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素叶打死都不会去做这份检查。
就好比一个婴儿非得被拉着去做亲子鉴定一样,就算真的证明是亲生的,那么在他以后成长的道路上都摘不掉“被做过鉴定孩子”的帽子,在他心目中或外界人眼里,他始终会那么可笑地存在着。
丁教授一听这话也怒了,起身,拍着桌子说,“什么叫我把你往火坑里带?素叶,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曾经在司承那儿做过一份检查,现在协会已经把那份检查收回去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你再不接受协会的检查,那么协会也会质疑你是否能胜任心理咨询师的能力。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你不是不明白,你现在还有退路吗?没有了!我知道这份检查会给你带来负面影响,但也好过被外界猜测纷纷吧?就算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为联众想想也行啊。”
素叶的呼吸急促,胸脯上下起伏着,紧紧抿着唇,眼睛因气愤染上了红,果然被年柏彦说中了,良久后她开口,“我不会接受检查,你是要办法对吗?办法不止一个,我辞职,就不会影响联众了。”
“什么?”丁教授一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宁可辞职也不做检查?素叶,我看你是糊涂了!面子就那么重要吗?”
“这不是面子的问题,是一个人的能力被否的问题,丁教授,扪心自问一下,如果换做是你,你会去接受检查吗?这就是无形之中告诉外界,作为心理咨询师其实你是有问题的,你是存在心理疾病的!你以为外界会相信行业内的检查报告?就算你让行业主席拿着检查结果对外公布也无济于事!他们在乎的压根就不是真相,媒体也好,网友们也罢,甚至是客户,他们只愿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什么是真相?他们接受了的才叫真相!”
丁教授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半晌后坐回了椅子上,摇头,“我不允许你辞职,素叶,你这是逃避的行为。”
“我宁可让外界猜测,也不允许被人定性。”素叶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辞职信我会很快打好放你邮箱里,你就对外声称我是被联众辞退,这样,对联众的声誉不会有影响。”
“素叶!你的性子怎么这么倔?”丁教授又气又急。
素叶拉开办公室的门,外面还站着好奇的对着她指指点点的同事,她挺直了脊梁,落下一声,“这就是我的自尊,哪怕输得太过廉价,这份行业尊严我也要保住。”
☆、成为他的那根肋骨
素叶辞职了,从丁教授办公室里走出来后就打了封辞职信,干脆利落。
丁教授在接到辞职信后给素叶打了多通电话,素叶都没接,最后丁教授没办法,只好给她发了条讯息:何必在这种事上闹情绪呢?难道你还永远不从事心理行业了?
素叶没回复。
只是,看着丁教授发来的这两行字闹心。
其实,提交辞职信的时候素叶多少有点后悔,问题始终是存在着,她的辞职是有点冲动,李圣诞拿到她的辞职信后惊慌不已,一个劲儿地劝她不要这么做,跟她讲起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又说这里是中国不是国外,职场之中原本就没有公平可言的。
但素叶是做研究出身,在国外的时候她是待在实验室里的人,对于职场所谓的潜规则她有太多的不懂,更重要的是她也不想懂。而有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妥协和让步并非会带来和平共处的景象,她深知一旦接受了行业协会的检查意味着什么。
有的时候,从事心理行业的人会跟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一样轴,素叶,在面对自己的工作就是这么轴。
更重要的是,当她出联众的时候正巧遇上了方倍蕾,她踩着五六公分的高跟鞋,迈着优雅的小步,职业短裙下都遮不住她的张扬。
她身边还跟着何明,手里抱着厚厚的资料。
方倍蕾竟主动跟素叶打了招呼,笑得不怀好意,“呦,这还没到下班时间呢,怎么?做了年太太就想着不务正业了?”
参加素叶的婚礼,让方倍蕾受了刺激。一来是素叶要嫁的人是恨不得被所有女人封为男神的年柏彦,倒不是说她暗恋年柏彦,她纯粹是嫉妒素叶能够嫁得那么好;二来是素叶在酒席上将她数落得一无是处,当时她也喝了点酒,素叶的说功的确了得,把她说得差点上吊。
平时很是优雅和注重形象的人,尤其是女人,一旦在某人面前出了丑,她就会恨不得避而不见这个人,所以方倍蕾很讨厌见到素叶,一见到素叶就想起自己在婚礼上狼狈不堪的样子。
素叶是明白方倍蕾的心理活动的,只是冷笑,没多言,打算直接离开。方倍蕾却有点不依不饶了,“我要是你的话就赶紧去协会做份检查报告出来。”
闻言这话,素叶停住了脚步。
转头,冷冷地看着方倍蕾,一字一句说,“没错,我不是你,你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我能跟你一样吗?”
