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柏彦,你不能娶乔伊。”
“没刷牙是吧?去冲个澡,出来换衣服。”年柏彦淡淡命令。
“年柏彦,你不能娶乔伊。”她又说了句。
“去洗澡。”
素叶手指头使劲抠着手心,“那你跟我一起走吗?”
“闭嘴,去洗澡。”
素叶见他抿着唇,神情严肃,只好听他的话去洗澡。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算不算晚,她只怕,他这么沉默,是不是已经决定要跟乔伊结婚了。
等素叶进了浴室后,年柏彦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其实,在会议室时,当终于等到她跑来跟他说,我不要你娶乔伊时,年柏彦只觉得这段时间的郁结马上消失了。
心里提着的紧张、担忧和不安也倏地飞走。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拿出个乔伊做挡箭牌了,也许是因为发现素叶对乔伊很别扭?这句话他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如果素叶真的就选择离开他,他真的就去娶乔伊吗?
他真的,就再也不去找她,再也不理会她活得是好是坏?
甚至说,有一天当他知道了她要嫁人了,他真的确保自己不会去砸场子?
这是一场没有后路的赌注。
还好,他赌赢了。
等素叶洗完澡出来,发现年柏彦也冲过了澡,换了干净的衬衫长裤,虽说眼里还有血丝,但刮了胡子的他看上去精神奕奕了很多。
行李箱都已经收拾完毕了。
她的。
还有,他的。
心脏轻轻撞击胸口一下。
扭头看向茶几,他的钱夹手机一类的都已经收起来了。
这么说……
他跟她一起走?
“愣着干什么?赶紧换衣服,早餐只能在车上吃了。”年柏彦说了句。
素叶看了他一眼,便去换衣服了。
看着她的背影,年柏彦的眼神变得柔软。
一会儿,她传好了衣服出来,手里抱着今早的睡裙,吞吐道,“这个……还没装呢。”
年柏彦朝着她伸手。
她便将睡裙给了他,他接过,叠好,直接放在了他的行李箱里。
这个举动,令素叶心生悸动,有一点点的疼,还有一点点的暖。
车行苏州。
这一次,没有任何工作上的同事随行,除了许桐。
所以年柏彦跟素叶同一辆车,许桐坐在前排。
而那颗来时被保护甚好的主钻也已经安排好了去处,妥善设计。
就这样,轻装上阵。
前后不再是严肃重重的保镖车。
在车上,素叶只是简单地吃了点东西,身边的男人始终保持沉默,她无法参透他的想法,但跟她一同回北京的行为,也令她多少放心点。
飞机还在原来的位置停好,看样子等候多时了。
一行人上了飞机。
等飞机冲上云霄时,素叶的心也揪了起来。
冰凉的手指很快地被年柏彦收入掌中,顺势地,将她揽了过来,低低道,“睡一会儿吧。”
素叶软软地靠着他的胸膛,他身上清洌的气息安抚了她的情绪,还有他的嗓音,低沉的,轻柔的,就很神奇般地驱走了她愈发攀升的急躁和担忧。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脸颊贴在他胸口上时,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然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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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雪曼给叶玉送东西时,叶玉不在家,曲艺在。
开门时,两人都很尴尬。
自从叶玉公然搬出去跟曲艺合住后,她就很少在叶家露面了,平日也很少去看望阮雪曼,顶多是打通电话,但每每阮雪曼苦口婆心她和曲艺的关系时,叶玉都会第一时间挂断电话。
叶渊的婚礼,叶玉也没参加。
其实道理谁都明白。
叶玉同性恋一事闹得人尽皆知,叶渊再逃避家族责任,他至少还有个董事长的头衔在脑袋上悬着,所以婚礼当天除了会有同事前来,必然会有很多的商界人士。
那么叶玉出现就不合适了。
这是叶玉的考虑,阮雪曼倒也理解。
可阮雪曼每一天都在揪着心,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她怎么都不甘心看着女儿毁了一生。
于是这一天,她以送东西为由,亲自到叶玉住的地方,想要跟她们好好谈一谈。她出门的时候正好阮雪琴来,想跟她谈谈叶家老宅的问题,原本她是想在叶渊的婚礼上跟素叶谈这个问题,但素叶的态度不冷不热的,说她没有住老宅的打算,只想把老宅租出去。
叶鹤城自然不愿意,而阮雪琴的意思是,看看能不能把老宅从素叶手里买回来,这才来找阮雪曼商量这件事。
岂料得知阮雪曼要到叶玉那儿,见她脸色难看,阮雪琴生怕她们再吵起来,也跟着去了。
曲艺开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睡衣,这一幕着实刺激了阮雪曼,尴尬过后就心生不满,一股子的火就冲了上来,一把将曲艺推到一边,走了进去。
阮雪琴也跟着进来了。
曲艺吓了一跳,赶忙跟在了阮雪曼的身后。
是套复式的房子,看得出装修花费了不少心思。
这应该是阮雪曼第一次来叶玉这儿,以前她很想来,但一想到曲艺就觉得恶心。环视了房间一圈,阮雪曼二话不说上了楼。
曲艺急了,挡在了她的面前,“阿姨,叶玉她、她不在家,去超市了,刚走没多久……”
阮雪曼一脸鄙夷地看着她,咬牙切齿,“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你不知道自己很令人恶心吗?”
