,他就来找她。
所以,是因为这句话才造成了她的有恃无恐吗?
可今天,她怎么就觉得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呢?
年柏彦真的决定要放弃她了,真的决定放弃了这段感情。
素叶脑海中全都是他转身离去的画面,任她如何痛哭,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深深的绝望,像是把刀子似的割破了她的喉咙,然后,无法呼吸。
年柏彦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如走马观灯似的一一呈现,他问她,是不是不要他了?他问她,我们在一起就那么难吗?嫁给他就那么难吗?他当着众多媒体的面儿说,她是他的爱人……他说没了爱情的婚姻,娶谁都一样。他在白兰屏风上的那句,相逢正遇素锦年华时,未晚……
素叶的手指颤抖,紧紧攥着年柏彦的钱夹,泪水从眼眶出来,浸在嘴巴里的成了咸凉。
最后,是许桐昨晚的那番话——
如果年总真的提出了这个条件,那么依照他的性格,我想一旦你选择离开他,他绝对会娶乔伊……
你可能从来都不知道,他的私人电话从不放在我这儿,只要外出或应酬,哪怕是在办公室里,那部私人手机都是放在他手边最近的位置……
嫁给他,你会担忧,不嫁给他,你会痛苦。担忧至少是有希望的,但痛苦就只有痛苦……
素叶整个人都是僵直的。
担忧,至少是有希望的,但痛苦就只有痛苦了!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牟波颤抖,脸色也苍白了。
是的,她从来没认为年柏彦会真正离开她,所以到了今时今日她才这么痛苦。
乔伊……
她依偎在年柏彦身边的样子,直到现在还刺痛着她的心。
不……
光是这么想想就太可怕了,她觉得,如果年柏彦真的娶了乔伊,到了那一天,她一定会发疯的。
素叶这么想着,便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赤着脚扑向了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年柏彦的电话。
岂料,茶几上的那部响了。
她这才料到自己很习惯性地打了他的私人号码,准备挂断时,发现了上面闪烁着“宝贝”二字。
曾经,她见过他手机上的这个昵称,她还以为,经历了种种,这个称呼已经不再了。
素叶忍不住哭出了声,又用力的咬住了唇。
血,就从牙缝里流了出来。
她马上又换了年柏彦的另一部手机号。
打通。
对方却掐断。
素叶恐慌了,颤抖着手再打。
可对方还是给掐断。
“柏彦……”素叶都恨不得冲着手机哭喊他的名字。
又给许桐拨了电话。
许桐那边很快就接了,“已经收拾好了吗?你——”
“他呢?他在哪儿?”素叶打断了许桐的话,哭着问。
许桐愣了,好半天才“啊?”了一声。
“年柏彦,他在哪儿?现在他在哪儿?”素叶急了。
许桐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年总他、他应该还在十七楼的会议室——”
没等许桐说完,素叶就掐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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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17楼,会议室。
年柏彦已经工作了一晚上加一个清晨了,除了凌晨两点多回房间眯了一小会儿,剩下的时间全都在会议室里度过。
昨晚集中讨论的是技术攻破问题。
任谁都不会想到,在这个小小的千灯镇,在临近古镇的酒店会议室里,云集了全球顶尖级的设计师,除此之外,还有苏绣的高手。
凌晨两点之前,有关技术讨论才告一段落,送走了设计师和苏绣高手后,他睡了能有两个小时左右的样子又钻到会议室召开视频会议。
在年柏彦手底下做事时间长了,大家也都习惯了,技术部和市场部重要成员全都聚在视频,各个穿戴整齐,但年柏彦看上前很疲累了,眼睛里布满血丝,领带被他烦躁地扯开扔到了一边,衬衫扣子也解开了几颗,露出少许厚实的肌理。
夏日,天亮得早。
雨水没了,窗外有淡淡的光亮撇进来。
视频里正放着纪东岩冠名奢华品牌文化的签约仪式,还有那颗罕见的主钻,在镁光灯下熠熠生辉。
年柏彦没看视频,起身,遮下了百叶窗。
微弱的光线就这么被彻底地阻拦在外,他的心,有了更多的烦躁。
视频结束了,开会人员陷入沉默。
年柏彦点了一支烟,踱步到了电脑前,没坐下,手把着椅背,吐了一口烟,“大家对这件事怎么看?”