“你说谁不要脸?”方倍蕾火了,蹬蹬蹬走上前瞪着她。
素叶看着她,“说你,一个人要脸的话起码得做出要脸的事儿,你公开捏造谎话,然后又怕得罪丁司承开始自圆其说,方倍蕾,你活得可真叫一个累。你有本事站出来发言就要有本事坚持到底,想要来把陷害还前怕狼后怕虎的,你这么做有意思吗?”
“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不就想当所长吗?我现在辞职了,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往上爬了。但是方倍蕾别怪我没提醒你,就你这种卑劣的出卖同事的手段根本不配做所长的位置,你何德何能能管理好自己的手下?为了一己私利而搬弄是非的人根本就不配做心理咨询师,甚至连做人都不配!”
“素叶你嘴巴放干净点,我——”
“好了别吵了,各个科室还有客户呢。”何明被她们两个闹得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出声禁止。
方倍蕾虽说气,但也顾及会有客户在场就闭了嘴,没好气地瞪着素叶。
何明走上前,推了推眼镜,看着素叶,“你真的辞职了?太冲动了吧?”
从素叶来机构后,除了方倍蕾跟她不对付外,还有这个何明,但几个合作案子下来后,何明对她也不再针锋相对了,后来素叶也渐渐了解了何明,他是个在工作上十分古板的人,向来对事不对人,这种不合群的性格造就了他不懂得如何跟同事相处,渐渐地,不解风情成了他的代名词。
素叶点了下头,说已经提交了辞职信。
何明无奈摇头,说,“我明白你的做法,换做是我,我可能也不会接受检查,但是素医生你有没有想过,这次的事件对你真的不利,你脱离了机构,以后就得单打独斗了。”
素叶明白何明的好意,说了句,“这是最好的选择。”
何明知道劝说不了她,也只好点头。
方倍蕾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何医生,我看你太杞人忧天了吧?人家是什么身份?年家的太太、叶家的二千金和大股东,她饿不死的。”
素叶懒得跟方倍蕾这种人争吵,转身离开。
出了联众,正值下班高峰期。
路上匆匆人影,地铁、公交站又成了拥堵之地,路上更是被一辆辆或私家车或计程车堵得水泄不通。
素叶坐在驾驶位上,车子始终在停车场不动弹。
她趴在了方向盘,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手机响了,是年柏宵。
接通,第一句话就是:嗨,你没事吧?
年柏宵的声线跟年柏彦很像,很多时候,如果年柏宵的情绪没有太大波动、说话语调没那么夸张时是像极了年柏彦。以前她每每接到年柏宵的电话时,都会误以为是年柏彦在说话。
“还没死。”她有气无力地回了句。
“我听说了你的事,在上海。”年柏宵用了中文。
“哦。”
“你有问题关于记忆,真的吗?”他好奇。
素叶听着他这个倒装句,一个头两个大,“年柏宵,你是在我伤口上撒盐吧?”
这句话显然把年柏宵说傻了,“撒盐?你饿了?”
素叶也愣了,然后忍不住笑了,压抑的心情多少有点缓解。年柏宵听见她笑了,语气也放松了些,“我可以陪你吃饭,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人在上海呢,别说些没诚意的话,小伙子。”素叶无奈。
“上海到北京很近,飞机。”
“我真的没事儿。”素叶说了句。
年柏宵清了清嗓子,“其实,打电话给你今天,我想告诉你,无论你怎么样,都是最优秀的女人在我心里。”
“谢谢啊,虽说你的语法很烂,但我听懂了。”素叶嘴上这么说,心里有点暖了。
年柏宵参加完股东大会后连夜又赶回了上海,那边训练有多辛苦就算她不是亲眼看到也能想象得到,甚至说,他们在训练的时候可能都没有心思关注外界的事儿,但年柏宵能在今天打了这通电话过来,素叶其实挺高兴的。
年柏宵跟年柏彦有个共通点,就是平日里不是很会表达自己的感情,往俗了说就是,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这点在年柏宵年轻气盛人的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所以今天他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很欣慰。
素叶叮嘱年柏宵好好训练,不要被其他事所扰,更阻止了他飞回北京的想法,等通话结束后,素叶打开了实时路况,交通堵得一塌糊涂。
路堵,会让人心跟着更堵。
素叶干脆下了车,步量。
精石,夕阳大片笼罩时,有些部门下班了。
素叶出现在秘书台时,许桐正在跟秘书交代未来一个月有关年柏彦的日程安排,秘书十分认真地记录,一抬头时才看见了素叶。
“素医生。”秘书赶忙起身。
许桐这才看见了她,见她眉间倦怠,上前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素叶摇头,问,他呢?