曲艺眸光一颤,一脸委屈。
阮雪曼要上楼,她再次拦住了她,“阿姨……”
“别拦我!”一把将曲艺推开,阮雪曼上了楼。
曲艺一脸的焦急。
阮雪曼进了卧室,还不到一分钟,就传来她惊悚的叫声。曲艺懊恼极了,赶紧上了楼,而阮雪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都没想也跟了上去。
卧室里的一切都一目了然了。
偌大的床,唯美的淡紫色。
但床头摆放的东西却令人不堪入目了。
大多数都是阮雪曼没见过的东西,花样百出,可她也清楚地知道,都是一些情趣用品。
阮雪琴也没料到两个姑娘家的卧室会这样,又想到了她们两人的关系,自然有点不大舒服。
而阮雪曼彻底疯了,见到这些东西不亚于见到了一场性事。
“你、你……”她怒指着曲艺,气得手指都哆嗦。
“对、对不起,我、我们……”曲艺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东西如果放在正常男女的房间里也许也没什么了,但是她和叶玉的关系,自然让人看着不舒服。
她无法解释,也没得解释。
“不要脸的女人!”阮雪曼一时气急,抬手就给了曲艺一个耳光。
力气不小,曲艺的右边脸一下子就红了。
阮雪琴吓了一跳,赶紧拉住阮雪曼。
可看得出,阮雪曼是受刺激了,指着曲艺的鼻尖开始怒骂,“都是你这个害人精,害得我女儿这样!你还要不要脸?还好意思跟我女儿住在一起?你父母是怎么教育你的?怎么就教育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曲艺捂着脸,含着泪,“阿姨……”
“你叫谁阿姨?你想叫我还不好意思听呢!”阮雪曼被阮雪琴拉扯着没法儿上前,只能冲着曲艺怒吼,“每天那么多人死了,你怎么就不死?你赶紧去死!像你这种人活在世上干什么?害人害己!你不知道就因为你,我们家叶玉才给出2%的股份吗?现在好了,我们叶家弄得跟丧家犬似的,全都拜你所赐!呸!”
曲艺哭得厉害,一句反抗的话都不敢有。
阮雪琴不停地劝说阮雪曼,“行了,你这大早上的就来人家闹事,不嫌丢人吗?”
☆、5,12
“我丢人?我嫌什么丢人?真正丢人的是这位,不是我!”阮雪曼说着也哭了,痛斥曲艺,“你说这世上那么多的女人你不招惹,偏偏来招惹我家叶玉,你安的是什么心呐?叶玉要是没遇上你,现在还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呢,哪像现在似的,面也不敢露,家也不敢回,连她哥哥的婚礼她都无法参加!”
“阿姨,我、我……”
“你什么你?你个害人精!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要不是叶玉她哥哥的婚礼,我早就来上门跟你翻脸了!现在婚礼完事了,我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不要脸的东西!”阮雪曼像是一只咕咕冒烟的水壶,两只眼睛也瞪得跟铜铃似的,恨不得用目光将她给凌迟了。
“今天你就得跟我们家叶玉来个了断!你赶紧离开她,以后都不准再缠着她了!”
曲艺哭着摇头,“不行……阿姨,我、我不能离开叶玉……”
阮雪曼气得脸部抽搐。
“我……我真的很爱很爱叶玉,阿姨,求求你,别让我离开她,没了她,我生不如死……”曲艺哭得楚楚可怜。
可这话落在阮雪曼耳朵里除了感觉作呕外就不剩下其他感觉了。
“你爱她?你还好意思说你爱她?你爱她就让她背负骂名?你爱她就让她受尽外界嘲笑?你爱她就让她一无所有?你那是爱吗?我看你是来拉仇的吧?”阮雪曼口不择言。
“我警告你,赶紧给我离开叶玉,这么长时间我不闻不问不代表说我就能接受你们两个这种荒唐的关系!你要是不离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曲艺捂着脸痛哭。
“行了行了,雪曼,你差不多就行了,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也不能只怪人曲艺一人。”
“你什么意思啊?那意思是我撺掇叶玉跟这个女人在一起了?”