参会属下各个面色有异,他们倒不是不敢回答年柏彦的问题,只是觉得到了清晨,他们的上司显得有点急躁,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
其实他们更想提醒上司的是,现在是视频会议,他这么走来走去的,他们看着真挺晕的。
☆、那你要我娶谁
年柏彦虽有点心不在焉,但毕竟是在工作,在开会,所以还是在等待着各路答案。手下们也不敢对他的心思妄加猜度,便逐一说出自己的看法。
年柏彦终究还是坐回到椅子上,属下们在说,他在听。
等市场部的人发言完毕后,他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淡淡道,“这枚主钻,据我所知是在玺汇收藏了近十年光景,现在纪东岩对外公布,最要紧盯的就是他们的设计部和市场部。”
市场部王总监马上汇报,“消息爆出之后我也让手底下的人去盯着,但那边的市场部还没动静。”
“嗯。”年柏彦若有所思。
“年总,也许只是纪东岩的一个烟雾弹呢?”其他属下说。
年柏彦的目光变得稳妥,“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纪东岩,他绝不会做一些无谓的事来浪费时间。”
“那我们只能让公关公司那边做好监察了。”
年柏彦点头。
视频会议刚刚结束,几位等待已久的设计人员和苏绣大师便进来了,他们也只是睡了短短的时间,在进行短暂地休息后,又折回来继续开会讨论。
而这时,窗外已是大亮了。
太阳蹦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影笼罩着整个千灯镇。
酒店厚重的钢化玻璃阻挡了一切杂音,将这里的严肃安静和酒店外的渐渐息壤隔成了两个世界。
年柏彦又重新投入了技术攻破问题。
问题逐个解决地七七八八差不多的时候,许桐打来了电话。
年柏彦接通。
许桐向他汇报说素叶已经起床,她已通知她收拾东西。
年柏彦沉默。
许桐没马上结束通话,而是末了轻声问了句,“年总,您真的不回北京?”
年柏彦紧蹙着眉头,腾出只手抽出了根烟,叼在嘴里,点燃,吐出的青白色烟雾迷了他的眼。少顷,他淡淡地叮嘱了句,“她应该没怎么睡好,回去的路上多照顾一下她。”
许桐也听出他的意思来了,说了声好,也就不多问了。
手机放到了一边。
可年柏彦看上去有点频频走神了。
连苏绣高手都看出有点不对劲了,说了一番自己的见解后停了下来,看向年柏彦,“年总,您有什么意见?”
是那家绣坊的老板,曾经数次跟年柏彦打过交道,在他印象里,年柏彦对工作极其认真,甚至可以用苛刻来形容他对工作的态度。
但今天有点反常,他像是在听大家的意见,又像是若有所思。
年柏彦见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他,这才愕然自己已经愣神太久了,手指的烟灰已有大半截,他一反应过来,烟灰“啪”地轻轻落地。
“继续吧。”收敛了心神,他试图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与此同时年柏彦也在暗自责备自己,眼前的这些人都舍弃了休息时间来这里开会,目的就是想要把事情做好,作为组织者的他竟然频频走神,着实不好。
可越是这么想,他就越是控制不住思想的飘散。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愈发地明亮,他的思绪就越是不受控制。
眼前的设计图渐渐走了样儿。
成了昨晚上素叶窝在被子里的模样。
床头灯还开着,甚至连窗帘都没拉上。
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敲得让人心慌。
他回房间时就是看见了这一幕。
拉了窗帘,调暗了床头灯。
却发现她睡得很不安稳,枕头有点濡湿,借着淡淡的灯光,他又发现,她的眼角残留着泪痕。
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一片片拉割,疼痛无孔不入。
伸手擦拭了她的泪水。
她却拉着他的手,嘴唇微微蠕动。
他俯身,想要听她说什么。
却不曾想她声音小小的,无助地呢喃,柏彦……柏彦,不要走。
就这么一句话,搅得他到现在心里都乱乱的。
“年总?”有人叫他。
紧跟着手指头被燃尽的烟头烫了一下,年柏彦皱了下眉,赶紧把烟头扔进了烟灰缸里,扫走了烦躁的情绪。
“您……没事吧?”设计师担心。
年柏彦抬手按了按额角,示意大家继续。
他尽量集中精神来投身工作,一遍又一遍地压下耳畔不停回荡着的“柏彦,不要走”,这种感觉糟糕透了,令他无所适从,令他心烦意乱。
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瞟了一眼,是素叶。
心缩了一下,迟疑了片刻,拒听。
他怕听到什么?