许桐冲着楼上会议室指了指,说,还在开会呢。
“我想进办公室等他。”素叶感到十分疲累,只想找个沙发好好躺一会儿。
许桐赶忙将她带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又亲自给她磨了杯咖啡,放在她面前后轻声问,“要不要我上去跟年总说一声?”
“不用,别耽误他工作。”
许桐见她执意,只好作罢。
“你刚刚在交代日程安排,怎么了?你要出差吗?”素叶想起刚刚。
许桐“哦”了一声,说是年总安排她跟盛总出趟国。
素叶觉得奇怪,她是年柏彦的助理,为什么要安排她跟另一位老总出差?
许桐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来个究竟,最后回答说,年总的态度很坚决,我是他的助理,只能听从安排。
“他要是把你卖了你也没意见吗?”素叶想起盛天伟的样子,心里有点感觉,那个纯粹的北方汉子,高大英气不说,全身都透着很粗犷的男子气息,也不乏是女性倾心的对象。
当然,之前一直没感觉是因为,素叶的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年柏彦,其他的男人也入不进眼了,现在想想盛天伟,的确也很优秀。
难道年柏彦想撮合盛天伟和许桐?
这么想着,素叶自然不会说出来,而许桐闻言素叶的话后笑了,说,我都没有一颗钻石值钱,卖了我没必要。
素叶也笑了,没多说什么,只叮嘱她在外一切小心。
许桐出去了。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素叶一个人。
她窝在黑色沙发上,一抬头就能看见斜对面的弧形办公桌,年柏彦就日复一日地在那里工作。茶几上有雪茄,是他抽的一个品牌,她不懂雪茄,却迷恋他抽过雪茄后衬衫上淡淡的气息。当然,他很少在她面前抽雪茄,那种强烈的气息在漫天铺开时还是有点呛人的。
人人都有烦心事,如年柏彦,也如她。
她在想,像她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过来是不是不对的?她心烦意乱的时候来找他,那么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呢?
年柏彦开完会,窗外的夕阳已落下,夜色朦胧了玻璃。
因为从会议室出来后,许桐就告知他素叶来了办公室,所以回到办公室见她躺在沙发上时,他放轻了脚步。
今天应该是她在联众的日子,一般来说,她下了班会直接回家的。
将文件放到桌上,年柏彦坐在了沙发旁,借着室内微弱的光线打量着她的脸。
她看上去有些倦怠,脸色略显苍白,抱着抱枕窝躺着沙发,一双高跟鞋歪躺在地毯上,她的脚踝骨有点发红,仔细看竟磨出点血丝。
年柏彦皱了下眉,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脚,想要看清楚,刚碰到她,她就醒了,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落在他身上。
“脚怎么磨破了?”他低沉地问。
素叶不语,起身搂住了他,窝在了他的怀里,像个孩子。
不消说,年柏彦也知道肯定是工作上的事儿,搂着她,成为她依赖的港湾,良久后低低笑道,“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是烫伤了手就是磨破了脚,叶叶,不能这么惩罚自己。”
可素叶的心情没有明朗起来,紧紧揪着他的衬衫,不知声。
年柏彦察觉出她的心情是真的很糟糕,便任由她这么靠着了。良久后,素叶才开口,声音软软的无力,“你还要处理工作吗?”
年柏彦搂着她,腾出一只手看了眼时间,“有两份文件需要处理,还得半小时。”
“那我能躺在这儿看着你工作吗?”素叶可怜兮兮地说。
年柏彦摸了下她的头,“明天我再处理,我们回家。”
素叶却摇摇头,“我就是想看着你工作。”声音有点哽咽了。
吓了年柏彦一跳,赶忙捧起她的脸,这才惊觉她的眼眶红了。
“好好好。”他赶忙答应。
素叶将头抵着他的肩膀,情绪低落。年柏彦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低声道,“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应该不单单是为了外界的传闻。
素叶使劲咬了下唇,半晌后才哑着嗓子说,“我辞职了。”
“联众?”