阮雪琴一个头两个大,“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你得跟叶玉好好谈谈,你在这儿大吵大闹有什么用?”
阮雪曼狠狠盯着曲艺,“这个地方,打死我都不想来!等叶玉回来了你给我通知她,让她回家!”
曲艺抽泣着。
阮雪曼实在懒得见到她那张脸,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阮雪琴没跟着马上走,反是来到曲艺身边,轻声说了句,“别哭了,等叶玉回来你让她回家,这种事总要聊开了才好。”
曲艺眼里还挂着眼泪,抬眼看着阮雪琴。
阮雪琴轻轻一笑,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不过,曲小姐,你也不能怪叶玉妈妈,叶玉的确为了你舍弃了2%的叶家股份,你也知道现在叶家危机重重,外有猛虎内有饿狼,叶玉会不会因为你再被利用还说不定呢。”
曲艺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阮雪琴笑容扩大,语气依旧平缓,“叶玉为了你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看得出你也可以为了她做任何事。这么深的感情,怕是其中只有没了一个才能不受彼此连累吧?”
曲艺猛地一颤。
阮雪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曲艺,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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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叶下了飞机,连行李箱都忘了拎了就往外冲。
年柏彦知道她心急,确定了车子已经到了机场后,提起行李箱出了机舱。
在车上,素叶看着不停后退的建筑物,心里惶惶的。
年柏彦坐在她身边,伸手拉过了她的手,攥紧。
“别急,快到了。”
素叶的手被他攥着,无助,似乎稍稍得到舒缓。
车子直接开到了肿瘤医院。
刚一下车,素叶抬眼看着肿瘤医院这几个大字后,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年柏彦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稳稳托住她软塌塌的身体。
这里是全国着名的治疗肿瘤的医院,云集顶尖级专家医生。可素叶觉得,她这辈子都不想踏进这里来,来了这里,就意味着跟癌症打交道了。
而她的舅舅,打小将她抚养大的舅舅,此时此刻就住在这里。
几乎是被年柏彦架着进的医院。
进电梯的时候,素叶满脑子是舅舅奄奄一息的样子,还有舅妈,一脸的憔悴,可能还会见到素凯,他神情颓废的模样。
很快到了呼吸科,远远地就能听见有人咳嗽,从各个病房里。素叶心一揪,刚要迈步,手臂被年柏彦拉住。
她回头。
年柏彦递给了她一个口罩,“戴上。”
素叶点头,那口罩的手始终颤抖,戴了好几次都没戴上。
“叶叶,你这个样子不行,你舅舅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你这么紧张他会怀疑。”年柏彦冷静地安慰着她,顺便拿过她手里的口罩,为她戴好。
他的气息就像是救命稻草,素叶忍不住揪住了他的衣角,无助地说了句,“我害怕……”
年柏彦这个时候也不忍心用冷暴力来惩罚她了,牵过她的手,低低道,“别怕,我在这儿。”
这话,带了素叶不少力量。
走廊里,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味,还有病患疼得哀嚎声。
素叶又差点哭了,她觉得这两天的眼泪格外丰富。
听说舅舅被年柏彦安排到了单独的病房,沿着走廊往里走,在尽头。
素叶刚一到病房门口,就隐约听见舅舅在唱京剧,十足的专业腔,旁边还有打拍子的声音。
她愣住,想推门的手也停滞了。
舅舅正在唱文昭关,一轮明月照窗前的选段,声音洪亮,跟他在家高兴时唱上几句的架势没什么区别。素叶正疑惑,就听舅舅开始咳嗽了起来,剩下的句子便怎么都唱不完整了。
然后就听见舅妈慌张道,“哎呀你别唱了,休息一下吧行吗?”