怕她到了白天还维护那个没用的尊严,然后跟他说,我想好了,我离开你。
到了现在,他竟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足够强大的自信,让她可以清清楚楚地当着他的面说一句,柏彦,不要走。
手机再次响了。
年柏彦愈发地心烦,想都不想再次拒听。
他怕自己,只要听见她的声音,就会毫不犹豫地陪着她回北京。
人的冲动是可怕的,他已经有多久没尝试过冲动的滋味了?但遇上了素叶,他的情绪失控似乎成了常事,这太糟糕。
而这一次,他真的很想去赌一把。
这种反复拉扯的情感,总要有结局才行。
他承认,他怜她爱她,但不意味着永远这么纵着她。
“年总,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又有人提出建议。
他们是跟年柏彦面对面,自然看得清楚他眼里的红血丝有多严重。
年柏彦摆手,又跟大家道了个歉,这一次,将心思全都投放到了工作讨论之中。
可好景不长。
就在终于看见曙光时,只听会议室的门被“嘭”地推开了。
惊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纷纷回头看过去。
而年柏彦也抬头,目光落在站在门口还在气喘吁吁的女人身上时,有微微的震荡,但很快也恢复了平静。
早上的电梯,向来繁忙,酒店也不例外,这个时间酒店的客人都纷纷乘坐电梯下楼吃早餐,所以,素叶坐等电梯也不来右等电梯也不来,干脆跑楼梯上十七层。
只是,当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后,压根就没料到这里竟坐着这么多人,除了一位老者穿得仙风道骨外,其他的几位统统西装革履。
可是,脱口而出的话已经收不住了,就在推门的瞬间喊了出来。
“年柏彦,我不要你娶乔伊!”
声音很大,又字字清楚。
惊得会议室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身穿睡裙的女人就这么推门跑了进来,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披头散发,脚上……还没穿拖鞋。
如果不是见过素叶,他们一定误以为是个疯女人来闹事的。
可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面面相觑间,令他们更愕然的事发生了。
年柏彦起身走向她,脸色十分平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虽说他们不是他的下属,但这两天也发现了他在工作上是挺难伺候的主儿,尤其不喜欢被人打扰。
这么重要的会议,这个女人就衣衫不整地闯进来,换任何男人都会觉得脸面无光,更何况是年柏彦?怕是动怒都有可能了。
绣坊的老板也记得门口那位姑娘,曾经年柏彦带着她来过绣坊,他记得很清楚。一来是这个姑娘长得确实漂亮,让人看了一眼就会难忘,二来这姑娘当时就乖乖地在琼花树下等着年柏彦,他觉得能让一个工作狂的年柏彦带着位姑娘来,可见她在他心中占据了很重的位置。最重要的就是那个白兰屏风,小姑娘看上去挺喜欢的,但当时也没买,他以为不过就是个插曲,可很快年柏彦就订走了屏风,并让他刺绣了一行字。
那行字他到现在还记得啊, 相逢正遇素锦年华时,未晚。
因为太美,所以记得。
正因如此,老板倒是开始担忧起眼前这个小姑娘了,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一看就是被男人宠坏的小孩儿。
站在门口的素叶已经顾不上大家的神情了。
她看着年柏彦起身,踱步到了她面前。
宽厚的身影遮住了那些或好奇或担忧的眼神。
年柏彦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颊,眸底有阴暗不明的光,他没动怒,亦没赶她出去,只是开口问了句,“那你要我娶谁?”
身后,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素叶的眼泪就滚了下来,如两颗透明的珠子,模糊了视线,影错了他的模样。
开口,声音哽咽,“我要你娶我。”
会议室里的人各个惊讶。
年柏彦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表示,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这才蹙紧了眉头,“你光脚找我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掉?”
素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丫,眼泪就砸在了脚背上。
在香港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狼狈啊。
下一刻,身子忽地一轻,她已经被年柏彦拦腰抱起。
贴上他胸膛的那一刻,素叶忍不住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各位,今天就先到这儿,设计的方向就按照我们说好的进行,我们保持联系。”年柏彦怀里抱着素叶,转头看向众人说了句。
素叶听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逸出,在胸腔中震荡,她埋头于他的胸前,贪婪地感受着他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充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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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
只记得,当自己说完“我要你娶我”那句话后就再没了力气。
没错,这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说完了,就像是个被人抽了骨的软体动物似的,连抬手的气力都消散了。
年柏彦抱着她进了电梯。
期间有人上来,纷纷投向惊愕的眼神。
她便只能将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然后,感觉到年柏彦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很多。
回了房,年柏彦将她放在了沙发上。
看着地上散落着衣服的行李箱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没多说什么,开始给她拾掇衣物。
素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始终沉默,心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
年柏彦则没怎么理会她,忙于收拾东西,来来回回在她眼前走了好几趟。
最后,他到她身边,捏起她的下巴,皱眉,“没洗脸?”
素叶轻轻点头。
他松手,没一会儿拿了条湿毛巾出来,直接覆上了她的脸。
好凉。
却可以舒缓她眼睛的疼痛。
毛巾拿开时,素叶想要伸手拉住他,指尖却只碰触到了他的衣角。
看着他拿了一套平时她穿的衣服出来,放到一边,然后立起了箱子,素叶的心口又热又疼了。
她蜷缩在沙发一角,像个闯了祸最后要大人来收拾残局的孩子,看着年柏彦的背影,好半天才喃出了句,“年柏彦……你、你不能娶乔伊。”
她始终担心这点。
“刷牙了吗?”年柏彦没理会她的话,答非所问。
素叶咬咬唇,她还没刷牙,但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