素叶嗯了一声,然后说,“丁教授非得让我去配合协会做份检查,我真的不想做,一气之下就辞职了。”
“然后就郁闷了?”年柏彦始终含笑,语气宠溺。
素叶不说话,咬着唇。
他伸手将她的唇从贝齿里拯救出来,温柔笑道,“既然做了决定就要释怀才对。”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素叶抬眼,可怜巴巴地瞅着他。
这个眼神令年柏彦更加心怜了,吻了她的鼻尖一下,轻声说,“叶叶,这种事不属于道德标准范畴,所以没有所谓的对与不对,只有值得还是不值得。”
“我接受了检查,就相当于迎合了那些舆.论,承认自己有问题,就算检查结果出来一切没事又怎么样呢?大众喜欢的只有八卦,不是真相。”素叶抽了下鼻子。
年柏彦唇角的笑容扩大,“既然想得这么清楚了,就别郁闷了。”
“可我丢了份工作。”素叶眼睛又红了。
年柏彦哑然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可你还有我。”
“你就当我无理取闹好了,难道我不能为少一份工资难过一下吗?”其实素叶看见年柏彦后心情就好多了,那些愤愤不平转化了委屈,是的,再多坚强的面具,只要碰上了他都会忍不住摘下,然后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无理取闹。
她曾经告诉过那些女客户们,跟她们说,女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处理好自己的问题,不要把问题强加给亲人或你老公身上,尤其是你的老公。他不是你的父母,没有义务一定要纵容你的放肆和宣泄。
可现在,她就是觉得年柏彦是跟舅舅和舅妈一样亲的亲人,甚至有时候她觉得年柏彦更像是个父亲,当她不开心的时候,她只想见到他,然后窝在他的怀里,跟他说,柏彦,我受伤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就有了这种自信,她觉得,好像自己怎么跟他放肆跟他哭闹,他都不会嫌弃她。
“行。”年柏彦始终纵容,“你无理取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要你高兴,怎么折腾我都行。”
“你嫌弃我折腾你。”素叶又不高兴了。
年柏彦被她逗笑,“也只有你敢这么折腾我,还不允许我牢骚一下了?”
素叶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他,他的脸颊看上去那么迷人和温柔,便说,“柏彦,你亲亲我。”
年柏彦眼里匿藏着无尽柔情,低头,封上了她的唇。
她主动勾上了他的脖子,仰着头,与他唇齿相依。
缱绻缠恋,他的气息与她的交织,渐渐地,他的吻从轻柔转为索取。
彼此温度明显提高时,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年柏彦放开了她,抵着她的额头低低笑着,“你再这么主动,今晚我们得睡休息室了。”
素叶的心情好转了不少,轻轻推开他,“忙你的工作去吧。”
年柏彦起身,含笑的黑眸明显压着欲望,安慰了她句,“辞职没什么大不了的,叶叶,你有你的原则,坚持下去就好了。”
素叶点头。
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呵,只要那么一句话,那么一句看似风轻云淡的话,她的郁结就全都没了。
年柏彦接了手机。
已经下了班,许是人也放松了些,他在通话时伸手解了衬衫的三颗扣子,显得不再那么严肃,有点随意感。
素叶重新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着他。
他的背后是大片的城市夜景,与霓虹交相的夜空深邃神秘,他就伫立在那儿,嗓音低沉好听,如同天际之间的大提琴声,入耳,是温暖的静谧。
她的心也跟着安静了,眼里只有他高大的身影。
应该是南非那边打来的电话,他谈得很认真,坐回到椅子上,见她正在看着自己,他的眼沁着浅笑,于淡淡的光线中倍显蛊惑。
女人对男人最持久的爱,是崇拜之爱。
一个成熟稳重有担当的男人,他是可以同时做好不同角色的,如上司、合作伙伴、丈夫、儿子、父亲。看着年柏彦,素叶庆幸自己找到了。
能成为他的那根肋骨,她觉得此生无憾。
年柏彦接了手机后就开启了忙碌的节奏,其实他很想多陪陪素叶,他知道这个时候素叶心理的脆弱,但见她安静地倚躺在那儿,也多少有点放心了。
素叶刚开始是看着年柏彦的,后来有点累了,就阖了双眼。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座机响了,他的手机也不停闲,好像还有人进办公室汇报工作等等,她的眼皮很沉,心里却很心疼年柏彦。
他的工作时间永远那么多,这种人明明就是分身不暇的,她怎么能这么狠心来分割他的时间?