“我就不信了,这个段子我一直唱的就挺好。”舅舅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急,张口又继续唱。
站在病房门前的素叶,心口剧烈地疼。
一直搂着她的年柏彦低低说了句,“进去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眼眶的红。
推门,进去。
“舅舅。”素叶冲着里面喊了句。
“哎呀,你们俩回来了?快坐快坐。”舅舅一看见他们两个进来,眼神都亮了,刚比划着让他们坐,又想到了什么,赶忙就道,“哎,不行不行,柏彦,你赶紧带着小叶回家。”
素叶听了心一揪,走上前,“我这才刚来您就赶我走啊。”
“这是呼吸科,什么病菌没有啊?赶紧回去。”舅舅皱眉。
素叶的脾气也上来了,干脆将口罩一摘,“我就在这儿陪您!”
舅舅一脸的无奈,“你这丫头。”
“舅舅。”年柏彦走上前,搂着素叶的肩膀也坐在了旁边,“就让她在这儿吧。”
方笑萍也赶忙道,“是啊,你现在让她回去,她也待不住。”
素冬伸手指了指素叶,妥协道,“你呀,我看就是被柏彦给宠坏了。”
素叶听了,心里酸酸的。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哭了?”素冬看着素叶。
素叶赶忙别开眼,“没,就是昨晚上没睡好。”
素冬便看向年柏彦,叹了口气,“柏彦呐,这就是你不对了啊,是不是光顾着忙工作忘了照顾我家小叶了?这样不行啊。”
“是是是。”年柏彦轻声承诺,“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她。”
素叶下意识看向年柏彦。
方笑萍在旁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拿了洗好的水果过来,“小叶啊,吃饭了吗?”
素叶点头。
看向舅舅,伸手拉住他的手,“舅舅,您快点养好病啊。”
舅舅呵呵笑,“就是空气闹的,你说我什么时候得过病啊,感冒的次数都能数的过来。我啊就那天着了点凉,然后就开始咳嗽,刚开始吧就以为是感冒,你舅妈呢就说什么都不放心,非得拉我到医院来看,刚开始就在咱们家附近的医院看,竟然还说检查不出来,让我到大医院看看。你说这奇怪不?后来啊我就怀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怕医生不说实话,就来这家医院检查,一查,坏了,肺结核。”
素叶没敢看素冬,如果可能,她真的只想舅舅患的是肺结核。
看来,舅妈是瞒着医生,都没告诉舅舅实情,要不然,舅舅再坚强也没心思唱京剧了。
“您别乱想了,医生不是说肺结核了嘛,现在这种病又不难治。”她尽量挤出笑容,安慰了句。
“你说这不难治吧,我还在这儿住了好几天了,这几天医生就给我开些什么消炎的药,也不见好。”素冬抱怨了句。
方笑萍听了这话后在旁叨叨,“你当感冒发烧啊?就算感冒还得一周呢,你这是肺结核,再好的医院也得有个治疗的时间吧?”
“这老太婆,我说一句你能顶十句。”素冬笑着顶了句,又看向年柏彦,“你找的医生过来了,人倍儿好,给我诊断后就叫我放宽心,是跟我说了,肺结核现在不难治。柏彦呐,我这一病可真是麻烦你了,又安排单独病房又安排医生的。”
素叶低头,看着他的大手,心中感动,是他叮嘱医生的吧,她承认,这个时候她太需要有个坚强的肩膀依靠了,忍不住拉过了他的手,他也顺势与她十指相扣。
年柏彦低低一笑,“舅舅,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和叶叶马上就要结婚了,您和舅妈就是我的亲人,怎么能叫麻烦呢?”
素叶听见心脏“咚”地狂跳一声。
紧跟着是方笑萍和素冬欢天喜地的声音,“什么?你们要结婚了?”
素叶舔舔唇,看向年柏彦,这一路上她都有点提心吊胆,这一刻,心脏就这么平静下来了,他不会娶乔伊了,对吧?
方笑萍伸手扳过了素叶的脸,“真的要结婚了?”
素叶“啊”了一声。
年柏彦笑看着她。
她察觉到年柏彦的目光,轻轻点头。
素冬这下子可高兴了,一拍腿,“真是太好了,这叫什么?这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哎,也不对,总之就是,我这一病是坏事,你这一结婚啊就成了好事了。好好好,这样啊,就算我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也能闭上眼睛了。”
“舅舅,您没事别老把什么不治之症啊这种话挂在嘴上,多不吉利啊。”素叶急了。
方笑萍拍了他一下,“你看你,好好的事吧,净胡说。”
“我讨打我讨打。”素冬笑得爽朗,但气息没喘匀,又开始咳嗽,吓得素叶赶忙替他倒水。
素冬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平息了咳嗽,又道,“我啊现在就等着参加你们的婚礼呗,柏彦啊,婚期定下来了吗?”