不过……
他这么忙也很好。
素叶在潜意识中想,他这么忙,压根就没时间关注其他的女人。
渐渐地,她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耳边还能听见年柏彦交代工作的嗓音,然后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小男孩儿,对她说,行,我答应你做我女朋友……
紧跟着像是看见了自己在攀岩,脚一滑,从山峰上摔下来。
素叶惊喘一声,蓦地睁眼。
却发现好几位总监都大眼瞪小眼地看向她这边,许是她刚刚惊叫出声引起了他们的关注,摸了下额头,恍觉这么多冷汗。
年柏彦也停了声音,见素叶这般后,便隔着办公桌对正襟危坐面前的总监们说,今天先到这儿吧。
总监们便离开了。
素叶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了。
“我耽误你工作了吧。”从梦中惊醒,这事儿就发生在他下属面前,多少会有尴尬。
年柏彦反而是一脸内疚,“没有,是我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忘了你还没吃晚饭。”
素叶轻轻摇头,“没心思吃呢。”
“多少吃点。”年柏彦轻声道。
说着,拿过她的高跟鞋,一看鞋内,沾了血丝。
抬头看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将脚缩了回去。
这么一个动作,却令年柏彦更是心疼,他一忙就忘了她脚上有伤的事儿,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将鞋子放下,他问,“还没告诉我脚是怎么伤的。”
“其实……也没什么。”她觉得他的大手敷在脚面时痒痒的,“我是走着来精石的。”
一句话令年柏彦愣住,少顷后问,“从联众到精石?”
素叶点头。
“车呢?”
“路上太堵,不想开。”她的下巴抵在膝盖上。
“你呀……”年柏彦看上去又心疼又无奈,穿着高跟鞋愣是从三里屯步量到了国贸,她平时开车就开惯了的人,走这么长时间的路双脚肯定受不了。
想着,干脆背对着她蹲下来,命令,“走吧,背你。下次再懒得开车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外面还有加班的同事呢。”素叶惊愕提醒。
“赶紧上来。”年柏彦态度坚决。
素叶便乖乖爬上了他的后背。
他将她的两只高跟鞋也拎在手里,起身,素叶顿时觉得离地面好高好高……
☆、我觉得你跟他的感觉很像
就这样,年柏彦背着她出了办公室。
他拎着她的高跟鞋,她拎着他的公事包。从总经理办公室到电梯,要途经秘书办公处,还要经过前台和行政办公室,再那边是各个部门的分布区,所以,年柏彦的行踪算不上是秘密。
秘书处有助理秘书没下班,因为总经理没走,她自然也是不敢走的,许桐也没走。等一出办公室的门,素叶就看到了她们,一时间尴尬了,悄声跟年柏彦说,快放我下来。
年柏彦置若罔闻,没打算放她下来。
素叶就眼睁睁地看着许桐和助理秘书走上前,连个躲藏的地儿都没有,也于是乎,她清晰地看见助理秘书那副强烈压抑着震惊的神情。
倒是许桐很淡定,像是对这一幕司空见惯了似的,上前询问年柏彦其他的工作安排,年柏彦没再有任何的工作安排,让她们早些下班回家。
离开秘书处,素叶觉得自己的后背都长眼睛了,感觉到助理秘书惊愕的目光还尾随着他们。
“我会当成笑话的。”素叶忍不住跟年柏彦说了句。
年柏彦不以为然,“不是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吗?”
素叶撇撇嘴,搂紧了他。
行政处已经下班了,还有市场部和公关部的员工在,市场部和公关部两个部门临时开会,散会的时候正好撞见年柏彦背着素叶一幕,两位总监都惊呆了,而有的女员工则惊叫了一声。
这也难怪他们会像是见到了世界末日般的震惊。
平时向来不苟言笑,对工作和下属极为严肃甚至都能对自己女人铁面无私的年总,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大庭广众之下背着个女人出来,更甚者,他手里还拎着女人的高跟鞋。
虽说这女人是他自己老婆吧,但这种举动的确不符合年总的一贯性格。
这一幕,何等壮观。
可素叶觉得,自己连死的心都有了。
一干人等之前,她是不是让年柏彦丢了脸啊?
干脆将脸深埋在他的颈窝里,自动屏蔽这些各异的目光,让她想起了当时去南非时的鸵鸟厂里的鸵鸟,她现在就是那只将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她听见市场部总监上前请示工作安排的声音,心里暗骂,这都是些什么人啊,都什么情况了还想着工作呢,也不愧就是年柏彦的兵,工作至上。
年柏彦简单交代了两句,便遣了众人。
出了公司,素叶才悄悄回头张望,发现竟有女员工都跑到门口儿偷看,心里哀嚎,相比其他公司,精石的员工们尚算不太八卦了,现在好了,年柏彦的这一举动彻底激发了人类最原始的八卦本质。
“我觉得这样不好。”素叶别别扭扭地说。
年柏彦没明白她的意思,有点木讷地问,“这么背着你弄疼你了?”
“不是。”在他背上当然舒服了,他的后背很宽,很安全。“我的意思是,这样会影响你作为上司的形象。”
年柏彦这才明白,“我背的是我自己的老婆,又不是背着其他女人出来,影响什么?”
听了这话素叶心里有点美了,但还是死鸭子嘴扁,歪着头盯着他的侧脸,“那也影响不好吧?”
年柏彦瞥了她一眼,笑道,“叶叶,人做事不能本末倒置。比如说你饿了想吃饭,一定要选一个漂亮的碗,考试之前复习,需要挑选一只漂亮的原子笔,其实呢,你只想吃饱饭、考完试,却做了那么多无用的修饰行为。你的脚不方便走路,这是根本,你担心的所谓影响,那是毫无意义的末枝,明白吗?”
“你上辈子是不是优秀教师啊,这辈子才这么热衷于给人讲道理教训人?”素叶呼吸着他的气息,满满的都是幸福。
年柏彦轻轻笑着,“给你讲道理是对的,但我可没教训你。”
素叶凑近他的耳朵,“事实上你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教训我。”
“你是指晚上?”他压低了嗓音。
女人的芬香和轻柔的气息钻进了他的耳朵和撒落耳垂,年柏彦觉得有点心猿意马,又是下班时间,所以他的语气也变得稍稍暧昧。
“我可没说。”素叶红了脸。
年柏彦笑而不语。
快到电梯的时候,素叶马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年柏彦,你背我下楼呗。”
年柏彦哑然失笑,“不乘电梯?”
“那我怕电梯人多嘛。”素叶笑着说。
年柏彦无奈摇摇头,“真能折腾人。”
“你是嫌我沉还是承认你体能不行了?”素叶笑问。
年柏彦回了句,“我是嫌你事儿多。”
虽这么说着,但还是走进了楼梯间,背着她从楼梯下楼。
精石属于高层中的高层,离一楼简直是遥遥无期的路程,别说是精石的高度了,现在很多上班族连五六层都会选择电梯上下楼,更何况是精石?
但年柏彦也没有任何怨言,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下,步伐稳重踏实。
素叶腻在他的后背上,感觉很舒服,也很感动。她清楚知道,他是无条件满足她,就是为了哄她开心。
楼梯间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
脚底是淡淡的光亮,使得整个空间都安静甜蜜。
“年柏彦。”她懒懒开着口。
“嗯。”
素叶看着他的侧脸,“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儿呗。”
他的唇角转瞬一丝停滞,但很快消失,再加上楼梯间的光线昏暗,素叶没有看见他神情的变化。他微微扬起唇稍,问,“想听什么?”
素叶想了下,“想知道你怎么会在千灯镇的呀,你说你在那生活过一段时间。”
年柏彦看了一眼脚下的楼梯,又往上背了背她,“没什么,小孩子跟着大人工作调动走,很正常。”
“那你在那生活多久呀?”
年柏彦想了下,“大约半年吧。”
素叶“哦”了一声,“然后你出了国?”
年柏彦淡淡笑道,“也不能叫做出国,因为小时候经常跟着家人到处走,小时候在南非和俄罗斯都待过,为了练手艺。”
“那你不上学了?”
“上,学校也换了不少。”
素叶愕然,“那你可真厉害,就这样还能拿到博士学位呢。”
“父母去世之后,我的生活基本上稳定下来了,那个时候也没再多换学校,可能跟这点有关吧。”年柏彦给出解释。
素叶敏感发现,年柏彦每每提到小时候的事儿总是模棱两可,就算提起,顶多也就那么几句,远不及别人在炫耀自己的少年史时滔滔不绝。他更像是在说别人的童年,他只是个过客而已。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因为你自小就流窜过那么多的国家,所以才学会很多过语言?”