素叶手一抖,有关婚期,她和年柏彦可从没商量过。
一切发生得太快。
年柏彦神情依旧平静,目光稳稳妥妥,语气也稳稳妥妥,“12号,这个月。”
啊?
素叶愣住了。
这个月12号?今天都五月初了?
素冬也微愣了一下,“这不马上了吗?就这个月啊?哎呦,那时间上有点赶呐,婚礼筹备起来挺麻烦的。”
素叶被问得哑口无言,事实上,她也是才知道自己要在12号嫁给年柏彦。
还是年柏彦开了口,“是这样的,其实我和叶叶早就商量好了要结婚,12号也是我们曾经就打算用的日子,只是后来被一些事给耽误了。今年差不多一半儿要过去了,再晚可能就要推迟到明年,因为下半年的工作更忙。”
方笑萍捅咕了一下素冬,说,“对对对,早结晚结不都一样嘛,12号多好的,512,512,寓意好容易记。”
素冬笑了,“嗯对,笑萍啊,这阵子你就别往医院跑了,赶紧给孩子们操办操办婚礼上的事儿,我这边都小事儿。”
“舅舅,您怎么就成了小事了?您身体好了才能参加我的婚礼啊。”
“哎呀,我就一肺结核,12号之前怎么着也得好了吧?”
年柏彦适时劝说了,“舅舅舅妈,婚礼的事交给我就行,你们不用操心了,现在一天比一天热了,还是别让舅妈两头跑了。”
素冬听了后,看着年柏彦满意地笑了笑。
“就是一些女方的聘礼之类的还要请教舅妈,二老都知道,我父母去世得早,像是礼金之类的规矩我懂得少。”年柏彦谦虚说道。
素叶一听这话,有点心疼了,他从不在外人面前这么说话,这么提到他的父母……
方笑萍拍了下手,“这都好说,其实啊礼金什么就算你给了我们,我们也会原封不动地给小叶,都一样啊。”
“改走的程序还是要走,改守的规矩也一定要守的。”年柏彦抿唇,轻轻搂住素叶。
☆、这辈子好好爱我就行
从素冬的病房出来,方笑萍送他们两人出了住院大厅,能看见从花园里散步回来的病患,被人用轮椅推着,头上戴着帽子,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素叶身边经过时,她似乎能感受一股死亡的气息。
出了门,素叶便不让她继续送了。
停下脚步,深深喘了一口气,才稍稍压下心头的滞闷,“舅妈,我听素凯说了你们两人的决定,舅舅的病情真的无法做手术了吗?”
如果可以做手术,说明还有希望,最怕的就是,连医生都只能给出等待和观察的无奈结论。
方笑萍闻言这话后,抬眼看了年柏彦一下,年柏彦神情无异。她想了想道,叹气,“刚开始医生说可以考虑手术,但后来,柏彦这不找了专家来会诊嘛,专家看过检查结果后认为病情已经加重了,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另一个肺,像这种情况已经无法进行手术了。唯一的方法就是化疗放疗,柏彦介绍的那位协和医院的中医专家也说了,病人接受想化疗和放疗,配合中医,其实就是起到提高病人免疫力的作用,想要完全治愈已经不可能了。中医的辅助实际上就是让病人在临走之前不那么痛苦……”
说到这儿,方笑萍低头,抬手擦眼。
胸腔里的滞闷愈发明显,素叶觉得每呼吸一口都艰难万分。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她问向年柏彦。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年柏彦是无所不能的,所以在这个时候她也自私地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年柏彦身上,其实她心里明白,自己这么问这么依赖不过就是想找个精神寄托。
年柏彦看着她苍白的脸,抬手将她额前发别在耳后,久久没有说话。
素叶觉得天昏地暗,哑着嗓子,“我可以把舅舅带到国外,国外……”
方笑萍一愣。
年柏彦则轻轻托起她的脸,“舅舅的病理报告我已经传真给国外那边的专家了,他们的诊断其实是和国内专家一样的。”
素叶的精神一恍惚,脑袋就嗡嗡的。
“小叶啊,我和小凯的意见就是不想再让你舅舅受苦了,我在医院这两天不是没看见过放疗化疗的病人,那可真不是一般人能遭受的痛苦。你想想啊,把人身上好的坏的细胞都给杀死了,这人能不痛苦吗?我们打算就用中医控制了,现在你舅舅还不知道实情,所以精神状态还没垮,你是做心理的,应该清楚病人的心理是最重要的,一旦真给他推进化疗室,他肯定就明白自己的病情了,到那个时候精神一垮,病情又不能治愈,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他只能在痛苦中度过了。”
素叶惶惶,只觉得全身都冷。
突然又想到,开口,“我任职的大学有医研部,我记得好像是听说里面有博士在主攻细胞移植……”
年柏彦心疼地看着她,半晌后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叶叶——”
“你说的那个细胞移植我也听专家说了,这项技术不是能广泛用于癌细胞治疗,像是肺癌就没办法。”方笑萍轻声打断了年柏彦的话。
年柏彦叹了口气,轻声道,“叶叶,相信我,只要是能想到的办法我肯定第一时间去做。”
素叶无力点头。