年柏彦沉思了下,“算是吧。”
素叶觉得有关系,她听过他说英文,美式和英式,也听他说过法文,甚至也听他说过西班牙语,他的发音很纯正,如果闭着眼听他讲话,一定会误认为是本国人。这绝对不能是在某个语言机构能学来的腔调,而他,也会迅速地根据对象不同来调整自己的语种选择,比如他面对的是英国客户,那么他绝对不会说美式英语,而是地地道道的英腔,这很简单,很多英国人还是很尊重自己国家的腔调,也有的甚至是听不懂美式英语,光是这么一个细节就能看出,年柏彦对一些国家的风俗习惯十分了解。就拿她来说,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在旁人听着是说了一口纯正的美式英语,但实际上,如果当地人来听她讲话的话,多少还会听出一些差别来。
他回答地漫不经心,可素叶想要了解他过去的欲望愈发强烈。
想了想,开始采用曲线救国的方针。
“你和柏宵跟你父亲长得真像。”她说,“光是看照片就能感觉出来,一定好多女人会疯狂地爱上你父亲。”
年柏彦轻声回答,“我父亲只爱我母亲。”
“真好。”
年柏彦不说话了,只顾着低头下楼。
素叶突然觉得气氛有点沉闷了,主要是他不说话的缘故,她觉得可能是他想起了父母心情低落,便不敢再继续刨根问底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我觉得很奇怪呀。”
“怎么了?”
素叶勾紧他,“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起我梦里的那个小男孩儿吧?”
他点头。
“有时候我觉得你跟他的感觉很像。”素叶说了句。
年柏彦眸底闪过隐隐的光亮,压下,轻淡说,“我给你的感觉像个孩子?”
“不是那个意思。”素叶以为他误会了,解释,“我是说,你给我的感觉和那个孩子给我的感觉很像。”
年柏彦抿唇浅笑,没接话。
“你说,要是他真的存在,突然有一天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说,要我做他的女朋友怎么办?”素叶看着他问。
年柏彦扬唇,“你都成我老婆了。”
这话一语双关。
只可惜,素叶是蒙在鼓里的并未察觉,嬉笑着道,“那他答应等我长大,然后做我男朋友啊。”
年柏彦转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却一侧头,轻轻咬了下她的胳膊。
“你讨厌。”这口咬得她心里很痒,抬手捶了一下她。
素叶便不再提这些事了。
年柏彦背着她,心里却有点翻江倒海。
是啊,是他的信念不够坚定,以为不过就是鸿鹄一瞥再无交集,只是偶尔会将那个长巷的小女孩儿拿出来在心里深处想念一下,却忘了,缘分如此妙不可言。
他很想对素叶说,亲爱的,是我错了。
是我错过了与你相遇的最好年华,让你在纷扰中遇上了我,是我没有深信着爱情的可贵,荒唐了一段可笑的婚姻。
素叶……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自小就是那么大胆,揪着他的衣角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的,死活都要做他的女朋友。
没错,这世上也只有她了,敢这么无惧他。
————————
翌日,素叶辞职的消息就传开了。
当然,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被如此广泛关注,还要归功于她作为精石股东的身份,这令媒体记者趋之若鹜,像是挖到了宝藏似的兴奋。
对于素叶的辞职一事,丁教授还是实话实说了,他没有为了保住机构声誉说是辞退了素叶,而就是对媒体记者表示,是素叶主动辞职。
这对于素叶来说,多少挽回了点颜面。
而这一天,当网上津津乐道时,素叶正在美美地睡觉。
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绚烂的阳光。
床榻下长毛地毯上,散落着女人的内衣。
她醒来时,整个人都软绵绵的,薄毯下不着丝缕,美丽的沟壑上是新添的吻痕。
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多了。
另一边的男人早就上班了,枕头上有一根他的短发,她伸手轻轻捻起,较硬的发质,跟他性格一样。
伸了个懒腰,坐起才发现床头有张便筏。
是年柏彦留下的,笔锋刚劲:今晚无应酬,等我回来。
极简短的话,也不像其他男人留便筏似的那么缠绵悱恻,但不知怎的,她就是能从这短短的九个字里体会他的温柔体贴来。
她看着便筏很久,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难得休闲一天。