“现在你们两个的婚期定了,这在你舅舅眼睛里就是头等大事了,早点结婚,也早点让你舅舅省心。”
“放心吧。”年柏彦轻轻搂过素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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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叶执意要为舅妈拿换洗的衣服,所以晚上决定留在东四,第二天直接去医院。年柏彦知道无法劝说她只好同意,开车送她过去。
两人的空间很安静,也许都是各有心思。
放了音乐,音乐声也很安静,不是激烈的那种。
素叶坐在副驾驶位上,静静地看着窗外。路况不是很好,建筑物后退的速度也不是很快,车子走走停停的。
可素叶浑然不知,她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想起小时候在舅舅家跟素凯打闹的日子,想起母亲离开后舅舅跟她说,别怕,还有舅舅的这句话,想起她瞒着舅舅申请了国外大学奖金学后舅舅欣慰又不舍的样子,想起舅舅经常在家哼唱的京剧……等等这些,然后就是舅舅现在的病情。
令她揪心的病情。
她真的很怕,婚礼当天她是笑不出来了。
是啊,还有她和年柏彦的婚礼。
前方红灯。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年柏彦转头看着身边的素叶,见她始终靠着车窗一动不动,心疼了,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她这才反应过来,目光惶惶地对上了他。
像是惊扰了她的梦境,年柏彦眼底染上怜惜。
“叶叶,听着,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到了舅妈家后好好睡一觉,因为你现在的状况糟糕透了,明白吗?”他的语气半强硬半哄劝。
素叶深吸一口气,虽说自己怕是无法安眠,但还是点头答应。
年柏彦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松手,继续开车。
素叶这一次没将目光移开,而是直直地盯着年柏彦握着方向盘的大手发呆,他的手宽厚有力,能带给人无尽的希望,同时也能翻云覆雨。
她想到了他们即将到来的婚礼。
人和人的关系真奇怪。
前一天可能还面临着分道扬镳,后一天就能结成连理。
认识年柏彦,像是上天注定。
从酒吧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上帝已经按下了她和他从相逢到相恋的ply键,于是,他们按照上天精心布置好的剧情去走。
相识、相知、相恋,然后,在彼此磨合的时间里产生矛盾,性格的差异、行为标准的不同导致一次又一次地争吵。
她以为,这一生已经无缘再跟这个男人牵手。
可心里又自私想着,他还是在乎她的。
男人的矛盾跟女人的往往不同。
正如她,一方面不敢依附于这份感情,而另一方面又无法割舍这份感情。
等年柏彦说出他会娶乔伊这句话后,素叶才知道自己,其实再伤心再难过都好,她还是在贪婪地享受着他对她的关心,她在痛苦和纠结中享受着受他关注的那刻幸福。
所以,她无法忍受他娶其他女人。
甚至可以说,她自私地觉着,她不能得到的,别的女人也不能得到。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一切转变得又太快。
年柏彦察觉她在盯着自己看,瞄了她一眼,低笑,“想什么呢?”
素叶这才从神游太虚中出来,嘴巴张了张,思忖了下道,“我们的婚礼,是不是太仓促了?”12号,也就一周的时间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个这么精准的日子。
“舅妈说得对,早结晚结都一样,那还不如早结。”年柏彦含笑。
素叶看着他,“舅妈的这句话是在你定了日子后才说的。”
逗笑了年柏彦。
“别误会,我只是觉得早点结婚挺好的。”年柏彦方向盘一打,趁着拐弯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是,12号的确有点赶,但正好是个周末,也挺方便的。放心吧,婚礼的一切你都不用管,该忙你的忙你的。”
素叶抿抿唇,“这个时候我也没心情坐享其成。”
年柏彦沉默片刻,牵过她的手,目视前方,“别多想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像是在说舅舅的事,又像是在说他们两个人的事。
“那……我需要做什么吗?”婚礼是两个人的,她什么都不做不好吧。
年柏彦拉着她的手送至唇边,轻轻一吻,“两件事,一是想想要请哪些亲朋好友来参加婚礼,拟份名单给我,至于通知和接送这些事交给我,我只要你拟好详细的名单就行。”
素叶的手指被他下巴的粗粝胡茬扎得刺痒,抽回手,嘀咕了句,“这口吻真是上司啊。”
年柏彦忍俊不止,“别小心眼儿。”
“谁小心眼儿了?”素叶瞪了他一眼,“第二件事呢?”
前方路况见好,年柏彦开始提速了,两旁的建筑物嗖嗖往后跑。
“第二件事就更简单了,这辈子都好好爱我就行了。”
素叶心脏也跟着车速飞快地掀了一下,撇开眼,别别扭扭说道,“我嫁你可不是因为我爱你,如果不是舅舅的事,我才不会嫁给你。”
人总会在最紧急关头做一些离谱的行为。
比如说今早她光着脚就冲进了会议室,跟他说,不要他娶乔伊。
那一幕真丢脸啊,会议室还有其他人,一定认为是她在跟他求婚。
而眼前这个男人呢,典型一副得了便宜就卖乖,她以为她这么说了,他就会大喜,或者有其他更激烈的表现行为,哪知,他的情绪就跟他的行为一样,平平稳稳过渡,那股子淡定劲儿就好像是他早就料到了似的。
她讨厌他的无动于衷!
既然行为上吃亏了,但口头上占占便宜总行吧?
年柏彦听了这话意外没恼,而是抬手,冷不丁就给了她一个脑瓜镚儿,疼得素叶龇牙咧嘴,捶打了他一圈当成还击,高声控诉,“你打女人?!”
☆、似梦又不似梦
年柏彦忍不住笑了,“你这算是恼羞成怒吗?自从你跟我求婚之后,心里这口气就没咽下吧?”
“年柏彦!”素叶瞪大了双眼,“谁跟你求婚了?”
“今早,当着会议室里众人的面儿。”年柏彦语气轻松。
素叶急了,“那不是求婚,不是!”
“哦?不是求婚是什么?”年柏彦反问。
素叶一时语塞,连她自己事后都觉得是在求婚似的,就别怪别人误会了。舔了舔唇,为了给自己长点脸便咬牙道,“我结婚不是因为爱你,不是。”有重复刚刚那句。
年柏彦却难得地好脾气,点头,“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不爱你也行?”
年柏彦扬唇,“生平第一次被人求婚,这种成就感盖过了一切。”
素叶的脸“蹭”的就红了,下一刻就对着他一阵连环掌。
他躲闪不开,干脆腾出只胳膊将她搂紧。
“小丫头,我在开车呢,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吗?”
素叶便不动了,心脏砰砰地狂跳,任由他这么搂着自己。
见她老实了,年柏彦才松手,攥紧了她的手。
“心情好点了吗?”他低低地问。
素叶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鼻头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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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柏彦将她送到舅妈家的这一路,手机就不停响,刚开始他没接,后来一个接着一个,只能接听。素叶让他先回公司忙工作,他有点不放心她,但又碍于公事繁忙不能耽误,只好哄劝她说,要她好好睡一觉,等他一忙完就来陪她。
素叶知道秋季新品的事迫在眉睫,点点头,要他别分心在她身上。
年柏彦便驾着车走了。
素叶进了门,房间里安静极了,不再有舅舅唱着小曲儿和舅妈操着大嗓门儿让他消停会儿的声音了,向来热闹的家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的,着实令素叶难过。
素凯打来了电话,简单聊了两句,素凯说今晚他会在医院里陪着,要她放心。素叶是放心了,但同时又担心素凯这么做会引来舅舅的怀疑,素凯则说,没事的,我爸那个人就喜欢热闹,我陪他下棋。
素叶心里一阵紧。
是啊,舅舅那个人向来爱热闹。
平时在武馆的时候装模作样的严肃,但回了家就像个老小孩儿似的,舅妈越是凶巴巴地对他,他就越呵呵傻笑。
简单地冲了个澡,给舅妈拿了两件换洗的衣服,装好了袋子后才觉得全身已没了力气。
五月初的天儿,阴晴不定。
窗外还是春梅团簇,但又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变了天降了温。
这就好比人生,上一秒是喜,下一秒是不是就成悲了。
素叶虽累,但脑子异常的清醒,她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害怕,手机就揣在衣兜里,生怕医院那边来什么电话。
夕阳拖着尾巴,一点点沉在天际。
收敛了最后一点的光,只剩下近乎绛红的影子。
有人敲门。
素叶被小小地惊了一下,起身去开门,发现竟是许桐来了。