等小雅来了后,素叶去了趟花店,抱回来一大束的白色马蹄莲,小雅见她的心情状似不错,也跟着高兴地插花。
她就知道自己辞职的事儿肯定会被爆出来,还不定网友和记者们怎么乱讲话呢,所以等她闲下来的时候,她也没上网,等洗衣店的小工来了后,素叶将年柏彦换下来的衬衫长裤等衣物从置物框里拿出来,将他的内衣裤抽出来单独洗,剩下的都让小雅交给小工了。
小雅收拾完房间后进洗手间换水,见素叶正在洗年柏彦昨晚换下来的内裤,忍不住道,“姐姐,你知道吗,我之前服务过一家别墅,特有钱,但女主人天天一睁眼就出去打麻将,别说老公孩子的内衣裤了,就连自己的都不亲手洗,每天都交给洗衣房的小工。”
素叶看着镜子里的小雅,轻轻笑着,“贴身的东西怎么能交给别人洗呢?多不卫生啊。”
其实,她喜欢给年柏彦洗内衣裤,胜过洗自己的。
又想起在千灯镇的时候,他为她洗内裤的那幕,心口很暖。
小雅看了一眼素叶手里的男士内裤,脸就不经意有点红了,清了清嗓子连连说是,然后出去了。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吃了午饭,素叶打算跟小雅去趟进口超市,买点年柏彦爱吃的东西,晚上她不想出去吃,在家吃很舒服。
可还没等出门,素叶的手机响了。
一个座机,号码有点眼熟。
素叶接通,不成想竟是协会打来的。
是协会主席亲自打来的电话,之所以如此关注,一来是因为素叶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二来,不论是她的导师还在她在国外的老师,都是业界数一数二的专家,这令协会不得不重视。
电话里,协会主席的态度很坚决,要她无论如何都要去做一份心理评估检查。
素叶干脆坐回到沙发上,语气也冷了下来,“不好意思,我已经辞职了,相信这个消息你也看见了。”
午后大片的阳光倾洒了进来,笼罩在她身上,却丝毫没给她带来温暖。
小雅见她神情凝重,态度也转冷,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因为在她的影响中,素叶向来是个很随性的人,其实挺好相处的,而这段时间的事儿她也听说了,为素叶很愤愤不平,今天看到素叶心情不错,她才稍稍放心,可现在,看得出来她又闹心了。
小雅突然很讨厌手机里的那个人,恨不得上前夺过手机对那边说,喂,你能不能别再招惹我家姐姐不高兴了?
协会主席对于素叶这种态度也没恼,说道,“你辞职了是不假,但你以后都不从事心理行业了吗?素医生,你不做检查,就算你想单干也不现实,你很清楚,咱们这个圈子向来很窄,你不积极挽回你的声誉,别说是在国内了,就算你到了国外也不可能被承认了,唯一的途径就是要通过检查来证明自己没事儿。”
“事实上我的记忆是出现了问题。”素叶毫不避讳,“协会要走了我在丁司承那里的报告,你们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那是你的导师给你的评估,你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行。”
素叶压着气,咬了咬牙,道,“我不会去的,我认了这辈子都不从事这行了。”话毕,结束了通话。
电话再打进来,她掐断。
小雅战战兢兢上前,“姐姐,你没事吧?”
素叶摇头,一上午美好的心情全都被破坏了。
双手插了头发里,心口像是被压了磐石。
没事吗?
不,只有她最清楚,事情会有多么恶劣。
去超市的时候,素叶整个人都显得心不在焉,直到小雅提醒她已经拿了数瓶相通的调味汁才反应过来,弯身往架子上放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素叶心情本来就糟糕,一听手机响了以为又是协会打来的,火就上来了,拿出手机正打算接通狂骂时发现是林要要打来的。
接通。
可那边听上去比素叶还气愤。
“丁司承是纯心故意的,对吧?”林要要上来就这么一句话。
素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显然,林要要也知道了她辞职的事儿。
末了,对着手机说了句,“要要,你别管这件事儿了。”
“你是我最好的姐妹儿,我不管谁管啊?”林要要那边情绪挺激动的,“他这么做太过分了!”
话毕,就挂断了电话。
素叶在原地站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原本想着赶紧赶过去找林要要,但又怕她去找了丁司承,想都没想就给叶渊拨了电话。
万幸的是叶渊刚刚下机,正在回城的路上。
而他接到素叶电话时率先开了口,“你怎么还辞职了?”
素叶一个头两个大,刚要说话,又有电话进来,她一看,是舅舅家打来的,便跟叶渊道,“长话短说,我的事儿你先放一边,要要去找丁司承算账了,你赶紧赶过去看看。”
叶渊一听,二话不说就掐断了通话。