“年总吩咐我来给你送餐。”许桐晃了晃手里的包装盒,精致非常,不说是外卖,还以为她是提着两盒礼品来登门造访了。
“他怕你没胃口,特意在新红资为你点的餐。”进了屋,许桐又补了句。
素叶看着包装精致的盒子,轻轻叹了句,“排场也太大了。”
她知道新红资餐厅,曾经有幸去过一次。之所以用“有幸”二字来形容,是因为这家餐厅非预定不得入内,而去这家餐厅的吃客十有八九都是驻华大使或跨国高管之类的,平常百姓可能闻也未闻。餐厅的位置离舅舅家不算太远,在东四九条,如果不是去过这家餐厅,光是走那条四九胡同就能令人心生质疑,会打退堂鼓,对这家餐厅失去信心。
但就是那么一个黑瓦朱门宅邸,就算走到门前,也看不到任何标志,门前常年停有70年代的老红旗轿车。等真正进了四合院,扑面而来的全都是浓烈的政治气息。听吃客说,里面的沙发都是从中南海更新下来的,沙发很旧,当时她坐的那个位置经人介绍说,曾经毛、邓和江都坐过。
新红资是意为新红色资本家的意思,掌厨的身份更不容小觑,都是中南海前政要的家厨,味道嘛,因人而异,但素叶觉得还不错,可能是在那里找到了爱国热情,每吃一口都想掉泪。
待在北京自然就明白了个道理,北京的美食往往都深藏于胡同、宅门大院,从外面看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内有乾坤。而往往这种餐厅,固然是有着自己的脾气。菜价昂贵,只接受现金,不能刷信用卡。
一道一道的菜被许桐摆得精致,素叶不知道年柏彦在没有预定的情况下怎么做到的,想来这种事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让许桐坐下来一起吃,许桐却摇摇头说,我还得回公司,年总是会开到一半儿就打发我出来的。
素叶觉得不好意思,许桐则笑着说没事,安慰了她两句后赶紧离开了。
吃饭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素叶拿出一看,是年柏彦发来的讯息:吃饭了吗
应该是在开会,不便于电话,他甚至只打了这几个字,连最后的问号都没打。
素叶心里觉得暖,本想回文字,想了想撤销,直接发了语音过去,正在吃,挺好吃的。
马上那边又回文字:那就好。
素叶看着这三个字,眼眶发涨发酸。
入了夜,素叶躺在床上,愣神看着床头灯看了好久。
这里的安静胜过三里屯。
静得让她发慌。
眼神落回到手机上,想着年柏彦应该还在公司。打开,还是之前他发来的短讯,没再有任何消息,一时间有点失落无助。
有股冲动想给他打电话,跟他说,柏彦你回来陪我行吗?我觉得惶惶不安。
但,还是忍住了。
直到现在他还没回来,怕是也焦头烂额的吧。
心口压抑,她下了床,从挎包里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日记本,叶鹤峰留下的。
翻开,她看着上面苍劲的字迹,联想他在写这些文字时的样子。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过如此吧。
相爱的人天各一方,文字的怀念成了最痛的惩罚。
素叶翻到了最后几页,那几页上,叶鹤峰的文字变得愉悦:素秋还是那么地美,一如初见时的模样。我知道她原谅了我,所以才夜夜到我的梦里来。哦不,更像是现实中的,只要我睁眼,就能看见她坐在我身边,冲着我轻轻笑着。我将她搂过,她趴伏在我的胸口,长长的素发如绸缎般干净柔顺,我的呼吸里是她的清香,她跟我说,峰,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深爱的女人,请你等我。
素叶看着心里难过,阖上了记事本。
痛恨是因为爱过,无法释怀是因为期待过,她曾经那么那么地痛恨叶鹤峰,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她自己才清楚知道,自己是多么渴望那份父爱。
现在,他离开了。
失去亲人的痛楚,又是谁能代替的了呢?
想到了舅舅。
其实舅舅才是活得最明白的人,他知足常乐随遇而安,嘴上不说,但谁人都能看得出他是将那么一个性格粗糙、没女人味的舅妈放在心里。没有其他男人那么多的花花心思,对于婚姻脚踏实地,面对她父亲的背叛,他也没说睚眦必报。从舅舅身上读到了最清晰的道理:简单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